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手机还贴在耳边, 听筒那头的女声持续嗡嗡,但具体说了什么,程不喜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她只是僵在那里, 大
脑一片空白。
张航宇过来和她打招呼,她也没有理会。
什么练车, 什么校庆,什么话剧, 统统都从脑海里消失了,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是不是打扰到她哥的好事了?
“——”
这个念头霍然出现, 手指像被滚烫的开水烫到,慌乱之中她手一抖,按下屏幕上的红色挂断键。
“嘟嘟…”电话挂断。
世界终于安静了, 可取而代之的是如雷般的心跳,咚咚咚撞击着耳膜。
她甚至可以联想出,此时此刻她哥光线昏暗的房间, 大床上两道交缠的人影,暧昧不堪,以及被打扰后不悦的脸色…
“你没事吧?”张航宇见她神情恍惚, 眼神空洞, 有些担忧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程不喜像只受惊的兔子, 悚然间回过头, 脸色煞白。
“……”
她没有理会他,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问话, 也完全没看见眼前站着一个人,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扭头就走了。
几乎是落荒而逃的。
生怕被戳穿什么。
张航宇的手还悬在半空, 被晾在原处,看着她失魂落魄的背影,无措又发愣,好一会儿都没动-
总套,01号房。
浴室的门被拉开,一股湿热的水汽扑面涌出,陆庭洲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水珠沿着修长的脖颈一路滑进松垮的浴袍领口,掠过锁骨深深的沟壑,消失在袍子深处。
领口随意敞开,露出饱满紧实的胸膛,能清晰地看到起伏的线条。
他走到镜子前,步调稳沉,肩背处厚实的肌肉群有力地牵动,脸上带着一丝沐浴后的空茫倦怠,眉心惯常地蹙着,似乎在想什么烦心事。
镜子里映出他清晰的下颌线,还有那副即使刚洗完澡也掩盖不住的精干气质。
屋内只开了壁灯,暖黄的光线打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高大健硕的剪影,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薄荷须后水味道,以及清幽好闻的乌木檀香。
他取下脖子上的毛巾,随意系紧了腰间的带子,转身走向卧室。
在踏入房间的那一瞬,他脚步倏停。
屋内有一道略微眼熟的人影。
准确来说,是不速之客。
那人穿了件欧根纱的黑色长裙,剪裁勾勒出起伏的线条,一条白花花的长腿随意曲着,另一条搭在床沿,酒红色的细高跟鞋要掉不掉地挂在脚尖。
最令他不满的莫过于她手里拿着的东西——他的私人手机。
“Tessa。”陆庭洲的脸色瞬间变得冰冷。
名叫Tessa的女人举止轻佻,面对他如此愠怒的神色,竟全然不惧,甚至还大摇大摆地冲他晃了晃手里攥着的手机,那神情万分得意,像是在说,老兄你的密码还是这样好猜。
当然,她也十分恶劣地删除了刚刚不知道是谁打来的通话记录。
问了半天,一句话也不说,既然这样,那就永远都不要说。
陆庭洲的脸色一冷再冷。
似乎知道她作风随性浪荡,见怪不怪,不肖与她争论,经过床沿时,察觉床上还有其他人,目光随意掠过,居然是个稚嫩的学生妹,他登时脸一黑。
那老举妹瞧不出年岁,模样清纯娇媚,穿着蓝白色水手服,薄薄的一层布料下面空无一物,摆出大字型,躺在他床上。
“……”此时此刻,陆庭洲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了,不由分说:“带着你的人,出去。”
Tessa迈着妖娆的猫步,口气十分无赖:“点算,就看中你的屋。”
怎么办,就看中你的房间。
见他脸色阴霾得像是要吃人,邬澜撇撇嘴,表情既失望又得寸进尺:“做乜嘢,畀面色佢睇,话晒都系过命嘅交情……”
干嘛甩脸,好歹也是过命的交情。
辛集被外派一周,就是负责招待这位姑奶奶,好不容易把人接来,不过是上个厕所的功夫,她就从总套03号房间里消失不见。脑筋一转,不好!意识到出了大祸,急匆匆跑过来,果然在他们老大房间见到她。
“老大!”
辛集来不及向陆庭洲赔罪,满脑子都是赶紧把这位门神给请出去,急得上蹿下跳:“喂呀大家姐!波士你搞边科啊?做乜走咗入嚟陆总间房啊?!”
不是吧大姐,你在搞什么啊?为什么跑进陆总的房间啊?你是要我当场从28楼跳下去吗?!
再一瞥,只见他们陆总的床上,还有个怯生生的鱼蛋妹正躺在那儿,穿着情-趣水手服,那薄薄的一层布料…几乎等于没穿吧。
呃、、、他直接两眼一抹黑,心说行吧,都不用忙活了,直接收拾收拾去跳楼吧!
万怡那边也同样状况百出,遇到极为棘手的事情,之前那名新来的实习生薇薇安,也就是陆庭洲一声令下调去其他部门的小文秘,好死赖活求她能不能让她再见陆总一面。
她手里还捧着那块江诗丹顿6000V陀飞轮,说我想见陆总,拜托让我见他一面吧,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本来没什么,她完全可以借越级汇报不合规矩这一项来拒绝她的请求,结果又接到孙副总孙治业打来的电话,得知她是某某老董的侄女。这下事情就变得有些难办了。
答应还是不答应?两边都不讨巧,一个头两个大-
回到寝室,程不喜还是魂不附体的状态,管谦茹喊她好几声都没反应。
话剧社的小群疯狂弹出几百条消息,谁谁谁临时有事不能参演了,谁谁谁又请假了,还有谁谁打球把腿给摔坏了,有些是小角色倒还好,可以临时找人来替补,可没想到居然连饰演狄米特律斯的人都不演了,那可是程不喜饰演的海丽娜所痴狂深爱的重要角色,男主角之一。
海丽娜深爱狄米特律斯,而后者却变心喜欢上赫米娅,妥妥的渣男。
赫米娅,也就是曲亦娇的角色。
社长在群里牢骚半天,问能不能行了,不能行咱们这节目干脆就此宣布解散,谁都别演了。
一直沉默的张航宇,张表弟毛遂自荐,说他已经把狄米特律斯的台词背得很熟练了,可以试着顶上。
程不喜趴在位置上,蔫了吧唧的一动也不动,像是断了发条的石英钟,彻底停摆了,连演对手戏的人被临时换掉了都不知道。
胡蝶来串门,看见她一身大牌行头,和冯源俩人又在一块儿小声哔哔:“啧啧,又穿假货了。”
高雅缤没惯着,直接问:“你又知道了?”
俩人翻白眼:“切~!”
…
夜幕降临。
花东一到夜晚就灯红酒绿,繁华林立。
花东是北城数一数二的商业综合体,年销售额两百亿起,年客流量超过四千万,短短几年就成了整个东区最最吸金,也是面积最大的龙头商圈。
建筑灵感来自于北城的四合院,用色鲜艳大胆,位置紧靠望京路地铁站,毗邻千年古刹恩慈寺。
至于花东这个名字,出自李白的诗:
白玉谁家郎,回车渡天津。
看花东陌上,惊动洛阳人。
刚建成那会儿,程不喜时常去玩,像是巡视自家领地的骄傲小公主,睡在她哥配套的顶级五星级酒店,也就是总套01号房,别提多美滋滋。
后来聚少离多,又出了告白那档子事,就再也没去过了。即便近在眼前,她也宁可选择多走几公里去其他商场,也不想踏入。
此刻夜幕低垂,酒店花园里的小径灯次第亮起,在渐渐浓郁的暮色里,像散落一地夜明珠子。泳池边的水下灯带幽幽地泛着蓝光,映得水面一片朦胧。
邬澜已经回到总套03号房,和带来的姑娘鸳鸯戏水缠绵整夜而他呢?不过是换个
地方继续处理公务罢了。
陆庭洲穿戴齐整,坐在办公区,意识到这一点,忽然有些失衡。
一旁的手机沉默如砖头,说好的报备呢?枯等着,却迟迟等不到妹妹的消息。
辛万二人更是满脸局促,横竖他俩今天是一件事儿都没干好,一左一右立在宽大冷清的红木办公桌前,像霜打过的茄子,蔫了吧唧。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华灯璀璨的都市天际线,室内的气压却低得让人窒息。
辛集的额角不停渗出细密的汗珠,偷偷瞥了眼旁边的万怡。
后者似乎有所感应,也微微侧过脸,看向他,眼底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辛大总助,今晚明摆着你犯的事儿更严重吧。要不你先说?
而桌案后方的男人面容冷漠,气场肃冰,像是万年的玄铁,再这样沉默下去,辛集感觉自己就要被这无形的压力碾碎了,他抹了把脸率先开始找补,心想豁出去了:“陆总……邬澜这个女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大胆妄为!那带来的小丫头,眼瞅着成年了吗?”
他刻意拔高了音量,试图把焦点引向邬澜,仿佛这样就能稍稍减轻一些他的责任,但——想也知道是撞钉板:“别特么一会儿把警察给招过来了!”
“咱们这儿可是正经酒店,别搞错了!”
邬澜是女同,圈子里不少人都知道,她喜欢漂亮妹妹,也谈过不少,有的人为了巴结她,就会送上类似于昨天晚上那样怯生生眼神懵懂的鱼蛋妹。
辛集说完,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抬眼觑向他们老大的反应。然而,后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他的话只是拂过耳边的微风,连一丝涟漪都未曾荡起,这可比直接的斥责更让辛集心慌数倍。
还不如直接扣工资呢!
搞乜嘢。
旁边的万怡见状,心也沉到了谷底,她恭敬地将手表递上去:“陆总,您的手表取回来了。”
最后还特别强调了句:“完好无损。”
陆庭洲的目光终于从窗边移开,落在那块白天妹妹点名要的手表上。他动作娴熟,从盒子里取出来重新戴好。
再度靠回宽大的真皮椅背,目光沉沉,看向桌面沉默如铁的手机。
还没回去吗?到底要在外面顽皮多久。
简直胡闹。
事已至此,他也依旧没有半句吩咐,甚至连声骂都没有,脑子里想的全然不是眼前这两个蠢货捅的篓子,也不是邬澜的荒唐,而是——得抽空去妹妹学校一趟,亲自看看。
那丫头最近电话里支支吾吾,朋友圈也发得少了……她到底有没有背着他,和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男孩不清不楚,偷偷谈恋爱?
这个念头一起,比起眼前这摊烂事更让他心头烦躁千百倍-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在卧室那一下,被邬澜狠狠刺激到,大哥禁欲太久,憋得太狠,夜里果不其然又做梦了。
最近几阵他的工作强度本来就很大,每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遇到突发的案子一宿没睡也是常态,已经连续好几晚都做相同的梦。
凌晨从榻上起身,按压眉心,少见的疲态。
梦中的景象一直在变,有绿油油的草坪、日光下几乎透明的泳池、粉白耀眼的蔷薇、大浪冲刷的金沙滩,甚至还有青烟浩荡的古寺,可画面中央反反复复出现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小喜,他从小看到大的妹妹。
本以为巫山云雨的春-梦已经够折磨人了,没想到那些光影柔敞的回忆梦更是令他弥足深陷。
梦里的小妹,天真烂漫,无拘无束,喜怒哀乐都是真实的,绝非现在的战战兢兢,说话字斟句酌,对他充满敬畏。
她刚来陆家时年纪很小,胆子也很小,最开始那几天总是胆怯地蜷缩在床尾,紧紧抱住自己,水汪汪的眼睛里充满着对陌生领域的恐惧,生怕一不小心触碰到什么禁忌,像是一只羸弱受惊的小猫。
太仓促了,从被告知到接她回家,不超过两天,专属于她的卧室还没整理出来,就暂时让她住陆思雨的房间。
陆思雨常年不着家,在苏州外公的府上娇养着,二姐姐从小就顶阔气,是个彻头彻尾的极繁主义,公主房内堆满了成百上千的jellycat毛绒玩具、八音盒、大大小小的水晶球,里面微缩着一个又一个童话般梦幻的场景。
衣帽间更是琳琅满目,一排排繁复精美的洛丽塔裙,蕾丝缎带裙,一层层一叠叠,空气中仿佛都飘着甜腻的少女香。梳妆台上,玻璃柜里,各种造型别致的华美器具随意摆放着,这哪里是房间?分明是把芭比公主最梦幻的城堡场景一丝不苟地搬到了现实里,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程不喜什么都不敢触碰,因为原先在父亲家,继妹也有类似漂亮精致的小玩意儿,生怕碰一下,继妹会突然跳出来将她掐死。
睡在这样的房间里,夜夜做噩梦,她有一回怕极了躲到了衣柜里,一待就是一整宿,到隔天,大白天她还是躲在衣柜里没出去。
大哥那会儿正放暑假,在家闲得慌,按照白女士的话来说就是闲出屁来了,也不出去打球,邪了门儿了,旅游什么的更是没计划,白女士索性就安排他带妹妹出去置办衣物,本以为会推三阻四,结果大哥是一句话没说,欣然接受。
结果临到出发,到处找她不见,快把地毯都翻了遍,找了半天没见到人影,脸上少见的震怒,生怕她跑丢了,最后在衣柜里见到她,见到她的那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小团子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瑟缩盯着他,整个人抱缩成一团,楚楚可怜。
衣服还是陆思雨穿不要的那件碎花小吊带,样子么,细软白。
纤细,柔软,雪白。
猫一样。
最主要是胆小怕人,怕得不行了。
此情此景,本该生气的大哥像是被抽空了心性,甘心做她的裙下臣。
他膝盖抵着衣柜门,居高临下对她说:“出来。”
语气还没调整过来,带着点儿苛责。
她不动,鼻尖红红。
“我数到三。”
那年的大哥还不像现在这样充满耐心,年少时期冷淡不驯,一句话绝不会重复第二遍。
可小团子面对他这般强势的命令,不为所动,甚至往衣柜的更里面缩去。
想来打小就倔。
陆庭洲也是没招了,角度问题,他几乎逆了所有的光,像张不透风的网,将她遮盖,眉骨英刻锋利,极具攻击性。
二人你看我我看你,良久对峙,最后还是大哥选择妥协,慢慢在她跟前蹲下来,隔着衣柜的门,喊:“夕夕。”
他刚过变声期,音色很是动听,有种千禧年间旧电影的质感,姿态放低,缱绻温沉。
“你叫夕夕,对吗?”
