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房间里只开了昏暗的条形壁灯, 他身形剽悍,厚实的影子沉沉地压下来,将她完全罩住。
“不睡了?”他挑眉, 邪性至以,目光精准捕捉到她在被子下面那双偷看的眼睛。
程不喜抱憾不已, 就苦苦僵在那儿,四目相对, 无奈还是坐起来。
牛不饮水谁按得牛头低。
博弈这方面, 程不喜在他面前毫无胜算。
毕竟从小到大, 象棋围棋五子棋、扑克桌球羽毛球但凡需要博弈的东西,都是大哥手把手教的,除非他故意认输, 否则休想赢他。
毕竟,玩儿战术的人心都脏。
小白兔又怎么斗得过大狐狸?
刚才泡澡时用了一整颗浴盐球,此刻整间屋子都弥漫着浓浓的薰衣草香, 混着她自身清甜的体息,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又是该死的白色吊带睡裙,简直和春-梦里的一模一样。
两根肩带子细得要命, 挂在纸片儿似的薄薄肩膀上, 仿佛轻轻碰一下就会断掉,锁骨清峭细腻, 肩胛骨的轮廓在雪白的布料下清晰可见, 领子口极低,胸前一片柔和的弧度, 随着呼吸连绵起伏。
像无声的邀请,又带着点不自知的坦荡。
大哥的喉结生硬滚动,双目隐隐赤红。
事已至此, 程不喜干脆坐起来,气鼓鼓地瞪他,眼珠在不算鲜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黑亮,像浸在水里的墨玉,生气时嘴唇不甘心地抿着,活像个熟透了的小樱桃。
仿佛在说:你管得着吗,我讨厌你,你快走行不行,不睡了又怎么?
大哥脸上没有任何笑意,连半丝波动都没有,强压着心头的燥郁,问她:“刚才不还赶我走吗?”
“就这么希望我离得远远的?”
“是大哥先咄咄逼人的。”气过劲,她尾音都带着点儿被逼急的颤。
“为了什么?”
“我为了什么咄咄逼人?”他骨头缝里都搓火来气,“我是为你好。”
“我不需要。”
“你再说一遍。”
程不喜:“……”眼圈彻底红了。
为什么总要凶她,一点道理都不讲,拿了伯母的一百万零花,就要承受这样的气?
她又不是衣服上的扣子,一颗冰冷的石头,也有七情六欲,交朋友这件事究竟碍着他陆大少哪儿了?至于这样吗。
再说了,他外面交的那些嘎七杂八“朋友”还少吗?
刚洗完澡,比起平时西装革履、衣冠楚楚,梳着油光水亮的背头,大哥整个人要显得更加的邪肆。
裹着宽大的居家浴袍,人夫感更重,精英感削弱,但同样也更凌人固执。
不讲究公式,但凭心情。
碎碎密密的额发遮住漆黑的眉眼,吸铁石般的目光,如蛆附骨。
“我已经长大了,有分辨是非善恶的能力。”她再三强调。
浑身像是竖满了尖锐的倒刺,一种极其防备又充满攻击性的姿态。
一声极淡的哂笑,“所以呢?”
“所以就可以无视哥哥,甚至是厌恶哥哥了吗?”
“赶我走——?小喜,你以前不这样。”
“……”
她气愤的将头撇向一边去,不再看着他。
鸡同鸭讲,说了也是白费工夫。
手机在被子里嗡嗡,宁辞让她回消息,还有蛋仔派对的组队邀请。
(狐狸)【玩不玩?】
陆庭洲也看见了这条消息,发信人的备注是一只狐狸。
这枚红色的狐狸符号像一根刺,令他产生了莫大的危机,脸色也更阴霾浓郁。
“你以为他们接近你,是喜欢你?”
他说着,忽而俯下身去,两条胳膊撑在她面前,床榻瞬间凹陷下去两块,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而她就被圈在那道屏障里,像掉进笼子里的猎物,插翅也难飞。
程不喜只觉得眼前光线骤暗,周遭顷刻布满了他薄怒冷冽的气息。
眼珠仓皇睁大,呼吸有一瞬间的逼停。
“……”
离得太近了,几乎脸贴着脸,鼻息间喷洒的热气完全交错,仿佛轻轻动一下都要被摁回去。
比起刚刚在阳台,在灯火通明的夜色里,这样的环境,这样的着装,几乎赤裸的。如此狎昵暧昧的氛围,滚烫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想要逃避,逃得远远的——
“他们是觉得你好骗,好拿捏。”
陆庭洲没碰她,像在陈述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实。
“不是的…”她下意识反驳,可声音却十分的虚,后背抵着床头,退无可退的境地。
“不是吗?”
“你从小到大,人来人往,见识过的还少吗?”
“他们是真心想和你交往吗?”
一句话,轻而易举撕开她强装镇定的面具。
是啊。
倘若真的足够自信,又怎么会上了大学可劲儿低调,热衷扮演普普通通的老实人角色?还是那种一穷二白的。遇见宁辞也是,不敢让他知道她和陆家有关系,是陆家的二小姐,是养女,因为从小到大,吃过太多亏。
伪装自己,撇清关系,几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陆庭洲笑笑,知
道她听进去了,胳膊收回,坐回原位不再迫着她。
清淡嗓音穿过咽喉,没有什么起伏的情绪,但就是叫她生出浓重的畏惧,
“你自己心里清楚。”-
清楚。
她当然清楚了。
从小到大,她身边几乎没有一个异性朋友能停留超过三周。都被大哥三言两语给恐吓走了。
明面儿上,她是年幼无知,被不怀好意、觊觎陆家钱势的小人蒙蔽,实际上是大哥私下里动用了很多关系,使了好些不为人道的下作手段,逼迫那些男娃娃离开。
念小学时,同桌是一个热情开朗的小男孩,长得高高俊俊的,还是班长,胳膊上两道杠,英气勃勃的,对她特别关照,大事小事总是第一个罩着她,她头一回春心萌动,陷入初恋。
准确说来也不能算初恋,因为这段朦朦胧胧的感情持续的并不长,甚至在萌芽时期就被辣手无情地摧毁了,因为紧跟着没几天,她就被安排转学了。
始作俑者除了陆庭洲还能有谁。
三年级,在新学校收到第一封情书,回来和大哥炫耀,结果不出一月写情书的男孩突然就全家移民了;初一那年同班的体育委员,一个高高壮壮的黑皮少年,笑起来痞痞的,总爱在放学路上故意骑慢车,跟在她旁边说笑话,逗得她抿嘴笑。
有天下小雨,男生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问她要不要坐他后座,捎她一截儿,结果大哥乘坐的RR幻影车就无声无息地滑到身边,自那天之后,他看见她就绕道走,再也没跟她说过话。
高一军训,隔壁班一个欧式大双眼皮的男生,休息时总爱跑过来给她递水,和她聊段子,但很快那个男生就被教官以精力过剩为由,额外加了体能训练任务,连续跑了一周操场,男生见到她就只剩疲惫的苦笑了。
…
这样的还有很多很多。被他歪曲成吃软饭的、小门小户想凭借陆家的势力上位的、指望背靠陆氏集团这株参天大树好乘凉的…总而言之那些人都是带着目的刻意接近,并非真心实意看中她这个人。
久而久之,她真的被洗脑,将所有向她示好的人都归因于她身后显赫的门楣,也就是陆家。
那些男孩子们,像指尖融化的雪花,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在她的世界里短暂的出现,又消失得干干净净,除了给她留下蓄意接近的印象,其他就再也没有了。
她不是没想过更深层的原因,只是大哥在这方面做的太好了,太到位了。不愧是商界呼风唤雨的大佬,风险把控自有一套,处理起敌对轻轻松松,犹如喝水,分分钟将这些觊觎妹妹的小男孩清理得干干净净,并且还完美隐身。
除了让她明白,那些男娃娃之所以会喜欢她,完完全全归功于陆家,无形之中也让她对异性没了兴趣,总觉得靠近她的都别有用心。
可是宁辞…她真的没法将他和那些人归结到一类去。
那样英拔出众,又俊美匪气,完完全全鲜活明亮的存在,像太阳一样热烈耀眼,一眼就能被吸引,怎么可能会是不怀好意?
就算是蓄意接近,她也认了。
她已经长大了,不像幼年那么好骗了,陆庭洲知道,单纯用从前那套已经不顶用了。
可怀疑和威胁的种子一旦埋下,她也会害怕宁辞和那些男孩子一样,突然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蓄意接近也好,骗她也罢,这样的羁绊她不想弄丢。
“哥…”她主动将身子往他怀里靠,抱住他的腰腹,手臂有些颤抖。
“哥,求求你别这样……”
她在示弱。
“还闹吗?”
她果断摇头。
“你将来值得更好的,不能这样任性,知道吗?”
“你要听话。”
“……”
似乎察觉到她的惊惧,大哥主动伸出手臂将她揽进怀里,大掌轻轻抚摸她的头,语气也变得温柔:“吓到了?”
她没吭声,一动不动,像个洋娃娃。
“……”明摆着就是被吓到了。
“还在生哥哥的气吗?”
她:“……”依旧摇头。
“那笑一个。”
她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
此刻窗外的灯火无声流淌,温热的大掌在发顶轻柔摩挲。
他在用心安抚。
身体太柔软了,这样没骨头地贴合自己,手臂也是,都不敢使劲。还刚哭过,鼻尖泛着薄红。大哥呼吸有些重,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缓声说:“我要出去几天。”
“不要乱跑。”
“记得每天电话报备。”
生怕自己语气不好,大哥结尾还生硬的加上一句:“好不好?”
一声闷闷的‘好’。
“听话。”抱紧了她。
很困难吧,尊贵之身怎么可以轻易被摆布呢?她除了枉曲求全,别的似乎也毫无办法。
只是脑袋靠在她哥怀里,软乎乎的身体完完全全交出去,脑子里却全然不这样想。
她嘴角的笑容弧度一点点淡去,想毕业以后快快离开这个家的念头越发疯涨。
校庆就要到了,出差这件事这对程不喜来说是件好事,至少他不会突然造访——
作者有话说:我来也[摊手]
第52章-
两天没回学校, 程不喜摆在寝室桌子上的护手霜少了半管。
不是什么贵价大牌,但也不便宜,欧舒丹的, 限定款樱花味。
都是被养母带的,平时爱用些小精不一的玩意儿, 估计再过几阵,就要开始养生。
冯源坐在座位上吃麻辣烫, 戴耳机盘腿看团播, 呼呼呼的还吧唧嘴, 吃得满嘴是油,见她回来了,扭头上下瞥了她一眼, 那调调,尖酸阴险,像是在鄙夷她一声不响消失的这两天, 八成又是去不三不四的地方鬼混了。
卷舌做出呕吐的动作。
程不喜连个正眼都没瞧给,兀自低头挤出一圈用剩的护手霜,一点点细致地涂抹在手背上, 姿态养尊处优, 如入无人之境。
“……”
这举动不知道刺痛到某人什么,气急败坏椅子腿被拉拽得嘎吱响, 没一会儿胡蝶也来了, 还不知道俩人背地里怎么蛐蛐和编排她。
程不喜自觉当没瞅见,收拾好上课的书本, 提前去占座位。
这节国际税收是选修课,老师年纪比较大,上课比较水, 但尤其爱点名,旷课三回必挂科,甭管最后卷面考多少分,直接不及格。
半路接到方欣怡电话,劈头盖脸:“你要吓死我!说消失就消失,终于舍得接电话了?”
她含糊:“家里有事…”
之前也不是没有过,下课了直接玩儿失踪,不知道她去哪儿了,消息不回电话打不通,但没过几天又完好无损地回来。
回到正事,方欣怡说:“那个宝宝…能不能帮我个忙。”
她平静嗯,“说。”
“哎呀,真是旱时旱死涝时涝死,本来这周想重新做人好好上课的,结果刚好有个约会,我见色忘义你是知道的……qvq”
“答到是吧。”
“耶斯!”
“知道了。”
“最爱你……”
…
她去得早,教室里只稀稀拉拉坐着几个,特意挑了个角落位置,便于答到。
坐下以后就自动屏幕周遭了,撑抬下巴对准教室窗外发呆,一排金黄的树木,落木萧萧,道旁学生三五成群经过。
不一会儿铃声响彻,讲台上老教授扶了扶眼镜,慢慢悠悠地开始点名。
老头声音不高,喊到方欣怡时,程不喜在名字被念到瞬间,飞快含糊地应了声“到!”
声音刚落,紧挨着她左手边的位置传来一声极轻的闷笑,短促得像被什么东西呛了一下。
她本就紧张,下意识地偏过头。
对上一张俊俏蛊人的脸。
四目相对,空气好像凝滞了那么一瞬。
她不可思议望向他,怔怔打量和分辨,好一会都没回过神来,“……”
是宁辞 -
也不知道刚才对着窗边发呆的傻样被他看进去多少…不管了。
来之前吃了一小袋儿蘑菇干零食,云南特产,养母前阵子去丽江旅行带回来的,程不喜还以为是菌子中毒出现幻觉了。
直到他用指节轻叩她桌子,提醒她教授在叫你,这下该答你自己的到了。
“程不喜,程不喜来了吗?”
才如梦初醒,她匆忙答:“到!”
宁辞笑意更盛。
有惊无险点完卯,程不喜惊讶问:“你怎么在这儿?”
他一副堂而皇之的样子,转动手里的笔:“代课。”疏朗不羁。
“S大也能代我们学校的课吗?”她很好奇。
“怎么不能了。”
说着,他半边身子朝向**,欣赏完她瞬间紧绷的肢体和羞赧的表情,顺势还真替某某某答了个到,很响亮的。
程不喜:“……”
回想起他说要勤工俭学,代课好像在里面挺常见的,一时竟也接受了。
只是他的目光一如既往肆烈大胆,从无遮掩,像是在说,我喜欢你,我就是要看你。
程不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火辣辣的,连带着视线都有些无处安放。
反正自由探讨时间,她干脆点开小游戏,平复一下心情。
瞥见她电脑上新鲜打开的页面,灰扑扑的方块格子,中间是黄色小人的笑脸,别太熟悉了,宁辞眉骨稍抬:“扫雷?”
程不喜点头。这游戏她每次无聊的时候就会玩,初级记录12秒,中级58秒,高级162秒,因为大哥有一次用她电脑玩过,高级记录被刷新成31秒。
察觉他双目炯炯有神,她小声问:“你要玩吗?”
宁辞笑着说行啊。
把电脑递给他,程不喜两只手自然平放在桌面,涂了护手霜细腻喷香。目光落在他手背青筋蜿蜒凸起的部分,白玉做底胭脂做绳,中间裹着青藤,指甲修剪圆润,真是漂亮的一双手啊,又细又长,骨节很大很深,不愧是打篮球的。
内心小小的yy了一把,可是等她再度瞥向电脑页面时,不由得愣住了,没想到他居然是个顶级高高手。
她世界几十万名的排名分分钟被刷新。
初级——太简单了,他直接跳过,中级小试牛刀,12秒拿下首局,世界记录是7秒18,他撇撇嘴,似乎发挥有些不太好,下面直接进到7秒55,程不喜都看呆了。
高级用时57秒,世界记录29秒46,眉头拧着,非常不满意这个成绩,第二把直接33秒。
这样的世界排名和记录,她只在大哥那里见过。
眼前人指节动得飞快,几乎没有停顿,点击,右键插旗,再点击,动作行云流水。
“你……”
程不喜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了,可转念又想,差点忘了人可是S大计算机系的高材生,金字塔顶尖的那一撮人,扫雷这种入门级别的电脑游戏,于他而言不过是灶王爷伸手,稳拿糖瓜儿,分分钟的事儿,小菜一碟。
但能玩成这样,也实在是叫人惊叹不已。
见她原来的高级记录还在,“31秒?”
宁辞轻抬眉骨,略微有些意外,倒不是不信她的本事,只是她中级明明还50多秒。
“是,是我哥玩的。”她连忙解释。
不说还好,宁辞回想起那天在电话里听见的男声。
又沉又冷,隔着听筒都能察觉此人心气之高傲,待人之严苛,似乎很不好相与。
要是以后做了大舅哥,保不齐……一不留神,竟想出那么远。
“你也好厉害,怎么做到的?我每次都要算半天…”
程不喜回想起自己玩时,要么是手速跟不上,要么是计算需要耗时很久,初中级的记录已经维持很久没有变化了。
“我上课无聊时也会玩儿…”
宁辞说着,轻眯眼,有种明知故问的轻佻促狭,钓人不浅,“嗯,很厉害吗?”
