第31章 寿星
将笔记本合上放回床铺中的暗格里,齐茷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间,他的鼻尖不知何时充斥着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
耳边是铁链哗哗作响的刺耳声响,腿上的旧伤仿佛被重新撕裂,疼痛如影随形。
朦胧中,有人轻柔地抬起他的右手,声音温柔得像毒蛇吐出的信子:“你还是不愿意说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听见自己虚弱的声音,声若蚊蚋,气若游丝,“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穷学生……”
“普通的穷学生?”那人轻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戏谑,“你啊你,还是这么有趣。”
一只冰冷黏腻的手突然掰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的颌骨捏碎。
“如果你还不愿意说的话,之后的日子里,我对你可能就没这么礼貌了。”
齐茷艰难地动了动唇,血丝从唇角溢出:“抱歉,这位先生,我是真的不……啊!”
右手无名指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那人的声音在耳边低语,带着魔鬼般的蛊惑:“我听说,右手无名指是最接近心脏的地方……你的心脏在第一时间感受到疼痛了吗,我亲爱的……小玄鸟……”
“唔!”
齐茷猛然睁开双眼,胸腔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他的右手无名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齐茷连忙用左手按住。那锥心刺骨的疼痛仿佛还残留在神经里,他深吸了好几口冷气,才勉强将心中的惊惧与战栗压下去。
等他缓了过来才惊觉,他的指尖竟冰凉一片,仿佛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此刻停止了流动。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右手无名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指节,那里光滑一片,没有任何伤痕,可神经末梢传来的钝痛却真实得可怕。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嘈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与噩梦里的狞笑交织在一起,让他忍不住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在臂弯里。片刻后,齐茷深吸一口气,起身披上素色长袍坐在桌前。
他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屋内昏暗得恰到好处,将他脸上的苍白与脆弱藏在阴影里。
恍惚间,眼前光影交错,有顾鸾哕锐利如鹰的目光与他身上灼热的温度,有那间牢房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与铁链声,耳边还残留着郑莫道临死前的凄厉尖叫,郑曲港惨白如纸的脸庞在他面前被泪水打湿……
最终,一切的一切都汇聚成一道熟悉的身影——他的父亲,齐照,齐庐川。
“阿茷,你还记得父亲对你的教导吗?”
“记得,父亲。”
齐茷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身上透骨的疼痛都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我会继承您的遗志,保护好华夏的文化珍藏,不让这些国之珍宝流落到洋人手中……尤其是……玄鸟之眼。”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冷漠,如同覆霜的寒铁,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为此……不惜任何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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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齐茷刚走出家门,就看见清远胡同口停着顾鸾哕的车。车窗摇下,顾鸾哕冲着他勾了勾手,语气轻佻:“小君子,上车。”
副驾驶座空着,齐茷拉开车门坐进去,见车内只有顾鸾哕一人,心中有些不解,带着几分疑惑问:“鸣玉兄怎么来接我了?道周兄呢?”
“我让他先去齐雁斜家等着了。”顾鸾哕发动汽车,语气随意,“齐雁斜家在城北,离这不算近,我怕你找不到地方。”
这倒是……清远胡同在城西,齐雁斜的家中却在城北。虽是离着不算特别远,但齐茷自己去只能靠换乘电车,怎么也要一段时间,确实要耗费不少时间。
但这时顾鸾哕却又突兀地补充了一句:“我只是怕你耽误事而已,你别多想。”
齐茷:“???”
多想什么?
齐茷一时之间都有些理解不了顾鸾哕的脑回路,但他的疑问还没有问出口,就见顾鸾哕从一旁递过来一个油纸包,油纸的缝隙里透出淡淡的食物香气:“早上吃饭了吗?我让家里厨娘做的豇豆包子,一点肉都没放,油都是用花生榨的,你尝尝合不合胃口……忘了问你有没有其他忌口,这个应该能吃吧?”
齐茷脸上露出明显的讶异,霜白的脸颊上掠过一丝错愕:“鸣玉兄……你怎么……”
他有些惊讶于顾鸾哕竟然会给他带早饭,更惊讶于这个大少爷记得他说过他的胃不适合吃肉,竟然会专门让厨娘做素包子,连油都贴心地用花生榨的油。
——顾鸾哕怎么对他这样好?
“你每天赶早班电车去巡警厅,又到的那么早,”顾鸾哕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了然,“我听说,你住的这种老式住房开一次火麻烦得很,我猜你舍不得燃一晚上灶火,早上又没有时间生火做早饭,想必应该是没吃吧……怎么样,先说,早上有没有吃饭?”
齐茷想说一句“吃了”,但肚子已经先一步闻到了包子的香味,不争气地发出了控诉,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一瞬间,齐茷的脸颊上羞得通红,这辈子没这么丢脸的窘迫与羞耻感让他脸上的绯色从耳根蔓延到脖颈,晕染了他素来如霜叶般清冷淡漠的面容。
晕染了他素来如霜叶般清冷淡漠的面容,那抹浅淡的绯红覆在瓷白的肌肤上,恰似车窗外枝头飘摇的霜枫,褪去了往日的凛冽疏离,平添了几分枝头挂露般的脆弱。
好一会儿,他才压下心头的尴尬,声音细若蚊蚋:“多谢鸣玉兄。”
偏脸上的绯红丝毫未减,反而愈加浓艳。
“谢什么,赶紧吃吧。”顾鸾哕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以后有事就说,你还是个孩子呢,二哥会照顾你的。”
二哥……
照顾……
齐茷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复杂情绪。他极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但脸上压制不住的绯红却又浓重了几分。
他连忙低下头,拿起包子小口小口地咬着,吃相文雅得不像话,不让顾鸾哕看出他的窘迫来。
顾鸾哕只用余光瞟他,就见齐茷的吃相很文雅。他吃的每一口都不大,明明肚子刚刚叫过,他却依旧吃得不紧不慢,活像个小少爷。他咬包子的时候也不会低头,而是将包子放到嘴边,脖子一直未曾弯下,像只高贵的白天鹅。
——他的父母真的将他教养得很好。
不知为何,这一刻,顾鸾哕的喉结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让他觉得身上都无端多了几分燥热。他连忙别开头,强迫自己移开眼睛,想一些正常的事来压制住脑海中翻涌的杂念。
顾鸾哕喉结滚动的瞬间,余光瞥见齐茷捏着包子的手指——指尖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即便吃着最普通的素包子,姿态也依旧端庄。
他忽然想起自己查到的资料:齐照只是个穷困的账房先生,死后连棺材都凑不齐。这样的家境,怎么能养出这样一双连粗活都没碰过的手?又怎么能教出这般进退有度的规矩?
他心头的疑惑更甚,忍不住开口问道:“你父亲……齐先生在世时,除了做账房,还教过你别的吗?”
齐茷咬包子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随即又淡下去:“家父教我读书写字,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就这些?”顾鸾哕追问。
“嗯。”齐茷低下头,小口吞咽着食物,声音轻了些,“家中清贫,没条件学别的。”
顾鸾哕看着他避重就轻的模样,没再追问,只是脑海之间不由想到了他收到的关于齐茷父母的信息。
齐茷祖辈在山东老家的事已经因为战乱无从查起了,顾鸾哕查到的只有齐茷父亲的经历。
他的父亲叫齐照,字庐川,是无冬一间普通当铺的一个普普通通的账房,生平平庸无奇,可谓是泯然众人矣。在来到无冬没几年后就重病而亡,死后连一副像样的棺材都凑不出来,还是齐茷变卖了家中除老房子外所有值钱的东西,才勉强将他下葬。
这样一个穷困潦倒的账房先生,怎么能将儿子教养得如此知书达理、气质出尘?
这无疑实在说明,齐茷的祖上绝对是山东大户。
齐茷自述他的祖籍是山东兰陵,那么他的家族必然是兰陵首屈一指的大户,百年甚至千年的家风积累,才能让齐照在穷困潦倒之际依然不忘祖辈遗风,将齐茷也教养得如此君子端庄。
但这样大户人家出来的子弟,又怎么会在一间当铺里碌碌余生?
都是逃难来的富家少爷,郑莫道能成为无冬市鼎鼎有名的大法官,甚至和山东菏泽老家重新取得联系,得到了菏泽老家产业的资助,钱财名利皆滚滚而来;
齐雁斜离开老家山东即墨,失去了从小到大锦衣玉食的生活,却能凭借一手认领古董的本事,成为鼎鼎有名的收藏家,就算是背地里靠着担任古董掮客才能维持生计,但勉强也算是维持住了体面;
怎么到了齐茷的父亲这里,就只能靠给一间普普通通的当铺做账房来赚一点微薄的家用,死后连棺材本都攒不下?
还有齐茷的母亲……他的母亲呢?为何所有查到的信息里,都从未提及过她的存在?
更奇怪的是,齐照那般贫穷,一副饭都吃不起的潦倒模样,竟还雇得起一个哑女女仆来照顾齐茷的起居……当真是奇怪。
……
怀着满心的疑惑,顾鸾哕将车开到了城北齐雁斜的家门前。
远远地就看见齐雁斜家门前停着一辆熟悉的车,杜杕正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百无聊赖地四处打量,神色冷淡依旧,目光却尖锐异常。
见顾鸾哕和齐茷终于来了,杜杕换了一副神色,冲他们招了招手:“快来,你们两个怎么这么慢?”
顾鸾哕第一时间甩锅:“还不是为了接这位小祖宗,他家离得那么远,我开车都要好久。”
齐茷:“……”
他强装镇定地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言不由衷的歉意:“都是在下之过,在这里向两位赔个不是。”
杜杕对顾鸾哕的甩锅行为进行了强烈的谴责:“你看看你,就知道欺负小孩子。也就是阿茷脾气好,换个人必然要套你麻袋的。”
顾鸾哕笑了出来,随即转移了话题:“之前通知齐雁斜了吗?”