“夕夕乖,来哥哥怀里。”
说着他真的敞开怀抱,等她进去。
程不喜渐渐被他说动,可还是心存犹豫。
“乖孩子,到哥哥这里。”
“不要怕,这里没有人会欺负你。”
他唇生得饱满丰韵,型度适中,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大小比例,增一分嫌多,减一分又觉少。
短短几句,好似施了法术的咒语,眼前的怀抱有致命的吸引力。
她信了,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就是从这个怀抱开始,她的人生轨迹开始改变——
陆家堆金叠玉,吃著不尽,养一千一万个她都绰绰有余,别提她性格绵软又乖巧,藏拙鬼精。
经过大半个月时间相处,渐渐熟悉,她也从最开始的恐惧畏忌,变得活泼黏人,从来闲静少言、冷漠寡情的大哥脸上也有了罕见珍贵的笑眼,都是拜她所赐。
一晃半年的时间过去,兄妹二人感情好到几乎跬步不离,每天傍晚放学回来,程不喜都缠着要他念书给她听。
“小野哥哥,今天什么时候念书给扣扣听呀”
“小野哥哥,扣扣想你。”
“小野哥哥”
她亮晶晶的眼睛里写满崇拜。
陆庭洲表面云淡风轻,对她的撒娇卖萌见怪不怪,实际私下里都被钓成翘嘴了,外表一丝一毫都看不出,平静说:“坐好了。”
“嗯!”
她立马乖乖听话,坐得笔直,两只眼睛晶晶亮,像两串莹润剔透的黑葡萄。
翻开上回读了一半的小说,继续读给她听。
“我日复一日守候在那幢普通的楼房前,殷切期待着画中人出现”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进
来,又何时离去,她像一个幽灵来去无形。只在我的感觉和嗅觉里留下一些痕迹和芳香证实她的存在。”
内容玄妙,她听不懂,只是单纯喜欢听兄长读书罢了。光是听到他沉徐温润的吐息,手指摩擦过纸张的粟粟声,都叫她欢喜不已。
读了好一阵,到这儿,大哥忽然顿住,因为面前的小丫头已经不堪重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抓着半截桌布的蕾丝边,牢牢的,不松开的。
仿佛要同此纠缠半生的——
他内心忽然有股隐秘的,秘而不宣的,难以形容的滋味,漂亮突出的喉结轻轻滚动。
好想就这样、一直这样、天长地久、起来不论外面的世界怎么变,不论日月怎么轮转,风花雪月怎么更迭,他都想永永远远停留在这一刻。
可即便——他的内心已经巨浪翻天,但在旁人眼中,不过是端方清俊的兄长轻轻地看了一眼贪睡的妹妹,仅此而已。
视线再度落回书页,上面是一段相当契合他心境的描写:
“或是从小就善于习惯于在执有坚定道德观的大人面前作伪,我一向能很好地掩饰自己的兴趣所在,愈是众目睽睽愈是若无其事,时至今日,这已经成了一种顽固的本能,常常使人误认为我很冷漠或城府颇深。”
一语成谶-
睡醒后不出意料又是一团糟。
床单被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紧绷的腰背上。
陆庭洲黑着脸,麻木起身,正准备去冲冷水澡。突然看见沙发上的公文包,里面有她白天曾短暂穿过的衬衣。
“……”
那么大,又那么小。
他盯着那块雪白的褶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喉结艰难地吞咽,好似也把什么道德给咽了下去。
他把那团雪白抓起来,埋着脸,深呼吸,闻起来和她身上的体香一样。
陆庭洲抓着那件衣服自-慰。
…
浴室的水龙头被拧到最大,冰冷刺骨的水流哗哗地冲击着洁白的陶瓷面盆,溅起细碎冰凉的水珠。
艰难调整呼吸后,他凝视着洗手台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弓着脊背,呼吸急促,眼中有泄完余兴的亢奋。
是他所不齿的,是如此的陌生,毫无道德和下限可言。
低头,不知道过去多久,完事以后,他看到了自己毛细血管破了,眼睛红了,充血的样子。
乱七八糟的样子很不雅观。
一团糟,不喜欢-
酒店餐厅。
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倾洒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高级料理香气,穿戴齐整的服务生像是一道道音符,有序穿梭在宽阔的大堂里。
轻柔的小提琴旋律与宾客们低低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整个餐厅明亮、洁净、格调非凡,透出一种静谧从容的高雅气息。
邬澜容光焕发,坐在靠窗的位置饮茶。
她穿了件剪裁极佳的深蓝色塔夫绸衬衫,黑西装裤,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扣子,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餍足而野性的光彩。
昨晚显然折腾得不轻,酣畅淋漓,得到满足,此刻她精神焕发,神采奕奕。
至于那个带来的姑娘,此刻大概还深陷在顶层总统套房那价值不菲的埃及棉床单里,熟睡不醒。
陆庭洲神色孤清,从她那桌傲然经过,似乎压根没打算搭理。
“Silvan.”
不料邬澜却叫住他,一开口,眼底是藏不出的狡黠和嗅到猎物般的好奇。
“听说……”她放下手里昂贵精美的景泰蓝茶杯,美目翘起,刻意压重‘还’这个字,“除了陆思雨,你还有个妹妹?”
陆庭洲的脚步不由得停下了,眼神也漫出一丝丝危险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p.s.不是鱼蛋妹!已经成年且你情我愿
大哥的英文名Silvan-有森林之神和守护的意思[求求你了]
念书段落出自《动物凶猛》
第42章-
顶着硕大的黑眼圈, 程不喜哈欠连天从教室里出来,样子萎靡不振。
难得出了会儿太阳,长廊里树影婆娑, 学生们叽叽喳喳,风吹在身上格外清爽。
她鼻梁上多了一副黑框的素颜眼镜, 书卷气更浓了点,脸蛋儿白皙素净, 下巴尖尖的, 即便被眼镜遮住大半也明显能看出五官生得十分俏丽。
普普通通的牛仔铅笔裤, 一双百搭的虎子鞋,上身是米色的套头针织衫。整个人薄薄的一片,但是比例好, 该凸该翘的地方都很实在。
“你怎么回事儿,来大姨妈了?这么憔悴。”方欣怡问。
犀利的目光将她上下左右横扫,心说这三天两头的熬鹰呢, 瞧这黑眼圈重的,啧啧啧。可也没见她考出什么成绩来啊?搞什么,真服了。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又不谈恋爱, 天杀的,真白瞎了这张脸。
“我要是有你这条件, 这脸蛋儿, 这小奶音,这腿, 直接进娱乐圈,上个屁的学,要么垂直下海, 谈一百个帅哥。”
“……”
不说还好,一说程不喜想起她好像确实快要来姨妈了,嘶…就这几天吧。
来归来,只是最近总熬夜,吃饭也不规律,不知道会不会肚子疼,痛经这件事很绝望。
她第一次来大姨妈在中学,13岁,放学回来坐在她哥腿上,抱着她哥脖子哭,哭得天崩地裂,鼻尖通红,抽抽嗒嗒,谁来安慰都不好使,只有她哥的怀抱管用。
校服是定制的,两套一洗一换,裙子弄脏了只能清洗,是她哥亲手手搓的。至今都记得那一幕:她哥背对着站在水池前,雾霾蓝色的衬衣袖口向上挽了半截,宽肩劲腰,两条腿微微分开站着,头低垂,肩膀微塌。
水流声淅淅哗哗,他的两只胳膊随着搓洗的动作,上下轻摆。
大少爷屈尊降贵,这应该是他人生以来头一回手洗衣服吧?罪过啊罪过。
现在想想一阵胆寒,感慨从前的她简直是兼人之勇,浑身是胆。
方欣怡调侃完她,边走边张望,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张航宇身上,眉角稀罕地一抬,又凑近她耳边小声八卦说:“哎,张表弟最近怎么回事儿,胆生毛,都敢和肖院犟嘴了,牛啊牛啊!”
程不喜压根没关注,随随便便‘哦’了声,“是嘛。”
心思早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
那天大哥不单单帮她把裙子搓洗干净、拿到阳台晾晒,还带她看了一堂生理期的课程讲解,告诉她这是很正常的生理现象,每个人都会经历,不许哭了。哄好之后又亲自帮她挑选卫生巾,日用的夜用的,第一片她自己更换的姨妈巾还是他亲手撕开的。可以说又当爹又当妈,能干的几乎都干了。
晚上还陪她打了会儿游戏,平时考试倒数都禁止玩的,五局三胜故意让她赢,一通忙活,这才没叫她留下什么阴影。
方欣怡像是看见新大陆一样新奇:“是啊!我记得这小老弟从前可内向了,压根儿都不敢和你对视,这几天居然还冲你打招呼,真邪了门儿了。”
当事人都没印象,方欣怡老头拉胡琴,自顾自:“哎我跟你说话呢!”
程不喜木木的,还在回忆往昔,回过神来满脸好奇:“有吗?”
有打招呼吗?她没印象啊,有点脸盲说实话。
“服了,你就是太没心肝儿……算了算了,一准是被他姐管大如给调教过了。”
方欣怡边说边扭头,偷偷打量,“别说,他这一捯饬还挺像样,底子不错,蛮帅的。”
程不喜:“……”被她说的也有些好奇了,下意识回头,看了张航宇一眼。
后者没想到她会突然扭头,脸从脑门一路红到脖子根,走路姿态也变得怪异抽象起来。
程不喜飞快打量完他,把头转回去,真没觉得哪里不一样,方欣怡还在那不停说。
与此同时,一辆行政级别的路虎揽胜缓缓停靠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
车已经就位了,可车里坐着的人却迟迟没有下车的打算,无形的压迫感从紧闭的车厢内向外蔓延。
张航宇看着不远处心心念念的倩影,踌躇良久,鼓足勇气上前。
他的额角冒了点细汗,脸颊微红,手里紧紧攥着话剧的台本,一开口
声音比预想的低:“那个……”
程不喜正常走路,走得好好的,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差点撞到他身上,好在被方欣怡及时拉了一把,这才幸免。
角度问题,从侧面看,好像俩人真的紧紧挨在一块儿似的。
陆庭洲坐在车里,目光冰冷地注视着这一幕,牙关紧咬,越发确认妹妹和这个男娃娃关系不一般。
张航宇看着近在咫尺的心上人,不论什么时候她周围都香香的,甜甜的,紧张到差点咬到舌头,忘记打了一千遍的腹稿。
还是被朋友戳了一肘子,才惊得回过神:“这,这是话剧台词的复印本,我,我多印了一份,你需要吗?”
说完十分紧张地看向她,万分期待她的回答。
程不喜看着眼前厚厚的一沓纸,心想不要白不要,前天她也打算去印一份,奈何有事耽搁了,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离校庆不剩几天,程不喜点了点头。
“要,谢谢。”她礼貌说完,从他手里接过台本子。
“不、不客气!”张航宇见她接受了,眼底瞬间擦亮,迸发出光芒,随即耳尖更红了,“有用就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程不喜接过那本厚厚的台词本,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冷飕飕的,像是有一双洒满阴翳的眼睛在暗中盯着她似的。
她没想太多,顺手把东西塞进了帆布包里,抬头冲他礼貌笑了笑,“有劳。”
此时此刻斜对面,线条冷硬的黑色大路虎安静停靠在临时车位上,气场碾压周遭所有的小型轿车。
车窗降下全部,露出兄长大人轮廓分明的侧脸,陆庭洲的目光从俩人说话起就没离开过。
他看着那个男娃娃脸上掩饰不住的喜悦,嘴角咧得老高,看着妹妹停下脚步,有东西被递过去,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二人交谈甚欢,整个过程不过几十秒。
大哥面无表情,什么都没有。可越是平静,底下就越是波涛汹涌,风雨欲来的前奏。眉心拧出一道沟壑,下颚牢牢绷紧,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收拢,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
他盯着男娃娃恋恋不舍的身影,又扫了一眼妹妹消失的方向,眼神极为阴沉,像聚着一滩浓墨。
车里万分寂静,只有他妒意膨胀的呼吸,泄露此时此刻心头翻涌的不愉-
课下。
班长一边在群里飞快发消息,一边吆喝:“最新通知,下节沈导的课结束有讲座哈,大家都先别走。”
话音刚落,周围怨声载道:“搞什么,我都买好票了。”
“服了,能不能早点儿通知啊?”
“烦死了!”
“能不能不去啊……”
“可以,别后悔就行,沈导也会在,听说还有奖金。”
“……”是会拿捏人心的。
程不喜还趴在座位上,小腹一阵阵疼,果然怕什么来什么,还没来姨妈就开始痛经,脸色唰白。
坚持了会儿,打算去买一包小翅膀护垫,结果一抬头,就和沈教授撞上了视线,有些心虚地挪开,打算从右侧那扇门出,结果又对上另外一个她死也不愿意见到的画面。
来人北辰星拱,前遮后拥,熟悉的配套,身后的校领导队伍浩浩荡荡,为了迎接他,几乎倾巢出动。
他走在最前,黑色的双排扣西装,收腰款。内搭雾霾蓝色衬衣,搭配一条简约大方的黑色领带,派头十足又不过分张扬,劲瘦躯干饱满结实。
行走间,脚步沉稳有力。
是她哥。
程不喜脑子嗡了一下,立马规避视线,将自己缩成一个看不见的小圆点。
好端端的又来?他和沈教授的关系什么时候这样好了?说好的王不见王。
就在这时,“借过一下!”她在过道冷不丁被谁撞到,胯骨磕在了桌角,疼得她冷汗直冒。
“喂!你瞎吗?”方欣怡直接开骂,“这么宽的路不够你走吗?”
她哥刚刚还在门边,几乎是一瞬到了眼前,程不喜怕他当着这么多人面发疯,赶紧拽着方欣怡逃也似的走了。
刚到楼下,手机开始响。
不情不愿地接通,是她哥。
那边明显压抑着怒意,只有简短的两个音节:“回来。”-
程不喜重新回到报告厅,讲座已经开始,走廊里空无一人。
陆庭洲在廊道里等她,大哥站得笔直,比她高出一大截,影子沉沉地罩下来,她需要用力仰起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目光从高处垂落,一以贯之,就那么静静地落在她脸上。
下颌的线条绷着,显得有些冷硬。
有审视,也有一丝丝质问的意思,程不喜茫然不知原因。
想说点什么,嘴巴很干,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于是轻轻地喊了声:“哥……”
喊完他没应,心里更是打鼓。
因为角度的关系,她甚至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紧的唇线。
这种自上而下的注视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程不喜心尖儿莫名一抖,心想我最近犯啥事儿了?
那道是昨天的那通电话吗?糟糕,还真搅黄了她哥的好事!
意识到闯了大祸,她脚下像生了根,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只觉得头顶那片蘑菇云一样的目光幽深苍冷,连周遭空气都变得缓慢凝滞。
他不说话,光是站在那儿就自带一股浓浓的压迫感,程不喜脑子一抽,居然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
“……”
就这半步,像根针扎进陆庭洲的眼里。
就这半步,大哥的心简直要碎完了。
他眼神瞬间变了,变得难以置信,变得尤为受伤,像是在说:妹妹躲我。
她居然躲我?我对她不够好吗?从小到大,我当爹又当妈,我对她不好吗?难道有了交好的小男孩,就可以讨厌、甚至不要大哥了吗?
再开口时嗓音沉得发哑,就连空气都仿佛被他的低音冻住了:“躲我?”