用最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最不可一世的话,孔雀王开屏了,大杀方圆百里,疾风过境寸草不生。
当然厉害了,那可是全球排名前10!怎么搞得好像很稀松平常似的……
不等程不喜开口,他自顾自回答:“嗯,情有可原,我都快爱上我自己了。”
程不喜:“……”
明明是很装腔的话,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完完全全变了味道——没办法此男资本太足都快满出来了,不仅如此还爱打直球,她完全无力招架。
拧巴的人需要义无反顾的愣头青,登堂入室的悍匪。明明很想表现得镇定,可那抹红晕却固执地停留在耳边,泄露心底的波动。
好烦呀!干脆不看他了。
宁辞望见她绯红的小脸,强作镇定的动作,唇抿着,莫名可爱-
十分钟自由探讨结束,教授拍拍讲台示意大家伙安静,紧接着开始出题。
白板上是他新鲜出炉的计算题。
“中国母公司持有甲国子公司80%股份,甲国子公司持有乙国孙公司60%股份……”
“乙国孙公司税前所得500万元,纳乙国税150万元(税率30%),税后利润350万元向甲国子公司分红,甲国子公司取得分红后纳甲国税56万元(税率20%),税后利润向中国母公司分红,中国税率25%,计算母公司可抵免的外国税额……”
“大家开始计算吧。”
话音落,坐在底下的纷纷开始计算。
宁辞不像其他学生,埋头苦算,而是昂着下巴,坐姿懒散。骨相锋芒的脸上端着几缕漫不经心的神情,目光直白咧咧地落在身边那道安静柔和的浅色身影上。
程不喜瞧着骨架纤细,但不是弱柳扶风的那种单薄,而是透着少女特有的柔韧生机,宁辞刻在基因里的某种本能被点醒,叫嚣着想要靠近。
教授见他这样松弛,一副尽在掌握的样子,成心杀杀他的锐气。
年轻人气盛是好事,但是不能太过自信,凡事讲究尘埃落定,要是太过骄傲自满,定然会吃亏。
“子公司总所得是多少?”
“这位同学,请你来回答一下。”
想来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见怪不怪不足为奇,宁辞头稍向一侧歪着,漂亮的瑞凤眼也稍眯,目光和讲台上的老教授遥遥对上,那从容自得的表情分明是在问:嗯,您在说我吗?
“对。”教授戴上了老花镜,指着他说,“这位同学,请你来回答。”
宁辞笑着支起身,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不少人连题目都还没看完呢,他启唇,轻轻松松抛出答案:“300万。”
所有人都惊讶得张大了嘴,心想不是吧,这才十秒钟不到啊!
老教授也没想到他居然脱口而出正确答案,以为他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又继续问:“那母公司承担的总税额呢?”
“116.8万。”有零有整的。
老教授:“……”
板着脸,“坐下吧。”
也不忘阴阳怪气几句,“会了就不听课了?下次再看未必就会!”
教室里一片嘈杂,有认出他的,还有被他这张脸帅惨到的,程不喜还在草稿本上卖力计算,同样罕惊不已,问:“你还会国际税收?”
不是说他学的cs吗,计算机和税务学不沾边,八竿子打不着,再说了税学又不是什么大众学科。
见她眉眼好奇,宁辞指节弯曲,敲了两下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专业书皮封,刚才闲的没事随手翻动几页,正好书的主人公是个J人,公式都罗列在一块儿,很好记,再来出的题目也不难。
剩下就是套公式和计算了,数学题对他来说小儿科,一算就出来了。
他傲娇不已,肩膀前卷:“毕竟代课、、、”言外之意你不服不行。
程不喜:“……”
像有无数只小蝴蝶在胃里扑棱棱地飞起。
瞧把他能的!
于无人处两颗心怦怦跳,越发升温,火花四溅。
来日漫漫,她真的能做到心如止水吗?宁辞唇沿勾起,心想未必-
课下。
二人结伴从教室出来。
本打算请他吃饭,宁辞却接到篮球队的电话,说UBM男篮最近有比赛,过两天准备打美国队,让他准备好材料上交。
程不喜竖着耳朵听,她喜欢看这类赛事,心旌萌动,小声礼貌地询问道:“那个我可以去看吗?”
“?”
“你也要来?”宁辞俊挺眉目流露出一丝意外,喜不自禁。
“……不行算了!”察觉他不是很果断,程不喜作势要走。
被他快手拉住,“不儿,这就生气了。”
“你跑什么?”
也没说不让啊,不过是想逗逗她,谁承想这样不经逗,宁辞又何尝不是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呢。
他笑着解释:“没说不让你去。”
程不喜这才稍稍消了气。
“我只是在想,是给你留第一排,还是替补席饮水机?”
他边说,边摩挲着下巴,目光奕奕透亮,仿佛煞有其事。
程不喜:“……”被击中了。
不久前,她不过是随随便便开玩笑的一句,她也想上场打比赛,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听进去了,还一直牢牢记到现在-
分别。
程不喜在校门口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花蝴蝶一样来去,是方欣怡。
可与她结伴的人却并不是男友林哥,而是她最近新认识的一学弟。
俩人举止亲热,甚至还喝同一瓶饮料。
回想起高雅缤说,俩人前天还一起逛超市,晚上结伴看电影,都快赶上情侣了,程不喜若有所思。
在她送走学弟,飞扑而至时,程不喜在合理范围内礼貌敲打,也算是提醒:“林哥最近没找你?”
哪壶不开提哪壶,方欣怡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处对象嘛,男的女的,凡事别太刨根究底,稀里糊涂的关系才能长久。别怪姐妹没提醒你。”
这算什么道理?
程不喜觉得她最近和陌生异性的关系有些过于暧昧了。
方小姐仍振振有词,像是不觉得自己有错:“有位大导演说过,性感就好比衣服扣子,解到第三颗时停止,你看得到锁骨,但猜不到心跳。”
“人也是一样的。”
“谁告诉你的?”
“王家卫。”
“……”
随她去吧。
程不喜心想,算了算了,只要不是出轨就行。
正常的聊天逛街、处朋友、也不是什么大事。
第53章-
夜晚躺在寝室小床上, 默背《仲夏夜之梦》海丽娜的台词,收到张表弟发来的消息,问她背的怎么样了, 需不需要帮忙,她说不用, 顺便给他回复了一句谢谢,这本新打印出来的台词本可帮了大忙。
下午经过篮球场, 得知他在和其他系的队伍比赛, 也顺道买了瓶饮料让管谦茹捎带给他, 算是还他打印费,她从小寄人篱下,天然不喜欢亏欠, 向来恩怨分明,不差事。
零人在意的地方,张表弟默默把自己的微信名也改成了狐狸符号, 就和程不喜给宁辞的备注一样。
张的几位室友都知道他喜欢程不喜,单相思了整整两年,校花儿嘛, 那都是如隔云端高不可攀的, 美的代价是昂贵,就算得到了, 别的不说, 你养得起吗?一瓶进口的水乳就要大几千,还不算穿衣打扮。
远远瞧着得了, 可他偏偏就是要蹚这趟浑水,十头牛都拉不走,哥几个心疼他又很没辙, 掉天坑里了。
为了排解好兄弟心头寂寞,下铺不惜这样说、这样做:“还想她是吗?把她头像发我来,我换上给你聊会儿。”
虽然是逗闷子的话,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居然真的私下里创了个小号,换成和程不喜一模一样的id和头像,自己和自己聊。
相册里还有几百张偷拍的照片,她在食堂吃饭,图书馆看书,校园里走路…细思极恐。
再有,瞥见她最近一直在和一个狐狸备注的人聊天,张航宇鬼迷心窍,不知是出于什么阴暗嫉妒的心理,把自己的微信名也改成了同样的狐狸符号。
后来大哥派人去调查他时,阴差阳错也刚好印证了这点。
…
背累了翻看朋友圈,从万怡的朋友圈得知,大哥人已经到新加坡了。
她点开新鲜出炉的照片查看。
十分钟前,万怡刚刚更新一则动态,照片上是灯火辉煌、俯瞰整个滨海湾的金沙酒店。顶楼无边泳池波光粼粼,像浮动的碎金;第二张是她手持香奈儿包包,坐在鱼尾狮公园旁喝咖啡的侧颜照片;最后还附上了露背的晚礼服美照。定位:Singapore·Marina Bay Sands,此外,配文也十分小女人。
好看归好看,实话和印象中的万秘有点儿出入。
程不喜食指和拇指在下巴那儿比出V形手势,默默思考。
毕竟,万大秘书是出了名的工作狂,朋友圈平时都当商务平台在用,要么转发一些严肃的政经动态,要么就是些精选的行业深度好文,最多最多是清晨在gym自律完,发一张简简单单旭日初升的城市天际线定格照。突然画风大改成这样浮夸的,难免会有些意外,就像是…蓄意在钓谁。
程不喜没多想,看完默默点了个赞。
星国的好在于和国内没有时差,方便说晚安。
时间好快,一不留神就黑天,不想那么快和大哥报备,她磨磨蹭蹭一直在拖,又是接水,又是叠被子,还去操场散步了几圈。
逃避没用,到点还是得发,程不喜点开大哥的聊天界面,老老实实报备。
【哥晚安哦(可爱)(可爱)】
那边很快回【晚安】
紧跟着是一则转账的消息【向TvToee转账】
程不喜:“……”下意识将手机拿远,不想点开。
可是对面不会轻易放过她,果不其然,想必是一直在等她收钱,却迟迟没动静,大哥赏给她一枚问号。
【?】
没有什么比这枚问号更具备强大杀伤力的了。
没办法,程不喜不情不愿点开转账消息,收下这笔钱,看见转账数目同样惊愕:1000000.00
整整一百万。
一句晚安的报备换一百万。
人生路漫漫,还有何所求?
明明只要讨好大哥就好了,这道理,八岁就懂了。
明明只要乖一点,听大哥的话就好了啊,这辈子都衣食无忧,吃香喝辣,有用不完的钱。
程不喜丢掉手机,仰躺在小榻上,摊煎饼似的,盯住雪白的天花板。
不住地忏悔,心想三年前她简直是疯了,到底在痴心妄想些什么?妹妹还不够你当的,难不成还想当嫂子?天啊,你是真饿了。好在大哥心怀宽广,没与她计较,不然呐…这辈子脸往哪儿搁?
短短几天,进账两百个,伯母赏了她一百万,还不算大哥四处搜来的奢侈品,现在又是一百万…她明明一天的消费都不到50块……天啊。
与此同时,新加坡,滨海湾金沙酒店。
顶层无边泳池的金浪在脚下铺开,融进远处绚烂迷离的城市轮廓线。
陆庭洲坐在酒店顶层餐厅靠窗的位置,看着妹妹发来的萌萌表情包,嘴角不自觉浮出一抹笑。
巨大的
落地玻璃墙外,是星国最昂贵的夜景。滨海湾波光粼粼,鱼尾狮喷泉在远处映着灯火,更远处是林立摩天大楼组成的璀璨光带,如同宝石闪耀折射出来的炫目火彩。
上回来得仓促,中转过程又全程戒严待在室内,没有机会欣赏。此刻不禁设想妹妹或许会喜欢这样的夜景,届时可以把她带过来,陪她沿途吹吹晚风,循着车流灯火拍拍照片。
正想着,一串刺耳又张狂的大笑由远及近,打断了他的思绪。
来人打扮得花里胡哨,满身浮夸之物,最突出的莫过于嘴里的那颗大金牙。
“陆董,久仰大名啊!”开口便知底数。
此人是港城蒋家的一员,宗室旁支,出生低贱,但心黑手狠,急功近利,商业版图已经扩张蔓延到了星洲。
陆庭洲坐姿优雅地靠在长椅里,完美面庞看不出喜怒,慢慢悠悠地抬起视线,冲他勾勾唇角,算是打完招呼:“蒋总。”
肢体纹丝未动,完完全全没有起身的意思。
金牙见他姿态高傲,像是联想到什么,家里那位嫡出的宗子,墨镜下的眼神凶煞几分,但又飞快地压下去,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一个穿素色长裙的女孩便颤颤巍巍地被引上前来。
那名少女垂着眼,体态很娴静,但明显在压抑着害怕,两腿颤抖。乌发柔顺地披在肩后,侧脸的弧度,下颌收束的线条…乍看之下,竟有几分恍惚的熟悉感。
“这是一点心意。”金牙对他说。
同时一瓶看上去就相当名贵不菲的酒也被摆上了桌。刚才打招呼时他说的还是粤语,这下换成了广普,脸上堆着笑。
陆庭洲原本正斜靠在窗边,坐在一方深棕色的皮质沙发椅上,皮革恰到好处地支撑起他苍劲饱满的身形。
面前的黑色大理石桌面光洁如镜,映着上方几盏造型简约却极富设计感的吊灯。
目光落在远处金碧辉煌的城市楼宇,眼神毫无波动,似乎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闻言,他终于抬眸,正儿八经睇过去一眼。
——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费尽心思打听到了陆氏集团最年轻的董事长,陆董的喜好,送来的妞细看之下,眉眼间和家里的幼妹有几分神似。
都是淡颜,长中庭窄面脸,也不是标准意义的鹅蛋脸,轮廓折角更为精妙些。面部线条清润柔和,肤白细腻,天鹅颈纤细修长。
眼前这个除了个子矮一些,皮肤粗糙些,黑一些,轮廓钝一些,气质土气寡淡些,基本没差别,五官都是较小的,眼型偏圆,就连温吞的步调也很类似。
穿一条素色的长裙,细细肩带,头低着,不能说一模一样,但十有六七。
金牙观察他的表情,自以为从他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兴趣,嘎七马八认为这礼物是送对了,忙不迭坐下,大模大样笑着搭话:“陆董初来乍到,这点儿心意还望收下。”
“我听说,这次北城钟家股价闪崩,面临破产重组,里面的功劳,陆董您也有份儿?”
陆庭洲闻言,英挺独到的面容流露出一丝克制得极好的困惑,像是在说还有这样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他目光极冽,宛如深秋的湖水,平静得叫人心底生寒:“蒋总这是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金牙知道他是在故意装蒜,笑容有些凝固,牙齿磨得咯咯响,却又不敢发作,毕竟有求于他,也不得不抬举着他。
于是愤而扭头,转嫁炮火,冲那位瑟瑟发抖的女孩深吼:“傻站着做什么?还不滚过来给陆总倒酒?!”
那姑娘被吓得不轻,肩头瑟缩,脸色更为苍白,赶忙拿起酒瓶跌跌撞撞地走向他。
……
背完台词,程不喜躺在床上摊煎饼,手机‘嗡嗡’两声,收到宁辞发来消息。
是蛋仔派对的游戏组队邀请。
他已经是最高段位的无敌凤凰蛋了,把把第一。
程不喜骨子里其实很贪玩儿,又有点傲娇在,明明很想和室友一起开黑,但是因为组队的人满了,她又不想表现出很在意的样子,就自己偷偷玩。
宁辞知道以后立马也下载了,他手游玩得少,平时无聊都打cs lol pubg这些,时不时带室友开黑,完事儿还包上分的。S大旁边的各大电竞馆至今留有他的传说。那位韩服撞三职业,选了手格温上路一挑五5杀,还是国服皇子,王牌局一把狗杂硬刚M24吃鸡的神颜天才电竞少年。
为了喜欢的姑娘,退而求其次,玩起画风软萌的竞速手游,也半点没嫌弃,相反还做足了攻略,分分钟战绩登顶。
程不喜还差几把就上凤凰蛋了,昨天说好了一块儿玩,她点进去,俩人组好队,她开了听筒,但是没开麦,倒是宁辞一直在说话。
“玩什么?”
她打字:【排位】
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开】【快开】
她操作不差,总能及时跟上他,但就是不开麦,宁辞:“说话。”
“程小满,你说话。”
她没理睬。
宁辞不依不饶,迟迟不点匹配,也不着急对局,有意逗弄她:“想听啊。”
“程小满,你就这么冷酷无情嘛?”
“好歹我也是榜一大哥啊。”
“……”
“就一句。”
“叫声好的来听听。”
她开麦玩容易分心,再者并不想让寝室的人知道她也爱玩这个游戏,并且都已经这么晚了,还开麦打游戏,她又不是肖颖颖,做不出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大学三年,她为人津津乐道的不单单是那张尽态极妍的脸,还有一把清甜绵软的好嗓子,糯糯的,也不腻人,天生的。光是听她说话,宁辞都硬过好几回。
正说着,冯源急冲冲地从外面回来了,她刚进来就大喊:“肖姐对象又换新车了!”
“大奔!我亲眼看见的!车牌京B后边儿好多个6!”
“哇……”临床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叹声。
其他几个倒是蛮淡定,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情。管谦茹扭头瞥了冯源一眼,率先发笑:“北城嘛,豪车是挺多的,但你要说这样顶级的,我还真没见过B打头的。”
“B开头的,不是出租车吗?”6床发出天真懵懂的质疑。
高雅缤:“噗。”
几乎同时,程不喜听见耳机里也清晰地传来一声短促的轻笑,带点儿柔软的鼻音,是宁辞。他极品青年音被耳机听筒过滤了一遍,质感更显特别,带点儿磨砂感,沉且糙。
“你室友?”口吻里还残留着没散尽的笑意。
程不喜小声‘嗯’了声。
终于说话了。
“离谱……”
“你怎么没搬出来住?”