一听顾鸾哕谈起了正事,杜杕也正经起来:“提前通知过了,他现在在家。”
说着,收敛笑意,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过来:“这是临时查的齐雁斜的资料,我之前看过了,你们先看看。”
顾鸾哕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薄薄的几张纸。齐茷凑过去看,两人一起浏览起来,就见这几张纸上面写了些齐雁斜的生平。但资料上的内容不多,与他们之前了解的相差无几——
齐雁斜是十八年前逃荒来到无冬的,当时孤身一人,没有同伴。他自称山东即墨人,家中原本是即墨的盐商,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小有资产,供得起他少爷般衣食无忧的生活。
转折在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
光绪二十三年,德意志第二帝国以两名德国的传教士在山东巨野被无辜杀害为由,派遣军队强占胶州湾,夺取青岛炮台;次年,清廷与德意志第二帝国签订了《胶澳租界条约》,强行租赁胶州湾九十九年。
即墨就在胶州湾附近,受到了极大的影响,齐雁斜的家中也因此而破产,家人不得不抛家舍业,扔掉了祖祖辈辈在即墨的大量田产商铺,只带着一些可以带走的资产背井离乡。
因为凇江三省离即墨还算近,又相对和平,因此齐雁斜便随着家人一路奔波跋涉,来到了凇江三省,最终决定在凇江省的省会无冬市定居。
一路颠沛流离使得齐家其他人陆续病逝,只剩下齐雁斜自己,连个旧仆都没有,以至于齐雁斜的过去根本从查证,只能依赖齐雁斜这些年自己的说法。
巡警厅秉承着“谨慎持重”的办事作风,向即墨当地的巡警厅发去了问询函。但现在兵荒马乱,问询函什么时候才能到达即墨、甚至能不能到达即墨、到达即墨之后会不会被人重视、即墨的回信又能不能安全地到达无冬,那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简而言之,齐雁斜现在的人际关系很简单,因为他的过去根本无从查证,巡警厅能够查到的只有他来到无冬后发生的事。
但齐雁斜在无冬定居之后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他来到无冬后以收藏家的身份自居,没有固定的经济来源,靠着变卖家中遗留的古董度日,偶尔也做些古董掮客的生意,从中牟利——这与他们之前的猜测一致。
……
“没什么有用的信息。”顾鸾哕看完后,随手将文件袋塞回车里,“走吧,进去问问就知道了。”
三人走到齐雁斜家门口——这是一处位于城北居民区的普通宅院。
在无冬,由于地域的划分,各个衙门所坐落的“城中”地段是最贵的,但“城中”并没有建造住宅,全部都是政/府的衙门,住宅都分布在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四处。
其中,因为无冬地处北方,气候寒冷,反而城南部分因为有一条贯穿全省的“凇江”而使得气候温和一些,因此城南是最贵的区域,顾鸾哕的家“顾公馆”就坐落在城南。
其次就是地处松江下游的城东,郑莫道的家郑公馆就坐落在城东。
再次便是城北——由于城南只有极贵的人家才能居住,身份不够,有钱都住不了,城东的房价便节节攀升,住不起城东的小富人家便会将家安在城北。
最后的城西则是相对贫穷的人才会居住的地方,因为无冬的“贫民窟”就坐落在城西,因此有点钱的人家都会想办法搬离城西,只有齐茷、裴别浦这样的穷苦人家才会住在城西。
齐雁斜家住城北,说明他经济状况不算富裕,却也不至于拮据。
事实也确实是如此,城北少见城南和城东那样的公馆或者大宅,住宅建筑相对密集。齐雁斜住的地方人员很是密集,一排的人家,若不是提前踩过点,都不一定分得清哪扇门才是他的家。
……
杜杕上前敲门,没过多久,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女仆探出头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梳着简单的发髻,皮肤粗糙,眼神怯生生的,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都带着颤抖:“你、你们找谁?”
“我们是来找齐雁斜先生的。”
见女仆一脸的害怕,杜杕难得扬起一抹温和的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吓人:“昨天有巡警来和齐先生说过今日要上门拜访,你还记得吗?”
女仆茫然地摇了摇头——昨天来这里的人只是巡警厅内一个普通的巡警,她并未见过眼前这三个人。
但她记得先生说过今天会有客人来访,便连忙侧身让路,声音依旧细弱:“几、几位请进,我去请先生。”
三人走进院内,迎面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客厅,四四方方的红木长桌摆在最里,配套的宽阔木椅被擦得很是干净,墙边立着一个摆满古董摆件的博古架,角落处还放着一扇绘着《千里江山图》的屏风,虽不是名家手笔,却也透着几分雅致。
齐茷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见里屋传来脚步声,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身着一身灰色长袍马褂,布料考究、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挺拔、精神矍铄。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眼角的鱼尾纹让他看起来甚至带着几分慈祥,仿佛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者。
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冲着三人招呼道:“几位警官别客气,坐。”
——竟带着几分长者的和气与不易察觉的傲慢,仿佛他面对的只是三个小辈。
齐茷不由眯起了眼。
杜杕不仅仅是巡警厅的警官,更是无冬本地大户杜家的嫡长子;顾鸾哕则是第三师师长顾垂云的次子,即便只是庶出,但不论是顾垂云还是柳潮出都对他很是看重,出门在外也是普通权贵惹不起的煞星。
但齐雁斜这个看似没什么背景的古董掮客,面对这样出身的大少爷,竟不带商人惯有的八面玲珑,反而真如长辈对晚辈一样矜持。
齐雁斜似乎没有想过自己一个普通古董掮客先两位大少爷一步坐在主位上有什么问题,又转头对女仆吩咐道,“桃枝,去泡壶好茶来。”
“是,先生。”
桃枝应了一声,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全程不敢抬头看任何人,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顾鸾哕和杜杕也不在乎齐雁斜对他们到底是谄媚还是傲慢,在齐雁斜的话音落下之后也自然地坐在下位上,齐茷见状便跟着坐在顾鸾哕身边,脊背挺得笔直,头却微微低了下去,看着腿上的笔记本。
齐雁斜这才注意到两身西装之后的素白长衫——他早已听闻,顾师长家的少爷不知从哪找了个穷学生当助手,用得似乎还很顺手。
齐雁斜的目光落在齐茷身上,就见这穷学生长得倒真是好看,肤如素白之雪,眉如点漆之墨,神情冷淡疏离,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瓷娃娃,仿佛对这世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看着倒是赏心悦目,难怪眼高于顶的顾二少会留着他。
只是……这学生的眉眼,怎么看着有几分眼熟?
就好像……
齐雁斜盯着齐茷不放的目光太过直白,让顾鸾哕的眉心不经意地蹙到一起,语气冷淡地开口:“齐雁斜先生?我们今日前来的目的,昨天来和你沟通的警官应该和你提过了吧?”
这突如其来的冷意让齐雁斜回过神,心中暗自腹诽——果然是娇生惯养的权二代,脾气这般阴晴不定,想来眼前这不继承家产就爱在外瞎晃荡的权二代脑子大概是不正常。
然而心中冷淡,齐雁斜的脸上却依旧挂着慈祥的笑:“是为了莫道兄的事吧?昨日那位警官说,莫道兄家中丢了一幅画?”
“没错,我们就是为了这幅画来找你的。”
顾鸾哕点点头,身体后仰,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像是对接下来的问话并不关心:“郑小姐说,郑莫道先生丢的是一幅凤凰图。郑家的管家陈汴则称,那幅画是从你这里买来的,有这回事吗?”
齐雁斜皱着眉想了想,随即摇了摇头:“几位怕是找错人了,莫道兄从未在我这里买过凤凰图……诶?”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我想起来了!莫道兄确实从我这里买过一幅画,你们说的应该就是那幅。只不过,那幅画不是什么凤凰图,而是……”
顾鸾哕微微凝眸,眼底的轻佻褪去,多了几分锐利;
杜杕不由身体前倾,神色专注;
齐茷也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指尖紧紧攥住了衣袖。
他们都在等那个意料之中的答案——玄鸟。
可齐雁斜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鸾鸟图》。”
一时之间,三人脸上的表情各异,却都带着点意料之外的不解。
不是预想中的《玄鸟图》,而是闻所未闻的《鸾鸟图》,这个答案一出口,三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耐人寻味,眼底都不约而同地漫上一层难以言喻的失望,原本紧绷的氛围也跟着松垮了几分。
齐茷最先从失望中回神,他指尖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敲,目光锐利地看向齐雁斜:“齐先生,据在下所知,鸾鸟与凤凰在古籍中常被混为一谈,二者虽有区别,却也常被视作同类神鸟。您说郑先生买的是《鸾鸟图》,可否详细说说这幅画的内容?比如画中的鸟是否有特定的纹饰、配色,或是画旁有题跋?”
齐雁斜被问得一怔,似乎没料到这个年轻学生会有如此深厚的古籍功底,不由抬眼看向这个之前未曾被他注意的年轻人。
然而,只这么一看,齐雁斜忽地愣住了。
眼前这个漂亮又冷淡的年轻人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眉眼间却总萦绕着一股让他莫名熟悉的气韵,像极了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影子,可任凭他怎么回想,都抓不住那点缥缈的关联。
见齐雁斜不说话却盯着齐茷看,顾鸾哕下意识皱起眉,打断了齐雁斜的沉默:“齐先生?”
齐雁斜这才回神,笑道:“二少勿怪,老夫只是有些惊讶于这位小先生倒是博闻强识。至于那幅画……我记不太清细节了,只记得画中的鸾鸟是金红色的,翅膀上有金色的纹路,至于题跋……好像没有,毕竟不是什么名家大作。”
齐茷顿了顿,又冲着齐雁斜拱手行礼,问:“那敢问齐先生,这《凤凰图》与《鸾鸟图》,究竟有何区别?”
听了这话,齐雁斜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他。
半晌,他只能将这份怪异压进心底,脸上又堆起那副慈和的笑:“区别?说到底,也没有什么区别的。”
齐茷:“……”
顾鸾哕:“……”
杜杕:“……”——
作者有话说:高铁上的邻座,上海到南京一站距离还要拿着笔电办公,好牛马啊
然后我转头看到了我小桌板上的笔电[小丑]
第32章 寿星
见三人都因为他的话而愣在当场,齐雁斜当即低笑出声,眼角皱纹堆叠,却藏不住眼底深处的倨傲:“《凤凰图》和《鸾鸟图》的本质是一样的,都是用来祈求平安的祥瑞之物。”
说着,他忽然扬声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语气陡然添了几分威严:“桃枝!去我书房把那摞《山海经》都搬过来!”
话音刚落,原本还在厨房灶台前忙活的桃枝一怔,立刻手忙脚乱地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匆匆忙忙地将围裙放到一边,抬腿就匆匆往书房跑。
没一会儿,她便捧着一摞厚厚的《山海经》挪了过来。书册粗粗数去有十几本,垒得太高,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捧得很是吃力,以至于脚步踉跄,胳膊被书脊硌得发红,走路都摇摇晃晃起来,脸上还带着急促喘息的红晕。
齐茷没料到桃枝捧过来的会是这么大一摞书,见状立刻起身,快步上前接过了桃枝怀里大半的书册,轻声安抚道:“小心些,别摔着。”
十几本沉甸甸的书被稳稳放在桌上,桃枝红着脸,局促地绞着衣角,小声道了句“谢谢小先生”,便又低着头匆匆跑回厨房,连头都不敢再抬一下。
齐雁斜却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刻薄:“这位小先生何必多此一举,让她搬就是了,她天生就是这样的命。”
齐茷的脸上没什么笑意,只淡淡回了句“顺手的事”,霜白的侧脸在窗棂漏进来的日光下,像覆了层薄霜的枫叶,透着几分清寂的冷意。
齐雁斜也没再纠结这个问题。他拿起第一本书来翻开,齐茷坐在他对面,正好看到了封皮——
《山海经·南山经》。
齐雁斜将书翻到某一页,泛黄的纸页间落着他枯瘦的指尖:“几位且看,这便是‘凤皇’。”
齐茷早猜到齐雁斜要说什么,但为了确保自己没有想当然,他还是倾身凑近,清隽的眉眼在书页上方垂下,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他的目光落在纸页上,果不其然,齐雁斜指的是他早已倒背如流的文字——
【又东五百里,曰丹穴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是鸟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
这是《山海经·南山经》中对南次三山的描述,所书的“凤皇”,就是后世流传中的“凤凰”。
“凤皇自古便是祥瑞的象征,有‘见则天下安宁’的寓意,让后世之人对其奉若神明,逐渐形成了凤皇崇拜。”齐雁斜点着最后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卖弄的自得,“由于凤皇崇拜太过耀眼,后世又因为封建帝王形成了龙凤崇拜,因此已经很少有人知道,‘见则天下安宁’的祥瑞之鸟,除了凤皇之外,还有一个。”
齐雁斜拿起另一本书来,是《山海经·西山经》,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是齐茷早已看了不知多少遍、早已熟记在心的文字——
【西南三百里,曰女床之山,其阳多赤铜,其阴多石涅,其兽多虎、豹、犀、兕。有鸟焉,其状如翟而五采文,名曰鸾鸟,见则天下安宁。】
这是《山海经·西山经》中对西次二山的描述,女床之山中栖息的鸾鸟,竟和丹穴之山中栖息的凤皇一样,都是“见则天下安宁”。
齐雁斜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停顿:“女床山的鸾鸟,与丹穴山的凤皇,是不是如出一辙?二者皆是‘五采而文’,皆是‘见则天下安宁’,就连形态都相差无几——凤皇像鸡,鸾鸟像翟,而翟,也不过是长尾野鸡罢了。”
这话勾起了齐茷的求知欲,他往前又挪了挪,霜白的指尖轻轻搭在桌沿,语气带着几分认真:“那依先生之见,凤皇与鸾鸟该如何区分?”