程不喜:“………”
第43章-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喜, 你躲我?”
你为什么躲我?是哥哥哪里做错了吗?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是哥哥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让你觉得不舒服了吗?你可以跟我说, 不要这样躲着我,好不好?
三年前我也是不得已, 我没得选择,我不敢, 我迈不过。
程不喜也不知道自己刚刚为什么会往后退半步, 还是当着大哥的面, 脑子抽了,明明知道他最忌讳这个。
呼……事已至此,只能先道歉。只是刚刚一路小跑, 到楼下又吹了点儿冷热风,冷热交织这会儿脑子晕晕乎乎,话都说不出。
接到电话命令不情不愿回到教学楼, 望见她哥冷冰冰地戳在那儿,一步当三步走,蜗牛一样慢吞吞挪到他跟前。
结果胯骨撞到桌角的时候钻心得疼, 痛感还没消, 经期的不适加上骨头疼,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只觉得两股钝痛交织在一起, 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大哥满脑子都是她刚刚后退的动作,肩膀也跟着瑟缩, 回避他的触碰,分明就是在躲他,他像是走进了死胡同, 非要问出一个结果:“小喜,你躲我。”
“你就这么怕我,你告诉哥哥,你是不是讨厌我?”
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分别呢,她说了会敬重你。一辈子敬你、爱你,难道还不够吗?指望妹妹对哥哥能怀带怎样出格的心事呢?又不是三年前年少无知不懂事。
还在因为昨晚那通电话而陷入深深的自责,一宿没睡也是因为这个,程不喜脑子缺氧短路,语无伦次,像只惊慌失措的兔子,她不停摇头说自己没有躲,也不是故意打扰的,只是想找他借车。
风寒受凉耳鸣得厉害,说的东西颠三倒四,一会儿道歉一会儿解释,就连她自己都听不清,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苍白如纸,黑镜框又大又笨重,镜片下的两只眼睛没有聚焦,瞳孔深处是压抑不住的后怕。
程不喜说完,又死死盯住大哥的手腕,那块消失不见的陀飞轮又回来了。
不住地想,难道昨天晚上女妖精又看中了别的,不要这块了?还给了她哥。大哥又送给了她旁的好东西,会是什么?
是限量款的包包,还是精贵的首饰?总不能是她绣的四不像小天鹅。
陆庭洲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道歉,皱眉,他不接受,平日里她怎么闹都可以,打人骂人掀桌子,负气离家出走,随便她发脾气,但就是不能因为其他小男生而区别对待他这个大哥。
想到这儿,他眉关紧锁,不由分说:“这节课旷了,跟我回去。”
“不要…”她撅着嘴,赖在原地,十分犟,又倔。
“程不喜。”大哥的耐心几乎彻底耗尽了,语气也变得冷硬无情。
这个名字。
从他嘴里完完整整叫出来的概率不足万分之一。
可以想见,是真的生气了。
忽然一阵灭顶的委屈,酸楚的感觉直冲鼻腔,几乎将她淹没,“哥你好凶。”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不就是打了个电话吗,至于吗?
程不喜再也忍受不住,哭出来了。
她胯骨那儿还疼着,小腹更是一抽一抽。
手指紧紧攥住衣服下摆,“哥我这里好疼。”她说。
她感觉到有一股热流涌出来,那团鲜红的腥热在裤子上迅速地晕开,蔓延。
来姨妈了。她抱紧了自己的腰和小腹,难受地想把身体弓起来,蹲下又不敢,怕把裤子弄得更脏,视线里一片模糊。
委屈无助得快要碎掉:“我好像来那个了……裤子,裤子脏了…”
陆庭洲后知后觉,像是挨了一记闷棍,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以-
程不喜忘了自己是怎么上车的,只记得疼到意识模糊,好像是被她哥一路抱着。
大哥的怀抱还是和从前一样宽厚温暖,头埋在里面,就不想再出去了。
这种时候她甘心做一只缩头乌龟,就像小时候那样,天塌了都有哥哥在前面顶着。
万怡接到命令,三分钟内送来卫生巾和干净的裤子,换好后,程不喜已经疼到连叫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坐进车里,她在角落蜷缩着,小小的一团,呼吸微弱,恹恹的动也不动。
大哥沉拉着脸,坐在身畔,面色霜严铁青,更是难看。
……
花东,地下停车场。
陆伯父送的奥迪A8正稳稳当当停在那儿,霍希版本的花剑银色,在陆庭洲一挂成熟低调的深色系座驾列队里,显得尤其突出。
出了地库,电梯直上顶楼,直到躺下她的脑袋还是浆糊一般混乱。
经期受凉,熬夜不吃饭,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命大了,大哥的脸色阴沉得能吞下满屋子的人。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稳稳的罩住了沙发区那片角落。
程不喜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像只被雨水打湿无力归巢的鸟,整个人蜷缩着,呼吸声微弱,几不可闻。
灯光吝啬地扫过她的脸,一片失血的苍白。
大哥手持姜汤还有热毛巾,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完全挡住了她面前的光线,投下一片阴影。
他俯下身,离得很近,程不喜已经没有力气躲了,也不敢躲,生怕他再像刚才那样,在楼道里发疯。
当目光落到她刚刚磕碰到的胯骨,已经微微泛紫了,大哥的脸色更加阴霾。
要不是心疼参半,程不喜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膨胀的弧度,那是一种压抑的怒。
条件反射,她心生不安,试着嘤咛叫了他一声:“哥……”
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但足够了。
就这一声,大哥丢盔弃甲,即便心中有再多的愤懑不甘,通通化作了一缕喟叹。
闭了闭眼,心想算了,横竖都是自己这么多年娇惯出来的,除了宠着兜着还能怎么办呢?不论她下面说什么都会首肯,闭着眼睛要星星要月亮都不带打半个磕巴。
他轻轻‘嗯’,姿态也放柔缓许多,不像刚才在楼道里堵着她,强硬地冲她凶。
这是最好的时机,程不喜意识到这一点,小声说:“我想练车……”
“想以后都自己开车。”
这样不论是谁丢下她,她都能靠自己,不用傻乎乎站在原地等,多被动。
“陆伯伯那辆送给我的车,小花银……可以吗?”
还以为会说什么,没想到就这。大哥无言深叹一息,心脏边边像是被细针滚过。
“好。”他边撕开止疼药,边说,“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乖乖吃完药,事已至此,程不喜还是没有勇气问他昨天晚上的事,那个接电话的女人是谁?他知道她给他打过电话吗?
他在外面有女人,这件事伯父伯母知道吗?要是问起来,她要怎么说?
就当做不知道吧,他好像也没有打算告诉她,也没有这个必要。
就当做不知道吧。
下完决心她就闭上眼,打算睡觉。
“就这样睡?”见她只脱了双鞋就进了被窝,大哥沉沉压低了声音提醒,“听话,衣服换了。”
太困了,她眼皮已经困得打架再也睁不开,更别提动弹了,她迷迷糊糊说:“哥我好困了…”
没力气再折腾了,“我先睡了。”
说完她就闭上了眼。
睡觉这方面她天赋异禀,不招人烦心,困就是困,不困就一直有劲,可以到处跑。困了倒头就睡,除了下雨天打雷。
陆庭洲心焦无奈,但又忍不住对她偏私纵容,平静剔透的一张脸背后是无底入骨的执念。
她睡觉的样子很乖,睫翼卷翘,像两把墨玉色的扇子,床头小夜灯平铺在上面,眼窝处投落一圈朦胧胧的阴影。
除了疼痛造成的失血苍白。
漂亮的易碎品。
……
暮色像一滴蓝墨水坠入清水,在天空缓缓洇开。
白昼尚有余温,而夜晚的凉意却已无声地爬了上来。
空气里浮荡着一种奇特的滋味,秋日的冷不像严冬的寒,像薄纱拂过皮肤,提醒着白日将尽。
万怡手持公关策略方案,敲了两下门,无人应睬,她推门进来。
大哥站在窗边,西装扣子拧开了,衣服两侧随意支敞着,背影说不出的萧条落寞,还有几分困兽般的倦怠。
指间夹着一根烟,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白,连带着整个手背的筋络都微微凸起,略微显得狰狞。
她脚步一停。
这是万怡追随他以来,整整三年的时间,第二次见他抽烟。
第一次是在特区,两年前的某个春夏之交的深夜,她受孙治业孙副总的委托,折返公司递交几份重要的文件。
准备离开时,从门缝里瞥见他们陆总孤零零一个人坐在椅子里抽烟。
身形高大落寞,背对着冗长的会议桌,头颅傲岸地轻抬,窗外是无垠的璀璨灯海。
霓虹灯光漫射进来,落在他的眉额正中间,从下巴跟开始,一直到勾勒到喉结。整个人深陷在皮质的座椅里,眉眼孤悬,生出几分料峭的意味。
当时他抽的是很那种很细的贵烟,黑色的,细细的一根被他这么叼着,有把玩,也有摸索,火光星灭。
她匆匆一眼,从门口离开。
再来就是此时此刻,现在。
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那光亮的一侧,能清晰地看到他的下眼睑浮着一层淡淡的青灰,眼袋也比平时要重很多。
嘴角那点在面对妹妹时强撑的弧度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直。整个人的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像一尊被风吹雨打失去了所有神采的泥塑,肩膀微微垮塌下去。
单手撑腰,毫无站相可言。
似一只精疲力竭的兽,空对着唾手可得的猎物,朝窗外呼出长长的烟雾,连呼吸都觉得累。
万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栽了。
第44章-
深夜, 痛经,小腹传来阵阵绞痛。
程不喜蜷在床上,意识时而清醒, 时而像是泡在密封的罐头里。
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窗帘拉得很严实, 一丝光也透不进。
屋内昏沉静谧,带点隔夜的暖意, 像覆盖着层柔软的薄纱, 令人安心。
昨夜那折磨人的剧痛已经消失, 小腹那儿热乎乎的,也不疼了,她慢吞吞直起身, 低头看过去,果然那里贴了暖宫贴,贴片还在持续发热, 有淡淡的中药味。
掀开薄被,打算下床,忽然间意识到什么, 手腕定住。
眼珠仓皇转动, 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被子里,裤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了, 衣服也是, 还有袜子。
纯棉的浅色睡裤干爽柔软,没有任何污渍的痕迹。她心尖儿一跳, 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慌乱,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向裤腰边缘。
“……”
空气这会儿都仿佛凝滞了。
程不喜维持着这个低头查看的姿势,大脑短暂的空白。
昨晚……她最后的记忆是自己蒙头缩在被子里, 疼得几乎无法动弹,连去卫生间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换这个了。
睡的意识模模糊糊,夜里似乎有人在身边时时照料,一副温热的大掌覆在她冰凉的额头上,有道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说着什么,具体说了什么她不记得了。
那个人是哥哥?还是万怡姐姐。
她更倾向后者。
一想到这么大了居然连卫生巾都要麻烦人换,唉,一头撞死算了。
起身头发被抓得乱糟糟,有杯清水正静静摆在床头,和视线平齐。
她注意到,刚睡醒确实有些口渴了,拿起杯子正要喝,忽然发觉枕头旁边还有个东西。
凑近了看,是一个宝蓝色的锦囊袋,上面是漂亮的蝴蝶还有小花朵刺绣。
“……”
她被硬控几秒,好奇不已地拿起来,怪沉的还,里面会是什么?
口袋很好开,轻轻一剥,两边的红绳就开了,打开后,里面居然是一枚别针。
金子做的,半边裹着红色的编织绳,另外半边则是完全暴露的纯金。
程不喜定定看着这枚金别针,瞳孔不可思议的瞪大。
别针上面不止有红绳,还挂着很多东西,做得栩栩如生:有小金勺,小金碗,还有小金袄,小金钱袋,小金蝴蝶,五谷杂粮等等等等——全部由纯金打造,抓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一百多克。
一百多克,那就是七万多,还不算工费。
养母最爱买高珠首饰,从小拿她当体模,是老铺黄金的VIC,有全套的金首饰,黄金的手工费她大概了解,能做成像手中这样精美的,必然是大师级别。
她第一反应就是,她小时候,除了被扣住,好像也被这枚金子做的别针给牢牢地别住了,动弹不了。
但其实,别针谐音“别惊”,寓意:衣食无忧,前途似锦。
陆庭洲对她的偏爱,从无半点虚晃-
正拿着金别针发呆,坐在床沿,肩膀塌着,软绵绵小小的一团,魂都快没了。
门被咚咚敲响,屋外传来一道沉稳的女声:“小小姐,是我,您醒了吗?”
是万怡。
程不喜立马收敛思绪,说:“万怡姐姐,请进!”
万怡今天的穿搭依旧干练,都市轻熟白领风,Lavinia经典黑色商务装,九分微喇西裤,拉夫劳伦经典尖头女士高跟,中盘发,迎面走来大气舒展。
帮她把窗帘拉开,又调节了室内的温度,旋开保温杯盖子,倒掉之前的那杯,重新续上热水,动作有条不紊没有一丝拖沓。
外面柔和的天光瞬间涌入,填满了房间。
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已经退烧,又从包里取出两片卫生巾,放在桌上,拿起身后的拖鞋精准放在她脚边。
程不喜坐在床边,两条腿骨肉停匀,从床边垂落,脚踝骨纤细,肩膀单薄,默默看着她做完这一切,“万怡姐姐,谢谢你昨晚…帮我换那个…”
她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红着脸说完了。
万怡心湖一晃,手里是待会儿她洗漱要用到的套盒,还有全新的浴袍,温柔解释:“小小姐,昨晚是陆总一直在照料您。”
什么……?
“陆总昨晚一宿没睡,您不知道吗?”她同样有些意外。
原来不是吗,是哥哥。
哥哥换的。
“轰”的一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掌给攥住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胀感席卷而至,还有浓烈的羞耻。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她哥高大的身影拓在深黑的夜里,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卫生棉这样私密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尽量不惊动她,替她处理好这一切。
“……”
他那样势位至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一个人,动动手指就有无数人前仆后继……居然会为她做这种事情。天啊,还不如死了算了。
又不是小时候……没有如果。
程不喜抱着柔软的大毛巾,绝望地重新躺回床上,呈丨字型瘫着。
心想完了完了。
天啊。
那岂不是都被看光了?