【干嘛呀】
【快开!】
“就觉得你和她们格格不入啊。妹妹、、、”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促狭的心思,结尾还特别叫了她一声‘妹、妹’,咬字特别暧昧。
程不喜:“……”
男狐狸精。
第54章-
金沙酒店, 顶层观景餐厅。
少女颤颤巍巍地抱起酒瓶走向他,陆庭洲不动声色朝金牙抬了抬下巴,那是一种十分倨傲的姿态。
虽说坐姿散诞, 但腰背直挺,透着北城大院子弟骨子里特有的那份端正。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单西, 陀飞轮腕表,往气派奢华的餐厅包间里一坐, 雅痞熟深。
“蒋总, 港城的规矩……”
目光落在少女筛糠般的手, 难不成是当众羞辱折磨人?
金牙声大夹恶,笑容阴诡:“到了狮城,一切都按照狮城的规矩。”
他眉梢轻点, 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平静得如同审视一份早已经知道内容的文件。
妍皮不裹痴骨,眼前的少女即便体态模仿得再像, 那也是可笑的赝品,连勾起他一丝多余兴趣的价值都没有。
可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完,他深知这种时候不能掉链子, 这场戏不能半途而废, 不然可对不起那一帮兢兢业业,宵衣旰食的下属。
不知是过于紧张还是怎么, 女孩在开酒瓶的时候不小心将开瓶器挣脱了。
“当啷啷……”金属开瓶器不偏不倚, 滚落在陆庭洲铮亮的皮鞋边。
金牙瞬间暴怒了,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声音尖利刺耳,指着她骂:“废物!倒个酒都不会?瞎了你的狗眼!这瓶酒比你这条贱命都值钱!”
“对,对不起!我手, 手抖……”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
声音也不像,想必来自东南亚乡下,口音厚重,又哑又粗。
陆庭洲心底掠过一丝烦躁,好想赶紧处理完这堆烂摊子,回去哄妹妹睡觉。
金牙像拎小鸡崽似的,粗暴地攥住那女孩的手腕,狠狠将她拖拽到陆庭洲面前。力道之大,女孩痛呼一声,踉跄着差点摔倒。
她眼
神无助地看向他,泪水迅速蓄满眼眶。
金牙越骂越上头,“手抖?你同我玩?玩死你啊扑街!端个盘子都端不稳的废物!把你全家卖了都赔不起一滴!”
终于,陆庭洲开口了,像是被这污言秽语搅得头痛,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蒋总这是做什么?”
“手底下的小雏儿不懂事,我在教她做事!”金牙恶声恶气。
女孩还跪在地毯上,不住地哆嗦,整个人已经抖成了筛子。
事已至此,他轻吐一气,干脆替她解围。
将自己面前那只厚底水晶杯往前推了半分,视线依旧淡漠孤清,但语气明显温和许多:“倒这里。”
他声音不高,平淡听不出情绪,但也表达了某种讯息。
金牙见状,这才悻悻地坐了回去,恶狠狠地瞪着女孩:“还不快谢陆总?要不是他开尊口,老子今晚就把你扒光了扔海里喂鱼!”
女孩强压着恐惧,双手抖得几乎捧不住酒瓶,勉强将陆庭洲的杯子倒满。
趁倒酒的空隙,金牙趁热打铁,嘿里嘿气:“陆总,我知你中意这口,专登差人扑到这支61年的whisky,苏格兰老字号出品,绝对珍藏级数,有钱都未必买到,专程留俾你!你慢慢叹!”
此人一看便知是门外汉,对美酒一窍不通,这种级别的酒起码要醒酒15分钟以上。
也罢。陆庭洲端起桌上那杯威士忌,浅浅抿了一口。
品味也很差呢,这廉价的波本,一股浓烈的茴香与工业酒精味,年份标着1961,虽如此,却完全没有年份的质感,虚有其表。
见他喝了酒,金牙立马又换了副嘴脸:“陆总,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最近在接触淡马锡的人。”
他墨镜下的双眼死死盯着陆庭洲,试图从那深潭般的眸底捕捉到一丝涟漪,可落了空,因为后者压根都没把他放在眼里。
“哦?蒋总消息这样灵通,我上午刚到,并不清楚……”
“陆总!”金牙又一次打断他,身体前倾,面部紧绷,“裕廊岛那个石化项目,新政府推动产业升级,明显是百年唔遇的风口。”
后者听完依旧不动声色。
陆庭洲心想,这就明牌了啊,看来那位蒋老板,实在将这伙人逼得不轻。
“我在港城有人脉网路,加上你…”
金牙终于说出了他最终的目的,笑得贪婪邪狞:“只要您这边搭把手,用您京圈的关系,疏通疏通新科局那几个关键人物,我们联手拿下仓储和物流分包,想想看,那可是上百亿美金的利润!易过借火。”
见他无动于衷,良久,金牙等得不耐烦,调转枪口又朝那女孩怒吼:“还不好好伺候陆总?”
“傻愣着做什么!”
在旁呆立的女孩吓得一哆嗦,慌忙匍匐到陆庭洲脚边,想要替他按摩,被他不动声色地挪开。
“裕廊岛的项目,”陆庭洲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金管局和竞争局盯得紧。”
言外之意,我已经善意提醒过你,后面发生任何后果,诸君都怨不得我。
他顿了顿,看着金牙骤然一僵的脸色,语气平淡地继续补充,“蒋总在港城的那套手法,在狮城……未必行得通。”
众所周知,星国金融监管严格,港商那套惯用的高杠杆快钱模式在这里极其容易碰壁。热门投资领域里的码头仓储业受PSA国际港务集团垄断,贸然进入很容易触发监管警报。
而裕廊岛石化项目,星国近期确实在推动石化产业升级,但是这种政府主导项目最忌讳投机资本搅局。
可金牙——蒋梁昌急功近利,他等不了了,背后那位华尔街归来的宗亲大少最近正在集团内部大洗牌,大肆削藩他们这些被视为保守派的元老,他要是再不动作,搞出点大动静,只怕很快就要被边缘化。
因此拉拢背靠京圈,手握陆氏集团的陆庭洲,是他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
“陆总这话什么意思?”蒋梁昌牙齿咬得嘎吱嘎吱响,“生意场上,哪个不是八仙过海?难道你就清清白白,只走阳关道?”
“蒋总。”他开口,声音不高,是字正腔圆的京片子,带着一种天然的沉稳,甚至有点家常的平和,“我不做框外的卖买。”
一句话,彻底表明了态度。
陆家的根基,与港城蒋家的码头运输、炼钢冶铁、造船起家截然不同。后者早年靠争抢码头,垄断业务,是发家史也是厚厚一沓血腥的罪状书。后来产业铺开,历经几代人洗白,成了庞大的物流帝国,掌控着港城乃至世界沿海至关重要的货运命脉。
而陆氏集团则相对更斯文,也更正统,旗下拥有银行、保险、证券,三大金融支柱,同时大规模投资商业地产、高端住宅和城市综合体,业务庞杂繁多,盘根错节,历经几代人的沉淀,根基深厚。
白女士那天嘲讽他,说他短短三年就稳坐集团话事人的位置——其实说得并不准。
要想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掌舵人,现在还为时过早,整个集团多的是想要他命的人,那些守旧派,元老派,巴不得他死,和三年前比较起来,他面临的危机和杀机只多不少,每一步都危机四伏困难重重-
初次会面不欢而散,回到酒店,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酒店套房的客厅切割成阴阳。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霓虹无尽流淌,却照不进他眼底半分。
万怡敲门进来,带着惯常的干练,声音冷静一五一十向他汇报:“那姑娘吃了点安神的药物,现在已经熟睡了。”
稍作停顿,“陆总,人怎么处理?”
“哪儿来的,送回哪儿去。”他声调冰冷发沉,没一丝温度,随手扯松了领带,一股莫名的燥热从身体深处窜起。
“陆总?”万怡目光敏锐,立刻察觉到他呼吸和状态有异。
陆庭洲边扯领带边烦躁地说:“刚才那杯酒里应该加了东西。”
万怡心头剧震,仅零星瞬秒便恢复镇定,躬身:“我立刻联系邱禹医生!”
“不用。”其实那杯酒刚入口时他就察觉出不对了,但还是选择喝下去。
陆庭洲用力按压突突直跳的眉心,对她说:“出去。”
万怡持反对意见:“陆总,这必须即刻处理!我去叫邱医生过来——”
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嘶哑和冰冷:“出去!”
万怡被他眼中的戾气骇住,惊得后退半步。
命令如山,她只得咬牙照办:“是!我和辛总就在附近,随时待命!”
门被迅速带上,落锁的声音清脆地响起。
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他粗重压抑的喘息。
身体里的邪火越烧越旺,像无数细小的蚂蚁在血管里疯狂噬咬,带来令人头皮发麻的痒和空虚。
药效差不多一小时发作。
黑暗中,妹妹的脸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不是刻意的想念,是这具背叛了理智的身体,在极度的煎熬里本能抓住的唯一浮木。
她笑起来的时候,生气的时候,撒娇的时候,犯了错可怜兮兮求饶的时候,哭的时候……
这些往日里细碎的片段,此刻成了最烈的催化剂-
有宁辞在,上分如喝水。
正要开局,有通电话打进来,是他安排在福利院附近蹲守的熟人哥们儿,开价蹲一晚一达不溜。
“我说宁公子,宁少,宁祖宗!我特么在这蹲了快一星期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宁辞他正要挂断,“等等!”那人刚吵吵完,发现了不对劲,有个鬼鬼祟祟的人正在往草丛里摸索,小猫的叫声渐渐虚弱,应该是吃了有毒的东西。
“我草,那傻缺来了!这死变态——宁二,虐猫的家伙现身了!你丫快过来!!”
程不喜知道后,整个人愣了两秒。最后一把就能上凤凰蛋,也不管了,立马下床,火速换好衣服,对宁辞说你等我,我现在就过去。
“哎,这么晚了你去哪儿——?”见她风风火火,管谦茹端着洗脚盆出来,忙不迭问。
她一个字没说,直直往外跑。
肖颖颖刚回来,在门口俩人差点撞上,肖一脸嫌恶:“搞什么啊!”
“看来金主爹地深夜传唤啊……”
“夜生活真丰富,说白了这钱也不好挣。”
“啧啧啧,你们猜她晚上回不回来?会不会被草哭啊?”
“你俩好闲啊,不造谣几句嘴巴会烂?”
6床平时很佛系,今天第一个回怼,简直太乌糟了,说的东西不堪入耳。
“要我说几次,省省你们那点龌龊心思。”
高雅缤冷笑一声:“就是,与其有功夫在这里撩是斗非,不如操心操心你们自己。冯源呐,你的四级模拟卷及格了吗?”
“胡蝶,你还不回寝室吗,都几点了,还有啊,你的大汗脚臭死了,熏熏自个儿室友得了,别来我们这儿啊。”
两个人翻起巨大的白眼——
作者有话说:家人们真没招了,这都能锁我,审核酱脑子里全是黄色废料吗[笑哭][笑哭][笑哭]
好了全删了你满意了 本来就不赚钱每天花几小时写还索莱索取
第55章-
程不喜赶到福利院的时候, 巡逻的警车已经停在街边路口了。
辜月末,小雪刚过完,半入冬, 空气干燥冷冽,犹如刀割。
红蓝两色的警报灯在黑暗中无声交替闪烁, 映亮了旁边行道树粗糙的树皮。
周遭有种紧绷的静谧,连惯常的虫鸣声都消失了。
一个戴眼镜的瘦弱青年正抱头蹲在绿化带旁, 嘴角有血, 右眼青紫, 边儿上还有个,瞧着蛮混不吝的,但气质另类突出, 显然出身不一般,俩人刚茬完架。
警察正在记笔录,不是因为虐待动物, 而是因为打架互殴。
视线急切地扫过,宁辞果然在。
就在警车附近,背对着路灯的光源站着, 身影被顶光拉得很长, 几乎融进更深的夜色里。
程不喜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到他微微垂着头, 正佝偻着身子听警员说话。
熟悉的黑色帽衫, 没有五彩斑斓的涂鸦,只有左肩一枚迪桑特的银标logo, 夜色里闪闪发亮,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下身是一条同色系的工装裤, 搭配黑白撞色的阿迪联名款球鞋,光是看皮相,扑面一股浑然天成的浪荡气质。
大约是生长环境特殊,他的神态里又有种不自知的矛盾,分明是能一拳撂倒人的体格,垂眼听人说话时却显出一种近乎温顺的专注。
嗯,不戏弄人的时候,就很像霸气外漏的杜宾大狗狗,忠贞,威凛,赤诚,勇猛,总是会给予你十成百的安全感。
宁辞似有所感回头,目光遥遥撞上,后者因为下了计程车,一路小跑着赶过来,片刻没停留,还喘着粗气,巴掌大的小脸血气上涌,路灯下姿色天然,明媚生动。
仅一眼就什么都懂了-
走得急,程不喜出门随手套了件衣柜里的廓形风衣,头发松松披散在肩头,没打理,简单抓了两把就出来了,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颈侧和额前,被风吹的飞扬凌乱。
鞋袜也是,匡威板鞋的后跟都没踩严实,白袜子覆在黑色打底裤脚上,一边高一边低。
她叫的计程车,一路上马不停蹄。
虐猫的人已经被抓到了,就是蹲在绿化带旁边戴眼镜的斯文瘦弱青年,人不可貌相,片警正在记录。
宁辞安排蹲守的那哥们儿虎极了,为了抓现行,给那人揍得不啷当,都成花瓜儿了。
眼下还得做个伤情鉴定,虐猫先往后稍稍,但是作案工具确凿,他没得跑。
最近的医院只隔条马路,俩人互殴这件事得先处理。
宁辞和警员聊完,信步走到她面前,长腿宽肩,步伐大且稳重,见她神色急匆,想来是得到消息下了床就飞奔过来,连衣领子都没翻,宁辞下意识伸出手想替她整理。
手都伸出去了,程不喜本人都没躲,结果临了临了他自个儿反倒犹豫了。
精实宽大的手背就这么停在半空,指节一阵蜷缩,半晌又收回,掩饰般的别开眼,低咳了声,说:“这么晚了,还让你跑一趟。”
有些对不住她。
程不喜果断摇头,说:“我和你一样,都希望亲手抓到他。”
她粉黛未施的脸隐没在路边灯盏下,肤色白皙温润,似镀了一层莹白煜烁的光。
眼珠子格外的漆黑,亮如曙星,模样十分动人。
宁辞被她这般坚定不移的目光攫走了心神,悸动不已,久久忘了做出反应。
胸口像是猝不及防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瞬间周围都模糊褪色,独独剩下她。
在这个干燥冷冽的秋夜,他又一次栽在她手里。
回过劲,宁辞喉头滚了两轮,提醒她说:“领子那儿,没归拢好。”
程不喜听见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身,连忙去整理,结果手忙脚乱弄了半天也没弄好,宁辞主动帮忙,边扯弄边调侃,
“笨。”
“平时怎么收拾的自己?”
不说还好,一说想起她哥了。
“当然是看镜子。”
“是嘛。”
他低笑一声,侧首撩起眼皮。
…
录完笔录,青年小跑过来。
发觉宁辞边儿上多了个人,还是个顶养眼的妹妹,走近了瞧更是水灵得不像话,忙不迭自我介绍:“嘿,我是宁辞发小儿,尤顺!你可以叫我顺子。”
大院儿里长大的孩子,身上总有股很特别的气质。
他们懂规矩,讲礼数,重情义,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明白和了然,似乎早早就能看穿许多浮在表面的东西。
毕竟打小见识的多,场合杂,耳濡目染下养成的从容和见识,举止自然不刻意,但自带气场。
“你好,程不喜。”她礼貌回应。
大约是磁场太相匹,程不喜对宁辞身边出现每一个朋友都蛮有好感的,并且尤这个姓氏好像不久前刚听养母念叨过。
“你好你好。”
尤顺活了二十来岁,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姑娘,还是这样真实,没修边幅的,真他妈好看,眼瞅着这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吧?纯素颜,比起那些浓妆艳抹的不知道高级多少倍,气质也绝妙,一合计就懂了,八成这位就是他们宁哥的红鸾星小姐吧。够正点的。
电话里,韩箫正给他安排律师,看完照片忍不住说:“老三,你下手太狠了。”
那家伙被挨了不少下,揍完爹妈都不认得了,倒不是不让他揍,就是揍完了还得送医院鉴定,眼下也不和解。
“那能怎么着?那货就是个杂孙草的,看着五积子六瘦的,实际可难逮了!”
尤顺吵吵巴巴,“小爷我好歹也学过几年格斗啊,我可去他丫的吧!这货手劲贼大,又阴险歹毒,我想制止他,要是再迟登半秒,差点都给他跑了!!不使点儿手段能撑到警察他们过来么?”