齐雁斜忽然轻笑一声,捻着自己的胡须,眼神里闪过一丝戏谑:“你真想听实话?”
这反问让齐茷心头一动,瞬间有了个大胆的猜测,他试探着开口:“阁下莫不是想说……这两种鸟,本就没什么本质区别?”
齐雁斜闻言,当即仰头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畅快:“你这小伙子真的很有趣,倒像是……”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眼神猛地凝在齐茷脸上,嘴唇翕动了一下,后半句话到了嘴边,竟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脸上的笑意迅速敛去,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转而板起脸转移话题:“你说得没错,这二者本就无从区分。”
他清了清嗓子,又恢复了那副老学究的模样:“能区分凤皇和鸾鸟的方式只有一种,那就是名字。如果是画的话,那我们就去看这幅画叫什么名字,叫《凤凰图》,那就是凤凰;叫《鸾鸟图》,那就是鸾鸟。”
齐茷:“……”
顾鸾哕:“……”
杜杕:“……”
齐茷只觉得自己的一腔真心都喂了狗。
三人面面相觑,半晌,顾鸾哕才扯着嘴角干笑一声,语气里的调侃藏都藏不住:“齐先生这个区分方式,还真是朴实无华,让人茅塞顿开。”
“本就是如此。”齐雁斜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凤皇、鸾鸟皆是古籍中的神物,谁真正见过?既然无人得见,又谈何精准区分?”
这个话题算是彻底聊死了,但也方便了顾鸾哕去问他们想问的事。他往后一靠,懒洋洋地歪在椅背上,二郎腿翘得老高,指尖转着桌上的茶杯,一副轻松写意满不在乎的模样,眼神却始终锁着齐雁斜:“那郑世叔在你这儿买的,就是这幅《鸾鸟图》?”
齐雁斜点了点头:“正是。那时莫道兄说,他想要给他的女儿买一幅保平安的画,在我这里挑挑拣拣了许久,才挑中了那副《鸾鸟图》——说起来,那画原名不叫这个,唤作《上游图》,取自《楚辞》中《远游》篇的‘驾鸾凤以上游兮,从玄鹤与鹪明’。”
这话让齐茷瞬间凝眸,霜白的脸颊上掠过一丝诧异——郑莫道买画是为了给女儿郑曲港?
可是按照郑曲港的说法,那幅画根本就是郑莫道自己所喜欢的,才会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书柜上随时赏玩。相反地,反而作为女儿的郑曲港对那幅画根本不熟悉,甚至以为那幅画叫《凤凰图》——
实际上,那幅画画的不是凤凰,是鸾鸟;人家也不叫什么《凤凰图》,而叫《上游图》。
郑曲港对那幅画陌生成这个样子,显然郑莫道并没有对女儿讲过这幅画的来历。可齐雁斜却说,那副《上游图》根本就是郑莫道为女儿买的。
这根本就自相矛盾嘛……
如果郑莫道是为了给郑曲港保平安才买的《上游图》,郑曲港怎么会对《上游图》一无所知,甚至将鸾鸟误认为凤凰?
但如果郑莫道是为自己买的这幅《上游图》,又为何要假托“为女儿保平安”这个借口?他是一家之主,娶小老婆可能不敢,但买幅正常的画还不敢?
这究竟是为什么?
浓浓的疑惑在齐茷的心底浮现,让他隐隐觉得,这件事好像并不是这么简单。这一刻,他的心中忽然升起一股预感——
齐雁斜在撒谎,郑曲港也在撒谎,从来没有什么《凤凰图》,也没有什么《鸾鸟图》,有的从始至终都只有那一幅《玄鸟图》。
但这只是猜测。
但还没等齐茷细问,顾鸾哕就先一步转移了话题。
他状似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眼皮却陡然掀起,锐利的目光直刺齐雁斜:“对了齐先生,郑先生收藏的另外两幅画,是不是也在你这里买的?”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一字一句道:“一幅带着‘宣和十三年’的字样,另一幅,画的是日本天皇游历朝鲜的光景……对于这两幅画的来历,你知道些什么吗?”
齐茷敏锐地注意到,当“宣和十三年”五个字从顾鸾哕口中吐出时,齐雁斜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混杂着尴尬与震惊的神色,就连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前倾——齐茷很难形容当时的齐雁斜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但毫无疑问,齐雁斜知道这两幅画。
但随着顾鸾哕的话一个字接一个字地说出口,齐雁斜脸上的波澜竟又一点点褪去。直到顾鸾哕将自己想说的话说完,齐雁斜的脸上已经开始变得波澜不惊,像是刚刚他内心的波动仿佛齐茷的错觉一般。
看着齐雁斜这样的表情,齐茷顿时心头了然,约莫已经猜到了齐雁斜的答案。
果不其然,齐雁斜立刻摆出一副茫然不解的模样,眉头皱得老高,语气满是疑惑:“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宣和十三年是哪朝哪代的年号?日本天皇又为何要去游朝鲜?老朽实在是闻所未闻啊。”
那无辜的样子,倒真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齐茷险些没忍住翻个白眼,连忙别过脸,免得脸上的不屑露出来失了礼数,霜白的耳尖却悄悄泛起了红。
顾鸾哕还想再追问,桃枝却在这时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她双手紧紧攥着茶盘边缘,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将茶盘小心翼翼搁在桌上后,她又挨个给三人奉茶,指尖递茶杯时都在微微发颤,奉完茶便垂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个影子。
齐茷刚要拱手道谢,就听见齐雁斜陡然爆发的训斥声:“怎么才把茶端来?再晚些,客人都要走光了!”
桃枝显然成了他转移心虚的出气筒,齐雁斜拍着桌子骂道:“没用的东西,连杯茶都端不及时!看看你这副丧气的样子!”
桃枝被吓得浑身一抖,但看样子她似乎不是第一次被骂了,被齐雁斜这样训斥,她的脸上竟没什么类似羞愧、委屈之类的表情,反而只有空洞的麻木。
桃枝堪称冷漠地低下头,机械地迅速走完一套流程:“对不起,齐先生,这次是我的错,下次我会改进的。”
可齐雁斜依旧不依不饶,语气愈发刻薄:“下次?你还想有下次?这个月工钱扣三天!”
万恶的资本家总是知道该如何剥削工人,但比起资本家的剥削,地主老爷没有学过该如何剥削长工,却总能做出比资本家更加漂亮的行为艺术。
桃枝原本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扣三天工资”这话一出,她的嘴唇还是不受控制地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像是想要求饶,又像是想骂娘,可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死死咬着下唇,默默地接受了被扣工资的命运。
这一幕让齐茷瞬间想起了从前的自己——那年他为了生计去工地扛麻袋的时候,也曾被工头无缘无故扣过工钱。最惨的一次,一整天的辛苦只换来几文钱,还没等买个馒头填肚子,就被几个游手好闲的懒汉抢了个干净。当时他年纪小,没打得过那几个懒汉,最后还被揍了一身的伤。
最后还是林下先生恰巧寻来,带他去了医馆治伤,还给他买了两个烧饼。
想到了曾经那个在工头面前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自己,齐茷看着桃枝的目光里便多了几分心疼。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依旧温和有礼,说出的话却不再那么客气:“齐先生,你这又是何必……桃枝姑娘不过是晚了片刻,况且……我们还没走不是。”
他顿了顿,又彬彬有礼地补充道:“我们今日怕是还要在府上叨扰许久,先生不必担心我们会短时间内离开。”
齐雁斜:“……”
他的脸瞬间就绿了,眼底闪过愤怒与羞恼,青白交加的模样格外滑稽。
杜杕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连忙别过脸,生怕笑出声来落了齐雁斜的面子。
可顾二少从来不管这些,当即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与轻蔑,像根针似的狠狠扎在齐雁斜的心上,明晃晃地嘲讽齐雁斜的无能为力。
听到顾鸾哕的笑声,齐雁斜的脸色更加绿了——他确实不敢在顾二少面前发飙。
齐茷难得露出几分刻薄锋芒,顾鸾哕与杜杕只作壁上观,半点没有打圆场的意思,反倒眼底都藏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味。
齐雁斜的脸色在齐茷话音落下后,霎时青了又白、白了又红,像块被反复调色的调色盘,难堪得指尖都攥紧成拳,衣袖止不住地颤抖。
偏殿内静得只剩窗外霜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没人肯递哪怕半个台阶给他,齐雁斜只能硬着头皮撑着体面,脸颊发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好一会儿,见三人确实没有敬老爱幼的打算,齐雁斜只能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试图自找台阶下:“这位小先生可真会说笑……”
齐茷脸上扬起一抹极淡的笑,霜白的脸颊没什么温度,透着股清寂的破碎感,眼底却透着几分清冷的锐利,语气平淡却戳人:“多谢夸奖,家父在世时,也常这般夸我。”
顾鸾哕再也忍不住,低笑出声,眼角眉梢都漾着戏谑。他煞有介事地瞥了齐茷一眼,眼底满是意外——没料到这清冷自持的小君子,刻薄起来竟也这般不留情面。
齐雁斜的尴尬更甚,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嘴角的笑也挂不住了。
一时之间,他实在猜不透眼前这个看起来漂亮得不像话、说话却这样尖刻的年轻人,究竟是真的情商低还是故意拐着弯嘲讽他,可事已至此,他继续纠结下去,没脸的只会是他自己,齐雁斜只能咬牙压下心头的羞恼,硬生生揭过这个话题。
偏偏顾鸾哕不肯罢休,慢悠悠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假惺惺的诚恳:“不过阿茷说得也没错……哦,我是说,我们今日确实要多叨扰齐先生一阵子,您可别多想。”
齐雁斜:“……”
这两人竟一唱一和地刻薄起来,杜杕在一旁看得新鲜,素来冷淡的脸上难得掠过一丝浅淡的兴味。
他目光在齐茷冷淡如泼墨的侧脸与顾鸾哕唇角含笑、眼底却无半分温度的脸上流转,就见齐茷的侧脸清冷如覆霜枫叶,透着几分骨子里传出来的冷淡;顾鸾哕唇角含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张扬又锐利。
但杜杕却发现,这两人看似性格迥异,一个内敛如霜叶、一个张扬似烈火,内里竟是同一种人——傲上而悯下,磊落而刚直。
他暗自想着,这两人若是哪一天要结拜,自己高低得给请一尊关公像来。
……
玩笑过后,顾鸾哕收敛了轻佻,将从郑莫道书房找到的五本书中提炼出的“玄鸟”线索娓娓道来,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陡然沉了几分:“齐先生,你可知玄鸟崇拜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郑世叔为何要特意收集与玄鸟相关的书籍?”