……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程不喜换了一身干净的纯棉白色睡裙。
长度刚过膝盖,领口略松,刚洗过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她的颈侧和脸颊边,衬得露出来的皮肤格外白,像是刚剥开的嫩藕,带着点被热气熏出来的浅淡粉色。
等不及头发吹干,她手里拿着一杯热水,急匆匆找她哥赔礼。
缓缓推开她哥办公间的门,看见她哥正靠在窗边打电话,熟悉的定制黑西装,身形颀长劲硕,肩线裁得凌厉。
隔得有些远,听不太清,但声音清朗磁性,敲金击玉,她听出是粤语。
程不喜竖着耳朵,几乎是下意识的,手脚就轻了,想听清他都说了些什么。
大哥背对着站,肩背平直宽阔,她听见一句:“点算都好,安全最紧要。”
有点儿像是在哄小女朋友,忽然分心,一不留神撞到了斗柜,手里的玻璃杯也摔到了地上。
玻璃碎片瞬间炸开花,在地面四分五裂摔得到处都是,她惊慌蹲下去捡,不小心擦到手。
“啊……”有血珠子溢出来,她连忙用嘴巴含住受伤的食指。
陆庭洲听见动静回过头,见状眼神瞬间冰冷下去。
万怡也从外面飞快跑来,只见大哥按住她的手,头也不回的吩咐:“安排人来处理。”
低沉的声线像是在冰水里冻过,刹那间冷意翩飞。
程不喜意识到自己又闯祸了,缩在那儿一动不动,也不开口。
她低着头,小小的下巴几乎要埋进并不存在的衣领里。乌黑的头发软软地披散下来,几缕发丝滑落到颊边,发根还湿濡着,衬得那张脸更小了,巴掌大。
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看不清眼神,只觉得那侧影安静得过分,带着点说不出的孤零零的味道。
大哥居高临下看着她,眉心的那根骨头急的一抽一抽,地面有滴落的血点。
眼底波涛翻涌,开口时没有控
制好情绪,“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昨天,今天,此时此刻。
程不喜委屈地抿紧了唇沿-
很快地上那滩碎玻璃就被收拾干净了,光洁如新,像是压根没有遭遇刚才的那场事故。
办公区私密安静,有强烈的个人印记。
整个空间色调以深灰,胡桃木,还有少量金属冷色为主。
冷峻规整,简洁克制。
说完对不起,程不喜轻轻地喊:“哥……”
大哥下束一紧,手上的动作不自觉放柔缓许多,轻轻嗯。
她苍白零落,坐在专属于他的总裁椅里,椅子很大,用料纯黑色的真皮,结实光滑。
小小的一团,带一点点委屈的不甘,问:“你换香水了吗?”
陆庭洲帮她清理伤口的动作倏然一顿。
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样问,大哥继续手上的,“没有换。”
可是她分明闻到了其他味道,那是女性香氛特有的,张扬而热烈的玫瑰香。
几乎可以确认他哥身边就是有女人了,而且还不止一个。
她微微缩着肩膀,睡裙偏大,领口便有些滑落,露出一点同样白皙得晃眼的锁骨窝。
颈子细而脆弱,低头时,后颈凸起一小节清晰的颈椎骨,像安静栖息在皮肤下的小小蝶翼。
陆庭洲注意到,眉目一黯,克制地将目光挪开。
可是捏在他掌心的小手,更是细嫩伶仃。
仿佛轻轻一碰,就要碎掉。
他逃不掉-
花东周边的酒店都是配套的。
价格高昂,环境设施和服务也是业内一流,T0级别。
酒店侧面是一个热气球主题的小厅,上楼可以排队坐免费缆车,如果是已经打算入住的就不需要单独排队,且可以独享一个包厢。
缆车上可以俯瞰下面的水池表演,傍晚有灯光秀,会更漂亮,缆车路程一大半靠着人工湖面。商场外围就是奢侈品店,几乎市面上所有能看得到的大牌这里都有,香奈儿lv卡地亚都是基础配置。
一楼大堂,贵宾区内。
邬澜正哓哓不休地吐槽这位曾经和她有过命交情的伙伴,也就是陆庭洲,说他:“佢正一古老石山嚟嘅,个妹妹喺学校同男仔倾多几句计都话唔畀。”
说他就是一个古板迂腐的人,妹妹在学校和男孩子聊天多聊几句都说不行。
她怀里坐着清纯娇软的鱼蛋妹,时不时嘤嘤咽咽撒娇几声,想吃桌子上的挂绿荔枝。
辛集和万怡二人,几乎是用尽了毕生之绝学,此生所有的耐性,陪着笑脸,携同她在这儿打水围。
救命啊,工伤了快。
邬澜心疼他俩,在陆庭洲手下做事,没个七窍玲珑心,算无遗策的脑瓜子,还有健壮如牛的体魄,不出一月就要撞墙跳湖,高能量的秘书一天就是这样过来的。
无不体恤说,“咪成日加班加点啦,老世又睇唔到,长命工夫长命做,落咗班一齐去落D。”
劝他们不要整天加班加点的,老板又看不到,工作是永远干不完的,慢慢来吧,下了班一起去蹦迪?
蹦迪?俩人嘴筋不住地抽抽,心说一堆工作没忙完了,谁敢出去玩。
辛集和她呆一块儿的时间久,已经麻木了,随便她说,就算让他现在把西装马褂全部扒光了,来段劲歌金曲都不在话下的。
可苦了万怡。
偌大的贵宾区,就她一人儿全占了。
正崩溃绝望着,熟悉稳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俩,过来。”
是陆庭洲,大BOSS一出场,二人顷刻间卸下满身重担,身心都跟着放缓了,比带薪海边休假都要舒坦,心里只有一句话:得救了。
“Silvan.”邬澜叫住他。
陆庭洲直接没搭理,越过她就往外走。
邬澜‘呿’了声:“古老石山。”
十分同情两位左膀右臂,四九银心,“摊上这样的古板上司男,居然还笑得出来?”
辛哥暗中疯狂吐槽,那也好过你啊我的祖宗!情愿被他们陆总骂,扣工资,也不要被你精神污染。
第45章-
快到正午, 深秋的阳光像薄薄的一层锡箔纸,盖在城市上空,毫无暖意。
程不喜还坐在她哥的老板椅里, 屋内一片寂静,没有多余的人。大哥说有事情要处理, 很快就回来,叫她不要乱跑。
她老老实实坐在原地待命, 目光倦倦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心。
小时候养母曾带她去找大师算命, 登云峰高耸险峻, 求神问卜之路果然艰辛,养母拉着她徒步爬了整整三百阶台梯。
大师观面相断掌纹,说她年月空亡, 与父母缘浅,早年命局战克,一波三折。但好在根基未损, 心性未折,后期有非常明显的玉带纹,贵人运深不可测。木星丘饱满, 命运线深刻, 只要细心栽培,来日定富贵无极, 福泽恩厚。
好像真的一一应验了。
至于夫妻宫还有婚姻线, 她年幼无知,本就听得懵懵懂懂, 又被屋外私人豢养的鸟群吸引去注意,腾腾腾跑到阁楼的窗边玩耍,并没有听见师傅说了什么。
许久, 养母从屋内出来,面对金刚罗汉一番诚心祝祷,又大肆募捐香火,后便牵起她的手带她回家,期间也一句话没有说。
此刻,她低头望向自己的掌纹线,不觉出了会儿神。那样错综复杂的命理线,那算命的倒也慧眼舌毒,轻描淡写地就算去了她的父母缘。
别的她不知道,她不敢说,可是有一点,算命的也说中了,那就是她后来果真逢凶化吉,福泽恩厚。
但——前提是她要知足常乐,不能觊觎不属于她的人和不属于她的物。
她整个人意识有些放空,两只脚也悬空,拖鞋掉到了地上,脚踝骨纤细垂落,幼年学过芭蕾舞,拉腿是基本功,脚背能绷成一道笔直的线条。
她一边发呆,一边慢慢抱腿屈膝,蜷缩在椅子里。
食指缠绕着绷带,已经不疼了,就是偶尔会小幅度抽搐一下。处理伤口这方面,她哥是专业的,从小哪边磕着碰着了,都是由他亲自处理。
他在人前永远身姿笔挺,矜贵斐冷,是生人口中‘贯是用下巴看人’的那类人,如隔云端,高不可攀,独独只在她面前躬腰屈膝。
处理伤口时,会将她从后面整个环抱住,这样她就看不见他处理伤口时隐忍心疼的表情。
而她后背紧紧贴着的,是哥哥强有力的胸膛。有很多个电闪雷鸣的夜晚,也都是这样入睡的,被他一整个从身后纳在怀里,夜色昏重,后面就是她哥的胸口,沉稳有力的呼吸,充斥着浓浓的安心。
要是太疼的话也无需忍着叫,哭也是被允许的,但是包扎完就不能再哭了,还必须向他保证下次绝对不会再把自己弄伤。
“我保证,我向哥哥保证,下次绝对会再把自己弄流血了…”
然后没几天膝盖手臂就又出现伤口。
……
闯祸精,还有点败家。
有些记忆一旦陷入,就很难走出去。
她窝在宽大的黑色皮椅里,安静得像一幅凝固的画,满头黑发尽数散开,包裹着纤细的肩膀,印在绵白的睡衣上,如一片泼出去的水墨,在日光下闪动着奇异的光泽。
身影削薄娇小,样子清纯得几乎可以掐出水来。太正点了,是百分百爱意滋养出的结果。
廊道内,邬澜手持伏特加白兰地和百加得151,路过这间屋。察觉是陆某人专属,便信步走进来,就像进她自己的屋子那样随便。
本想看眼陆庭洲的办公间,是不是还是和从前一样,死气沉沉,一点儿人烟味儿都没有,未曾想撞见这一幕,她脚步倏停。
那双眼睛牢牢地钉在椅子内的身影上,挪不开了。
天菜啊。
完完全全照着她的xp长的,直接被硬控。
这丫头是谁?是陆庭洲养在金屋里的小金丝雀吗?还是说……
身体动作优先于大脑,这类喜欢入侵的野兽行动派一概如此。她弯唇,笑容危险又迷人,一个意味深长的挑眉,紧接着就迈着风情万种的步调,缓缓朝她逼近:“你好呀~宝贝。”
不速之客突然造访,程不喜惊得回过神,朝声音源头看过去。
只见一个长相极其妖娆的女人,正冲着她笑。
大波浪,各种意义上的。
个高,胸大,腿长,头发长而密卷,红唇性感。
这个声音,她记得,就是那天从大哥电话里听见的女声……她就是特区来的女人?也是他哥外面的女人。
程不喜肢体微僵,瞳孔不由自主瞪大,随着女人的傍近,那股玫瑰香越发浓烈。
刚才从大哥身上闻到的就是这款玫瑰香,此外她还注意到女人的手腕上是熟悉不已的小牛皮宝玑。
这是什么独特的情趣吗?手表换着戴?
程不喜牙口紧抿,更加确定这人就是哥哥外面的女人。
并且和在集团大厦一楼撞到的并非同一个,程不喜心想,大哥外面莫非真的有好几个女人?且类型不一。这个明显妖娆风情,而那个明显小家碧玉。
邬澜正要凑近她,想摸摸她的头,突然,陆庭洲不悦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冰冷至极点,“Tessa。”
“离她远点。”
程不喜以为这句话是冲她说的,吓得赶紧从椅子上起身,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好,就往旁边书架那儿缩去,特别紧张地看向她哥,嘴巴紧抿,一副做错事悔过的样子。毕竟那天晚上,她一通电话可是坏了她哥的好事,直到如今都心有余悸。
又忍不住偷偷看向边上,心想这个女人,以后也许会是嫂子,她要表现得懂事乖巧些。
“宝贝,你躲什么?”
邬澜像是看见猎物般兴奋,该离远点的人应该是她,你为什么要躲啊?
程不喜支支吾吾,光脚踩在木纹地面,冰冷的感觉顺着脚后跟爬上来,激起一阵战栗,觉得自己亮成卤素灯泡了,紧张且后怕不已:“哥,我是不是又打扰到你了……”
后者不语,只是在见到邬澜的动作后,脸色阴霾得吓人-
宁家,茶室。
青瓷茶盏搁在金丝楠木的小几上,里面是刚沏好的普茶曼松,袅袅热气晕散开来,模糊了后方俊美英挺的面容。
冯叔站在座椅三步开外的地方,腰背习惯性地微微躬着,手里托着一块薄薄的平板,屏幕上是各个家世相匹配的适婚姑娘的照片和简介,活像一个年迈的HRBP,在向年轻英迈的总裁汇报工作。
他托住平板的手稍稍下沉,语气斟了又斟,酌了又酌,带有几分急迫说:“二爷…太太的意思,是趁着年轻,在世家里挑一个最好的,彼此都早点儿成家。”
说罢,他特意翻出其中一张,对他说:“二爷,这位是陆家的……”
宁辞心不在焉,心思压根就不在这儿。他反反复复点开微信消息框,迟迟等不到那头的回信,有些焦躁。头也不抬地径直打断道:“名单里有姓程的吗?”
冯叔忙答:“没有,不过……”
宁辞没二话:“没有就拒了,不论用什么方式。”
话音未落,他已经抄起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外走了。
“哎,二爷!等等……”冯叔在后面追。
可他们二爷腿长步子快,追也追不上,说又说不听,万般无奈只能应下,再想其他办法。
一头是太太那边催得急,一头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二爷,性子说一不二,倔得很,他夹在中间,实在是左右为难。
冯叔叹息,低头看了眼陆家那位小小姐的照片,这样冰雪漂亮的姑娘,明显是他们二爷喜欢的类型,无奈。
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在照片下面画了一个×-
辛哥坐在驾驶座,西装马褂,红色领结,是晚宴级别的穿搭,等得略久,不耐烦地朝路对面的人频频按喇叭。
滴滴滴。
万怡还在和下属核对文件,匆忙对完,快步跑来,坐上后排。
不知是身上的晚礼服裙摆太过冗余,还是衣服尺码偏小,一时没忍住,问:“辛总,您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辛集嘴里叼着烟,还是和天下,眉骨散漫地轻抬,轻蔑说:“你觉我对边个冇意见?”
“……”也是,辛大总助眼高于顶,除了他们陆总,谁能入得了眼,万怡不说话了。
辛集往后视镜乜了眼,自觉把烟掐了,语气轻佻,不愧是16岁就出来混世的刀锋仔,一身江湖草莽:“阿妹,我揸车有啲快。”
他说,“你扶稳了。”
话音刚落,那台458像闪电一样射了出去-
“你凶乜嘢?”
“唔通我会食了她?”
邬澜听见小美人叫陆庭洲哥,心里有数了,原来眼前的可人儿就是传闻中的鼎鼎大名的陆总家的幼妹啊,陆庭洲的心尖娇宠,可以为了她得罪董事会的角儿。
此刻见到真人,倒也能理解了,真是玲珑浮凸,我见犹怜啊。
只是这小美人看起来无端惊青,慌失失的,睫毛像受惊的蝴蝶翅膀簌簌乱颤。眼神湿漉漉的,满是惊惶,真像林子里被强光吓懵了的小鹿。
她有这么吓人吗?