他也挂了彩,脖子上老长一道被指甲刮出来的血痕,后背也是,性质算俩人互殴。
小朋友们本来都睡着了,被动静惊醒,纷纷跑出来看。想看这个虐猫的大坏蛋怎么被就地正法,敢欺负小猫咪,一定要出口恶气,佑佑手里抱着小三花。小三花在孩子们精心的养护下,长大肥嘟嘟了不少。
看见警车旁边的程不喜,“漂亮姐姐……”
“漂亮姐姐你来了!”
孩子们听闻,纷纷欢天喜地围到了程不喜身旁。
宁辞看见孩子堆里的她,心口莫名软了一下。
…
虐猫的人是财大老校区的学生,今年刚毕业,上岸xx单
位,目前在体制内拟录用名单里,马上就要走马上任了。
本来从今以后他都不会再回来了,结果脑子犯抽抽,临别前心痒又回来作案,心想干完这一票就收手,换到其他地方继续,结果被蹲个现行。
尤顺起初揽下这活儿还以为是玩呢,没想到还真有虐猫的变态,出于爱护动物的原则,就算没报酬也给他丫的往死里揍。
不和解的后果就是俩人都要罚款,还得面临拘留,那货可等不了了,过几天就要去赴职,没功夫在这儿耗,听见判决立马说:“我和解!我交罚款!”
虐待动物的忏悔是丁点儿没有。
刚刚还在叫嚣:“犯法吗?”
“我请问,玩死几只畜生而已,我请问呢,犯法吗?”
太嚣张了,给警员都窝出一肚子火,但是还真没明确的法律规定虐猫违法。
从局里出来,“情况我们了解了,也记录在案。”警员对他们仨说。
“但是……”他顿了顿,“目前的法律,没有针对虐待动物行为的专门刑罚条款。这种情况,我们只能对他进行口头批评教育。”
“教育?!”尤顺整个人都懵了,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表情相当难以置信:“他把猫弄成那样,那么多只小猫,命都没了,就一句口头教育?这就完了?!”
年长些的警员叹了口气:“小伙子,我理解你的心情,看到这种场面谁心里都不好受,但在现有的法律框架下,我们确实没有依据对他采取强制措施,强行处理反而是我们违法。”
“我们能做的,只有口头警告,勒令他立刻离开。”
只是打架斗殴这事儿的性质就全然不同了。
伤情鉴定出来,俩人都构成了轻伤,和解成功的话,不予治安处罚,但如果双方坚决不和解,公安机关就会依法进行治安处罚。
程不喜全程小冰块脸,宁辞知道她心里不忿,但是没招,因为大陆法律规定,单纯的虐猫行为不构成刑法上的犯罪,至多可能违反一些治安管理的规定,处罚力度通常不大。
因此那家伙交完罚款,真就大摇大摆地回去了。
尤顺也只能被迫交完罚款,这事儿就算了结了,忿忿无语,气得他走出二里地,没忍住一拳头砸在柱子上。
他家里人最近把他把得紧,要是这事儿传到他爹耳朵里,打架斗狠,还差点被派出所拘留,这违背祖宗的东西,那就不是冻结银行卡那么简单了。
忙完都半夜了。
因为她要和福利院的小朋友说悄悄话,宁辞就在外面等她。
程不喜安顿好小朋友,本以为他已经回去了,结果出来时,望见他在街口等她。
宁辞很好认,块头大,气场强,单手插兜靠在广告牌前,长腿半曲,身后就是一架霓虹色的广告墙。珠宝的光泽衬着他,夜色托举着他,晚风藏进他衣内,一副倾倒众生的模样。
从小打球的缘故吧,还玩田径,跑马拉松,举手投足有种运动员特有的那股子协调和利落。
走路步幅大,背脊挺直,肩背舒展,行止间带有从容不迫的力量感。
书上说,世上很少“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的人物。
程不喜却觉得,宁辞这人,不外如是。
她平时不太爱笑,被逼急了害羞脸红的情况比较多,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很浅,但那点清浅的笑意却能一瞬点亮整张清冷的小脸。
“你还没走吗?”她笑着小跑拥向他。
“睡了?”宁辞问,两条腿也站直顺了。
程不喜停在他面前,看了眼身后:“嗯,本来就是规定睡觉的时间,一个醒了,接着就全部醒了,都想要看坏人被抓到,替受伤离去的小猫们讨公道。”
“只可惜……”
“只可惜那人不仅没有任何处罚措施,过几天照样人模狗样,履历光鲜地坐进办公室里。”
“那些无辜被戕害的生命,路过的也只能说一句,命不好。”
宁辞说完这些,抬眉,星眸里睨出丝丝讽然的意味,“放心,我刚联系了学校里几个新传系的朋友,他们会处理的。”
他如是说道。
事已至此,程不喜压下心中不忿,看着望不到底的胡同长巷,问:“你要回去吗?”
他兜里是车钥匙,但是没打算用。
“你呢?”宁辞反问。
“我……”
小群里发来消息,说今晚有宿管值班,大摇大摆回来估计是行不通了。
大哥又不在身边,心想只能找个酒店临时窝一晚上了。
“我想在附近找个酒店,对付一晚。”
听闻,他舌尖抵了抵腮肉,唇边勾起一丝笑弧:“是嘛。”
宁辞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快捷酒店的房间窄得可怜,学校附近房源一直都比较紧张,一张大床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
壁灯只开了床头那盏,光线昏黄暧昧,老板专门装修来给小情侣增添情趣用的。勉强勾勒出房间轮廓,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廉价香薰混合的味儿。
屋里怪冷的,暖气好像坏了。
宁辞去了卫生间,出来时程不喜已经挨着床沿躺下了,身体绷得笔直,几乎要掉下去,努力在两人之间留出一条楚河汉界。
黑暗中,宁辞那边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响动,似乎是翻了个身,又或者是把什么东西给脱了,总之…很意识形态不良。
程不喜面红耳赤。
她背对着睡,好奇他究竟在做什么?
“喂。”
突然的,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近,又好像很远,带着一点喑哑和玩味。
程不喜心跳快了两拍,轻轻“嗯”,越发裹紧了被子,只留一个后脑勺给他。
声音闷闷的,隔好久才问:“干嘛。”
“程小满。”
“你抖什么?” 他问,语调勾惹促狭。
“我又没碰你,咱俩隔着十万八千里。”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唔冷的。”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着。
确实有点儿冷,八-九度的天儿,又是半夜阴气最重的时候,街边上了年代的小旅馆,窗户墙壁根本挡不住这深夜里的凉意,暖气跟摆件似的。
“我热啊。”他笑眼盈盈的。
宁辞唇形秀挺,薄厚相宜,弧度适中,这会儿微微泛红,愈发显得蛊惑勾心。
眉毛是天生的好形状,带着点未经修饰的野生感。
“你要不靠过来?”
不像是开玩笑。
见她浑身都绷直成一线了,耳朵通红,像是撒了脂粉,宁辞:“啧。这么纯情?”
“怎么办啊,程小满。”
“咱俩完了。”
“咱俩手都还没拉过,就睡一块儿了。”
“你能不能安慰我一下?”
“我长这么大,还没跟姑娘睡过一块儿啊。”
半勃的部位绷在裤子里特别不舒服,还特别特别疼,他默念一万遍清心咒。老二,你真是够了,能不能争点儿气,这儿又不是家里,没人脱了给你导。
旅馆的床撑死了一点八米乘两米,随着他入侵,床垫不可避免地下陷,她的身体也跟着向他那边倾斜了一点。
隔着不算薄的被子,能明显感觉到他身体散发的热度。
和她如临大敌,全副武装不同,宁辞倒是大大方方地平躺着,双手枕在脑后,姿态舒展。
那双带笑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显得特别亮,躺了会儿,开始侧头看她。
看着她睫毛紧张地颤动,看着她小巧的耳垂一点点染上红晕,他故意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欣赏着。
程不喜绯红着双颊,半晌,憋出句:“去你的。”
宁辞没绷住,随即发出一声浑沉的闷笑。
那笑声太放肆了,笑得他整个胸腔都震动,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撩人,并且笑声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震得她心跳往复,不住地百倍加速。
……
滨海湾的灯火在深蓝的夜色里铺开,像无数细碎的金箔撒入海水。
酒店顶层宴会厅的水晶灯亮得灼眼,光晕流淌在锃亮的大理石地面和玻璃幕墙之间。
陆庭洲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一身做工精良的大地色西服,身形修长挺拔,目光平静地扫过底下璀璨的城市脉络,手中持握一杯Singapore Sling,新加坡司令,当地著名鸡尾酒,入口是菠萝与樱桃的甜香口感,嗯,很适合妹妹的口味,他想。
想着等以后,等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挑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带她来这儿亲自品尝。
昨天经过第9和第10邮区,也就是俗称的“蛋黄区”,穿过Nassim Road那森路,他突发奇想买下两栋别墅。
全款购入完,都已经过户到她的名下。
这里全年温度稳定,阳光充沛,无风无灾,冬季最适合她来。
星洲当地的官员,几家本地望族的主事人轮番过来与他攀谈,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他应对自如。
显赫的出身赋予他骨子里的那份举重若轻,加之特区的长久历练,应对异国名利场可谓是游刃有余。
偶尔抬眼,视线掠过衣香鬓影的人群,像在确认什么,万怡和辛集已经彻底融入进去了,只是依旧有很多女宾前来搭讪,他神色孤清,一一拒绝。
每当厌倦周遭,厌倦烦嚣,对穷极无聊的世事感到麻木时,触摸到怀里那枚质地温凉的小天鹅香囊,想起妹妹还在家等他,就会重新生出希冀。
我厌倦这个世界,但这个世界有你。
我喜欢你。
一想到你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生活着,存在着,为了你,我就愿意忍受——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段出自《美国往事》
锅锅在特区三年其实也是这样过来哒
只要一想起妹妹还在家中等他,就有无穷无尽的希冀
纯情独白 纯情的其实是大哥[星星眼]
上一章标题在惶色删掉的内容里,真没招了,也不想改了,怕审核再给我锁了oTATo
第56章-
凌晨1点钟, 街上狗都睡了。
人在黑暗中,感官会变得异常清晰。
这家旅馆的隔音效果不好,墙壁又薄, 隔壁小情侣回来时开门关门的动静,嘻嘻哈哈的笑闹, 听得一清二楚。
起初是些含混不清的说话声,黏黏糊糊的, 还有塑料袋“刺啦刺啦”的声音, 后来就是关灯做恨的动静了, 男人的低吼,女人的尖叫。
粗重混乱的喘息声透过墙体,直直往耳朵缝里钻。
“……”
俩人躺在爱心图案的双人床上, 明明只隔着半米不到的距离,却仿佛有一条汹涌的暗河,横架在中间。
太久没见?那男人体力真好啊, 十分钟过去了,动静才渐渐平息,转而被哗啦啦的流水声代替。
他们居然就这样听完了全程。
“………………”
连个响都没打。
都知道彼此没睡, 也没戳穿, 像出九,又像猎手在狩猎前耐心丈量的准备。
听完别人做恨, 程不喜脸颊发烫, 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可随之而来是更加折磨人的静谧。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 不知不觉灌满了整间屋。
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宁辞那侧的呼吸声。
急促,低哑, 翕张。
空气黏稠得化不开,暧昧的滋味像海草一样无尽地缠上来。
没忍住,飞快瞥他一眼,确保他没在干坏事,恰生生撞进他含笑的黑眸里,
“偷看?”
宁辞像在她身上装了监控,眼珠一转,轻松锁定,玩味不已。
糟糕。
四目相对,她明显占下风。
“你以为我在做什么?”
他声音低低的,反问,带着点明知故问的狡黠。
程不喜:“……”
难不成是把裤子脱了,正大光明对着爱慕的姑娘手印吗?不至于。
嘶…没这么变态吧?
要是这点耐力都没有,长夜漫漫,那怎么行。
程不喜紧紧抿住嘴角,似翘非翘,流露出一种说不出是撒娇还是嗔怒的神气,总而言之被他戏弄得不轻,“才没偷看。”
掷地小声,说完头愤愤然转回去,只留给他半个后脑勺。
没偷看,
“行那你转过来来。”
宁辞侧卧,面朝她,说:“程小满,你转过来。”
她没理,小声嘟囔了句。
“说什么呢祖宗,大点儿声,我耳朵不好,刚才被床板子声震坏了,没听周真。”
尾音带钩子,呼出的热气直直往她耳蜗里钻。
“……”
“散德行。”
“没正行儿。”
“不跟你玩儿了!”
程不喜忍无可忍,又重复了遍,这下很大声很清晰,说完气鼓鼓翻了个身,彻底不想搭理,可见气得不轻。
很少听她用北城腔说话,还是这样贫嘴损人的,别提多带劲。
她是骂爽了,也给宁辞听爽了。
隔了会儿,“生气了?”
“没有。”
“那叫声好的来听听。”
“我就不计较你刚才偷看我了。”
“谁让你一直喘。”
“我喘了吗。”宁辞一副好死赖活的无赖样,理不直气也壮,“我什么时候喘了?”
“就刚刚——”
“那不算。”他只是在球队里训练了一天,累坏了,这会儿终于能躺下休息,太舒服了而已。
生怕她不信,又补充句:“不信我喘给你听?”
没动静。
“我真喘了?”
“……”还是没动静。
“嗯嗯…啊…啊”
没想到他假模假式儿的,还真就开始喘起来。
程不喜急得满脸通红,哪成想他会这样,生怕给隔壁房间听见,迅速起身用手堵住他的嘴。
他被压在身子底下,跟没骨头似的,一对漆瞳浸满玩味,赖皮赖脸,像是在说:看呐,这才叫喘,听周真没?
给她气够呛。
宁辞的手很大,骨节很深,层次利落,抬手时手腕从袖口里露出来,平时干干净净,空无一物的手腕今天破天荒的多了一块金属表。
外观设计得极其张扬,角度原因,看不清表盘,只隐隐约约瞥见三枚银色字母,中间似乎是‘B’
显然他也是甫一收到消息,就急急忙忙出门,没拾掇,头发不羁凌乱的支棱着,是海胆碎盖。
几缕发尖不驯服地翘着,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眉骨。
这发型让他整张脸的轮廓越发清晰,也更张扬豪气。
好像剪短了?程不喜记得上次看他,发根还抵着眉尾呢。
月色很好,盈盈月光顺着窗帘缝隙泼洒进来,暗自浮沉。
她被他自下而上的混不吝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又挪不开视线。
越躲他,他反而越来劲,赖皮狗,气得不轻。
松开他后,程不喜就坐在他面前,气鼓鼓瞪他,要是目光能具象,这会儿已经将他衣服给烧穿了。
可这副娇矜昂昂的样子落在宁辞眼中,就只剩下无尽的快意。
毕竟,她眼角眉梢,鼻尖嘴角那里,都是不收的芳菲俏丽。
……
隔天睡醒,窗外小鸟啁啾,阳光透过两位数的窗帘,洒满了整间屋子。
睁开眼就是硕大梆硬的方形胸大肌,鼓鼓囊囊,饱满烫硬,再来就是漂亮森突的喉结,水红色的丰唇。
她大脑一阵宕机,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啪”弹坐起
来。
“你……”
昨夜太冷,不知不觉滚到了他怀里,说呢怎么好像梦见一个热烘烘的大壁炉。
宁辞像是刚睡醒,睡眼惺忪,玩味睨她:“不多睡会儿了?”
食髓知味。
伸出两臂,哈欠连天:“多抱会儿。”
这是拿她当人形抱枕了???
怎么一副小媳妇被吃尽豆腐的可怜样。
“不儿,妹妹,你这什么表情?”
刚睡醒,声线比平时要低沉些许,他一副咱俩到底谁占谁便宜,
“昨儿是谁非要钻我怀里,抱着我睡,怎么推都推不开,叽里咕噜说了什么也没听清。”
程不喜脸色滞住了,那可不,她一宿都把他当成壁炉了!-
慢吞吞穿好衣服,走进卫生间,宁辞给她牙膏都挤好了,还神不知鬼不觉买了两瓶矿泉水。
卫生间撑死了也就两平米,他体格子高,又壮实,一下就把小屋给占满了,和大哥一样,不论在哪儿,都会显得很拥挤的感觉。
他正对着镜子刮胡须。
脸是窄长型的,漂亮张扬的招风耳,下颌角的线条清晰利落,侧面看尤其立体。
程不喜默默等他刮完,才进去。
……
从快捷酒店出来,胡同路盘根错节。
宁辞单手插兜跟在她后面,刻意放缓脚步。
一般人呢,高则容易瘦,但是他的身材匀称很漂亮,就算是款式普通的黑色帽衫,也能被他穿出不一样的熨帖潇洒。
整个人站在那里,没什么夺目的装饰,也没什么精心营造的氛围,简简单单利利索索,带着股野生苍猛的劲儿。
很吸睛。
走了几步,对面就是财大老校区的正门,在他们身旁不远处,立着一株颇有年代感的大树。
程不喜记得上次过来,大约俩星期前吧,满树还是金晃晃的小叶子,明华灿灿的,风浮过,飘飘招招像撒了满地碎金,灿亮晃眼。
才眨眼的功夫,眼前的景象就全变了。
现在那些金黄色的叶子全不见了,转而枝头上结满了火红火红的蒴果。密密麻麻,从树顶一路冲涌下来,整棵树像被点着了,烧成一片安静又热烈的火海。
“半个月前这里还是金灿灿的。”她眸底闪光,被这一幕震撼到,忍不住走快两步,来到树下,“眨眼间都成了火海了。”
栾树,学名灯笼树,英文名Golden rain tree,直译过来就是黄金雨树,也表明此树季节颜色的特点。
“不知道下面会变成什么样儿。”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兴奋。
“白色。”宁辞忽而说。
“嗯?”