齐茷心头微动,隐隐有种一预感——齐雁斜大概会刻意回避这个话题不谈。
果不其然,听完顾鸾哕的问题,齐雁斜立刻摆了摆手,语气故作轻松,却难掩其中的敷衍:“玄鸟我倒是略知一二,但莫道兄素来对这些古旧图腾不感兴趣,几位怕是多想了。”
顾鸾哕直接忽略他后半句的推诿,目光如炬地锁定他,紧盯着前半句追问,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低沉:“齐先生对玄鸟了解多少?不妨细说一二。”
齐雁斜一愣,没料到顾鸾哕竟这般执着,这样都不肯放弃问这个问题。他抬眼望去,就见顾鸾哕原本松垮靠在沙发上的后背微微前倾,身形紧绷得像一张骤然拉满的弓,连带着肩线都在绷紧,周身的慵懒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迫人的锐气。
他的指尖摩挲着文明杖上的墨玉,又轻轻推了推高筒礼帽,如刀似剑的目光毫无遮掩地射过来,带着狩猎般的压迫感。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齐雁斜下意识咽了口口水,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瑟缩,想要拉开他和顾鸾哕之间的距离,像是想要离顾鸾哕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本就对顾鸾哕、杜杕的身份心怀惧意,只是碍于封建旧贵族的体面强撑着,此刻被这般咄咄逼人地质问,心底的恐惧再也按捺不住,只能颤着声音勉强应答:“玄鸟……玄鸟在古籍中出现的其实并不多,真要探讨起来,可以用作背书的,大概就是《诗经商颂》中的《玄鸟》篇里提到过的‘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
说着,他慌忙端起桌上的茶杯,咕咚灌了一大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才勉强压下了几分紧张。
他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吓得这般失态,可身体的本能反应做不了假。
缓了缓神,齐雁斜才勉强稳住情绪,用相对平稳的语气继续说道:“玄鸟被视为殷商的象征,曾是中华大地上最尊贵的图腾。但周灭商后,凤凰崇拜兴起,取代了玄鸟崇拜;秦灭周后,又升腾起了龙凤崇拜,从此以后中华大地上便被龙凤崇拜所笼罩,自此玄鸟崇拜便逐渐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他顿了顿,刻意加重语气:“况且殷商文物古籍大多遗失,记载玄鸟崇拜的古籍、文物更是寥寥无几,莫道兄不可能会有玄鸟崇拜,也不可能会对玄鸟崇拜有什么兴趣。”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试图自圆其说:“你们也知道,莫道兄虽是汉人,却是汉军旗人,平日里的迷信崇拜都随满清旗人,怎么可能会有玄鸟崇拜?况且他留过洋,是接受过新思想的文化人,没准早已信了耶稣,更不会碰这些古旧东西。”
可他这番话,反倒让顾鸾哕想起了齐茷之前的推测——玄鸟崇拜是箕子东去朝鲜时,途经北方草原时从朝歌带到朝鲜的,一路之上经历了很多地方,尤其是北方的草原,使得草原上的很多少数民族——譬如鲜卑人、羯人、氐人、蒙古人、完颜女真人等,都有明显的玄鸟崇拜的影子。
而满人也是女真人的一支,只不过与建立金国的完颜女真不同□□么,郑莫道会不会是为了向满清皇族靠拢,而形成了玄鸟崇拜?
这么一想,顾鸾哕索性拉着齐雁斜深入探讨起玄鸟崇拜,问题刁钻又精准,根本不给齐雁斜打马虎眼的机会。齐茷也时不时补充几句,两人一唱一和,将齐雁斜问得支支吾吾,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一时之间如坐针毡,恨不得钻到沙发底下去。
但在顾鸾哕和齐茷半逼迫、半询问的文化下,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断断续续说出自己知道的内容。
期间桃枝悄悄端来饭菜,简单的四菜一汤,她摆碗筷时动作依旧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放下东西便匆匆退了出去。
等顾鸾哕与齐茷总算问完玄鸟相关的事,窗外早已天色擦黑,暮色沉沉地笼罩下来,屋内的光线都暗了几分。
齐茷本以为顾鸾哕在和齐雁斜聊完玄鸟崇拜之后会选择告辞,但没想到他话锋一转,又抛出了第三个问题,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对了,齐先生,我听说此前郑世叔经手过一桩案子,是富商楼窗牖与吴家争夺一个古董花瓶的事——我记得,你便是那花瓶的买家?”
在意识到顾鸾哕问了什么之后,齐雁斜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作者有话说:我不中了,中午甲方请吃饭,一个小姐姐说,现在还有年轻人愿意干审计的,还是没吃够苦[小丑]
Ps:武汉菜真的好武汉
第33章 寿星
听到顾鸾哕的问题,齐雁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强装镇定地反问:“二少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顾鸾哕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轻佻的笑,眼神锐利得仿佛藏着刀剑,语气却随意散漫:“没什么,只是好奇罢了,什么样的花瓶,能让你不惜得罪吴家也要买下……我记得那是个南宋时期的花瓶?叫什么……什么鸟花瓶来着?”
齐茷忍不住挑眉——顾鸾哕又搁这装什么呢?
顾鸾哕的记忆力齐茷是一点不怀疑,他可是亲眼见过顾鸾哕的记忆力好到能记住见过的人见面时先迈的哪只脚,怎么可能记不住花瓶的名字?
就连齐茷都记得清清楚楚——南宋青白釉刻桃花纹瓶,跟鸟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但齐雁斜的反应却格外耐人寻味——
他几乎是瞬间身体前倾,眼神慌乱,像是急于辩解什么,可下一秒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回过神,迅速将身体后仰,故作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强装镇定地开口:“贤侄记错了,那不是什么和鸟有关的花瓶,而是一个刻着桃花的花瓶,很大很大,大到能装得下一个人,全名是‘南宋青白釉刻桃花纹瓶’,据说是南宋名相陆秀夫的旧物。”
“陆秀夫你该知晓吧?”他顿了顿,试图转移注意力,语气带着几分故作的卖弄,“此人虽一生毁誉参半,但最终抱着宋末帝赵昺自崖山跳海殉国,气节可嘉,因此身后名极好,他用过的东西自然水涨船高。”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而且据说,那个花瓶是李扬州送给陆秀夫的。”
齐茷闻言,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眼底闪过掩饰不住的诧异。
结合齐雁斜所说的内容,他口中的“李扬州”,指的应当便是南宋抗元名将李庭芝。
李庭芝是南宋名将,更是抗元名将,官至参知政事、知枢密院,一生忠君爱国。在蒙元铁骑南下、势不可挡之时,他坚决抵制蒙元的招降,即便太皇太后谢道清抱着宋恭帝投降蒙元后递来降书也拒不投降,最终战死扬州。
而陆秀夫正是经李庭芝引荐,才得以施展抱负,开启了波澜壮阔的一生。
如果那个什么“南宋青白釉刻桃花纹瓶”真的是李庭芝赠予陆秀夫的,既沾染了陆秀夫和李庭芝宁死不屈的气节,又承载着两人的故交情分,双重意义叠加,收藏价值自然不可估量。
被齐雁斜的话勾起了兴趣,顾鸾哕也来了兴致:“齐先生,既然是这般珍贵的物件,能否让我们一睹真容?”
齐雁斜眼神闪烁,连忙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地推脱:“贤侄见谅,非是我不愿,实在是那花瓶早已被我转手卖出,如今不在我手中了。”
顾鸾哕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齐雁斜的脸,仿佛要将他的伪装层层撕裂。
齐雁斜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身体都开始微微颤抖,却依旧强撑着体面,不敢与他对视。
最终,顾鸾哕也没办法强人所难,只能遗憾地表示:“看来是我与这名器无缘了。”
……
所有想问的都问得差不多了,天色已然彻底黑了下来,顾鸾哕便起身提出告辞。
齐雁斜如蒙大赦,连送他们到门口的心思都没有,只慌忙吩咐桃枝:“快,送几位先生出门。”
说完便转身快步回了房间,步伐快得像是在逃跑一般,连背影都透着几分狼狈。
桃枝将三人送到门口,三人站在门外,她站在门内,双方隔着一道低矮的门槛,却如泾渭般分明。
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眼神犹豫不定,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对几人说,却始终没敢开口。
晚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齐茷见状,微微躬身拱手,语气温和有礼:“桃枝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
桃枝的嘴唇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转身匆匆关上了门,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门被关上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被这般莫名其妙地对待,齐茷只风轻云淡地收回手,脸上不见半分被忽视的尴尬,反倒凝起眉梢,陷入沉思:“她应当是想告诉我们,齐雁斜在撒谎,只是碍于齐雁斜的淫威而不敢直言。”
三人踏着月色离开齐雁斜家,一路上没有人说话,都在思考齐雁斜与桃枝的诡异之处。
直到三人上了车,车窗隔绝出了一小片与世隔绝的天地,引擎发动的瞬间,顾鸾哕问道:“你们觉得,齐雁斜哪里在撒谎?”
齐茷第一个开口:“在花瓶上。”
他坐得笔直,霜白的指尖不自觉地交叠在一起,像是温玉相触:“你说花瓶有鸟纹时,他紧张得身体都僵了……那花瓶绝对不是什么桃花纹,而是画着玄鸟的花瓶,齐雁斜在这里一定撒了谎。”
杜杕接话,语气带着几分思量:“这么说来,郑莫道的笔记也可能有假?”
他这话点醒了齐茷与顾鸾哕,齐茷接着说道:“我们此前一直信了郑莫道的笔记,以为花瓶是桃花纹,没承想鸣玉兄一句试探,竟揪出了破绽。”
他们一直以为花瓶是“南宋青白釉刻桃花纹瓶”,全凭郑莫道笔记上的记载,从未怀疑过。谁能想到顾鸾哕这心血来潮的试探,竟真的挖出了疑点。
“桃枝想告诉我们的,大概就是这一点。”齐茷补充道,“齐雁斜说那花瓶很大,桃枝日日在家中打理,定然见过,甚至看得很清楚。她或许没读过书,也不知道什么桃花玄鸟,但花瓶上画的是花还是鸟,她总不至于分辨不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忍:“她知道齐雁斜骗了我们,想提醒我们,又怕被齐雁斜发现失去工作……话说回来,齐雁斜看着也不像缺钱的样子,怎么只雇了桃枝一个女仆,又要她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又要她上茶招待客人……桃枝姑娘不得累死了?”
说着,他的语气也忍不住刻薄起来:“我们这位齐先生,未免也太刻薄了些。”
顾鸾哕没接桃枝的话题,指尖敲了敲方向盘,方向盘一转,说道:“既然如此,那明日我们去一趟吴家,问问吴识曲那花瓶究竟是怎么回事。”
……
顾鸾哕先将杜杕送回了家,随后驱车送齐茷回清远胡同。
一路上月光皎洁,清辉洒满路面,照亮了车前一小段石子路,树影斑驳,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月色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齐茷霜白的脸颊上,衬得他肌肤近乎透明,眉峰间的清冷愈发明显。
齐茷的目光落在前方虚无的一点,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愧疚:“抱歉,鸣玉兄,今日……在下失态了。”
方才怼齐雁斜时,他确实没忍住,失了往日的自持。
顾鸾哕轻笑一声,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语气随意得很:“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多大点事,值得你特意拎出来说一遍?”
说着,他又挑眉笑道:“我倒觉得,你那般模样挺有意思的,比平日里冷冰冰的样子鲜活多了。”
齐茷抿紧嘴唇,本就白皙的肌肤在月光笼罩下,透着几分近乎透明的脆弱感,唇色也淡了三分。他的眼神躲闪着,半天说不出后半句,霜白的脸颊也因为羞愧而泛起一抹极淡的绯红。
“在下……在下只是……”
他本想解释自己并非故意刻薄,只是见不得桃枝被欺负,却不知该如何措辞。
顾鸾哕侧头看他,就见齐茷素来清淡如雪的眸中竟闪过几分羞怯与无措,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想要道歉却不知如何开口,与往日里清冷自持的淡然模样判若两人,在月光的笼罩下,无端多了几分脆弱。
夜晚果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顾鸾哕心想,若是在青天白日,无论齐茷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他都别想在齐茷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这真不算什么。”顾鸾哕放缓语气,带着几分安抚,“真要论起来,我今日不也失态了?对着齐雁斜那般咄咄逼人,倒也失了几分风度。”
听到这话,齐茷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脸色也好看了些,半晌才嗫嚅着开口:“在下未曾想到,鸣玉兄竟也会……”
“也会什么?”顾鸾哕故意逗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没想到我这样闻名天下、英俊潇洒、器宇不凡、尊贵无比的大侦探,也会体谅你们穷苦人民被扣工资的心情吗?”