“BB。”邬澜停在她面前,无视身后陆庭洲阴沉黑铁的脸色,冲她伸出手,指尖带着点刚才烈酒瓶身染上的微凉,极为亲昵地蹭过她露在睡裙外的一小截手腕。
那片皮肤细腻光滑,冰得惊人,脉搏在指尖下清晰的搏动。
邬澜满脑子,我嘅天,好想和她睡一晚啊,就算什么都不做,就抱着睡觉也行啊。
好想啊。
“怎么这样乖啊,bb,我想同你执翻剂…”邬澜话还没说完,就被陆庭洲打断。
程不喜听不懂她说的话,这时大哥寒气森然的横在二人中间,把程不喜拦在身后,“Tessa。”
那张脸像是冻硬的石膏,他语气冰冷地再度警告:“不准动她的主意。”
“是吗?”
她故意冲他晃了晃自己的手腕,腕上箍着一块表。那是从他办公室抽屉里偷出来的,上百万的宝玑,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示威,“点算,我就係钟意抢人哋嘅嘢呢。”
怎么办,我就是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呢。
第46章-
陆庭洲面色铁青将妹妹拉走, 邬澜抱臂站在身后,还是第一次见他动如此雷霆肝火,那脸色, 再多一分就是暴戾了。
“呿,扮晒蟹。”
她翻白眼, 嗤之以鼻,丁点儿没惧怕, 不仅不怕甚至还将目光越发放肆大胆地落在妹妹宝身上, 仿佛在说“近厨得食, 你等阵咯!”
陆庭洲千分乃至万分地后悔了,就该把她接回家的而不是这儿。闭了闭眼,事已至此, 他后悔也没用了。
程不喜完全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在平均身高180+的两个顶级dom面前,她显得更加玲珑娇小了。
骨架纤细, 肩膀直薄,白色睡裙柔软的布料空落落地罩着身板儿,说不出的纤纤弱质, 想让人碾碎在怀里狠狠疼爱啊。
裙摆下探出的小腿笔直, 脚踝骨极细,光脚踩在地板上, 脚趾头无意识地蜷缩, 透着干净的粉。
陆庭洲蓦然注意到,停下脚步, 肃声问:“鞋子呢?”
程不喜愣了下,准确来说是被他的表情给吓到了,乍想起自己忘记穿鞋了, 忙扭头指向椅子:“那儿……”
大哥也没二话,将鞋子捡回来,弯腰亲自给她穿好:“抬脚。”
她虽然万般惊讶,但还是乖乖把脚伸进去,同时没忍住偷偷看向邬澜,她哥的女人。
心想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谁料后者直接一屁股坐在陆庭洲的办公桌上,风流潇洒,给自己倒酒,一边欣赏这百年唔遇的画面,万万没想到古老石山也有这样温柔呵护的一面啊,跌晒眼镜。
见小美人回头看自己,她笑得更加风情万种了,摇晃酒杯徐徐勾引,持续散发魅力,两只眼睛犹如放电的魅魔。大哥哪里准许?连忙将妹妹的脑袋往前掰正,隔绝身后引诱的目光。
她的视线必须看向他,也只能看向他,一时没压住心头的燥,冷声问:“好看吗?”
“…
…“程不喜的身板瞬间绷成个木桩。
心想她哥占有欲这样强?看一下都不行。
呼……好吓人啊!
我只是在看未来嫂嫂啊,至于这样吗!-
“我不是说了,不许乱跑。”
将她拉到屋外连廊,仿佛自己精心栽培的花被人作践了,大哥的脸色十分难看。
程不喜一路被他牵引着走,他腿长步子快,哪里能跟得上,已经迈着小碎步尽量努力在追了。
结果又被大哥误会,听闻这话她手腕一阵瑟缩,十指绞紧,那眼神漾满委屈,小声说:“哥,我没乱跑……”
陆庭洲的脚步倏然停下。
一想到邬澜的为人,以及她浪荡的行事作风,大哥深呼吸,闭了闭眼,她确实乖乖在屋里等他,没有乱跑。
转身将她拉入怀中,苍劲结实的胳膊牢牢圈抱住她,手心轻轻拍打后背,不停道歉:“是哥哥错了。”
程不喜不关心这个,她半张脸紧紧贴在哥哥怀里,另外半张露在外面。黑白分明的瞳孔静静张着,好似一盘围棋。
满脑子都是刚刚,女人腕上的手表。
她哥有洁癖,性极严苛,像他这样的人,愿意将私人物品赠与谁谁,必定是非同一般的。
或许,她真的就快要有嫂子了。
emm也不错。
只要她哥喜欢,就算是性格极其张扬奔放的,就算是坏习惯很多比如酗酒、举止轻浮,没站相,十分难以相与的,就算是全家人都极力反对的——她也会牢牢站在哥哥这头,支持他,向着他,绝不会背离-
回到卧室。
程不喜坐在床沿,很小的一团。
经期状态不是很好,脸色很白,是那种没什么血色的苍白。
大哥又叫了一堆食物上来,有甜食,有滋补的羹汤,还有养胃的粥点,安顿好她后,就去一侧办公了。
看得出他最近特别忙,杯子里续的咖啡就没断过,但即便如此,还是会将她放置首位。
程不喜抿紧了唇,莫名一阵心疼与动容。
他靠坐在宽大的皮质转椅里,身体微微后仰,一条腿自然地屈起,膝盖支着,另一条腿搭在膝盖上,形成一个稳固的支点,轻薄的笔记本就搁在那条屈起的腿的大腿上,屏幕亮着,映着他专注的脸。
视线牢牢锁在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而稳定地敲击,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偶尔,他也会端起旁边桌上放着的黑瓷杯,凑到唇边啜一口咖啡,喝完然后继续刚才的工作。
整个过程持续,高效,专注。
房间里除了键盘声,就是心跳声,没有其他声响了。
程不喜屏息凝神,偷偷打量。
方欣怡也会看相,经常在她耳边嗡嗡叨叨,说哪哪学长不能轻易碰,哪哪学弟看起来太虚了,那方面好不好,鼻子大不大,性格如何如何。
她说眉眼浓,眼平柔,眼角微微下垂的男人最好骗了,因为看着就顾家,爱老婆,但凡耍点小心机,将其骗到手,骗到心,这辈子就有了。
此时此刻,她哥不也眉眼浓,眼平柔吗?那他以后也一定很顾家,很爱老婆吧。好羡慕呀。
程不喜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又喝了几口鲜蚌肉粥,好鲜好鲜,鲜掉眉毛了,打算换衣服回学校。
手机还没开机,不出所料肯定有一堆消息,想想就烦。
见她伸手去摸衣服和鞋,动作小心翼翼,但还是被大哥轻易发现了,大哥定定注视着她,问:“要去哪里?”
程不喜一惊,立马站直,回:“……学校。”
心想她哥是后脑勺长眼了吗?这都能见到。
说完又故意加了一句:“后天补考。”
像是在强调,看呐不得不回。
且不住地想,难道他也一直在偷偷观察她吗?那刚才她花痴傻脸的模样岂不是都被看到了?好羞耻,好想死。
大哥目光垂落回去,不由分说:“明天再回。”
“为什么?”她不可抑制地拔高了声调。
每次说到去向,就很容易争吵。
“回去探望二老……”说到这儿,大哥眯了眯眼,眉心起皱,眉弓骨向上抬了抬,像是在质问什么,“你有多久没回家了?”
“……”仿佛一记紧箍咒,程不喜缩在原地不开口了,这个理由,她还真没法拒绝。
见她乖乖听话,大哥嘴角上扬两个像素格,犹如计谋得逞般就连心情都肉眼可见的变好了:“校庆是不是快到了?”
程不喜退而求其次,正在衣柜里来回挑拣回家要穿的衣服,听见他问,老老实实点头。
一瞬之间联想到什么,试探问:“哥,你要来吗?”
大哥沉默少顷,说他最近比较忙,可能要去新加坡一趟。
呼…还好还好。
程不喜十分懂事且贴心地体恤三两句,让他不要太辛苦了多多注意休息,只字没提让他去观摩校庆。
嘴上没说,心里却长松口气。
就和那天问宁辞他会不会去一样,巴不得有事别来呢。
蓦地,“你想我去吗?”他又追问。
并不想!
可她没有明说,只是傻笑:“都好…看哥哥自己…”
这种时候装傻就行了,难不成还主动邀请她哥过去,看她站在舞台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表演话剧吗?多丢人那!!
这个话题点到为止没有再深入,大哥也默契地没有再继续说,她当然也不会犯傻再主动提起,最好永远跳过这个话题。
衣柜里挑挑拣拣,都是现买的衣服,因为大姨妈在,她选了一套深色的。大哥见她忙忙碌碌,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是,色泽浅淡,看起来无端很是招人,目色心疼,关切问:“还疼吗?”
她以为是手指,低头看去,摇摇头:“不疼了。”
“我说肚子。”
原来是问这个,程不喜同样摇摇头,“有暖贴,已经不疼了。”
“那为什么脸色这样差?东西呢,吃了吗?”
“吃了。”
说起这个,程不喜抽不冷想起刚才睡醒收到的礼物,那枚纯金的别针,差点忘记说奉承的好话:“哥,你又送我东西。”
“不喜欢吗?”
她一愣,头摇成拨浪鼓,怎么敢。
“你不是也送我了。”大哥说,“那只刺绣小天鹅。”
“………”
那算什么礼物?程不喜瞠目,不过是幼年学校里老师布置的作业,做完了以后偶然送给大哥,就这么简单。
再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她都忘了当初送给他的契机是什么,为什么会送给他?还是他主动提出要的?记不清了。
不说还好,她回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几乎没有送过他什么像样的东西,相反她身上一针一线,吃的穿的用的,都来自于他。实在无以为报。
不知是因为她身体不舒服来姨妈,还是大哥对她心存别的什么想法。
“过来。”大哥合上笔记本电脑,对她说。
“……”程不喜很听话,老老实实走过去。
站定后,大哥像是变魔术般的在她面前又变出好几个精美的礼盒。
没想到除了别针,大哥还准备了一堆礼物打算要送给她。
程不喜:“……”
“前天出国,顺道见了,就买了。”他表情语气都相当之平静,说起几十万的首饰像是在说一堆便利店买的糖果。
眼前有丝绒盒,有硬质礼盒,还有纸盒,颜色五颜六色。
盒盖已经被一一打开了,映入眼帘的,是HW的梨形耳坠,VCA的绿松石蝴蝶吊坠,格拉夫幻影蝴蝶手链,一对鱼尾款的珍珠耳环,还有一块粉盘的劳力士,星星钻。
程不喜绝望地看向铺在眼前的金光闪闪的礼品,连脚指尖都写满抗拒:“哥,我真的,真的不需要……”
大哥像是听不见,他自顾自拿起那对珍珠耳环 ,往她的耳垂上比划,“上次见你戴了。”
程不喜微怔,都快忘了这件事,上一次戴耳饰还是去西装店,为了搭配白色的外套。
原来那次他连她耳朵上戴了什么都留心了吗。
“喜欢珍珠?”大哥流露好奇。
倒也不是。
程不喜嗫嚅。
“喜欢的话——”
程不喜生怕他又送这些有的没的,她家里的首饰箱里有一堆南洋金珠,还有正圆雪白珠,款式几乎都绝版了,都是二姐姐从天南海北带回来送给她的。
急忙打断:“哥,我已经有很多对了,这辈子都戴不完,不要再送了。”
陆庭洲沉默了,成熟英挺的脸庞浮现出淡淡的寞色,仿佛在说,为什么陆思雨送就可以,我送就永远推三阻四。
程不喜很会察言观色,搞不懂她哥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以为是她话说得不中听,又轻声强调:“哥,我什么都不缺你不用,不用担心我。”
“不用给我花钱买这些的。”
说到底,不单单是用不上,戴不完。
最主要,是她还不起。
要怎么还?
拿命还吗-
可即便再不想收下那堆华丽的石头,到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收下了。
毕竟比起物质上的负担,她哥皱眉不高兴,精神上的负担会更加令她无所适从。
程不喜暗暗叹息,并且模仿起小时候,将脑袋乖巧的靠在她哥的怀里,无不感恩戴德地说:“谢谢哥。”
无人知晓的是,此时此刻大哥呼吸急促,瞳孔满是泥泞的欲色,眼尾也带红,这是他从特区回来到现在,妹妹第一次主动靠近。
要如何形容此时此刻心头的亢奋与躁动呢?就好像走在天边,坐了一场限时惊险刺激的过云梯。那滋味,简直曼妙得难以言喻。
妹妹柔软的身体紧紧贴他的,奶味馨香扑鼻。
两只胳膊还紧紧箍住他的腰腹,头靠着他的胸口。
像棉花糖。
好乖好乖。
好想把她压在身下磨…
他喉头上下翻滚,呼吸越来越急促,某处燥热不堪,他试图平复,最后还是狼狈地借口离开,去到卫生间。
……
许久没回家了
相应的,她银行卡上的余额又多了几个零,养母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大约就是从南城远嫁到北城,从上千平的庄园豪宅下榻到几百平的君颐公馆。
程不喜看向车窗外的风景,漂亮的湖泊,皇家级别的广袤园林,经过大铁门时又回想起从前伫立的蓝桉树,直到看见那连绵似花峦的整面蔷薇墙,心湖被吹皱了。
她真的真的,好幸运。
二老想她想得紧,陆思雨这辈子是指望不上了,只有这么个贴心小袄,时时刻刻挂心头,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
“二小姐回来了!”
白女士听闻,放下茶杯,欢天喜地从屋里出来,喊:“扣扣,”
“我的扣扣宝回来了。”
还没等程不喜进屋,她就已经快步走出,不由分说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揽住:“我的好乖乖,快让伯母看看,哎哟怎么又瘦了。”
大哥立在身后,替她回答,语气透着一丝丝上位者的古板与说教,但难掩促狭,“不吃饭,不睡觉,到处乱跑。”
“能不瘦吗?”
陆夫人白了他一眼,摸了摸小女儿的手:“怎么这样久不回来?钱够不够花?我再让梁叔多打几笔。”
程不喜心尖儿一哆嗦,连忙说不用,“够花的!”
正被养母抱在怀里,程不喜一个抬眸,注意到庭院内多了辆车。
极其眼熟的亮银色,是小花银,昨夜的嘤咛祈求,她哥真的听进去了,并且立马付诸行动。
那辆陆伯父送的霍希版本A8,花剑银色的奥迪轿车此刻正安安静静停泊在眼前,仿佛在说:随时待命,我的主人。
而大哥立于庭前,身姿笔挺,年长英秀,一如幼年初见那般,深沉有器量-
程不喜小的时候留过一段时间的水母头,就是那种脸颊两侧头发剪得与下巴齐平的黑长直。
白女士当时赶潮流,觉得一刀切的黑长发太大众化,短发之类又没什么亮点,恰好负责的理发师刚从香港回来,学了几式,见程不喜生的粉雕玉啄,冰雪妍丽,就拿她试了手,结果弄完,好家伙别提多惊艳。
带出门没有一个不看直眼,还有广告公司的人诚心前来提出邀约,若非陆家的保镖不是吃素,练家子出身,程不喜当天估计已经被拽着去拍广告了。
直到现在,陆夫人连带着二姐陆思雨都喜欢调侃她是被雪藏的大明星。
话题从她身上又变到其他,养母正在讲海外拍卖行的趣闻,突然话锋一转:“庭洲啊,年前该把婚事定下来了。”
大哥的目光一瞬逼紧了,但举止坐姿仍维持原样,窥探不出半分差错。
“林家的千金刚从剑桥回来,模样才学都是顶好的。”
陆夫人一边笑着,保养得宜的手一边抚过程不喜发顶,“扣扣也见过的,是不是?”