“等果子熟透了,就会变成白色。”
“奇妙震撼,绚烂一生,是栾树的花语。”
“唔,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程不喜很好奇。
宁辞轻撩眼皮,注视着她,虽然看上去坏坏的,混混的,但眼底清明执拗:“因为当年,我们一起种下的那棵树。”
“就是栾树。”
程不喜愣住了。
后知后觉有一片叶子掉落在他肩头,想帮他取下来,却猝不及防撞进他那双灼灼透亮的眸底深处。
这么多年过去,他眼里的光没灭过。
“一年好景君须记。”宁辞笑着把肩又贴近她寸许,大有拱手奉上的意思,继续说,“当年你一边种树,一边还不忘背古诗。”
“好像是有人要检查背诵还是怎么着,总之我插不进话,多说一句你都要埋怨我。”
“苏轼的《赠刘景文》,我至今都记得,四句诗你背了足足有二十分钟,当时我就在想,这刘景文,刘国士,何苦为难我,让我都没机会和你多说几句。”
“他老人家千古,是真真正正做到了‘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那我呢,我就是‘一片冰心在玉壶’。”
“最后连你叫什么都没问清楚。”
“谁能想一别就是十二年。”
似乎他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唇角轻扯,瑧首憾摇。
“十二年,程小满,那可是十二年。”
“你说我怎么对这玩意儿门清二楚?”
想必是这些年,反反复复故地重游,一年四季都尽在眼中。
……
昨儿开来的阿斯顿马丁dbs在胡同里停了一宿,落了满身的银杏。
远远瞧着,像是盖了条金色的飞毯。
“要去哪儿?我送你。”
宁辞说着,抬手碰了下腕表,车灯闪烁。
怪不得戴了手表,原来这块积家打造的机械表,Amvox2 DBS Transponder,是腕表,同时也是跑车钥匙。
结果这时,她电话响了,是方欣怡打来的,说车停就在路口,已经来接了。
话剧社今天彩排,时间紧凑,程不喜匆忙说:“我得走了!”
宁辞沉吐一气,想着天意如此,等下次见面,他就是开国礼。
“我还差一把凤凰蛋。”
走了几步,程不喜想想又回头,对他说。
“还有,等你UBM篮球赛比完,我们一起去小学看看吧?看看那棵树。”
有进步,宁辞笑着说:“行啊,我去接你。”
直到坐进车里,程不喜心跳还是很快,满脑子都他。
随意瞥了眼驾驶座的人,依旧不是林哥,甚至不是上次见到的学弟。
而是又一个陌生的脸孔。
第57章-
新加坡的夜, 像吸饱了热水的海绵。
东南亚的热带岛国,一年四季温度都差不多,平均二十多度, 和北城一到深秋,干冷刺骨的寒天比起来, 简直是童话世界。
陆庭洲记得家中小妹的卧室里有一颗水晶球摆件。是白女士一〇年秋去台岛参加游艇慈善晚宴时,给她带回来的礼物。彼时的台岛101刚刚成为世界第一高楼, 南城白家投资的连锁茶饮在当地赚得盆满钵满。
水晶球里面是一间微缩的小木屋, 门前挂着秋千, 头顶一轮暖阳,球内悬浮着极细的金粉流沙,只要拿起轻轻一晃, 这些金色细沙就懒洋洋地旋动起来。
小妹钟情不休,每天睡觉前都要盯看很久,眼睛一眨不眨, 跟着了魔似的,等碎金流麻彻底沉入底部才肯罢休。
那时候她胆子小,晚上经常和他一块儿睡觉, 有手脚冰凉的坏毛病, 像个捂不热的小冰坨子,治不好, 只能定期用中药慢慢内调, 客厅里常年点着的名贵老山檀香也是其中的一味药,大了渐渐有所改善, 但是一到秋冬还是会故态复萌。
睡熟了不知不觉就滚进他怀里,做噩梦也不吵闹,只安安静静掉眼泪, 嘴里喊妈妈,哭湿他的胸口。
醒来后又会躲到床角,抱住膝盖,像只受惊的小动物,然后等他来勾。动动手指头,她屁颠屁颠就过去了。
那时候大哥对她没那种心思,可纯情了,一门心思只想把她好好拉扯大。
可人一世物一世,有些事情不是他想控制,就能控制得住的。
应酬时喝了些酒,奇怪,他酒量不差,但就是醉了。
还醉的不轻。
半梦半醒,下面烫硬,老二最近很不规矩,食髓知味。
有些东西一旦摊开了,接受了,沉湎了,就会千百倍的付诸到源头。
早前或许还会有罪恶感,每次手打完,急促地喘,转头就给妹妹的基金里划去几百、几千个万,仿佛这样就能抵消掉什么,那些惶惶伤败的罪业吧现如今却好像已经成为了每周例行的公事。
每周三到四次,雷打不动的。
也渐渐不拘泥于环境、方式。
很难想象吧?这样英贵无匹的一个人,在感情方面居然这样狼狈窝囊,全靠妹妹百无聊赖时一点怜悯的施舍,但凡妹妹轻轻推开一下就要骨碌碌碎掉了。
他梦见小妹年幼刚来家里的时候,那时候她年纪很小,也不爱说话,闷葫芦似的,总爱躲在白女士身后,避着人。
但这终究不是个事儿,养母带她下楼认人,全家上下总
共两位管家五名帮佣,呈V字形站着,她睁着无害柔软的眼睛,水汪汪的,站姿很拘谨,身板儿绷成个小木头,很僵硬。
养母为了锻炼她的胆魄,自顾自坐到了沙发上,也不准她跟过来。没办法,她就紧紧贴住坚实的椅背站,仿佛仅凭这个就可以给予她支撑,然后冲他们露出讨好的、小心翼翼的笑。
家里五位阿姨见她可怜,轮番来抱,她一开始还很配合,后面大概是累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眼皮打架,但又强撑着不敢睡,生怕被嫌弃不懂礼貌。
最后还是没抗住,挂在一个阿姨的脖子上睡着了。
江阿姨。
大哥放学归家,刚好撞见这一幕,从善如流地从江阿姨身上将她摘下来,转而挂到自己脖子上。
她没醒,像只树袋熊。
可乖了。
画面一转,是她第一次上大桌吃饭,养父也在,她紧挨着养母坐,肩膀距离不过寸许,坐姿端正得像个小标兵,脊背挺得笔直,双腿在桌下规矩地并拢,脚尖轻轻点着地面。
穿着漂亮的湖绿色小洋裙,一字肩,面前摆着白瓷碗,碗里米饭堆得冒了尖儿,像一座小小的雪山。
像是从没经历过这样阵仗,她有些迟疑,握住筷子的指尖顿了一下,肩膀内缩,没敢抬头。抿了抿唇沿像是给自己打气,然后终于鼓起勇气伸筷去夹眼前的那块糖醋排骨。
坐在对岸的大哥将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后来糖醋排骨就成了家宴必不可少的一道菜。
看她小口小口地咬着肉,剔掉骨头,干干净净啃完骨头上所有的肉,腮帮子鼓起又落下,然后再去夹第二块…喝汤时,也是双手捧着碗,碗沿几乎要碰到鼻尖。
她吃得认真,几乎不发出什么声响,只有极轻微的碗筷碰触声。身体完全朝向养母的方向倾斜,像一只严守巢穴的小动物,贪婪汲取着身旁传递而来的那点温热的安全感。
暖黄的灯光落在精致可口的菜肴上,映亮了她低垂温顺的眉眼,也映亮陆庭洲原本平淡寂静的心海。
啧,好乖。
他平时放了学,不是打球就是参加各种竞赛,闲暇开飞机,玩儿赛车,去马术俱乐部什么的,自打收养了她,家里多了个小身影,就很少去了。
为此还淡了很多缘。
有时候兄妹俩不可避免地坐在一间屋里,她想偷看他,但又不敢,视线总想避开,却又忍不住悄悄飘过去,看一眼。
一旦察觉他也在看她,目光便像受惊的鸟倏地收回来,装模作样落在别处,也许是自己的鞋尖,也许是旁边盆栽的叶子,总之不敢停留太久。可过不了几秒,那带点怯意和试探的目光又会悄悄落回他身上。
这点不设防的小心思,其实他心里门清。
没人在的时候,她就舒舒坦坦地坐在原地,脚丫翘着,身体也不会刻意绷直,但只要他一进去,整个人就会立马收敛,像一幅原本舒展的画被轻轻卷起了一个边。
等到后面成天到晚地腻着他,哥哥哥哥的叫,那都是熟了以后的事情了。
这个梦很平淡,没什么刊心刻骨的情节,也没什么轰轰烈烈的意思,但偏偏就像水晶球里的金粉细沙一样,在他的世界里漫天的飞舞、纠缠、沉底、遗忘不掉。
……
酒店总套的内部空气很静,这个点天还没亮,天空颜色是那种很深的墨蓝,窗外连绵的建筑群在昏暗中沉默矗立。
凌晨五点,陆庭洲缓缓睁开眼睛。
手背搁在眼皮上,胸口随着呼吸上下起伏,梦里的一幕幕,像放映机,挥之不去-
三天彩排很顺利,除了张航宇的戏服不太合身,没时间再重新修改之外,别的都有序进行,总算是有惊无险地熬到了校庆前夕。
至于饰演女主角的曲亦娇,还是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仗着和社长关系好,耍大牌,期间要么迟到,要么干脆不来,让其他人对着等高的立牌对戏。
忙完回到寝室,刚准备休息会儿,八卦声就像成群结队的飞虫嗡嗡嗡,围绕着耳朵转悠。
肖颖颖在化妆,说这个月才几天呀,她生活费就没了,穷得都不敢出门。
临床看不惯她造作的样子,不就买了双迪奥鞋吗,“颖姐呀,你就别哭穷了,等晚点开直播搔首弄姿随便叫几声好哥哥不就有钱了?”
肖颖颖讥笑着甩了甩美瞳夹:“这种快钱挣得太早,以后怎么拉得下脸进厂打工啊。”
“你打屁的工啊,男朋友不是园区二代吗,让他养好了。”
“就是,现在让榜一大哥养,将来让方嘉益养,如意算盘我们都替你打好了,多爽啊是吧不喜。”
莫名其妙被cue,还带点儿故意拱火的意思,她回头看了眼说话的人,管表姐真是,虽然没坏心,但她对这种事情真的丁点儿不感兴趣,望周知。
想来是读懂了她眼底的困顿和反感,管谦茹本意是为了嘲讽肖颖颖,结果惹得无辜的她不快,连忙奉上好几袋零食,对程不喜赔不是:“哎呀我开玩笑的!”
……
冯源最爱八卦,高校的瓜就没有她不知道的,手机一摔,“你们看到了吗,隔壁理工大,刚爆出来的瓜,男的小镇做题家,表面和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异地恋,勤工俭学多伟大,实际在外面拿女朋友的工资养小三,ppt锤了几百张,我去!罄竹难书啊!”
“早看到了,那姐们隐忍很久了吧,证据才会这么多。”
“好恶心,薄情寡义又吃里扒外的烂黄瓜。”
“别说,这种人挺多,拿着名校985的学历,有着表面光鲜亮丽的工作,其实内心只是个臭屌丝而已。培养一个贵族需要三代这句话真的是至理名言。”
“说实话园区好多这种人,待一段时间就能闻到toxic的味道,我去年实习过,一堆海龟,哎呀那圈子味儿可太冲了。”
“还有这个这个,“虐猫犯”上岸体制内,被爆出来残害十几条流浪猫,朋友圈还拍照记录猫咪生前的照片我靠纯纯变态吧!被爆出来还死不悔改,单位核实后直接取消了他的录用资格!!!!”
“我去大快人心!”
程不喜刚洗完手坐下,听到“虐猫犯”三个字,心头猛地一跳,立刻点开群里分享的链接。
姓名,蓝底免冠寸照,样貌,虽然打了码,但她不会认错,信息都一一对上了,就是福利院那个伤害流浪猫,进局子还叫嚣着没人能把他怎么着的家伙。
看到下场,就很解气,原来宁辞说的找新传的朋友处理,是这个意思。
最近UBM男篮激战正酣,由于上一届输得太惨,今年面临着蛮大的舆论压力,又处在能否闯进8强的关键时期,宁辞忙得像个连轴转的陀螺,天南地北到处飞,到处比赛,有时候回消息都是半夜,别说一块儿玩游戏了,连正常聊会儿天都不行。
他们总教练鼓吹狼性管理,甭管你体能如何,资质如何,往死里练,还收手机。
程不喜想了一下,决定还是把这件事情告诉他。
等到他那边回消息过来都已经夜里十二点了。
(狐狸)【睡了?】
她给他设置了专门的提醒,几乎是手机一亮就点开查看,不知不觉宁辞在她心里的地位已经来到了不容忽视的高度。
【还没】
【新闻你看了吗?】
(狐狸)【嗯,看了】
【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他累的不想打字,干脆弹了个视频过来,也不管程不喜那边开没开镜头,他那边镜头直接对准他的脸。
整个人趴在酒店的床上,累瘫了。
头发乱糟糟地蹭着枕头,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声音也闷在被单里,又哑又倦:“程小满。”
“我困了。”
“好困啊……”他嘟囔着,努力掀开一点眼皮看屏幕,果不其然她没开镜头。
也没恼,自顾自哼哼:“老美真强啊,我今天只拿了三十多分。”
“差点就输了。”
三
十多分还少?对自己要求太高了,微笑猫猫唇。
“喂?你在听嘛。”
“说点好听的,哄哄我,好不好?”
“累死了……”
他絮絮叨叨,声音越来越低,含混不清地说了十来分钟,旁若无人跟念经似的,最后镜头忽然一暗。
想必是沉沉睡死了过去。
程不喜握着手机,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后悔刚才没跟他多聊几句,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后面又发了好几条消息,他都没回,估计是手机一丢,直接就睡了过去-
转眼校庆。
明天就是上台表演话剧的日子,程不喜这方面随她哥,越是遇到大的日子,越能平心静气,当天睡了全乎觉,精神格外饱满。
张表弟就不同了,和她截然相反,紧张得一宿没睡着。隔天化妆,厚厚的粉底液都盖不住眼皮子底下的那圈乌青。
地点在老礼堂,挺旧的,一年到头也用不了几次,除了新生大会、毕业典礼,其余时候基本都闲置。
空气中浮动着老屋特有的那种灰扑扑的味道,沉闷且滞燥。
厚重的枣红色丝绒大幕庄严地向两侧滑开,顶灯骤然亮起,刺目的强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瞬间将舞台照亮。
布景搭成的雅典森林在强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失真。
女主持正在报幕,穿着流光溢彩的晚礼服,字正腔圆。
程不喜则穿着海丽娜的米色戏服,那件古希腊式的亚麻长裙略显宽大,布料有点粗糙,但是她个儿高撑得住。不像身旁的曲亦娇,衣服来回改了好几次。此刻曲像只骄傲的大公鸡,努力将胸脯高高挺起,生怕别人看不见她。
台下黑压压一片,所有的面孔都模糊在昏暗里,只有轮廓在晃动,偶尔一线手机荧幕的反光。
视野间似乎只剩下眼前这方被照得纤毫毕现的虚假的雅典森林。
台下灯光渐渐亮起。
宁辞迈着轻快矫健的步伐,出现在观众席,程不喜呼吸紧促了下。
简简单单的亚麻灰卫衣,外面套了件深棕色的灯芯绒夹克,搭配黑色休闲裤,有种不论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松弛和自信。
到场后有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原因无他,这人在人堆里简直出挑得可怕。
往那儿一坐,周遭的女生开始尖叫——
“我勒个……”
“啊啊啊啊宁辞!”
“S大的宁辞也来了!”
“救命,真人比照片帅一万倍!”
“你说他是S大的?”旁边人都懵了,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大,“我去明明前几天还在国际税收课上见过他,当时就惊为天人……”
“对对对姐妹我也见到了!”