齐茷:“……”
顾鸾哕总有这种本事,让齐茷满心的感动在瞬间消失于无形。
满心的愧疚与感慨瞬间消散无踪,他竟一时语塞,只能无奈地瞪了顾鸾哕一眼。
看着齐茷无奈又窘迫的模样,顾鸾哕哈哈大笑起来:“我亲爱的小记者,你对你目前的老板,可是有太深的误解了。”
话音落下,他一脚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在清远胡同口。
月光洒在胡同里,青石板路泛着淡淡的光泽,两旁的枫树影影绰绰,静谧又安宁。
齐茷正要解开安全带,顾鸾哕却忽然倾身上前,温热的手掌骤然攥住了齐茷的手腕。
没有隔着衣衫,而是两双手就这样毫无阻隔地交叠在一起。
顾鸾哕清晰地感受到掌中的僵硬,就好像是齐茷根本无法适应他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齐茷下意识挣扎了一下,想要抽回手,顾鸾哕却握得更紧了,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
齐茷抬眸,清淡如雪的眸中满是窘迫,霜白的脸颊上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像经了月光的霜枫,添了几分易碎的羞怯。
顾鸾哕却视若无睹,缓缓倾身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的呼吸带着温热的气息,打在齐茷的脖颈上,带着灼热的温度,像他这个人一样,热烈又直白,带着不加掩饰的灼热与侵略性,让人猝不及防。
“小君子……”顾鸾哕的声音很轻,被晚风裹挟着,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却又带着几分认真,“《论语子罕》篇中就提过,‘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你饱读诗书,更应该明白,不能因为我出身权贵之门,就用刻板印象来揣测我……”
他的目光灼灼,映着月光,声音轻到差一点湮灭在风里:
“别对我有这么多的……偏见……”
……
齐茷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一路上他的脑中都处在一片混沌之中,顾鸾哕的话语、掌心的温度、灼热的呼吸,反复在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
他坐在桌前,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心跳依旧急促。
他想起郑公馆初见时,顾鸾哕彬彬有礼的笑容;
顾公馆再见时,他自然熟稔地为自己倒咖啡;
他会注意到自己被停尸房的冷气冻得发抖,默默递来外套;
他会察觉自己经济上的窘迫,送来丰厚的工资;
甚至还有面对素不相识的女仆桃枝被欺负时,刻意帮腔的善意……
平心而论,顾鸾哕是个好人。是他一直带着偏见,总觉得权贵子弟皆傲慢冷漠,不愿放下防备去了解。
……他的这份偏见,被顾鸾哕察觉了吗?
沉思半晌,齐茷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重新聚焦到案件上。
他点燃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映出他清瘦的身影,在墙上投下淡淡的剪影,带着几分孤寂的破碎感。
齐茷坐在桌前,细细回想齐雁斜今日说过的每一句话,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破绽。良久,他从床垫下拿出笔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指尖握着笔,却停顿了许久,才缓缓落下字迹——
【民国六年,九月二十日,农历八月初五,丁巳年,己酉月,乙丑日,晴,宜祭祀、祈福、结婚,忌打猎、钓鱼、栽种】
【今日见了齐雁斜,他分明是口谎言。他明明知晓玄鸟,也清楚郑莫道为何收藏玄鸟相关的书籍……他定然知道“玄鸟之眼”的存在,却在我们面前装作一无所知,刻意隐瞒。】
【他在这桩案子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父亲口中那些觊觎国之珍宝的人吗?他又知道多少内情?还有那个花瓶……它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是否也与“玄鸟之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还有郑曲港……玄鸟通体乌黑,凤凰则以赤红为主,若郑莫道丢失的真是《玄鸟图》,画面中的鸟理应是黑色的,郑曲港为何会将其认作凤凰?她是不是也在刻意隐瞒什么?】
【那幅画又是被谁偷走的呢?现在又在哪里呢?】
【我好像被困在了迷雾里,明明该知晓许多事,此刻却一片茫然,什么都看不透。】
【究竟是谁,在背后操控着这一切?】
……
齐茷缓缓合上笔记本,放回床垫下的暗格。
他坐在桌前,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眉头紧蹙,眼底满是迷茫与坚定交织。
——事情远比他想象得还要复杂。
可这条前途未卜的路总要有人来走,即便只剩他一人溯洄。
******
顾鸾哕收回投向胡同深处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明杖顶端的墨玉,冰凉的玉质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压不下心头陡然升起的异样。
晚风卷着绯红的霜叶擦过车身,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檐角灯笼的昏黄光晕在他靴边盘旋。
忽明忽暗间,顾鸾哕竟莫名想起方才齐茷在车上挣扎的刹那露出的肌肤——那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像上好的羊脂玉,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齐茷素来在穿衣打扮上矜持守旧,素色长衫的衣领永远严严实实地扣到最上端,半分肌肤也不肯外露,像裹着一层密不透风的寒霜。
顾鸾哕也是此刻才惊觉,那看似无懈可击的衣领下,竟藏着一道小小的伤口——在脖颈处这样紧要的位置。
那是一道浅淡的疤痕,细窄得像被锋利的细瓷片轻轻划过,边缘规整得近乎刻意,藏在衣领与脖颈的交界处,若不仔细端详,转瞬便会被布料遮掩,若隐若现间,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这绝不是普通的划伤。
顾鸾哕眸色一沉,指尖的摩挲动作骤然停下。
寻常人磕碰划伤,多在手足臂膀处,怎会偏偏落在脖颈这般紧要又隐蔽的位置?更何况以齐茷谨小慎微的性子,断不会让自己在如此要害之地留下痕迹,除非……
那伤痕的由来,本就由不得他选择。
“这小君子,身上藏的秘密倒不少。”
顾鸾哕薄唇轻启,低声嗤笑一句,语气里却没了半分往日的轻佻,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探究。
晚风掀起他的裤脚,带着夜露的凉意,却吹不散他脑海中纷乱的思绪——齐茷面对疑点时的冷静自持,梳理线索时的细致入微,谈及郑莫道时眼底一闪而过、几乎要冲破伪装的冷意,再加上这道莫名出现的颈间疤痕,像一团浸了水的乱麻,死死缠在他心头。
他抬了抬下巴,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度,候在不远处阴影里的随从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二少?”
“接着去查查齐茷的过往,我不要上次那种没什么用的东西。”顾鸾哕的声音沉了几分,比夜色更显幽深,“尤其是他故去的父亲,还有他身上所有的旧伤,一丝一毫都别放过,全给我查清楚。”
“是。”
随从应声,身影迅速隐入黑暗,像一滴水融入墨色,转瞬便没了踪迹。
顾鸾哕重新靠在冰凉的车身上,夜色将他的侧脸衬得愈发深邃,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
远处的更梆声“咚——咚——”传来,敲碎了夜的静谧,也敲醒了他心底的猜测。
他总觉得,齐茷绝非表面那般温文尔雅、不谙世事的君子。这少年就像霜后枝头的枯叶,看似脆弱易碎,骨子里却藏着和他一样的执拗,甚至……藏着比他更甚的狠厉与决绝。
只是那份决绝被层层温良的伪装包裹,从不轻易示人,世人看到的便只有他伪装出来的人畜无害。
顾鸾哕驱车回到顾公馆时,庭院里的路灯已亮起昏黄的光晕,映得青砖地面泛着淡淡的暖意。
推开客厅大门,往日里总是坐着柳潮出身影的沙发上竟空无一人,冷清清的客厅只剩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他一时竟有些不适应——早已习惯了归家时有人递上热茶、絮叨几句的日子,这般寂静反倒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转头看向候在一旁的管家李念璧,语气带着几分莫名的低沉:“李叔,我娘呢?”
“回二少,夫人今日外出,许是累着了,回来之后便早早歇下了。”李念璧躬身应答,“老爷和大少还在军营值守,已经好几天没有回来了。”
顾鸾哕挑了挑眉,单手插兜,口中嘟囔着打趣:“奇了怪了……一个人不回家,倒还能编排说是在外养了小的,两个都不回家……总不能是养了同一个小的吧?”
李念璧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跳了跳,垂着眼帘没接话,显然是早已习惯了这位二少的疯言疯语,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应对。
顾鸾哕也没有非要问个二三四五六出来的意思,转身就要往楼上走,但刚踏出两步,身体却忽然顿住。想到了一件事,顾鸾哕又折了回来:“对了李叔,今日还没有我的信吗?”
李念璧反问:“二少是在等江宁唐少爷的回信?”
“可不是嘛。”顾鸾哕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与不耐,“都几天了,我寄给保宁兄的信怎么还没回音?……得五六天了吧?”
他口中的“保宁兄”,便是他的同窗挚友唐隰桑,字保宁,江宁人。二人在伦敦相识,一见如故,唐隰桑不嫌弃顾鸾哕是小老婆生的,顾鸾哕不嫌弃唐隰桑的亲妈是个满清遗留,就这样成了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后来二人在差不多的时间回国,顾鸾哕回到了老家无冬,唐隰桑也回到了他的老家江宁。
大概五六天前,也就是9月12日那天,顾鸾哕从郑莫道的笔记中看到“楼窗牖”的名字后,意识到此人是江宁富商,想到唐隰桑也是江宁人,便给唐隰桑写了一封信,托他帮忙查查楼窗牖的底细。
可惜的是,唐隰桑到现在都没有回信——
作者有话说:每个项目对接的财务姐姐都是一脸淡淡的死感,结果武汉的财务姐姐活泼的不像话,我当时还想,武汉人就是与众不同
结果后来我才发现,是这家企业倒闭了,我们是来做破产审计的,企业倒闭的原因是外资不压榨工人,导致产品标价高于同行
原来是在外资企业工作,怪不得活泼[小丑]
第34章 寿星
听到顾鸾哕的问话,李念璧闻言忍不住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哄孩子般的劝慰:“二少,咱们这儿可不是英国,统共就那么巴掌大点地方,无冬距江宁五千余里,走也要走好久呢……再说,如今兵荒马乱的,邮路不畅,您送给唐少爷的那封信,说不定还在路上呢。”
顾鸾哕想想也是,幽幽地叹了口气:“算了,算他命好……”
李念璧听了,却不知顾鸾哕说的是谁。
是在说唐隰桑吗?
怎么听起来不太像。
他刚想问,却又听见顾鸾哕的吩咐:“李叔,帮我放张地图在车里,明天我要去见林下教授那里,地点帮我标好。”
李念璧一愣,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二少,怎么你也要去见林下先生?”
嗯?
“什么叫‘也’?”顾鸾哕瞬间捕捉到关键词,挑眉追问,“谁还去见过林下先生?”
“是夫人啊。”李念璧解释道,“夫人最近一直在跟林下先生修习国文,二少你不知道吗?”
顾鸾哕:“???”
他怎么应该知道?