记忆被拉回到那个深秋,她想起那道明艳窈窕的身影。早前,好几年前吧,那会儿她还没作死去表白,和大哥之间的关系还没这么紧张。
林小姐当年陪同父兄来给伯父贺寿,带着明代钧窑瓷瓶作为寿礼,身穿旗袍,容颜倩丽,她亲眼见到大哥和她,俩人一起站在廊下看昙花,气质登对,像幅工笔描金的名画。
回到此刻,被问及印象。
“是很好。”她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
放下吃了半口的冰糖雪梨,勺子磕在盘沿发出清脆声响。
程不喜看着自己映在雪梨汤里的倒影,睫毛突然变得很重。
三年前的除夕,似乎也是这样浓稠的夜色,她听见养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该给庭洲物色结婚对象了。”
正是因为这句话,她被鬼迷了心窍,回到卧室,灌了整整半瓶葡萄酒,南洋5号。
紧接着敲开她哥的房门,说出了那句足以后悔半生的话——
作者有话说:这卷完啦!下卷即将开更,求营养液[空碗]
第47章-
听见她说‘是很好’, “哪里好?”
大哥眉峰紧锁,睫翼压着一片浓浓的阴郁之色。
程不喜还没反应过来,苍劲结实的身躯已经在她面前站定了。
他穿的是阿玛尼秋冬三件套, 高级感满满的大地色,内搭马甲是水泥灰, 极致的收腰,隐隐约约还能看见战术背带。领带是丝绒面料的, 金色的怀表链若隐若挂在胸前, 折射着光。
西装暴徒啊。
“……”
西装下摆扫过她裸露的手背, 羊绒面料冰凉如刀刃,激得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哪里好?”大哥声音像淬了冰,步步紧逼道。
“庭洲!你是在凶妹妹吗?”
“你在对妹妹凶什么?我在跟你谈终身大事!”
面对母亲的质问, 他恍若未闻,目光像探照灯,将她整个人照得纤毫毕现:“说话, 到底哪里好?”
就这样巴不得我和其他人在一起,是吗?
他眉根骨高,骨相立体, 这样居高临下的势位本就带有很强的压迫性, 此刻眸色如墨,还隐隐透着一丝冷冽的光, 顶灯垂直落下, 更衬得那目光深冷,直插人心。
程不喜在这如炬的目光笼罩下, 不禁哆嗦了一下。
差点忘了,已经有未来嫂子的人选了,这种时候她应该牢牢站好队的, 怎么可以在这样关键的时候倒戈呢……
可是那位林小姐,倒也…实在是…无妄之灾。
虽然当年仅仅是惊鸿一瞥,但至今印象都很深刻,气质婉约,形象超群,有大家闺秀的风范,是她会主动亲近的那类人。就连名字都很好。林疏桐,疏桐,流
响出疏桐。
她没有说错什么啊…
唯一错的,大概就是在明明已经见过了未来嫂子之后,还大摇大摆地夸赞其他女人,实在不该呀。
一来二去,她都快把自己弄成洗脑包了。
“我……”没还想好要怎么说,程不喜支支吾吾,总不能告诉养母,哥哥外面有女人吧,而且还不止一个。
明显不能这样做啊!
大哥却面色霜严铁青,那眼神扫过来,冻得人心里发毛:“说话。”
势必要个结果。
白女士气不打一处来,这算什么:“你现在是在怪你妹妹吗?你的教养呢?你的品格呢?妹妹哪里说错了吗?”
“林家的小姐,不配你吗?你是什么金子做的,金疙瘩还是什么‘特供’级别的咱们老百姓见不着,全北城就你这独一无二的一根独苗?”
面对母亲的辛辣讥嘲,大哥依旧置若罔闻,满心满眼都是妹妹说他和其他人很配,很登对,‘是很好’,哪里好?有多好?怎么好?
眼下母亲在,还有佣人经过,他不可以发作。
深呼吸,对她不由分说命令道:“上去。”
程不喜:“……”
白女士刚才也是气急攻心,这会儿冷静下来,强压住火,对无辜的小女儿说:“扣扣,你先回房间去。”
怫然的目光根根似箭,直直射向大儿子:“我和你哥哥,有话要说。”
她本就处在二人中间,承受着巨大的无妄之灾的炮火,巴不得赶紧跑,这会儿听见养母的话,像是大赦得救,立马从沙发上起来,穿过她哥堵得严严实实的过道,小跑着离开了漩涡风暴的正中心
顺着扶梯上楼,程不喜听见伯母无比急迫的话音,半讥讽半心焦:
“三年前离家立下的誓言,现在都已经成真了。陆董,你好大的能耐啊。现在可威风啊,无与伦比的,连我这个当妈的话都可以不听了。”
陆庭洲:“不是这样的。”
“不是?”白女士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陆总如今事业有成了,翅膀子硬了,敢和我摔咧子了,也罢。我今儿就问你个准信,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成家?我要抱孙子了。”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难道你还想一辈子不结婚不成?”
白女士叫他的这一声‘陆董’,足以说明这三年他经历的所有,那些阴谋算计,商海浮沉,尔虞我诈,他都一一化解了,并且还一路踩着宗亲手足的脊梁骨,走上了权利王座的制高点,稳坐话事人的位子。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不满的?整个集团几乎都在你囊中了,难道不想有人将来继承这一切吗?我要抱孙子。”
也不能怪她,白女士所在的圈子,不是拼爹就是拼丈夫拼儿子,眼下更是拼孙子孙女儿。
眼睁睁看着成天一块儿搓麻宴会的姐们儿,各个都做了姥姥,做了外婆,反观自个儿呢?什么都没有。她急啊,急得都开始做噩梦了,生怕自己将来成了尼姑庵里的老尼姑了,带着一个俊俏小和尚,俩漂亮的小尼姑,她急啊。
“你妹妹我是指望不上了,小喜还小,我已经在替她看了,唯独你……庭洲”
说到这儿,白女士叹了口气,许是想到别的什么,这三年他过得有多么的艰辛不易,孤身一人在特区,屡次犯险境,当妈的绝非不心疼,只是比起婚姻大事,所有的都可以先归拢到一边去。
语气也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开始谆谆引导,“你父亲有你这么大的时候,思雨都呱呱坠地了。”
“你今年也29了。”
程不喜走的扶梯,刚爬几节,养母说的话她都听见了,并且一个字一个字听得清楚分明。许是偷听入了迷,没注意到大哥冷峻犀利的目光朝楼梯区间偏移,视线骤然对上。
程不喜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身体也绷直成一线,像是梁上偷吃灯油的小老鼠被大猫抓住,连忙低下头,夹着尾巴飞快跑走了-
回到房间,漫长的等待,程不喜心痒难耐,又很想去楼下偷听,但是又怕被发现,横竖这一大家子,她没半点话语权,不添乱就不错了。
回想起刚才,大哥阴郁的脸色,肠子都悔青了。
就不该说那句话,傻笑也行啊,这下好了,万一养母不喜欢大哥外面的女人,执意要娶林家的小姐,她岂不是助纣为虐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办,大哥一定恨死她了。
…
中途江阿姨送来一碗新的冰糖雪梨羹汤,安抚说:“夫人说刚才惊着二小姐了,这一份您慢慢享用。”
江阿姨是看着程不喜长大的,她为人老实本分,话不多,从不跟家里那些嘴碎的私下里打联联,乱嚼舌根,程不喜和她最亲,小时候也愿意让她哄。
接过雪梨汤,程不喜心想看样子聊得还不错嘛,都有空让人重新做羹汤。
江阿姨见她乖乖在喝汤,出于关切,说:“夫人最近总是梦魇,您偶尔得空也多关心关心她。”
“伯母梦魇?”程不喜惊讶地放下碗勺。
“嗯,说什么将来成尼姑庵里的老尼姑了,带着一个俊俏的小和尚,还有俩漂亮小尼姑。”
程不喜:“………”
这是有多么希望子女早日成家……
许久没进阁楼了,因为定期有人过来给房子做清洁保养,光是别墅一个月的保养费用就趁好几百万,还不算花园庭院那些,咂舌,心说日常的那些小装小弄,都是成堆的红花花的钱票子啊。
阁楼里边儿堆放着很多杂物,东西庞多,但从内而外都十分的干净,几乎看不见什么灰尘细作。
她也是闲得慌,喝完汤跑去阁楼,翻来翻去,从柜子里翻出来一堆陈年旧物,‘宝藏’。
打开lv的中古老花皮箱,是箱塔系列里最大的那个尺码,长八十宽五十,比茶几箱要稍微小些,价格她不知道,反正都是二姐送的,不会低于六位数。
里面摆放的全部是她以前中学时期迷恋的东西。
和所有的青春少女一样,程不喜上学时也追星,也喜欢Barbie,喜欢各种各样布灵布灵亮晶晶的东西,有迪士尼公主梦,也有粉红色的少女心。
箱子里的‘旧物’五花八门,现在看来幼稚天真,叫人眼花缭乱,但当年却是她最最宝贝珍贵的。有崔真理的签名小卡,EXO应援棒,“追星”手账,封面极其梦幻的言情口袋小说,用掉一半的不知名的香水,还有装满星星和千纸鹤的玻璃罐子。
她小时候特喜欢看芭比公主的系列电影,芭比之钻石城堡、圣诞颂歌、天鹅湖……都是在大哥的臂弯之下看完的。
完了大哥还会给她讲故事,哄她睡觉。
兄妹俩当年关系是那样的要好,日夜腻在一块儿,坚不可破的。
看见照片上笑眼弯弯的雪莉,还有亲笔签名,她有一阵恍惚。
再往下翻动,除了追星的东西,还有贴画,蜡笔,限定款Hello Kitty钻石腕表,甚至还有一条vca的熊猫五花手链……十几万块的东西,像块破布一样被随意丢在这儿也没人发现和注意。
程不喜:“……”
败家死了!
压箱底的,是一本《呼啸山庄》,英文原版,拿起来随手翻动,里面有一张纸条。
「保证书」
哥哥要一辈子对扣扣好,偏心扣扣,扣扣会一辈子爱哥哥,听哥哥的话
妹:程不喜 哥:陆庭洲
她的字迹青涩,犹如醉蟹爬行,而大哥的签名有两个,第一版被划去了,字迹凌厉飞逸,想必是因为什么事儿生气,被妹妹闹着哄着求着哭着喊着,想让他签名,故而有些潦草。
可是这个笔迹潦草的名字后来被划去了,相反名字的主人用十分工整且深刻的力道,又郑重其事地重新签了一遍。
清清楚楚的,字迹犹如刀刻的。
浓黑醒目的墨迹印在白得发亮的纸上,笔锋遒劲有力,下笔利落果决。
你一辈子爱哥哥。
哥哥一辈子对你好——
作者有话说:
我要开始日更了[愤怒]
第48章-
程不喜捏着那张薄薄的纸, 那张时效是‘一辈子’的保证书,青涩的字迹犹如带电的火苗,一路窜至心
窝, 瞬间燃起一把燎原的大火。
她呆站着,许久没有别的动作, 眼神有点空,像是透过这张纸, 看到了什么很遥远的地方。
那样深刻的羁绊, 怎敢轻易毁坏, 她简直十恶不赦。做兄妹不好吗?贪心不足,指望谁来拯救?
一番自我洗脑,她离那个勇猛无畏的自己又远了许多, 大哥就是大哥,怎么可以犯上逾矩。
从今往后,千千万万不要再像三年前那样犯傻, 再做蠢事了。
直到听见门外有人喊“大少爷”,她才如梦初醒,慌忙将那张纸塞回去, 转过身, 神色有些不自然。
大哥从外面进来,只要有他在, 所有地方都会变得狭小, 拥挤;包括他所处的范围,空气也会变得稀薄, 呼吸加剧,神经不自觉地紧绷。
因为太高大了吧,目光轻易就被聚拢吸附, 除了看向他,似乎别的做不到。
程不喜身上那件军绿拼黑的迪桑特外套版型比较宽松,领口稍大,她整个人包裹在里面,越发显得纤细,瘦长条。低首时,雪白的颈子便从领口探出,如新生的嫩藕,侧影线条柔顺安静,透着一丝孤零零的味道。
目光落在哥哥饱满的前胸,喉头一阵干涩:“哥…”
“我知道错了。”
第一件事当然是道歉啊,刚才怎么可以那样说,置兄长于水火。
“错哪儿了?”
大哥目光如炬,随着他的逼近,带来一阵枫叶般的温热,熟悉的乌木红枫味道,当然也少不了刚刚在大厅沾染的老山檀气味。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普鲁斯特效应”,说是只要闻到曾经闻过的味道就会开启当时的记忆。
好像真的是这样,这一瞬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犯了错,不听话,犟嘴,打人,被大哥批评,完了在阁楼里罚站。
……
大哥将她往身前拉了半寸。
程不喜在他手里,简直不成气候,轻松就被拽至跟前。
“说话。错哪儿了?”
她不记得当初是因为事情什么发脾气了,但是罚站时受到的委屈至今都记得,嗫嚅:“我不该说那位林小姐好,明明……”
明明已经有嫂子的人选了。
她抿紧了唇缘,信誓旦旦保证:“我下次一定会注意的。”
下次会注意?就这么盼望着还有下次?
大哥的目光深深浅浅,像无形的探针,一丝不苟将她从头到脚扫过,试图看穿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可是无果。
眉头像弓弦绷紧了,何尝不是压抑良多。
“伯母…后来怎么说?还是要让大哥娶那位林家的小姐吗?”
她语气急迫,心想可别呀!那她可真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大哥松了松颈边的领带,骨节分明的大掌抬起来,食指勾进那圈束缚里,略带烦躁地向外扯了扯。
没有再像刚才那样迫着她了,似乎只有她在的地方才能真正的放松,其余都是装腔。眼帘微垂,丰唇紧闭,淡漠冷冽中带着些许浅淡倦意。
“没有。”
见她眉头紧锁,似乎真的很在意他会不会和别的女人见面,大哥心头莫名一软,说:“林家的千金,已经有心上人了。”
“是吗,谁呀?”
“你不认识。”
“哦……”
危机解除,程不喜松了口气,看样子刚才的谈判很成功,既然对方已经心有所属,伯母应该不会强行让大哥和那位林小姐凑对了,还好还好,这样她刚才口不择言的内容也能一笔勾销。
只不过…没有今天这位林小姐,来日迢迢,往后也会有宋小姐、贺小姐、赵钱孙李小姐。横竖要怎么躲?