……
宁辞骨相立体,轮廓肆意张扬,一双招风大耳尤其漂亮,但又不过分的喧宾夺主,建模脸,三庭五眼立体昭彰。
朦胧灯光垂直落下,有种说不出的质感。
没记错的话,他今天有比赛,也是下午场,地点四川,对战埃及队。前几天刚从加拿大回来。
本以为不会来结果还是来了,程不喜又惊又喜,同时含带一丝心疼和惦记,想必是抽空赶来的吧?
山高水长,路途漫漫,只是这样奔波来回,真的值得吗?
视线对上后,宁辞冲她弯唇一笑,她的目光瞬间擦亮起来,像暗夜里猝然点亮的星子,顾不了那么多了,他能来就是最好的。
宁辞冲她比了个大拇哥。
俩人隔着那样远的距离,真情暗渡,笑得非常之甜津-
报幕结束,演出正式开始。
程不喜将注意力从宁辞身上收回,提住裙摆正欲登台,结果在那一排正襟危坐,鼓掌姿态都带着几分矜持的领导中间,一个身影突兀地撞进视野里。
深色挺括的西装,剪裁利落,在一众略显松垮或休闲的着装中显得尤其正式锋利。
他微微靠着椅背,姿态并不刻意端正,却有一种旁人无法触及仿效的沉稳。
单手放置膝盖处,另一只手臂随意地搭在旁边的扶手上。
鼓掌声中,他似乎也跟着抬了手,击掌的节奏不疾不徐。
撞上了。
那双眼睛,即使在模糊的光影里,也清晰不已。
程不喜注意到他的喉结也异常清晰地滚动了一下。
是她哥。
陆庭洲靠坐在那里,姿态带着一丝惯常的疏懒,那不是对外公开的座位,只有校长和市级领导级别的才能入座。
但对于一个捐款捐楼不计其数的老总来说,也是屈着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灯柱熄,老礼堂顶灯的光线骤然黯下去,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高挺的鼻梁下,丰唇微抿,透着点儿生冷无情。
至于为什么面色瞧着不虞,大哥的目光牢牢钉在台上那个紧抓着她手腕的青年身上,几乎要将对方灼穿。
又是他。
那个备注是狐狸的青年。
起初还心底存疑,毕竟妹妹从小到大接触过的小男生,那么多个,又不是没见过,哪个不是长得人模狗样的。
难不成长大了口味变了?
直到看见下属递来的调查报告,确认他就是妹妹每天隔着手机,在屏幕里聊得正欢的人时,陆庭洲呵哧一声笑了。
回到校庆舞台,这个饰演狄米特律斯年轻人,三流的体态,品德相貌比起从前任何一个都差之甚远,妄想得到什么?
会不会太过可笑了?
程不喜完全没料到他会大老远飞回来,只为看她登台唱戏。至于?
一天转一百万,刺探万怡的口气,大哥在狮城忙得飞起。
这就是他所谓的‘忙得脚不点地’?
在他眼神扫过来的刹那,程不喜的呼吸都不由得滞住了,脸旋即腾地一下就热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连脚步子都慢了半拍。
幸亏张表弟及时拽了她一把,才没出疏漏,再来妆也涂得浓,不然肯定会露怯。
程不喜觉得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别的不说,这个点,他不是应该在新加坡吗?为什么会出现在学校的老礼堂?还堂而皇之坐在校领导的位置。
她今天那么多设想的情况里,好坏短长,完全没有他会出现这一项——
作者有话说:[坏笑]
大后期有那个剧情,就是求那个禁
地址就是在sg锅锅买下的别墅里 妹妹宝QAQ
然后小情侣后期会有点虐……
保佑我能不砍大纲,顺利写完这个故事(敲木鱼)
第58章-
按照正常的流程, 此时此刻他应该坐在谈判桌前,而不是在光线昏暗的礼堂里,看她穿皱巴巴的戏服, 一遍遍念着莎翁笔下那个名叫海丽娜少女,面对心爱但却不爱她的男人, 不甘卑微地求爱。
饰演狄米特律斯的张航宇站在对面,穿着非常不合身的贵族戏服, 他个子只有一米七出头, 甚至都没有, 这身戏服对他来说非常大,衣摆和裤子也很长,但也来不及改了, 只临时用几个长尾夹固定,脸上是努力营造,绷出的冷漠。
“海丽娜, ”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质问声在安静的礼堂里格外清晰,“你何必这样徒劳地追逐一个厌弃你的人?”
这一幕是狄米特律斯移情别恋赫米娅, 在面对海丽娜苦苦挽留的告白时, 发自肺腑的同情和厌恶。
台下,光线昏暗, 大哥像是被无形的针猛扎了一下, 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话,嘴角的弧度瞬间消失了。
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切割出明暗, 他整张脸一丝笑意也无。
代入一下吧,连他陆庭洲都不敢说的话,即便真的说了, 也会黯然神伤三年的话,居然从一个品貌三流的青年身上听到,能不要命吗。
舞台上的狄米特律斯还在继续说着伤人的话:“是我引诱你吗?”
他拔高了音调,“我曾经向你说过好话吗?”
“我不是曾经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我不爱你,而且也不能爱你吗”
Do l entice you
Do l speak you fair
Or,rather,do l not in plainest truth tell you
I do not nor l cannot love you
事已至此,程不喜已经无暇顾及大哥为什么也会出现在台下,越是危急的关隘,她反倒越冷静,整个人彻底稳了下来。
她念台词时眼里的落寞太真,像极了三年前除夕夜,醉醺醺一身孤胆撞开他房门,说我喜欢你,但是被拒绝的样子。
包括在被拒绝以后,她转身逃离时,说哥我错了,对不起,垂在身侧发抖的手……
大哥的脸色一沉再沉。
破碎的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海丽娜那点可怜的倔强,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滑进戏服粗糙的领口里。
当狄米
特律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不爱她,而且也不能爱他时,海丽娜说:“即使那样,也只是使我爱你爱得更加厉害!”
“我是你的一条狗,狄米特律斯,你越是打我,我越是向你献媚。”
“请你就像对待你的狗一样对待我吧!踢我、打我、冷淡我、不理我,都好,只容许我跟着你,虽然我是这么不好。在你的爱情里我要求的地位还能比一条狗都不如吗?但那对于我已经十分可贵了。”
爱使人盲目,可这或许就是海丽娜最可爱的地方,她对爱情一片痴心,坚贞不悔,不管狄米特律斯如何恐吓她,嘲讽她,唾骂她,她始终不放弃,执着于他。
摆在从前,或许程不喜看完这个剧本会毫不犹豫地弃演,毕竟这个角色,这个可怜又可恨的姑娘很像她自己。会不自觉地让她想起三年前的除夕夜,在大哥屋前表白但是被拒绝,狼狈逃离的自己。
只是在经历过更猛烈更强的痛以后,时间一长,人的上限会拔高,再遇到类似的事,就没什么感觉了,也没那么在乎了。
就好比小时候看漏掉的恐怖片儿,当时觉得应该是很可怕的电影,但是隔了多年以后再看,不过如此。人的阈值越高,所能体会到的喜怒哀乐苦恨就会变得越来越少。
贝勃定律。
程不喜垂下眼睑,遮住眸底翻涌的情绪,把海丽娜的卑微和执着演绎得恰到好处。
饰演狄米特律斯的张表弟,声情并茂地念出台词,程不喜饰演的海丽娜听完心爱之人慷慨激昂的拒绝,悲痛欲绝。
陆庭洲就坐在台下。
那一句句问责的话像是隔着漫长久远的时空重重鞭笞在他的心头。
他又何尝不是一样呢?
——“扣扣,是我引诱你吗?”
——“我曾向你说过好话吗?”
——“我不是曾经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我不爱你,而且也不能爱你吗?”
这场戏演完,也更加坚定了她的认知,三年前的所作所为完完全全是错误的,大哥不仅不能爱她,也根本不爱她。
汗水浸透了戏服内里的衬衣,紧贴着皮肤,很难受,不舒服,强光刺得眼睛发酸,台下观众热烈的掌声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拍打着耳膜。
鞠躬。再鞠躬。
终于熬到仙王的魔法解除,混乱的恋情各归其位,结局圆满,大团结。
尽管狄米特律斯最初明确表示不爱海丽娜,甚至无所不用其极地羞辱她,但在魔法作用下,他逐渐爱上了她,并最终与她成婚。
很荒诞吧,但爱和魔法一样,充满离奇梦幻的色彩,一如原著中莎翁所描述的那样:The course of true love never did run smooth——真正的爱情之路是不会平坦的。
真爱从无坦途。
落幕,程不喜和其他演员一道鞠躬谢幕,潮水般的掌声袭来,又渐渐退去。
没注意到一旁的曲亦娇,怨恨阴毒的视线。
退场之际,程不喜下意识飞快瞥向侧翼那个位置。
校领导席位依旧坐着几个人,笑容满面地鼓掌,唯独最中间的那个座位,空了。
慌张再看向宁辞的座位,除了留下一捧草莓杏仁饼鲜花,也空无一人。
时间紧凑,他看完还得飞回川城比赛,只能停留这么久。
退场。
回到后台,程不喜包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大哥的消息:【在礼堂前门等你。】
平淡的一句,甚至没有任何预示。
是多云,还是阴雨?
她盯住屏幕两秒,眉心中央端起细细的纹路,按灭屏幕起身。
换下那身累赘的长裙,穿上自己的衣服,抱着宁辞送的捧花,推开通往侧门的小门,外面是礼堂背后僻静的阴影角落。秋日微凉的风带着草木气息拂过汗湿的颈后,她刚松了口气。
一道高大沉默的身影从门廊粗砺的水泥柱阴影里踏出,像一堵突然降下的墙,无声无息地截断了她的去路。
“小喜。”
“你要去哪里?”
果然是大狐狸。
不单单算出她会从后门逃离,就连路线都预判得分毫不距。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呆愣了两秒,紧跟着大脑飞速运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表现得很意外:“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像是不知道他回来,也没看见他发来的信息。
拙劣的演技,比起刚才在台上饰演的希腊少女,差得海了去。
可大哥这一回出奇的好脾性,不仅没有和她计较太多,相反还露出十分雅人深致的浅淡笑意。
难不成是刚刚看完话剧,带入了其中,觉得内心有愧?亦或是心中有悔。
陆庭洲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将在樟宜机场亲自排队购买的斑斓蛋糕递给她。
非常诱人的戚风糕点,淡绿色,方方正正的,隔着盒子,淡淡的香气已经散逸出来,不是花香果香,而是混合了青草与椰奶的软糯气息,南洋独有的味道。
离开新加坡的人,拖着行李在机场,总会习惯性地走向Bengawan Solo的柜台购买斑斓绿,有人买一盒,也有人一下拎走十盒。即便知道这绿蛋糕带不远,常温下只放得住一天,冷藏也就三四天,可还是想把它塞进行李,带回去给家人朋友尝尝。
原本只是很普通的一件事,可放在陆庭洲身上,就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陆氏集团的董事长亲自排队购买,这样破天荒,这样耐人寻味,完完全全闻所未闻,打响了锣鼓满大街的找,都找不到半个。被媒体拍到,又是一版头条。
程不喜呆呆接过蛋糕盒子,她听见身后的助理压低了声音的提醒,明早九点有会,再晚会来不及。
飞机来回十个小时,简直卡得严丝合缝,可见对她的重视。
只是这份关爱对程不喜而言,却像是无形的巨石,压得她喘不上气。
不期待他来,完完全全不期待,甚至觉得无比厌烦。
“花?”
陆庭洲注意到她怀里抱着一束非常漂亮的鲜花,颜色甚至盖过了他送的蛋糕的绿,朝她迈近半寸,饶有兴致问:“谁送的?”
“同,同学送的。”她下意识想将花藏到身后,但是这花太大了。
“哪个同学?”他盯着她垂落的眉睫,尖尖稚弱的下巴。
“后场收到的,我也不…”
话还没说完,下巴被他抬起来,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她只能被迫抬头,承受他自上而下的视线。
冷锐的,不虞的,甚至是含带一丝丝火气的。
陆庭洲盯她许久,问:“要跟我去新加坡吗?”
“……哥?”语带控诉。
“你不听话。”-
无人知晓的地方,陆庭洲以校董的身份将张航宇约到校长室。
他手里有两样东西,一张支票,外加一张名校的推荐信,“有了这个,你就可以出国深造。”
他如是说道,陆氏集团董事长亲自递出去的东西。
“代价么。”在青年深陷天降巨宝的巨大喜悦中还没回过神时,他继续补充,“这辈子都不能和刚才演对手戏的人有半分交集。”
辛集那天没在,知道这件事以后,出于好奇询问万怡,“他犹豫了吗?”
“没有。”万怡像是在回忆青年当时的表情,像是被什么金砖砸中了吧?总之站都站不稳了,就差要跪下。
就和当年游轮上的她如出一辙。
但想来是
高兴得太早,八成是还在妄想着等出国镀完金回来,能再继续这段美梦罢?要是有了海龟和名校学历title的加持,会不会少点自卑,就能离爱慕之人更进一步了?
也未免太小看陆氏集团的总裁了。
“那知道代价之后呢,他犹豫了吗?”
万怡没忍住嗤笑出声:“瞪大的眼睛,想必是意外吧?又或者是惊喜,但绝不会是犹豫。”
“震惊的样子很像中彩票,但还是果断的收下了啊。”
“情情爱爱在钞票和前途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
陆庭洲到底没有强迫她去新加坡,毕竟在他看来,碍眼的肉钉子已经被拔除了,下周饰演狄米特律斯的青年就要登上出国的飞机,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妹妹跟前了。
既然这样,她就乖乖待在学校里,等他忙完回来,也是一样的。
只是该有的训诫少不了,问她去不去星国,也是含有私心的,要是她想去立马就安排,要是不想…也不会强行逼迫。
金沙酒店行政套房,办公桌前。
“佢个名有个個‘航’字,你话啊…真係占鬼到震呀!啧啧啧!”
辛哥背地里吃完了所有的瓜,得知青年的名字里有个‘航’字,感慨爹妈真会取,真应景,命真好,全对上了。
万怡在一旁翻阅行程表,随口接话:“我发觉你都係正一八公噶”
敢说他是八公?胆儿肥了,辛大总助听闻骤然眯起眼缝,磨牙霍霍:“万总,你依家胆生毛啊?连我都敢玩?”
万怡脸色一凝,立马告饶:“不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校庆结束两天后,一则【惊!女大深夜出入豪车私会神秘富豪#爱马仕#bao养】【有图有真相】【财院小三#】的帖子突然出现在学校论坛和微博超话,一时间惹得无数人开始吃瓜,回帖数直逼四位数。
灌水的,造谣的,开户的,删都删不完。
L11:“卧槽!宾利啊!这金主实力可以!”
L29:“平时看她穿得挺朴素,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儿,原来背后玩这么大?”
L152:“啧啧,装清高给谁看呢?还不是靠躺?”
L288:“楼上嘴真脏!不过……这照片时间地点都对得上,锤挺硬啊。”
L326:“心疼那些给她送早餐的男生,当了冤大头吧哈哈!”
L491:“就没人好奇金主是谁吗?看那手,年纪应该不大?”
L637:“真人看着是挺纯的,啧,可惜了……”
L555:“装什么清高啊?有金主就有金主呗,大大方方承认得了,又当又立最恶心!”
L701:“就是,你看她那包,20块地摊货吧?跟那车配吗?装给谁看呢!”
与此同时。
S大体育馆,更衣室。
“我去,还记得上次宁哥带去唱k的妹妹吗,人被挂超话了!”
浩子偶然点开友人分享的链接,看见了这条正在不断发酵的帖子,当场就骂出了声音。
宁辞刚换好衣服,眼皮子一掀,霎时间冷意翩飞:“你说什么?”-
帖子是半夜发布的,发酵成型则是在隔天中午。
曲亦娇联合姜扬,俩人雇了几千个水军,直接把词条【财院小三#】干成了【爆】
辛万二人冒着赴死的风险,将这件事告诉陆庭洲,他原定后天回国,看完以后手背的青筋根根暴起,平板边缘几乎被捏碎了,脸黑得能滴出浓墨。
二姐的消息收得更快,一落地就直奔程不喜学校。
她原本打算上次家宴结束的隔天就来学校看望她,探望是次要,最主要的目的是看看有没有不长眼的东西在学校里欺负她,结果半夜接到香江闺蜜的电话,圈内有个好友自杀未遂,事情闹得很大。
没办法只能先把妹妹搁置在一旁,等她回来再处理。
结果她刚下飞机,就看见这样的帖子,标题上<富豪>都不用猜,肯定是陆老大。她气得不行,势必要去找个说法。
可她身份敏感特殊,是热搜女王,要是没处理好这事儿被爆出来估计会大大受损形象。
经纪人先生皱眉:“就这样过去?”