有谁通知过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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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晨光刚驱散薄雾,齐茷走到清远胡同口,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停在巷口。
他瞥了眼空着的副驾驶,拉开车门坐进去,语气带着几分歉意:“鸣玉兄,今日怎么又来了?当真是麻烦你了。”
顾鸾哕摸了摸下巴,仰头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而轻佻:“客气什么,为人民服务嘛,本侦探义不容辞。”
齐茷:“……”
齐茷沉默半晌,也没找出话来回答这个明显不着调的话。
车厢内一时陷入沉默,齐茷正琢磨着找个话题打破尴尬,就听见顾鸾哕忽然问道:“我们今天去见你的那个先生……叫什么来着?”
“林公讳下,字休之。”顾鸾哕就听齐茷提起这人,说话都文绉绉起来,语气恭敬,带着几分不曾掩饰的郑重,“林下先生虽年纪尚轻,比鸣玉兄也大不了几岁,但学识渊博,贯通古今,鸣玉兄切不可因年纪而轻慢他。”
顾鸾哕还从未见过齐茷对别人露出这样恭敬的表情,一时之间心里五味杂陈,酸溜溜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我哪敢啊。”
他漫不经心地打着方向盘,嘴角却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你知道你这位先生有多能耐吗?我娘现在都拜在他门下听课!”
他说得咬牙切齿:“我是不是还要叫他一声‘师公’?”
一想到自己昨晚从李念璧那里听到的消息,顾鸾哕就有一股想要吐血的冲动:“我现在真的很想见一见林下先生,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神仙人物,能让你们一个个的都这么推崇。”
齐茷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嘲讽,一本正经地补充:“鸣玉兄所言倒是不虚,林下先生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奇才。”
顾鸾哕:“……”
他顿时不乐意了,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又恼火:“小君子,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是我的助手!”
齐茷一脸疑惑地看向他,霜白的脸颊上满是不解:“在下并未忘记……鸣玉兄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顾鸾哕:“……”
好气哦。
顾鸾哕气得再没和齐茷说话,一路在心里骂骂咧咧地开着车,横穿了大半个无冬城,终于抵达城东的林下住处——这里离郑莫道的家不算太远。
车刚停稳,就看见杜杕早已等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黑色风衣,身姿挺拔,脸上依旧是惯有的冷淡,正和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男子交谈。
那个穿着学生装的男生顾鸾哕也认识,正是顾远顾南行。
因为父辈勉强也能说得上是交好,早年顾鸾哕和顾南行见过不少次。只不过最终顾鸾哕选择去英国读书,顾南行则远赴荷兰留学,二人多年未见,关系也渐渐疏远了。
更让顾鸾哕费解的是,顾南行从荷兰留学回来,竟然还要拜在林下的门下修习国文。鬼知道顾南行一个学法律的,怎么回国又开始学母语了。
这让他忍不住摸着下巴暗自思忖,难不成这就是他娘所说的,学历和学识本就两码事?
看来知识这东西,还真是学无止境。
杜杕背着顾鸾哕和齐茷,顾南行却正好面向巷口,见顾鸾哕和齐茷联袂而来,立刻拱手行礼,语气热络:“鸣玉兄,阿茷,你们可算是来了,等你们许久了。”
齐茷上前一步,对着顾南行作了个标准的揖礼,动作行云流水,霜白的衣袖在空中划过一道清雅的弧线:“南行兄,好久不见。”
“确实许久未见。”顾南行笑着回礼,眼神中带着几分疑惑,笑着问道,“你最近怎么没去学校?先生还惦记着你呢。”
“承蒙先生挂念。”齐茷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像霜叶上陡然蒙了一层灿烂的光,刹那间明媚了秋色,“前些日子答应了鸣玉兄,这段时间要做他的助理,待郑莫道先生的案子查清之后,我再回学校上课。”
顾南行闻言了然地点头:“原来如此……倒也无妨,最近学校课程不算紧张。不过先生还特意为你留了课业,生怕你耽误了学业。”
齐茷闻言不由再次作揖,轻笑道:“是在下让先生费心了。”
顾南行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得了吧你,也就仗着先生最疼你。”
说着,他转身对着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恢复了礼貌:“几位快请进,先生已经在院中等候多时了。”
顾南行引着几人穿过回廊,脚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光可照人,映出他一身笔挺的学生装。
他的目光掠过顾鸾哕时,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恳求,却又飞快敛去,转身时语气已变得郑重了几分:“先生治学极严,却从不摆架子。我初归时总觉国学陈腐,直到听先生讲《诗经》,才知古人的智慧远比西学典籍里的道理更通透。”
说完,似乎是担心这样的言语显得自己厚此薄彼,不符合当下崇洋贬中的文学/潮流,顾南行又连忙补充道:“我的意思并非是指西学不佳,只是先生的学识实在让人由衷折服。”
顾南行在有意地忽视自己——顾鸾哕感觉到了。
理论上来讲,这是不应当的,毕竟,不说他们早年也算有几分交情,更何况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帮了顾南行一个大忙——顾南行跑遍无冬也没人能帮他,是顾鸾哕冒着被他爹打个半死的风险去做了那件事,但现在顾南行却不想认?
正思忖间,顾鸾哕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他若有所思,抬眼望去,果然见顾南行正冲着他挤眉弄眼,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
——顾南行不想让人知道那件事。
顾鸾哕挑了挑眉,却到底垂眸不语,算是默许了顾南行的请求。
见顾鸾哕没有拆穿的意思,顾南行松了口气,这才领着三人往里走,边走边说道:“先生昨晚熬夜整理资料,今日精神可能不太好,几位多担待些。”
顾鸾哕还没来得及接话,就听见身旁的齐茷陡然拔高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紧张与责备:“先生熬夜了?怎么回事?先生身体本就不好,大夫都说了不能让先生熬夜的,你怎么不拦着他?”
顾南行撇了撇嘴,语气无奈:“还不是为了你们……昨天那个小巡警来传话,说你们要问一些玄鸟相关的事,先生一听,连夜就翻箱倒柜整理资料,我怎么劝都劝不住。”
这话一出,顾鸾哕的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看见齐茷瞥了他一眼,往日里温和如水的眸中此时盈满了不满,仿佛他就是那个让林下先生操劳到睡不着觉的罪魁祸首。
顾鸾哕:“???”
平日里那个温和疏离但待人有礼的小君子呢?
齐茷为了林下凶他?
顾鸾哕一阵憋气,却又无从辩解。
身后的杜杕见状,目光飞快地略过顾鸾哕与齐茷,在顾鸾哕的表情上停留了几秒,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笑,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
林下的住处是一座很大的老宅,前院宽敞却透着几分破败,池塘早已干涸,池底长满了杂草,假山石缝中钻出几丛野草,青石板路也有几处碎裂塌陷,唯有院中那棵高大的枫树还长得枝繁叶茂,满树红叶在晨光中灼灼生辉,透着勃勃生机。
这般破败与繁盛交织,竟生出几分奇异的韵味——若不是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半分落叶灰尘,顾鸾哕险些以为他误入了什么废弃的鬼宅。
齐茷在一旁轻声解释:“这座院子是林下先生家中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祖宅,已有百余年历史了,原本也是清雅有致的别院,游人无不惊艳。但先生仗义疏财,薪水和家产大多用来接济我们这些穷苦学生,实在没有浮财修缮院子,只能任由院子破败下去。我们这些学生来帮忙,也就是打扫一下落叶,也做不了别的。”
顾南行则在一旁补充道:“我原本想出钱帮先生修缮院子的,可先生执意不肯,说不如用这笔钱多资助几个上不起学的孩子,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杜杕闻言,素来冷淡的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敬佩:“没想到林下先生竟是这般才德双馨之人。”
“道周兄这形容词有点怪怪的……”齐茷浅笑,“其实,先生还很年轻的,今年也才二十七岁。只是他家学渊源,自幼饱读诗书,才这般博学。”
杜杕忍不住咋舌——同样是二十七岁,人家的二十七岁已经成为桃李满天下的国文教授了,他的二十七岁还在不是尸体就是鬼,整天应付没事找抽的上司。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能比人和狗的还要大?
……
很快,穿过破败却干净的院子,几人到了后院。
九月的秋老虎依旧肆虐,阳光还毒辣得很,林下便没有在屋内设席,而是在院中葡萄架下支了一张八仙桌,桌上堆满了古籍、手稿和手写的资料,厚厚一摞,看得出来耗了他不少心血。
终于见到了这位“神人”,顾鸾哕眯起眼细细打量。
只见这个不管在谁的口中都好评如潮的林下先生穿着一身浅绿色长衫,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这般略显女气的颜色穿在他身上,竟透着几分修竹般的清雅挺拔,风骨卓然。
看着倒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顾鸾哕酸溜溜地想,他也没比这劳什子先生差到哪里去,怎么齐茷对他就从来都没有这样的耐心。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眉目温和、眼神澄澈的脸。他的面容算不上有多么的让人一眼惊艳,但却如同和煦微风一样,让人看了就不由自主地静下心来。
待几人走近,他缓缓站起身,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几分古雅的闲适,对着几人弯腰拱手,语气温和如沐春风:“几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真像那么回事。
顾鸾哕很难给出太低的评价。
几人都弯腰回礼,待行完礼之后,林下招呼他们坐下,亲自为几人斟茶。
紫砂茶杯中,清冽的茶汤缓缓注入,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萦绕在鼻尖。
林下浅笑道:“这是后院自种的茉莉花窨的茶,在下家中空无一物,只能用此等粗鄙之物来待客,让几位见笑了。”
面对这般温和有礼的人,顾鸾哕也摆不出往日的轻佻模样。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算作行礼,随即开门见山:“林下先生,我们今日前来的来意,想必您已经知晓了,不知您是否整理出了线索?”
林下丝毫没有觉得他的唐突有失礼貌,依旧是那副如同清风拂面的笑容,点了点头,说道:“昨日收到消息后,便连夜查阅了相关典籍,想来已经找到了几位想要的答案。”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几人,最终落在顾鸾哕身上,声音放得愈发柔和:“顾二少可曾听过一样东西?”
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明灭间,顾鸾哕听见他轻声说道:
“它叫……玄鸟之眼。”
“玄鸟之眼?”
顾鸾哕挑眉,脸上写满了显而易见的疑惑,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有规律的声响:“这是什么?”
这对顾鸾哕来说是个全新的词汇:“玄鸟之眼……就是那只玄鸟的眼睛?”
这个解释也是相当的简单粗暴,听得林下忍不住笑了出来。
院中的葡萄架被微风拂得轻晃,细碎的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脸上,让那抹笑意如同林间洒落的光斑,温和又明朗。
他略带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放缓:“你若这般理解……倒也不算全然错了。”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桌上的古籍书页,带动泛黄的纸页边缘稍稍卷起:“严格来说,玄鸟之眼……在传说中,这是一件神异之物。”
“在传说中,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便有了殷商的始祖——契。”林下的声音温润,将他所知道的故事娓娓道来,“契是帝喾与有娀氏之女简狄之子,帝尧的亲弟弟。他降生后,经历了远古时期的尧舜禹之变,先是辅佐舜帝,后又奉命跟随大禹治水十三年,声名赫赫、功勋卓著,因此被舜任命为司徒,封于商地。”
“夏朝建立之后,契的后代就成为了商朝的诸侯。彼时,那只降而生商的玄鸟已然陨落,但因为玄鸟天生神异,玄鸟肉/体死亡之后化为烟尘,却独独留下了祂的一颗眼珠,这颗眼珠就被称为玄鸟之眼。”
林下抬眼看向众人,目光澄澈:“在传说中,拥有玄鸟之眼的人可以透过虚无空间,窥见遥远的未来。”
“契的后代正是透过玄鸟之眼预见了夏王朝的覆灭,因此祖祖辈辈都在为王朝倾覆而做出准备。直到汤的时代到来,推翻了夏王朝的末代夏后桀,正式建立了商王朝,自称‘王’。”
林下继续说道:“其后的近六百年中,历代商王凭借玄鸟之眼来趋吉避凶。直到武乙的时代,他透过玄鸟之眼看到了商王朝的末路,因此对天神产生了怀疑,做出了种种挑衅天神的举动,妄图以此来延续商王朝的命脉。”
“可天命难违,商王朝的末代还是来临了。商王朝末代君王帝辛穷尽方法也无力回天,商王朝的灭亡成为了无法挽救之事,最终在鹿台之上用自己的生命作为祭祀,换取其弟箕子携玄鸟之眼离开朝歌,前往周王朝势力不及之地守护好玄鸟之眼,以期待商王朝的东山再起。”
顾鸾哕的眼皮跳了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来掩盖自己的失态,语气中却难免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情绪波动:“这种神话故事,该不会真有人信吧?”