想到这儿,刚刚放松的身体不自觉立马又绷直了。
唉,万一非要她说个结果不可呢?再遇见今天的情形,当面问合不合适,配不配,她要怎么保全呢?
好烦啊,大哥就不能勇敢点,告诉伯母他在外面也有心上人了吗?让她夹在中间,十分难做。
这副苦恼的模样落在大哥眼底,却完完全全成了另外一种意思,误以为妹妹依旧抗拒见到他,接触他。
自打他从特区回来,妹妹和他貌合神离,他不是不知道。每次面对他,她的身体都会做出一些细微的反抗,比如指尖会无意识地捏紧衣摆,绷紧牙口,肩头瑟缩,甚至会脚步后退,仿佛这样就能消除掉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就好比现在。
她自己究竟知道不知道?
其实她的每一寸细微的变化,他都能感知得到,甚至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入透彻。长兄如父,又是在他手边养大,对她无不洞悉明了,大哥深深叹息,可又摆脱不掉那种无力的感觉。
“怎么突然来这儿了?”大哥问。
他也有些意外,阁楼这里常年闲置,没人会过来,默认成了杂物间。和地下室还不太像,这里有阳光,窗边也有不少耐旱的绿植点缀,曲折带刺的藤蔓缠绕在窗框周围。摆放的东西也不算大条,都是些小精不一的玩意儿,就比如此时此刻,她身后摊开的中古箱。
深棕色的皮箱静静搁在地面上,黄铜搭扣在光束里泛着温润的光。她随手掀开箱盖,一股旧日的气息悄然弥散开来。
里面的东西五花八门,但都是她从前某个时期非常喜欢的,经年累月里熠熠生辉的,被压箱底也不折损丝毫闪耀度的。
那些追星的小卡片,粉晶蜡线编织的手串,Conch Pearl孔克珠随手就丢了,钻石珠宝在阴影里沉默,大概是某个生日或节日收到的礼物吧?说不要就不要了,就好像眼前的她,骨子里薄凉的天性。
对物如此,对人亦难长久温热。
但——无可否认,都是好东西。
大哥其实一直都知道,且从来都知道而已,即便这样,还是犹如西西弗斯推石上山,乐此不疲。
每次出门都忍不住给她买很多很多奢侈品,即便深知是用不上的东西,那些名贵闪亮的珠宝玩具,不过是一堆石头而已。之所以甘之如饴,只是希望她收到后,能吝啬地分出一些注意力给他,仅此而已。
“没,就是好久没来了,过来看看。”
她表情不是很自在,刻意挡住身后的皮箱,“哥我们出去吧。”
她着急想走,大哥也看出来了。后者不动声色,也没有多说什么,信步被她拉着一起从阁楼离开-
从阁楼出来,二楼有片公共区域,兄妹俩在这儿度过很多温馨的时光。
正中是一张巨大的黑色钢琴键沙发,两侧是悬浮式的中式地台,身后就是U型湖景大阳台。
北城作为内陆城市,天然的湖泊屈指可数,和澳门填海造楼截然不同,大多都是人工湖。君颐公馆不愧是能上拍卖行的顶级豪宅,作为二环内天然的湖景房,紧邻鱼宾台,直面玉渊潭61公顷的湖景,独享皇家般的园林景观。
这里每天车来车往,均价都不低于300万,程不喜那辆霍希A8还算便宜了。
东南角放置一架施坦威的联名款钢琴,当初买的时候指名要的,角落里还有吉他、小军鼓等乐器。都是她小时
候学了半吊子的。
阳台很宽敞,视野开阔,朝外看,有一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草地,面积大小,俨然是私人网球场。
当年程不喜还打过一段时间的网球,皮肤也晒黑了,最后是养母舍不得她风吹日晒,每天苦成什么样儿了,满身是汗,这才作罢。后来皮肤越养越白,也越养越娇。
大哥也许久没有回来了,有些怀恋地坐在钢琴前,抚摸琴键,问:“想听什么?”
算是安抚刚才受到的无辜牵连吧,再者,她也不是故意的。
程不喜看着眼前这一幕,心跳数倍,几乎脱口而出:“梦中的婚礼。”
大哥影子顿了顿。
程不喜说完也同样微微怔住。
恍惚是十几年前吧,那会儿大哥还在读高中,日常不穿学院的金棕色制服,会穿蓝白色的运动校服。
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接住飞奔入怀的她。
然后大哥一只手抱着她,另外一只手拎着书包带子,脚步稳健沉徐,兄妹俩一起上楼。
作业写完,就到了每天练琴的时候,柔软的座椅,坐下两人绰绰有余。大哥会坐在她身后,环抱着她,一个琴键一个琴键教她弹奏。
沉徐温润的吐息,喷洒在耳廓,后背是哥哥强有力的胸口,心跳声清晰、稳重。
她学的第一首曲子,就是大哥手把手教的梦中的婚礼-
家宴。
餐桌上静得可拍。
没有人说话。只有汤勺偶尔碰到碗壁的叮当声,和筷子夹菜的声响。
程不喜乖巧不已地坐在养母身旁,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制造出多余的动静而被注意。明显伯母还在为大哥的婚事而百般焦虑,百般置气。
大哥坐在对岸,穿质地精良的浅灰色衬衫,袖口工整地向上挽起半截,露出结实骨感的手腕,眉目微垂,沉默咀嚼。
对于母亲无声的怒火,他像是全然未觉,又像是早已习以为常,不紧不慢地夹菜、吞咽,气场强大到有如实质。
陆伯父在这方便明显比妻子要开明得多,倒不担心自己将来成了老和尚,膝下一个俊俏小和尚,两个漂亮的小尼姑,相反觉得婚姻大事急躁不来,一切随缘就好。
见小女儿回来了很高兴,问程不喜最近学习如何,生活如何,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伯伯派人去给你搜罗,想要什么都会满足。
程不喜连忙说:“都很好,什么都不缺,谢谢伯父!”
白女士视线扫过坐在对面的儿子,那目光里压着火气,又带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力,转头给程不喜夹菜:“扣扣,多吃点,又瘦了。”
这种时候养母也不忘给她上眼药,叫她有空就多劝一劝大哥,早点结婚对他来说是最最要紧的事,趁机狠狠白了儿子一眼。
后者毫无波动,只是目光掠过妹妹紧张泛白的脸时,眉心起了沟壑。
白女士对她说:“你哥老大不小了,结婚这件事一直推三阻四,你帮我留意,他外面是不是有女人了?瞒着不告诉我。”
说着又剜去一眼,大哥放下了筷子,也看向她。
两道如电的目光一齐朝她射来。
程不喜:“……”握住筷子的手骤然收紧,心跳也加速。
还真给养母猜中了,大哥外面有女人,而且不止一个,并且还瞒着二老,但她必须要替大哥保守秘密,面对养母的施压,她硬着头皮应下,说:“知道的,伯母。”
大哥脸上不辨喜怒。
……
程不喜吃完先行离席,回到二楼阳台吹风。
夜凉似水,天穹好像一块柔软的深蓝色丝绒布,轻轻盖在城市上方。
远处市中心的光带璀璨明亮,勾勒出高楼拔地而起的巨幅轮廓;近处的联排却很安静私密,灯火幽微。网球场附近树荫浓布,视线内淡成了一块方形的翡翠,蔷薇花海一如从前,汹涌澎湃。
手机开机,果然一堆消息弹出来,除了方欣怡、话剧社小群、寝室小群,就是宁辞。
不看不知道,他居然打了几十通电话,那红色的小圆点触目惊心,足足52个未接来电。程不喜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坏了,连忙回拨过去。
那边秒接,接通后,听筒里先是一片死寂,紧接着传来一声长长的抽气,开口时语调无不急迫,
“你去哪儿了?”他劈头就问,嗓子紧得发哑,“不知道会着急吗?”
“短信不回,电话不接,我人已经在公安局了,正准备报人口失踪案。喏,裴队。”
他把电话递给面前的公安大队长,后者穿浅蓝色制服,黑色封腰裤,面容成熟英挺,微微一笑。
上次在牛街遇到的安保大队队长,也在旁边。
电话似乎被递了出去,一道沉稳温和的男声响起,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对宁辞质疑说:“这么凶?”
宁辞傲骄不已,“听见没,差点我就要报警找你了!”
“程小满,谁教的你这样?”
“你要急死我吗?”
“我手机没电了……”她声音极低,底气不是很足。
给他气笑了,“没电了?”
“嗯……”
“没电了为什么不充,还以为你给我拉黑了。”
“怎么会!”程不喜被他说得也有些急躁了,连忙解释:“我忘记了。”
忘记了。
“得。”宁辞败了,彻彻底底地败了,“你在哪儿,出来碰碰?”
宁辞很想她,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
人既已找到,名叫裴队的男子默默勾销了台账上的内容,长腿宽肩,俨然是十年后的宁二少。
坐到位置上,打开心爱的保温包,里面是三层便当盒,可口的饭菜塞得满满当当。
“嫂子又送爱心便当啊……”
下属看完羡慕坏了,“裴队,嫂嫂都二胎了,你还让她下厨房啊?”
话音刚落,男人就接到了媳妇儿电话。
一不留神开了扩音,只听见那头的女声气鼓鼓的说:“裴行端,我说过,你用厨房可以,但是能不能不要拆厨房?”
他:“……”
下属:“、、、、”-
大哥寻过来时,刚好听见妹妹在阳台,正在和谁谁通电话。
似乎聊得很激烈,少见的刁蛮娇俏,电话那头声音洪亮,也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说话,出来碰碰?”宁辞想她想疯了,恨不得化身超人飞过去见她。
程不喜也被他说得心旌摇晃,沉默着陷入犹豫,比起待在家里,面对大哥和母亲,关系紧张,不敢多说半个字,和宁辞在一起明显要更放松和舒心。
就在她沉默思考要如何开口的时候,大哥悄无声息地逼近了。
低沉得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几乎贴着她后颈响起,带着夜风的凉意,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在和谁打电话?”
她瞬间惊得回头,电光火石间往后退,背部不慎撞到了护栏杆,磕到了琵琶骨,疼的叫出了声。
大哥掌心没能护住她,见状瞳孔骤缩,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了——
作者有话说:太好了是裴队,我们有救了TT
第49章-
宁辞明显也听见了那道沉冷禁欲的男声, 隔着听筒都能察觉此人心情非常不好,像在生生压抑着什么。
他在椅子里立马坐正坐直了,表情严肃, 问:“程小满?”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还好吗?你——?”
那头似乎很慌乱,匆匆说完‘没事’就挂断了。
‘嘟嘟嘟…’
宁辞眉关紧锁, 顿生出一万个念头,两腿横岔, 身体前绷, 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顾不得了, 直接站起来,招呼也没打就往外走。
裴队还在哄媳妇儿,回头瞥了眼青年汹汹离去的背影, 了然似的挑了下眉,心下里有数了。背对着下属招了个手势,意思不用管他。
阳台。
夜色浓稠得如研过头的墨汁。
大哥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靠过来, 影子高大,将她整个罩住。
不由分说将她拉到跟前,紧张看向后背, 问:“磕哪儿了?”
昨天是胯骨, 今天是后背,为什么总是这样慌张冒失, 丁点儿不爱惜自己呢?
大哥的眉头不觉拧成几股。
胯骨不久前刚刚查看过, 比换卫生棉
那会儿淤青淡了些,但明显还是一小块青紫着, 涂完药膏也没消多少,和周围雪白的肌理对比强烈。
本以为就此安生了,结果现在又故态复萌, 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能把她吃了?
回想起她接二连三把自己弄伤,大哥脸色一沉再沉,整张脸笼罩在低气压里,周围的温度都仿佛降下几度。
“没,没磕到,就是碰了下。”
程不喜伛下头去,声音闷闷的,表情也十分不自然。
她这副模样落在眼底,无异于火上浇油,大哥的脸色更阴了。
和她自己主动示弱的讨好靠近不同,眼前人明显是带着情绪入侵的。
这样的势位,方寸间又近在须臾,连呼吸都瞬息交错,他的眼神和动作又极具侵略性,仿佛她稍微一动就要被摁住,程不喜有种被扒光了看的错觉。
眉心不自觉突突的跳,想逃~
但想也知道是做梦。
“只是碰了下?”大哥不信她鬼话。
还没来得及点头说是,大哥就强行将她拉回屋里了。
…
距离上一次进他卧室,已经过去多久了?
程不喜暗暗想,自打三年前的除夕夜过后,就一次也没踏入过了。
她扒着手指头细数,不多不少,整整一千零一十天。时间过得好快,又要过新年了。
台历上写农历十月廿二,今天是小雪。
天也越来越冷了。
大哥的卧室很大,熟悉冷淡的灰白色调,她小时候一个人夜里睡觉害怕,经常来钻被窝,搂着大哥一起睡觉。
后来渐渐大了,有了性别意识,就不来了。
窗外映着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夜色里,几株姿态优美的乔木枝叶舒展,像一幅动态的水墨画。
屋内有很淡的乌木香气,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深灰色大床看着就很柔软,铺着质感细腻的丝绒床罩,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透着一股克制的讲究。同色系的枕头饱满地叠放着,无声的引诱。
陆庭洲将她拉到床边坐下,羽绒垫凹陷一小团。
“外套脱掉。”他说,声调不高但却透着不容置喙。
“哥,真没事,就碰了一下……”
“脱掉。”两个字,干脆利落,没给她任何回旋的余地。
程不喜抿了抿唇,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乖乖背过身,把外套脱掉,将里面的衬衣褪上去。
内衣肩带上方,靠近肩胛骨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的红痕,就是刚刚不小心磕到的,已经肿了。
都肿了还说没事。
陆庭洲一边上药,一边压抑着怒火。
她虽然整体瞧着纤细瘦巴,但该有肉的地方都不含糊。pp饱满挺翘,胸前形状姣好,一只手将将好能握住。
瘦也是真的瘦,颈后的几节脊椎骨尤为突出,随着低头的动作,骨头在皮肉下显出一节一节的形状,像是被精心串起的圆润饱满的珍珠。
大哥眼底暗色翻涌。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程不喜缩了缩肩膀,下意识想用衣服遮住,耳根通红。
“躲什么?”大哥问。
“浑身上下,我哪儿没见过?”
程不喜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意上涌,脸上火烧火燎,恨不能原地打洞,就此消失。
药水味有点刺鼻,混着碘伏的棕褐色,棉签浸湿擦在背后,触感冰冰凉凉,完全猜不到什么时候会落下,以至于瞬间起满了鸡皮疙瘩。
她企图挪动屁股,想离冷玉般的指节远一些,不料却被更深的力道扣住,
“别动。”
她乖乖不动了。
一边偷偷回宁辞消息,一边发呆,祈求折磨能快点结束。
她解释刚才是她哥突然过来,不小心被吓到了,没什么事,那边的轰炸才消停。
可这头的拷问还没结束,才刚刚开始,“刚刚在和谁打电话?”