经纪人先生出于各方面的考量,觉得她身为公众明星这样做属实不妥。
陆思雨才不管这那的,铁了心要去给她撑腰:“扣扣是我妹妹,除了我没人能欺负她。”
经纪人先生听罢,只好沉默让步,不再过多干预,毕竟陆思雨一旦决定好的事情,没人能左右-
随便揪了寝室楼道里一个同学,投石问路,好巧不巧那人是冯源,一听有人打听程不喜,以为是什么报社记者呢,裹得严严实实的,她立马喜滋滋地把知道的关于程不喜的几大‘光辉事迹’全都说了,倒豆子似的,当然也包括说她穿假货,用仿品。
“假的!始祖鸟外套!?”墨镜下的大黑美目已经快要燃起火。
“可不是嘛,前几天晚上还见她穿假的香奈儿回来,还用假的爱马仕包,好意思穿假货还不让人说了。”
没想到有朝一日大名鼎鼎的陆思雨,也能被造谣穿fake货,她银牙紧咬,忍住骂人的冲动,问:“她一句话没解释吗?”
“可能是心虚吧,还成天戴个天梭的破表,几千块钱显着她了!”
陆思雨:?!!!!!!!!!
这下是真忍不了一点了。
经纪人先生从耳机里听完全部,一个头两个大:冷静宝宝
“冷你妹!她居然说我穿假货!”陆思雨气得一把摘下墨镜和口罩,那张国际都有知名度的脸彻底暴露在冯源眼前。
冯源看清她的脸,惊呆了:“你,你是谁?”
“陆……你是陆思雨?”
“带我去她寝室。”陆思雨声音冷得像冰。
…
程不喜回来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她刚洗完澡,手里还端着塑料盆,里面是沐浴乳和洗头膏,头发还湿漉漉的。
当事人对网上围剿她的腥风血雨尚且毫不知情,只是刚才回来的路上有不少人对她窃窃私语,她这方面比较钝,没当回事。
踏入寝室,一股熟悉张扬的皮革调香水味道,人间富贵花,难道?
果不其然,坐在她椅子上的人,除了二姐姐还能是谁。
“思,思雨姐姐”她大脑一片空白-
比起在校庆礼堂见到大哥,大哥就算了,好歹之前还问过她校庆是不是快到了,算有点儿预兆。可二姐说来就来,简直平地起惊雷,完完全全出乎意料。
这个一年到头全世界飞,出现在各大时尚杂志封面、娱版头条、颁奖典礼上的话题女王,此刻就坐在她学校标配的八张床的寝室里,周围环境拥挤、杂物堆放,违和得不是一点两点。
胡蝶捧着手机兴冲冲跑来吃瓜,正打算好好嘲讽一番帖子里的女主人翁,也就是程不喜,一进屋就大喊:“快看呐!你们寝室出了个傍大款的小——”
她尖着嗓子,‘小’后面的‘三儿’还没说完,对上一双冰冷玩味的眸子。
陆思雨坐在程不喜的座位上,软乎乎的小椅子瞬间成了女王的王座,胡蝶哪见过这样气场强大的人,身形高挑,衣着考究,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带着实质性的压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是国际超模,也是顶级豪门的千金。
胡蝶直接被慑在原地,剩下的话全卡在喉咙里,噎得她脸发白。
走廊里很快也挤满了人,都跟猫儿闻见了鱼腥味似的蜂拥过来,毕竟千载难逢,这人不是别人可是陆思雨!
二姐环视一圈,见人差不多齐了,也懒得废话,单刀直入,“听说有人质疑我投资的服装品牌卖假货,假货呢?”
她声音不高,但就是叫人脊背生寒了,“拿出来我瞧瞧。”
寝室内噤若寒蝉,没人动,整个走廊也是,刚刚还叽叽喳喳吵死人,直
接消音。
管谦茹平时咋咋呼呼的,这会儿直接化身木头精,更别提肖颖颖和冯源,这俩恨不能就此打洞消失,正缩在角落里装鹌鹑,毕竟那四位数的回帖下边儿,她俩贡献颇丰,平时也没少造谣诋毁妹妹。
陆思雨在娱圈闯荡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下作的手段没接触过,形形色色的牛鬼蛇神,为了金钱名利釜底抽薪,吃相难看,攀高踩低,几个清澈愚蠢的大学生,小小年纪不学好,站在她面前和脱光了没两样。
锐利冰冷的目光挨个儿扫过她们,到冯源那儿时,不知道她是因为太过心虚还是怎么的,突然腿一软,把旁边的胡蝶也带的撞歪了半边身。
这是真大水冲了龙王庙,惹了不该惹的人。
程不喜没想过二姐会来她寝室,这种地方想都不敢想,默默替自己这三年平静安逸的大学生涯画下终止号。
因为那句“几千块的天梭,显得她了”,二姐气疯了,这是在变相说她穷吗?还是对妹妹不够大方了,从小到大砸在她身上的没有上万万也有成千了吧,直接一个电话打到东大街7号的百达翡丽源邸,找SLS当场订下一块满钻款的7118鹦鹉螺,让人火速送来。
傅朔——经纪人先生对此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仅仅是担心这件事会不会被爆出来上热搜,占用公共资源,一旁的小助理倒挺乐观,感慨:嗨呀,黑红也是红呀!
送到后,“这块呢?还显着了吗?”她连表带盒一块儿扔她桌面上,几百万的东西,砸水里还有个响呢,就这么买来当垃圾似的的随手乱丢了。
陆思雨继续说:“陆老大上回送的百年灵我看着也不怎么配你,这块我精挑细选的,你看看怎么样?喜欢吗?不喜欢我送你旁的,不然啊,别说你是我妹妹。”
精挑细选?从买下到送到她手里,算上路程都不超过一个钟吧!明摆着是想都没想直接就闭眼入了。
陆思雨知道她想说什么,没给她讨价还价的机会,直截了当说:“既然贵的你不要,那这块天梭的小美人我也回收了,反正还有一年就毕业,来年也开始实习,我看这儿实在是住不了,这样,姐送你套公寓吧?”
寝室所有人:“?”
程不喜太清楚二姐的脾性了,一旦认定的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之前为了拍戏,把自己头发都剃光,增肥三十斤,7天内暴瘦回去,无所不用其极,只是突然来闹这么一出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高雅缤把手机递给她看,看见造谣贴,才如梦初醒。
是曲亦娇吧,疯了!?
不知谁在走廊里喊了一句,将正要逃走的曲亦娇给拉住,推进了寝室里。
“照片是你偷拍的吧?帖子也是你发的吧!”
“那个IP地址就是你!”
场面一下子就倒戈了,千夫所指。
“还有隔壁那个姜扬,都是你俩干的,对吧!”
…
至于宁辞那边,小儿子开国礼闯人学校,只为了给一个姑娘撑腰,兹事体大,这件事传出去,宁家爹妈自然是不准许的,很快和宁辞相关的帖子就被删的干干净净。
大哥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妹妹被人造谣,做了几百张ppt,那个照片里偷拍的‘金主’富豪就是他本人,至于其他的聊天记录都是p图,法院见吧。
事出紧急,他没来得及见上一面那位港城来的蒋家的宗亲大少,当晚就坐飞机从新加坡赶回国。
寝室已经被二姐叫人清空了,除了大哥送的一双鞋,一只包,其他都扔了,新公寓里什么都有,不差这点。
课上一半被叫出来,车厢内气氛逼仄,大哥把平板放她面前:“解释一下。”
不用看也知道怒火的源头在哪。
那个被顶到超话首页,标着【爆】字的匿名帖子,虽然已经删除了,但是截图还在,标题猩红刺目:【深扒财院系花丨校庆话剧女神:背后三位金主?高清聊天记录+转账截图流出】
一张张精心截取的聊天记录图片被放大,那些被断章取义拼接扭曲的对话,配上拙劣的转账P图。
P的金额甚至连陆庭洲日常发给她的红包零头都没有,简直可笑至极。
发布者显然深谙传播之道,节奏带得飞起。
[实锤了吧(狗头)看看这包养价目表,啧啧,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卧槽,平时装得那么清高,原来是公交车啊(笑抽)]
[话剧社内部消息,人家后台排练都有人探班呢,宝马奥迪轮番接送,豪得很(顶)(顶)]
[我就说嘛,她那身行头,凭她家那点底子买得起吗(吐)(吐)]
[尼玛之前在走廊偶遇过,这么漂亮原来是外围啊(允悲)(允悲)]
[我的天(打脸)(打脸)这也太脏了吧,平时在教室看着挺清纯的啊,果然人不可貌相(笑抽)]
[怪不得平时独来独往,原来转头就上豪车后座去了]
每一个ID背后,似乎都藏着一张熟悉或不熟悉的脸孔,隔着屏幕肆无忌惮地对她吐口水。
更绝的是几张模糊的偷拍照,角度刁钻,拍到她匆匆走向停在校外路边的黑色轿车,或是某个校外餐厅门口与人交谈的侧影。
照片下面是无数充满恶意的标签:#财大外围女#、#财院校花小三#、#求扒皮高校名媛坐台价目表#、#金主包养#
大哥气得太阳穴直跳,一股邪火顶在喉咙口,泄不掉,整个车厢似乎只就剩下他怒意膨胀的呼吸。
见她沉默,“不想说?”
“谁教你的?”
“你现在翅膀硬了,主意正了,不服管了,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说?”
程不喜破罐破摔,像是压根没把这当回事,淡漠无谓的样子简直像极了没心肝的小狼崽,兔儿爷:“反正都快毕业了。”
她这副要死不活模样落在眼里,油盐不进,怎么看怎么叫他搓火,“你是陆家的小姐。”
言外之意你这样做是要给陆家丢人吗?
她听出来这么层意思,也只能听出这层,多的也没了,难不成是心疼她?肯定不是啊,肯定是嫌弃她丢份儿啊,闹这么大的丑闻多没面子啊,还能是什么意思。
车厢里死一样的寂静。
“你明天不用去上课了,宿舍我已经帮你退了。”陆庭洲不由分说。
“哥——?”程不喜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第一次从她的眼睛里看到除了委屈之外的情绪,那是细细碎碎的恨意。
“没得商量。”陆庭洲全无让步,仅仅是通知她,如此而已。
“公寓大门密码你生日。”
通知完毕吩咐司机:“开车,现在就送二小姐过去。”
昨儿二姐送了她一套,她没要,结果她哥又送一套,且是不容拒绝的态度。
程不喜气得泪水在眼眶里直溜溜地打转。
第59章-
路灯早早就亮了, 光晕昏黄,印在街道两旁黑漆漆的树影上,枝桠向虚空里伸展, 影子被拉得拐长扭曲,车轮碾过树影张牙舞爪的水泥地。
枯黄的叶子卷着边儿, 被风推着在人行道上翻滚、骨碌碌飘带远了。
死寂。
车内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你们把我当什么了?”
“我说了我不要!我已经长大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妹妹的眼神里全是被辖制的
恼怒, 绷紧的颈线透出倔强。
大哥嘴角向下撇着, 周身裹着层低气压, “你知道?”
讥诮,“你应该庆幸,只是给你换了个环境, 而不是办退学送到国外去。”
此时此刻,暮色迫临,一缕橘红色的残阳从车窗外透进来, 落在大哥气势凌人的眉骨上。
他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程不喜听见这话,气笑了, 狠狠抹了把眼睛, 推开车门下去。
新公寓位置便利,离学校很近, 开车几分钟, 从小路步行也就十来分钟。
“车子要了为什么不开?我让万怡这几天带你,练练手。”
大哥漠然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程不喜方才注意到小花银也停在公寓楼下,定期保养的车新得好似刚出厂。
她紧咬着嘴唇,没吭声。
走进新窝, 套内140平的房子住一大家子都绰绰有余,到处都收拾得井井有条,没有花哨的装饰,但处处透着昂贵细致。
锃亮的家具,从杯盏被褥到纸巾拖鞋,生活所需一应俱全,几乎复刻了家里的公主房。
绷了会儿,程不喜说:“我还有很多东西在寝室,我要回去收拾。”
宁辞送的那束鲜花还在寝室,必须拿回来。
“都扔了。”大哥不带感情的说。
“扔了?”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凭什么这么做?”
“凭什么?就凭你是我养大的。”
察觉她眼底的不忿,“不是吗?”
“你不是我养大的吗?”
“扣扣,从小到大,我当爹又当妈,你惹出这么大的事情,跟我说了吗?”
说什么。她根本不关心这种事情,也不刷微博不玩抖音,脑袋撇向一边去,肩线绷得死直:“我根本不知道,我也不在乎。”
又是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灰意懒自暴自弃。
“你不在乎。那在乎什么?”
“和你一起演话剧的小男生吗?”
“哥你说什么!”她急了,气鼓鼓瞪他。
意料之内的反应,大哥下颚紧了紧,果然送走那青年是正确的决定,快刀斩乱麻,不然等感情再深厚点,就不单单是耍性子发脾气这么简单了。他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这般庆幸过什么,就好像牢牢地捍卫住了自己大房的地位似的。
明明是妾室的器量,勾栏的做派。
“这几天就给我待在这儿,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回我。”
语气硬得像块石头,狠狠砸在她心上,程不喜没动,就站在原地,后背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撑住什么。
眼眶一点点红起来,不是那种哗啦啦掉眼泪的架势,是水汽慢慢漫上来,把眼眶浸得发红、发涩。
她就那么看着他,不躲不闪,浑身上下一股子拧劲儿。
泪水在眼底无声地打着转,倔强地悬在边缘,不肯坠落。
他惯常的威严,那些她曾经依赖的管束,此时此刻都化为尖锐的倒刺,空气里,全是他余怒未消的气息。
哭有用吗,哭小男孩就会回来吗?不会的,陆庭洲漠然的甚至是得意的想,这辈子他都不会再和你有任何交集了。
舒坦。
他背过身去没理会,但凭她闹,走到阳台,掏出手机不知道在给谁打电话,声音隔着门玻璃传过来,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程不喜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墙壁是冷的,地板是冷的,连空气里都透着他独断专行的味道,气得肝儿颤-
陆氏集团背后的公关团队出马,造黄谣这件事在网上找不到一丝痕迹,可学校里面关于程不喜的身份已经传开了。
除了眼馋艳羡,就是畏惧,尤其是之前在网上跟风讨伐的那批人,生怕哪天就收到律师函,故而战战兢兢,在学校看见她都绕道走。
一半怕她,一半巴结她,阵营就这么划分开了。
曲亦娇休学了,学校给了严重的记过处分,隔壁姜扬下场也同样,只是康宁药业集团从此以后的生意订单,他们家估计是接不到了,姜父差点没给他筋扒了。
新公寓像个镶金边的笼子,窗外天渐渐暗下来,客厅里只开了一盏顶灯,暖黄灯光漫在地板上,好似一滩融化的黄油。
程不喜蜷缩在沙发的三角区,陷在软垫中,恹恹无力,像被抽走了骨头。
窗帘半拉着,透进来的光都是灰的,照得她脸色更加苍白。
公寓暖气很足,她却总觉得冷,手指无意识地揪住抱枕一角,攥紧了又松开。门锁的电子音偶尔响起,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往沙发深处又缩了缩,无非是大哥叫过来做饭的保姆,以及添置家具的女工。
联系不上宁辞。
电话反反复复拨过去,机械的电子女音,一遍遍说着您呼叫的用户无人接听,用户正忙。
门外有保安,她出不去,想起上回她消失那天,现在总算知道宁辞当时联系不上她是什么感受了。
要疯。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她眼珠微微一动,又很快归于沉寂。
……
陆庭洲走进客厅里,就看见这样一幕。
妹妹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像只病恹恹的猫。脸埋在抱枕和毯子之间,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头发乱糟糟地散着,有几缕黏在嘴角,也没伸手拨开。
偶尔眨一下眼,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胸口起伏的弧度很浅,整个人像一株缺水的植物,正在一点点枯萎下去。
走近时,她明明知道,却连睫毛都没动一下,照样蜷缩着,目光涣散地望着屋内某处,仿佛他只是空气。
陆庭洲绷紧牙口,漠然地站在沙发边,看了很久,缓缓蹲下来,想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孰料指尖还没碰到发丝,她就偏头躲开,用力往里缩了缩,动作不大,但拒绝得干脆,把脸更深地埋进抱枕里。
“——”
他的手指就这样僵在半空,喉结动了动。
闭眼两秒,沉吸一口气,再吐出,“你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股火气。
“关你什么事?我明明自己都不在乎!”
新仇旧恨一齐涌上来,仇的是那束殃及池鱼无辜受累的鲜花,旧恨绵绵,恨的是自己前尘弱苦,无父无母无靠无势,小小年纪好似浮萍杂草一般。
程不喜越想越气,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突然抓起手边的抱枕狠狠朝他砸去。
棉布砸在他胸口发出闷响,砸完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两天不见,消瘦了一圈。
“走开!”她声音哑得不成调,带着明显的哭腔,胡乱抹了把脸,眼泪却越擦越多,最后干脆把整张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
大哥冷漠立在原地,像一座冰冷的雕塑。
想要欺身安抚,却换来更强烈的厌恶。
“别碰我!”她突然抬头,通红的眼睛瞪着他,眼泪还在不停地流,鼻尖和眼眶都是红的,狼狈倔拗至极。
抓起另一个抱枕抱在胸前,像是筑起最后一道防线。眼泪把前襟浸湿了一小片,布料黏在锁骨上,随着抽泣轻轻起伏。
“你怨我?”