林下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掠过院中秋枫飘落的红叶,笑意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认真:“寻常人自然嗤之不信,但身处乱世,人总需些精神寄托,更何况那些手握权柄却身不由己者,往往更愿相信有‘窥见未来’的捷径。”
他抬手拂去落在古籍上的一片碎叶,泛黄的书页上“玄鸟”二字被日光映得隐约可见。
指尖划过纸页的纹路,林下语气轻缓:“就像这院中枫树,霜打之后红叶灼灼,可谁又知它熬过了多少风雨?传说的诞生,从来都藏着世人的执念,或是对命运的不甘。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指尖点了点桌上的资料:“若是真的有蛛丝马迹能够证明,玄鸟之眼或许真的存在呢?”
一瞬间,顾鸾哕只觉得喉咙有些干涩,下意识又喝了口茶。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堆积如山的资料上:“你的意思是,我们从郑莫道家中搜出的那五本书?还有历朝历代不少少数民族都有的玄鸟崇拜?”
林下微微颔首,语气笃定:“关于‘玄鸟崇拜’这个话题,我曾经因为好奇而做过很多的研究,最终,还真让我在很多蛛丝马迹中看到了‘玄鸟之眼’存在的可能性。”
“就拿你们提供的资料来说,郑莫道收藏的《五胡十六国图腾崇拜》中,记载的五胡皆有不同程度的玄鸟崇拜。”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文字说道:“譬如建立了后赵政权的羯族,两位稍有作为的皇帝都很……拟人……”
这点无须林下多言,几人心中都有数。
后赵两个稍有作为的皇帝,第一个就是建立了后赵的石勒,其一生经历堪称传奇——从奴隶逆袭为帝王,这个历史起点和朱重八有的一拼。
在崛起的路上,他先后击败王浚、刘琨等强敌,武功赫赫;文治上,他任用汉族谋士张宾,推行汉化政策,设立学校、推动儒学、劝课农桑、轻徭薄赋,算得上是一位有作为的君主。
但这个十分推崇汉化的皇帝却有一个相当抽象的行为——他不学汉字。
石勒在自己的治下推崇汉学,甚至常常让儒生为他解读《左传》《史记》《汉书》等中华典籍,自己却一个汉字都不愿学,批阅奏疏全靠他人诵读。
而更让他备受诟病的一点,就是他对侄子石虎近乎无条件的放纵。
而他的侄子石虎,这位后赵第三任皇帝,其拟人程度更是罄竹难书。相较于他,就连石勒这般双手沾满汉人鲜血的羯族皇帝,都显得眉清目秀了起来。
对于这两位的反常,林下却给出了一个完全不遵循历史的说法:“据说,箕子从朝歌逃往朝鲜,路上经过了很多被殷商庇佑的北方方国。那些北方的方国还没有臣服于周王朝的统治,尚且感念殷商王朝对他们的帮助,因此对箕子逃亡朝鲜做出了很大的帮助。”
“就在这场逃亡路途中,箕子将对玄鸟之眼的崇拜留在了北方草原上,以此让北方草原上的方国相信,殷商王朝有朝一日必会东山再起。”
他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引人入胜的力量:“就这样,玄鸟崇拜在北方草原上的方国蔓延开来,北方方国的人则将玄鸟崇拜带到了更北的北方。”
“石勒与石虎所在的羯族在很久以前就拥有了玄鸟崇拜,他们二人坚信玄鸟之眼的存在,并坚信他们会得到玄鸟的赐福。”
林下话锋一转,语气低沉了几分:“甚至说得再大胆一点——石勒与石虎很可能真的得到了玄鸟之眼。”——
作者有话说:哕哕:老婆为了别人凶我,嘤嘤嘤,不开森
狗作者:既然如此,狗作者补偿你小黑屋
(一下省略八万字小黑屋内容)
……
话说“公用”两个字听起来好涩,那为什么公用实习生听起来就很命苦
第35章 寿星
“石勒与石虎很可能真的得到了玄鸟之眼。”
这话如同惊雷,让顾鸾哕和杜杕瞬间怔住。
齐茷和顾南行虽然早知道林下的这个猜测,但为了显得合群一点,也硬逼着自己表现出了震惊的表情,以至于这个不大的小桌前同一时间显现出了四脸懵逼。
林下见状,忍不住笑了:“你们不相信是吗?说实话,这个推论只是一个猜测,毕竟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谁也不敢说就一定是对的,我也只是推论一种我认为的可能而已。”
顾鸾哕沉默片刻,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若有所思地说道:“先生的意思是,石勒透过玄鸟之眼看到了他的未来……或者应该说是后赵仅仅存在了三十三年的历史,他自己认为天命不可更改,便不再用心学习汉文……因为在他的心里,学习了也没用,后赵的寿命如此短暂,他学习得再多也什么都做不了。”
“但石勒认命,石虎却不甘心,他一心想改变后赵的命运,却一次又一次地发现他根本无力对抗天命,这才一次又一次地发疯?”
齐茷垂眸望着杯中沉浮的茉莉花瓣,霜白的指尖轻轻按住杯沿,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浅淡的白,他的声音清浅,却带着几分说不明的伤感:“若真能窥见未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结局到来……这般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绝望,当真是常人难以承受的锥心之痛。”
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侧脸线条清隽如刻,肌肤在日光下近乎透明,像一片经霜后易碎的枫叶,整个人都沉浸在难以掩饰的忧伤之中,仿佛他的话说的不是那个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后赵皇帝……
而是他自己。
当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的时候,顾鸾哕的眼皮无意识地跳了一下。他瞥了齐茷一眼,一时之间心绪复杂,难得收起轻佻,语气带了点调侃,却藏着暖意:“小君子倒是共情得很,难不成你也想尝尝预见未来的滋味?”
齐茷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情绪复杂得让顾鸾哕看不懂,却能清楚地感觉到这抹情绪中掺杂的沉重与复杂。
但顾鸾哕刚想细究,却见齐茷轻轻摇头,唇线抿成浅淡的弧线:“在下并未有这种妄念,只是觉得,纵有通天之力却难违天命,一次次的逆天改命却最终只是徒劳无功,这未免太过可悲。”
他的情绪有些低沉,眉峰微蹙,眼底的温润褪去几分,却留下几分淡淡的郁结,以至于院中的空气都仿佛跟着凝滞下来。
风不知何时停了,葡萄架上的叶片纹丝不动,落在桌侧的几片枫红叶瓣也没了动静,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鸦啼,更平添几分沉寂。
好一会儿,林下才轻叹了口气,指尖缓缓拂过桌上微凉的茶杯,目光掠过众人凝重的神色,刻意放柔了语气,试图缓和这压抑的氛围:“这只是我早年偶然听闻的传闻而已,并无实证,未必为真。”
“传闻?”
顾鸾哕却立刻竖起了耳朵,连眼神都锐利起来:“听谁说的?”
面对顾鸾哕的询问,林下却含糊其词起来,直接摇了摇头,说道:“记不清了……应该是之前参加某个学术聚会时,偶然听到旁人提及这个说辞,但具体是谁说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顾鸾哕微微蹙眉,虽有些不满这模糊的答案,却也没有追问,转而反问道:“先生的意思是,除了石勒和石虎之外,还有其他人也得到过玄鸟之眼?譬如……”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前几天刚刚在书本上看到的名字:“武悼天王,冉闵?”
武悼天王冉闵,其父冉良出身魏郡,本是汉人,后加入乞活军,又在被俘之后被石虎收为养子,改名石瞻,冉闵从出生的那天起就成为了石虎的养孙,称“石闵”。
石虎死后,后赵陷入内乱,冉闵趁机夺权,建立了冉魏政权,后颁布一纸《杀胡令》,改变了胡人肆意虐杀汉人的局面。
林下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唏嘘:“据说,冉闵便是从玄鸟之眼中看到了一段简短的未来——在他所见的图景里,汉人没能逃脱胡人的制约,一直都处在胡人的统治之下。他无力改变这个结局,只能通过《杀胡令》来宣泄心中的愤懑。”
顾鸾哕不由咋舌,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那他也确实挺不容易的……一直到杨坚建立隋朝起,中华大地上才算再出现了一个由汉人建立的大一统王朝……杨坚的汉人血统甚至遭到质疑……冉闵看到的未来若是南北朝时期的北朝,那无怪他发疯。”
南北朝时期,十六国乱象终结在拓跋鲜卑建立的北魏手中,后北魏分裂为东魏、西魏,又在之后分别被北齐、北周取代。
北周是由鲜卑宇文氏建立的纯粹的胡人政权,北齐虽是由汉人建立,朝中却充斥着鲜卑贵族,奠基人高欢的妻子娄昭君便是纯正的鲜卑贵族,以至于北齐虽说是由渤海高氏建立的汉人政权,但连皇帝都带有胡人血统。
这般景象,哪一个心怀汉家天下的人看了不发疯?
“这终究只是传言罢了。”林下轻叹一声,语气恢复了平和,“真实的历史究竟如何,谁也无从知晓……玄鸟之眼是否存在,也尚未有定论。”
顾鸾哕撑着下巴,目光落在桌上的资料上,思绪却忍不住飘远——若是玄鸟之眼真的存在,那么郑莫道收集的五本书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两本殷商时期的书籍《殷商文化考》与《从甲骨文看殷商变迁》,讲述的是玄鸟之眼的起源与早期历史;
《五胡十六国图腾崇拜》,记录了石勒、石虎、冉闵等人与玄鸟之眼的关联——他们或许都曾拥有这件神物,却因窥见不愿看到的未来而走向极端;前秦苻坚则误以为得到小名“凤皇”的慕容冲便能获得玄鸟之眼,最终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蒙元文化对华夏的影响》,则提及了蒙元攻宋的往事。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蒙元攻打南宋都并不顺利,蒙古大汗蒙哥甚至都因此死在了钓鱼城,导致蒙古帝国内乱。
忽必烈执政之后,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选择南下攻宋。然而襄阳之战让他足足打了六年,只得到了一个惨胜。
看着自己努力了六年也只得到了一地鸡毛,此时的元世祖眺望江南,遗憾地发出了“宋朝国祚三百年,天命未改”的感叹。
但是随后,忽必烈却选择了忽视西北方各大汗国的威胁,选择继续攻宋——这是否意味着,他透过玄鸟之眼看到了南宋必将灭亡、蒙元将成为第一个由少数民族建立的大一统王朝的未来?
齐茷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几人的讨论,霜白的脸颊上神色平静,如古井无波般平淡,唯有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如同院中秋枫的枝干,清瘦却挺拔,却无端带着几分易碎的脆弱感。
顾鸾哕忽然转头看向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小君子,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被这玄乎其玄的传说吓傻了?”