身后传来珠玉似的声音,浸着冰丝气。
大哥的目光落在她盈盈一握的细腰上,衬衣被撩起大半截,堆叠在腰侧。
灯光下,那截雪白的腰身露了出来,窄窄的一弯,脊沟末端流畅地滑下去,没入松垮的裤封边缘。
他的视线停在那里,指腹隔着薄薄一层空气,几乎能描摹出那骨骼柔韧的弧度,呼吸加重。
怎么可以这样细,大逆不道的‘货腰’。
眼底欲-色暗涌。
程不喜睫羽垂下,轻声说:“同学。”
“男同学女同学。”
“……”
“聊得很开心?”大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为什么听出一丝诡异的愤懑?程不喜莫名也来了火:“哥,我已经长大了,我有交朋友的自由。”
“是吗。”
“我没有义务和你汇报。”她义愤填膺地说。
就好比你在外面有女人,也没想过要告诉我这个做妹妹的。凭什么我交什么样的朋友,是男是女,都要事无巨细和你汇报呢?
大哥似是被逗笑了,“你在怪我?是吗?”
一声明显的嗤笑,他单手握住她的腰肢向上抬,臂弯的肌肉群块垒膨胀,“你从小到大,交的‘好朋友’,还少吗?”
程不喜听出他话里的揶揄,哽住,但这一回没被带偏,义正词严:“我已经长大了,我有判断。”
“嗯,所以是男同学?”
“………”
合上红花油的盖子,大哥从床榻边起身,棉签被丢进垃圾桶里,发出‘擦啦’的一声。
他高大的身躯遮住顶灯,影子沉沉地罩下来,
“不要想着会有结果。”
程不喜听见他这样说。
轻飘飘的就给这层关系埋下了句号-
红着眼睛从卧室出来,江阿姨正好端着果盘经过。
妹妹衣冠不整,一脸委屈,明显是挨呲儿了,大哥后一步出现,同样阴沉着脸,心想兄妹俩这是闹上情绪了,吵架了?将将儿还好好的,是为着什么事儿?
江阿姨不掺和兄妹俩的事,想快些经过,结果被叫住,陆庭洲问她:“手里拿的什么?”
“羊角蜜。”她答,“夫人说二小姐爱吃。”
程不喜一点食欲没有,正准备说不吃,大哥却信手接过来,“给我。”
“哎,好。”江姨很有眼力见儿,把果盘递过去,就连忙退下了。
程不喜装作没看见,扭头就往卧室走,结果大哥也跟了过来。
卧室的这扇门,看样子是关不上了。
这里本来就是他的家,而她不过是一个外来的寄居者,在地主面前耍什么心眼,有什么资格锁门呢。
既然他这么想进来巡视领地,那大不了她走就是了,多么简单。
“很晚了,要去哪?”
很想说‘你管不着儿’,但还是忍住了,这么多年的教养,她忤逆不了。停在门边,不吭声,手里牢牢攥着车钥匙,生怕被没收。
“过来。”大哥从善如流地坐在她床边,原本还算大的公主床瞬间就变小了。
程不喜步子没动,立在斗柜旁边,眼圈红红,还在闹情绪。
大哥也不恼,脚尖点地,颇为耐心:“我数到三。”
刚数完一她就认命了,走到他旁边,坐下。
弯月上弦,窗外树影婆娑,兄妹俩挨着坐在床边,一大一小的影子投在墙面。从侧面看,几乎融为一体。
陆庭洲坐得笔直,肩背宽阔,衬得旁边的她格外单薄,缩着肩,像只受惊又倔强的小动物。
“刚才吓到了?”大哥叉了一块羊角蜜,放到她嘴边,“张嘴。”
程不喜绷着的肩线,在长久的静默里终究还是松塌了一点点,她听话地咬下一口。
甜。非常甜。
也仅限于此了,除此之外就是冰柜里放久了,冷到冻牙齿。
“离那些不清不楚的小男生远点,好不好?”
打个巴掌给颗糖,这糖还是空心的。
什么叫‘不清不楚’,程不喜完全搞不懂他心里在想什么,特想反过来质问他“大哥身边不也是一堆不清不楚
的吗?”
为什么到她这儿就不行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是吗。陆大少还真是霸道,怎么以前没看出来,骨子里这么教条。不让她交往,她偏偏就要交,凭什么这样说宁辞?从头到尾他碍着什么事儿了吗?
“攥着车钥匙,是打算去哪儿?”
“回学校?”
他目色审度,又问。
像是猜中了,程不喜回瞪他。
这是承认了啊。
多少次了,每次说到去处就总要像这样闹一场。学校究竟哪里好,究竟有谁在啊,这么执迷不悟,当初就该狠下心,把她送国外去,就不会有这些烦恼。
陆庭洲放下果盘,没有给予水果同等的甜蜜,甚至连一丝丝余地都没给她留,不容置喙地说:“今晚哪儿都不许去,就待在家里。”
程不喜越想越气,直接甩开了他的手臂。
第50章-
陆庭洲怎么都不会想到, 一向乖巧懂事的妹妹会光明正大甩开自己,且力道还不小,带点决绝的意思, 甚至把他整个人都带得晃了一下。
“……”
他怔住,十分诧异地昂起下巴, 头朝她那侧歪了歪,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原本还算温和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来没有过的。那双狭长冷锐的眼睛, 此刻危险地眯起来了。
他没说话, 只是抬眼看向她, 眸底有错杂的情绪翻涌。
心想电话里的那位,是真留不得了。
程不喜能感受到此时此刻他目光里的份量,有质问也有盛怒。她也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有点过, 可那种被束缚的感觉压得她喘不过气,气得她整个胸腔都在抖,陆庭洲又何尝不是。
“小喜, 你现在能耐了。”
“长行市了,跟我摔咧子了。”
“哥难道就对吗?”
控制她,连她去哪儿都要管, 她是一只被豢养在笼子里的鸟吗?连扇动翅膀去哪儿都必须由他点头?宁辞做错什么了?无端端的被诋毁。程不喜对眼前这个从小敬重, 如天神般仰望的大哥产生心寒了。
“我交朋友怎么了,又不像你, 外面……”
一堆莺莺燕燕。
话还没说完, 被走进来的养母打断:“兄妹两个吵什么?”
“隔老远都听见了。”
看见养母,程不喜上一秒还张牙舞爪, 这一秒立马怂了,麻溜地站直顺了,手也乖乖背到身后去, 怯生生喊:“伯母。”
陆庭洲也站起来,兄妹俩一大一小,戳在跟前,没一个省心的。
白女士气都不顺了。
这间屋子的每一样家具,每一块布料,上至头顶的水晶灯,下到脚踩的柚木地板,窗帘斗柜书桌,每一处细节无不精细考究,都是她当年亲自监工的。
就连大哥也是她生的,程不喜深知,或许她可以冲大哥发脾气,但无论如何都要听养母的话。
瞥见桌上只吃了两口的蜜瓜,兄妹俩从小一处养大,嘴养得刁,身子又娇,寻常东西是入不了眼的,“羊角蜜好吃吗?”白女士问她。
“好吃。”程不喜连忙回答,生怕养母觉得她不懂事了。
这股紧张的劲儿,一准是刚挨完大哥的呲骂。
白女士剜了儿子一眼,后者还是那副风华倨傲的样子,仿佛一点错没有,全天下就属他最厉害,牛逼大了,多大的人了:“你和妹妹置什么气?”
“你是哥哥,要让着妹妹,这个还用我教吗?”-
你是哥哥,要让着妹妹。
这句话从小听到大,听了没有千儿也有百八十回。
他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在别人眼里,甚至是至亲关系的面前,他一直都对妹妹很过分吗?
可分明不是的,他明明那样爱她,捧着她,惯着她,都惯上天了,这份爱意甚至远远超越了兄长的那层——只是无数寂寥夜晚,夜深人静之时,理性和思考让这一切变得不可能。
拧开浴室水龙头的水,哗啦啦的水柱兜头浇下。
陆庭洲站在水流底下,任凭冷水冲刷。
水珠沿着结实宽大的脊背一路向下,淌过块垒分明的腹肌、紧致饱满的人鱼线,擦过两腿肌肉贲张的肉壁,留下湿亮的水痕,他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是被汗水精雕细琢过的。
让妹妹?
可以,他会让的。
从今往后,他会让着她的。
只不过——这个让,不是把妹妹让给其他人的让。
雨帘下的那双眼睛,深冷透亮,弥漫起病态的暗芒。
敢觊觎他的人,想死吗?
……
程不喜也刚洗完澡,用了二姐送的浴盐球,薰衣草味儿的。她本来就香,是那种清甜润泽的奶香,稍微离近点就能闻见。这下更是馨香浓郁,香气扑鼻,皮肤被热水浸润得透出淡淡的粉,像初绽的樱花瓣。
闹了那样一出,最后还不是老老实实呆家里了。有种明知是无果,偏要鸡蛋碰石头,也要碰出个响的拧巴感。
唉。
何苦呢。
她耸眉耷眼,嘟长了嘴。
就在刚刚,白女士拉着她安慰了许多话,说大哥比你年长,见识又多,就算是说你几句也是为你好,不要再气了,听话。
完全不知道兄妹俩究竟是为了什么事而闹矛盾,但还是拉着她说了很多,无外乎劝她听话,有委屈别憋着,伯母会替你撑腰的,最后转了一百万到她的副卡上,这件事就算到此结束了。
从养母那儿出来,兄妹二人在公共区域狭路相逢,大哥的发丝还在往下滴水,浴袍系得松松垮垮,胸大肌呼之欲出的饱满,宽肩线条清晰,锁骨是性感的一字型,甚至看见妹妹娇柔纤细的模子后,不仅不收束,相反裸露得更多。
程不喜几乎是在见到他的一瞬,后颈就绷直了,紧接着撒腿就跑,冲回了卧室,连招呼都没打。
徒留大哥站在原地,动作斯缓而又刚劲地系紧了浴袍带子,两只眼睛再度眯了起来-
门没锁。
她小小的一个陷在宽大柔软的天鹅绒床榻上,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几乎听不见的浅浅的呼吸声。
“还在生哥哥的气?”他声音很低,就响在耳畔,气息拂过耳廓,有些痒。
时间在沉默中流走。
“没有。”程不喜整个人背对着他,声音在枕头里闷闷的,像只倔强的小蚕蛹,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既然没有,“那坐起来,看着我说。”
大哥坐在床边,离得很近,程不喜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辐射过来的温度,甚至能听到他沉缓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莫名烦躁,她翻了个身,被子完完全全遮住脸:“我要睡了。”
程不喜说完就把自己整个都蒙到被子里,软趴趴的小团,床上隆起个奶油色的包。
大哥皱眉:“就这样睡?被子好好盖,不准挡住脸。”
“……”没反应。
“听话。”他声音沉了几分。
“那你走。”
“?”
赶他走?
闻言,大哥整个人定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明明从前哭着求着不要他走,可现在呢?
忽的就想起从前,她年幼的时候。
有天夜里打雷下雨,她抱着小鲨鱼的玩偶来敲门。
哭着喊着小野哥哥,扣扣害怕,求求你开门。
他那会儿刚要睡着,不知道外面在
打雷,且老二还立着,冷漠至极的声音透过门缝:“回自己屋睡。”
“小野哥哥……”
“一。”
程不喜最怕他数数,数到三她基本凉了,要么面壁要么蹲小黑屋,可是她真的很害怕,睡不着。
“二。”
“哥哥!”
“外面打雷了,小喜害怕…呜”
“……”
陆庭洲到底心软了,这丫头哭起来要人命。
从床上爬起来,开门像是拎小鸡仔似的把她拎到床上,看都没看,直接用被子蒙头罩住她,躺在她身旁,双目紧闭:“最后一次,睡觉。”
没成想,真就是最后一次了——
后面即便他有心亲近,哪怕仅仅是来自兄长的笃意关切,程不喜自己也知道避嫌了。
毕竟大了,有性别意识了,她知道害臊。
说起性别意识,陆庭洲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寄养的妹妹过于关注,在高中。
刚开始一切正常,她年纪小,事儿多,刚来府上,胆子也小,害怕打雷和天黑,还有点儿挑食。亲妹从小养在苏州,外公的府上,和忠王府一条街,虽是胞妹,但并不常见,并且见了面也是各自不搭理,双方对彼此都瞧不起。
他从小锦衣玉食,没什么特别多的照顾小孩儿的经验,至多抱过舅舅家的调皮表弟,哈喇子流了他满襟,从此对幼童报以深沉的敌意。
程不喜却是个特例,她挺干净的,白皙绵软洁净,眼睛倍儿大,脸蛋儿特小,刚来的时候又瘦瘦巴巴,格外叫人疼惜。
养了俩月,跟脱了胎换了骨似的,一双眼睛清透得像块绝种的和田玉,也不怎么哭闹,相反特乖巧,和她同吃同睡的次数也不少。
可渐渐随着时间流逝,她开始发育,身体也抽高。
有天夜里陆庭洲随手一摸,不对劲,当夜就把她驱赶回自己屋了,任凭她在门口怎么嚎啕大哭,也没动摇。
那天抱着小鲨鱼来喊门,真就是最后一次了。
记得年幼的她曾在日记本里写:“最喜欢打雷的夜晚。”
“因为这样就能去敲哥哥的门。”
“虽然我害怕打雷,但是比起这个,我更喜欢和哥哥待在一块儿。”
陆庭洲曾见过她的日记本,粉色塑封,印着些模糊的小花图案,本子用得挺勤的,边边角角全部是崎岖的折痕,不怎么爱惜东西。
偶尔兴致大发,会提笔洋洋洒洒写个几行,多数是不成文的碎碎念。
今天吃了什么好吃的,画了个什么画,跟哪个小朋友出去玩了,老师表扬了或者批评了谁,天气很好或者下雨不能出去玩有点烦……
字里行间全是那份年纪特有的简单快乐和小小的烦恼。高兴的时候,字写得飞扬些,还画个笑脸,不高兴的时候,笔划就重些,或者干脆在那页纸上戳好几个小点点。
印象最深,还是关于他的内容。
【过家家,我说将来要做哥哥的新娘,yoyo问我什么是新娘?我说每天都能见到的就是新娘^^】
【考试进步了,哥哥奖励吃蛋糕,开心嘻嘻嘻】
【考试退步了,罚站不高兴】
【二姐姐今天送我两颗海luo珠,还有好多钻石,我要把他们全部臧起来】
……
不知不觉陷入漫长的回忆里。
这突兀的静止让程不喜心头一跳,心想真走了?下意识地,她悄悄掀开被子,想往后瞧。
视线转动,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他的眼睛。
没有走。
还坐在那里,影子漠然高大,似一座沉默的山峦。
眼底涌动着她全然看不懂的情愫。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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