“你怨哥哥把事情做得这样绝,对吗?”
短短两天,她给备注是狐狸的青年打了无数通电话,大哥不是不知道。
可小男孩不会回来了,永远都不会了——
他为了前程不要你,你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舒坦。
“对!我怨你!你凭什么扔掉我的东西?他们喜欢造谣,随便他们说去好了,我都不在乎,你凭什么跳出来!?!还把我关在这里,你凭什么限制我的自由?”
平时软乎乎的嗓音,黄鹂鸟一样,此刻却尖锐不堪。
陆庭洲气笑了。
他越发认定自己所做的决定是正确的,断了也好,省的日后聒噪。三流的品貌,乏善可陈的家世,放在普罗大众里都平庸的货色,这辈子有幸能和他最宝贝的妹妹攀上话,值了-
夜里睡得半梦半醒,感觉身子一轻。
“哥……”睡梦中的呓语,程不喜五官皱在一起,手胡乱的揪住他的衬衣前襟,抓出一片褶皱。
陆庭洲俯下身,想抱她回房间去,听见她含混不清地嘟囔:“对不起哥…”
她眉心紧锁,喃喃呓语。
大哥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背,将她打横抱起来,两天不见,消瘦得厉害,肩膀骨头硌着他的手臂,后背肩胛骨在单薄的衣料下凸出清晰的轮廓,像只折了翅膀的鸟。
程不喜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我会听话……”
“我再也不敢了,你原谅我…”
“求求你…哥…”
陆庭洲抱着她的手臂一僵。
回到卧房,弯腰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程不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缩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大哥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开,她的眼角有点湿。
帮她脱掉鞋袜,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世间仅此一样的瓷器。
“哥……”她在梦里抽噎了一下。
他影子一顿,继而轻轻拍着她的背:“嗯,哥哥在。”
“别怕,睡吧。”
在这声睡吧后,程不喜彻底陷入深眠。
…
隔天睡醒,卧室里多了一捧鲜花。
白花瓣黄蕊心,花瓣还沾着几颗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花束不大,但每一朵都开得精神,旁边还放着两片薄荷叶当点缀。
不是宁辞送的那束,而是崭新的小雏菊。
刚睡醒还有些懵,屋内静悄悄的,程不喜呆呆坐在床头,盯着不远处的小雏菊,目光很散。
缓缓走近,注意到花盆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大哥的字迹力透纸背,透着专断的味道:睡醒吃早餐,在保温盒里。
她看完,久久,忽然低笑一声。
自嘲的,惘然的,独独没有动容的-
宁辞被关在老宅三天,一切电子设备没收,除了按点送来吃的,其余时间叫他好好面壁思过,唯一的娱乐是床头的戒尺,和那几本他毫无兴趣的医学杂志。
上一次被关还是因为相亲现场给人姑娘难堪,关了两天放出来,继续大摇大摆装病,各种托辞不去。
等了半天,门外传来压抑的气音:“宁二,是我!”
是韦奇思,太子党几个收到消息纷纷出谋划策,他趁着管家不在偷偷溜进来。
“宁二,你魔怔了?为了个妞和叔叔阿姨对着干。值当吗?”
韦少一进屋就噼噼啪啪地说,“你这是被灌了啥迷魂汤啊,和爹妈拧着来,这姑娘是你命门是吧?清醒点成吗。”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知道吗?”
“少啰嗦,手机呢?”
“喏。”
按半天没反应,宁辞问他:“电呢?”
韦奇思眨巴眨巴眼,显然没料想这茬,有些挂不住脸,二意思思地说:“靠,小爷我冒死偷的你就知足吧!”
扭头,“喂?浩子,送根数据线过来,阿不,充电宝。”
话还没说完,他正在通话的手机就被宁辞抽走了。
……
门铃在响。
程不喜光脚站在地板上,正对着小雏菊出神,心道奇怪,门口24小时都有人把守,除了她哥还有谁能来?
她不开,门铃便孜孜不倦地响。
含带疑惑,难道是宁辞?一想到这儿,她眸色骤亮,来不及思索,扭头奔去。门打开,一股浓烈张扬的玫瑰馨香涌入,迎面撞进汹涌的大波浪。
来人一身香奈儿最新季的桃红色套装,十厘米的Jimmy Choo细高跟。
“BB,係我呀,你有冇捻我呀?”
宝贝是我,你有没有想我啊~~
看清楚来人后,程不喜笑容一僵,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掌心。
轻易辨认出这张妖艳至极的脸,不会错了,是她。
大哥外面的女人,也是未来的嫂子。
魅魔来了。
第60章-
女人风情万种地倚靠在门沿, 气质迷人慵懒。
“bb,你仲记唔记得我呀?”
宝贝,你还记得我吗?
“……”她只想见宁辞, 除了他以外任何人都不想见,别说这位了, 眼神中除了茫然就是戒备,还掺杂着少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忮忌。
这个得到了大哥身和心的女人, 该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到底有什么魅力, 能让大哥心甘情愿奉上整颗真心与全部柔情?
程不喜指尖在门把上掐出红印, 止不住地想。
忽略调性,单看外表,眼前的女人通身气派, 美艳高挑,倒也符合她对未来嫂子的画像,只是……
“你来找大哥吗?哥他不在…他, 他出去了。”
她声音软糯糯的,下巴微微往里缩,带点儿防备和不自知的勾惹。
“我知啊。”女人轻撩眼皮, 勾魂夺魄的一双凤眼, 还擦了亮晶晶的闪粉,更艳目了, “我专登来睇你。”专程来见你。
见我…?程不喜心里更加没底了。
小兔子沉默不语, 漠然地杵在门口,明摆着就是不想让你登堂入室。
可邬澜是个刀枪不入不知羞臊为何物的主, 即便知道妹妹宝对她没什么好感,也照样当睇唔到,选择性失明。
“乖bb, 我能进去吗?”她声音带着诱哄。
“………”难道还能拒绝吗?
毕竟是未来大嫂,哪有过门不入的道理,她抿紧唇,连忙让出身位。
邬澜嘴角一勾,没等她动作,直接用手抵住门板,轻轻一推就走了进来。
程不喜没想到她会这么霸道,几乎是贴着她的身子闯进来。
浓烈的玫瑰香水味瞬间填满了不算宽绰的玄关。馥马尔的夜色玫瑰,顶级,辛香,浓烈,华丽,随主。
她甚至还察觉对方带着热意的手掌,似有若无地擦过了她的腰侧和臀线。
“……”
女人像一团明艳灼人的火,而她则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冰坨。
低头看看自己,还穿着质地松软的睡裙,光脚,邋里邋遢,很像幼稚园的小孩儿。
女人揩完油,Q弹的,触感绝好,迷花眼笑的径直往里走,像回自己家一样,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程不喜心上。
走了一半,忽的想起什么,扭头从包里掏出一个系着细丝带的绿色礼盒,不由分说塞进程不喜怀里:“呢份小礼物,送畀你呀。”
PRADA。
程不喜呆呆接过,“谢,谢谢……”
“唔使啦,乖bb。”
一口一个宝宝的叫,程不喜心里的疑团更大了,难不成是为了能更顺利地嫁给大哥,专程来贿赂她?还是单纯来见见丈夫的妹妹,提前过个门。
后者还好说,要是前者……她人微言轻,即便她支持这段婚姻,如若大哥中途变卦,又或者伯父伯母坚决不认同,她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呀。
小公寓只一天时间就收拾出来,处处透着细心妥帖,像是有人拿着放大镜一点点拾掇过,什么都想到了,什么都不缺,符合陆老大做事的风格,周全高效,对妹妹宠上了天。
邬澜进屋环视四周,满意地坐下。
人既请进门,礼数不能缺,程不喜将礼物先搁一旁,匆匆接了一杯水给她,还是那副软乎乎的小奶音,带点儿天然的乖居讨好:“嫂…嫂嫂,你喝水吗?”
可爱晕了。
后知后觉叫她嫂嫂,“你叫我什么?”
“嫂嫂…”
难道不对吗?程不喜被她盯得莫名。
邬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爆发出一串毫不掩饰的带点匪夷所思的狂笑:“阿嫂?”
她笑得花枝乱颤,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玩的事情,“你叫我阿嫂?”
那不然叫什么?不是迟早的事吗?程不喜更懵了。
乖得哟,心里那点恶劣的念头更盛了,真可爱,想睡她。
邬澜的烈焰红唇撅得老高,忍不住夸耀:“BB,你得意到晕啊!我好钟意你架,点解你咁软绵绵架?又乖又嗲我真係好冧你啊!今晚陪我瞓觉觉猪好唔好呀?”
宝贝,你怎么这么可爱,我好喜欢你,软乎乎啊啊啊啊啊啊!!!好乖,我真的好心水,今晚跟我睡吧,好不好?
程不喜听不懂粤语,但见她目光炯炯,不像是有什么坏心思。不停给自己洗脑,这可是未来的嫂嫂呀!怎么着也要给十二分的面子吧不敢得罪未来嫂嫂便胡乱地点了头。
邬澜笑得狡狯。
正喝着热牛奶呢,大哥放在保温箱里的,不喝等下属汇报完来指定又要挨骂,这时女人忽然从身后缠上来,“我想浸浴。”
程不喜身瞬间体绷直,僵硬地扭过头去,磕磕巴巴说:“好,好啊……”
虽如此,心里的小人已经在尖叫:这是什么路数?嫂子来视察周边领地,还顺带洗澡??
她还穿着毛绒绒的睡裙,很宽松,下摆空荡荡垂着,露出的两条腿又细又直,雪白的膝盖骨凸起玲珑的弧度,几缕乌发松散地垂在颈侧,衬得那张没什么血色的小脸更显单薄 。
萌晕了。
邬澜的目光在她身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唇角笑意更深,带着点蛊惑:“我要浸浴,一齐吗?”
还要一起?她脑袋立刻摇成拨浪鼓,耳朵根都红透了。
“来嘛,”邬澜拖长了调子,“我等你呀,好宝宝。”
“……”谁来救救她-
共浴的戏码,程不喜还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经历过,已经完全记不清了,隐约记得是和妈妈一块儿,在破旧出租房的浴盆里,再来就是……和哥哥。
轰——
仿佛回到了水汽氤氲的浴室,她蜷缩在哥哥的怀里,后背紧紧贴着大哥宽阔温热的胸膛。
水波轻轻漾开,漫过她细瘦的脚踝、小腿。
小小的肩膀微微耸着,像只受惊的雏鸟,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生怕他走开。
哥哥在她身后跨进浴缸,温热的水位立刻升高,包裹感更强了。
他舀起温水,小心地淋过她的肩膀、后背。她把自己缩得更小,汲取着那份不容置疑的存在感和暖意。
这是她来到这个陌生之地唯一敢抓住的浮木。
……
回忆断了片一幕幕涌现,耳根猛烈的烧起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继续闷头喝牛奶,假装没听见。
邬澜已经挑好了浴袍,尺码是大哥的,比程不喜的码数要整整大出一倍。
程不喜借口自己刚洗完,不洗了。
邬澜也没勉强,不洗手感反而更好,只是泡澡时隔三差五差使她,送这送那,一会儿送浴花一会儿递精油,还趁机展露自己丰满的身体。
此刻,程不喜正抱着‘未来大嫂’带来的桃红色蕾丝胸罩以及三角裤,预备送去,结果和开门进屋的大哥迎面撞上,大哥手里还拎着赵记的樱桃糕。
没想到他会出现。
“………”兄妹二人隔着桃红色的蕾丝性感胸罩相顾无言。
这时穿浴袍的邬澜从身后出现,真空,迈着猫步,缓缓贴住程不喜的脊背,双臂将她拢住,牢牢嵌在怀里。
感受到怀里软玉温香的变化,一触碰就紧绷得像根弦,细微的颤抖清晰可感。
好可爱的反应,忍不住逗弄:“放轻松。”
邬澜低笑一声,下巴蹭了蹭她沾湿的发顶,气息喷在耳后,撩拨开口:“你哥回来了啊。”
“Tessa.”玄关处,大哥肩背的肌肉在昂贵西装的布料下绷成可怕的弧度。
眉峰拧成疙瘩,再多一分就是暴戾了,连呼吸声都带着火气,“谁让你来的?”-
宁家老宅。
“哥们够局器吧?”韦少仗义偷手机,还临危不惧混入宁宅,面对自个儿此番壮举乐得直哼哼。
“是呢,别人牵驴你拔橛子。”微信群聊里,贺新原贺家三少冷淡如丝的声线传来。
“嘿——”韦少不乐意了。
韩箫也加入了集体语音群聊:“吵嘛呀吵,当务之急是把他弄出去,成吗?”
来不及等浩子送来电源了,宁辞直接用韦奇思的手机给程不喜打电话,因为是陌生号码,宁辞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接,响了几转,没人接。
都知道他这失魂落魄的处境了,群里太子党们一个个止不住地说风凉话:“靠,平时挺精明一人,怎么一遇上她就犯糊涂?跟爹妈叫板,你有多大能耐啊?”
“我可告诉你,真为这事儿跟家里闹翻了,将来有你后悔的,信不信?”
“从小顺风顺水的主儿,为这么个丫头跟家里掰扯,图什么啊?”
“就是说啊。”
浩子还堵在半路上,没忍住跳出来反驳哥几个:“你是没见过,这要换成你,见了面儿也是得服,那姑娘太正点了,太漂亮了,就跟天女下凡似的。”
“靠,真的假的啊?真有这么好看?还天女下凡。”
浩子左哼哼右哼哼,拍胸脯保证:“天地良心,我这双眼睛就是尺,说谎话嘎嘣死。”
“少特么赌咒发誓。”
“你信我就完了啊。”
“信信信,真服了。 ”-
公寓。
客厅内剑拔弩张,气氛像一小片凝固的令人心慌的死水。
邬澜懒洋洋地偏过头,挑眉看陆庭洲,目光中是满满当当的挑衅,像是在问:我不能来吗?
门口当值的下属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都白了:“陆总!是邬总……邬总说想喝点酒,让我出去买……我、我这就……”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废物。”
太罕见了,第一次见他对下属发这么大的火。
程不喜又何尝不觉得陌异惊惶,被吓到,指尖惊得发颤,身体也跟着抖了一下,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他,陌生至极。
就在这时,大哥好像也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向她,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她的眼睛。
妹妹那双乌濛濛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脸色惨白,他蓦然收住话头。
方才他失控的雷霆震怒与此刻室内死寂的懊悔激烈碰撞……空气凝固。
吓到了吗?
不该这样的,肯定吓到了。
大哥脸色越发难看,更多的是懊悔和狼狈。
“还不快走!”辛集意识到情况不妙也连忙走进来,冲那名下属使眼色,后者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退出去,带上了门。
大哥的理智几乎被烧光,目光死死锁在邬澜搂住妹妹的手臂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顾不得了。
程不喜眼睁睁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攥住女人的手腕,几乎是拖拽着将人从她身后扯开。
“走,阳台说话。”他的声音冷硬如铁,不容置喙。
邬澜被拽开,倒也不恼,顺势站直了,像是预料之内,甚至还冲程不喜眨了眨眼,好似在安抚:宝贝,我去去就来哦。
程不喜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个走到阳台,关上门。
“咔哒”
阳台推拉门合拢的声音清脆利落,像一把小锁轻轻落下。
四周的声音似乎被瞬间抽走,只剩下孤零零的她。
心里头空落落的,像被什么硬生生挖走了一块,只剩下呼呼灌着冷风的窟窿。
阳台玻璃门那边模糊晃动的人影,像千禧年间的香港旧电影,和她隔着触不到的另一个世界。
程不喜心底涌现出一种莫名的狼狈感,仿佛她只是个外人,隔着门玻璃,二人旗鼓相当,是很登对的呀。
“你对她做了什么?”陆庭洲问。
“一起泡澡咯。”
大哥脸色一瞬变得难看至以。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警告:“邬澜,我说过,不准动她的主意。”
邬澜烦躁地一把甩开他的手,整了整松散的浴袍领口,用粤语慢悠悠地回敬:“就係浸个澡咯,你呢個大哥,古老石山咁急做咩呀?”
泡个澡而已,你这个当大哥的,古老石山,急什么急?
语毕,还不忘再添一味猛火,“哦对,她今晚同我睡。”
“答应我了噶。”
临了儿还不忘刺激他,陆庭洲向前逼近一步,两人身高相仿,视线在空中激烈碰撞,火花四溅。
他重复着,声音更低更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再最后说一次,离她远点。”
邬澜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涎皮赖脸油盐不进,同样用粤语反问:“我就钟意佢,我想搞佢,点样?”
我就喜欢她,我想泡她,怎样?
不算宽绰的阳台把角,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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