齐茷抬眸,眼底的迷茫瞬间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只是耳尖微微泛红,像霜叶染上了浅淡的霞色:“鸣玉兄何出此言?在下只是在思考先生所言的可能性……玄鸟之眼若真存在,那么郑莫道先生收集这些书籍,恐怕不是因为喜欢听故事。”
“这还用说?”顾鸾哕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莫名的深意,“我们这位郑先生,只怕心里有一本别人都看不见的账呢……”
杜杕始终沉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风衣袖口的盘扣,直到此时才淡淡开口:“从痕迹学角度看,所有‘玄鸟之眼’的传闻,都缺乏实证支撑,更像是后人对历史反常行为的牵强附会。”
他抬眼,目光扫过桌上堆叠的资料,眼神锐利如刀:“石勒不学汉字,或许是出于身份认同的矛盾;石虎残暴,或许是源于权力的异化;忽必烈执意攻宋,本质是政治野心的驱动——这些都有逻辑可循,而非‘预见未来’的虚妄。”
院外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打破了片刻的寂静。
顾鸾哕垂眸,将落在身上的枫叶轻轻拂下,口中的话却和他温柔的动作截然相反:“可郑莫道不是寻常人。”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他是法官,一生都在追寻证据,却偏要搜集这些无凭无据的传说……”
指尖滑过冰冷的石板桌,石板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要么是他真信了玄鸟之眼能窥见未来,要么……是有人故意引导他相信。”
阳光穿过枫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桀骜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凝重。
一阵微风拂过,吹动了桌上的古籍书页,书页哗哗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院中的枫叶被风吹得轻颤,几片红叶悠悠飘落,恰好落在顾鸾哕的脚边。
他弯腰拾起一片,指尖捏着红叶的边缘,看着叶片上清晰的脉络,忽然笑出声:“不管传闻真假,有一点能确定——郑莫道的死,绝和玄鸟之眼脱不了干系,齐雁斜也定然藏着话。”
说着,他将红叶递给齐茷,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小君子,这红叶算不算玄鸟之眼的‘线索’?”
齐茷接过红叶,指尖轻触着叶片的微凉,他垂下了眼,眼底的深沉让顾鸾哕看不分明。
半晌,齐茷摇了摇头,却将顾鸾哕递给他的枫叶小心地夹在了笔记本里:“红叶虽非线索,但在下觉得鸣玉兄说得对,我们的方向没错。”
留过洋也扛过枪,这位娶了晚清格格却痛恨清/政/府的腐败统治、毅然投向新世界怀抱的大法官,究竟为何要耗费这么多的心力,去搜集关于玄鸟之眼的消息?
是心怀家国,想借这传说中的神物窥见祖国摆脱列强凌辱、重获新生的那一日?
还是藏着一己私利,妄图凭借玄鸟之眼攀附权贵、升官发财,来满足心底的欲望?
更关键的是——他的死,是否也与玄鸟之眼脱不了干系?他是不是已经找到了玄鸟之眼的线索?
无数迷雾如同院中秋晨的薄雾,沉甸甸地笼罩在顾鸾哕眼前,让他看不清真相的轮廓。
他眯起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明杖上的墨玉,试图从纷乱的线索中理出一丝头绪。下一秒,摩擦墨玉的指尖停住了动作,顾鸾哕忽地转身,目光落在身侧的齐茷身上。
彼时阳光正好,穿过院中霜枫的枝叶,筛下细碎的金斑,温柔地落在齐茷身上。
他素白的长衫被日光染得暖融融的,发梢沾着几分光晕,侧脸的线条清隽又柔和,仿佛整个人都坐在一片澄澈的日光里,连眉宇间那抹淡淡的清冷破碎感,都被暖意冲淡了几分,只剩眼底的清明依旧。
他好像站在阳光里。
……
从林下的家中出来时,暮色早已浸透长街,天边最后一抹残霞被浓墨般的夜色晕染开来。檐角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卷着枯叶擦过靴面,带出细碎的声响。
顾鸾哕将齐茷送到清远胡同口,看着齐茷纤瘦的身影融进夜色里。
齐茷转身时,风掀起他素色长衫的一角,露出半截雪白的皓腕。他肌肤本就透着股久病般的瓷白,路灯下侧脸的轮廓清癯分明,眼睫纤长如蝶翼,落下一小片阴影,像极了霜后枝头凝着薄雪的枯叶。
“多谢鸣玉兄相送。”齐茷微微颔首,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顾鸾哕斜倚在奔驰门框上,指尖把玩着文明杖上的墨玉,唇角勾着惯有的轻佻笑意:“小君子客气什么?毕竟你是我辛辛苦苦找来的‘华生医生’,总不能让你这弱不禁风的小先生,在夜里被野狗叼了去。”
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目光却在齐茷苍白的脸色上顿了顿:“瞧你这脸色,竟比杜道周验尸房里的白布还白——这是怎么了,被你家先生的话吓到了?”
说着,也不等齐茷的回答,他又问:“真不用我送你到门口?”
齐茷眼帘微垂,避开他过于炽热的目光,声音温和依旧:“不必了,鸣玉兄。此处离舍下不远,几步路便到,不敢再劳烦。”
“行吧,”顾鸾哕耸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又很快被表现出的轻佻随意所取代,“若是真被野狗堵了,记得喊我的名字,说不定我能赶过来给你收尸——正好让杜道周给你验验,看看是狗咬的,还是吓的。”
齐茷:“……”
这人的好意总是夹杂在夹枪带棒的话里,让人笑也不是,怒也不是。
齐茷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再次颔首道谢,便转身走进了幽深的胡同。
顾鸾哕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脸上的轻佻才淡了些。他的指尖有规律地敲击着车身,一脸的若有所思。
******
开车驶回顾公馆时,府内已是灯火通明,却静得有些反常。
顾鸾哕跳下车,文明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李叔,我爹我娘和我哥呢?”
顾鸾哕觉得,最近这阵子他说得重复最多的话就是这一句了,没有之一。
管家李念璧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恭敬:“回二少,老爷和大少还在军营中没有回来,夫人则去了林下先生家中学习。”
顾鸾哕下意识地点头,忽地脚步顿了顿,不自觉地皱起眉:“你说什么?”
文明杖往地上一戳,顾鸾哕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我娘在林下先生的家里?”
李念璧愣了愣,随即露出困惑的神情:“对啊,二少,有什么不妥吗?”
话音刚落,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眼睛微微睁大:“哦对了,二少,你今日不也是去了林下先生的家中吗?怎么没和夫人一起回来?难道是错过了?”
顾鸾哕眼底闪过一丝疑虑——错过?他在林下的家中待了整整一下午,别说他娘的身影,连半点关于他娘来过的痕迹都没有。
他指尖的敲击顿了顿,脑海中闪过林下家中的场景——提前准备好的厚厚的材料,刚刚烹制而出的茉莉花茶,干净的显然是刚刚打扫过的青石板路……
很明显,林下和顾南行为了招待他们三个不速之客确实忙了很久,附和顾南行所说的林下为了给他们解惑甚至熬了夜——这种情况下,林下根本没有时间招待他的母亲。
也就是说,柳潮出今日确实没有去过林下的家中。
顾鸾哕的眉头皱得更紧。
李管家不会说谎,那便是母亲刻意隐瞒了行踪?可母亲为何要撒谎?她明明知道自己今日会去林下家中,林下今日根本没有时间给她讲课,为何还要假借“去林下家中学习”的名义离开家中?
若是今日是撒谎,那以往柳潮出所说的去和林下先生学习,又是否有可能也是假的?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心头闪过,却又抓不住重点,这份莫名的违和感,像一根细刺一样扎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李念璧恍然大悟般拍了拍额头:“二少,我想起来了,夫人先前就说过,她多数时候都是去凇江大学听课,毕竟林下先生也会去那里授课。只有极少数时候才会去先生家中,说是单独一人去先生家中,怕惹来旁人闲话,坏了顾府的名声。”
这理由倒也说得通……
顾鸾哕没再多想,摆了摆手,拄着文明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回到房间,他随手将文明杖靠在桌角,脱下沾了夜露的外套,随意地往沙发上一扔,径直坐在书桌前。
桌上的烛火跳跃,让他的影子也忽明忽暗起来。顾鸾哕闭上眼,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开始回忆起他从林下那里得到的零碎信息。
玄鸟之眼……
这四个字刚在脑海中浮现,顾鸾哕的眼前便忽明忽暗。待视线模糊又清晰后,他看到一只硕大无比的眼睛缓缓睁开,仿佛覆盖了整个天空,占据了他所有的视野。
那颗眼珠是纯粹的金色,瞳孔深处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以万物为刍狗的冷漠与漠然,仿佛世间一切悲欢离合,在它眼中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可这景象不过转瞬即逝,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偏白的大手突然出现,稳稳地将那颗眼珠握在掌心。
一道低沉而带着几分亢奋的男声响起,语气中满是志得意满:“这就是玄鸟之眼吗?原来它真的存在,不枉孤找了它这么多年。”
画面渐渐拉远,顾鸾哕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两名身着铠甲的男子并肩而立,身前那人身材高大,昂首挺胸,低头凝视着掌心的玄鸟之眼,眼神炽热;身后那人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难掩眼底的野心。
方才还如天空般巨大的玄鸟之眼,此刻却缩成了掌心大小,在那人手中散发着璀璨的金色光芒。
两人皆是皮肤白皙、鼻梁高挺,头发带着淡淡的红褐色,明显是异域之人的模样。
顾鸾哕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这两人便是他先前在林下口中听过的名字——后赵开国皇帝石勒,以及他的侄子兼弟弟石虎。
石勒高举手中的玄鸟之眼,眼中绽放出石虎从未见过的光彩,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传说中的玄鸟之眼,竟然真的落在了孤的手上!果然,我们羯人才是天神最钟爱的民族!”
“什么炎汉,什么司马晋……刘渊那家伙,还要认刘禅那个没种的东西做爹,何其可笑!”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何如我羯族!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长风呼啸而过,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此刻的石勒手握至宝、意气风发,仿佛整个天下都已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身后的石虎始终低着头,嘴角却勾起一抹隐晦的弧度,心中默默附和——您说得对……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画面陡然一转,石勒先前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他披头散发,铠甲早已卸下,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素衣,抱着一个酒坛子肆意狂饮,满脸的颓败与绝望。
忽然,他猛地将酒坛砸在地上,刹那间坛身碎裂、酒水四溅。
石勒跌跌撞撞地冲到案几前,一把将上面的玄鸟之眼抱在怀中,眼神迷醉又痛苦,喃喃自语:“为什么?天神不是在庇佑羯族吗?为什么我看到的却是羯族阖族被屠的未来?”
“都是血!”
“都是我羯族的子民!”
怀中的玄鸟之眼依旧散发着光芒,可那金色却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诡异的暗红色,仿佛在印证石勒口中的血腥未来。
再一眨眼,场景已然变换。石虎手提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正是后赵的第二位皇帝,海阳王石弘。
他用带着鲜血的双手抓起了被封印在盒中的玄鸟之眼。本就散发着红光的玄鸟之眼被鲜血浸染,彻底变成了浓郁的血红色,再无半分先前的璀璨金色。
石虎闭上双眼,将玄鸟之眼贴在掌心,喃喃道:“终于……轮到我来见您了……玄鸟之眼,让我看看,羯族真正的未来!”
他的嘴角掀起迷离的弧度:“羯族将在我的手中伟大!”——
作者有话说:俺不中了,点开后台一看,收藏996……救命……
和基友闲聊,忽然发现我也是传说中的上海静安女,那我的高工资呢,为什么我只有一天100块[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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