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不是人!
林木阳后退两步, 手指着自己,声音都变了调。
“新娘?我?”
宿尘看了好友一眼, 不嫌事大。
“我看行。”
“你别添乱。”
林木阳急了。
他是来看热闹的,不是要成为热闹的本身!
况且,这个热闹还附带不可控的危险。
他看向云清,急不可耐道:“云清大师,这这是开玩笑的吧?”
云清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嘴角微扬:“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
“可、可我是个男的啊!”
林木阳欲哭无泪了。
“再说那些幽冥道的人又不是瞎子,怎么会认不出我是男扮女装?”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
云清神秘一笑,“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也不好使啊,这可是会要小命的,一点也不好玩。
宿尘在一旁若有所思:“你是想让木阳假扮苏小雨?”
“聪明。”
林木阳脸色煞白:“可、可这真的太危险了?”
他虽不是他们老林家的独苗苗, 但也是最喜爱的老幺啊~
万一他们半路上发现他是男的, 直接把他咔嚓了怎么办?
“放心, 我会在你身上贴一道‘幻形符’, 只要不刻意检查,任谁看你都是苏小雨的模样。”
“可是”
金宝斜瞥了他一眼, “小林子,格局, 格局要打开。”
“这可是积福的大好事。”
林木阳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这所谓的福运,他是真的可以不要啊!
林家养他一个无所事事的公子哥, 还是养得起的~
随后,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他。
最终, 迫于无奈,林木阳只能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好吧,我干!”
这一次, 看热闹的代价,忒大了——
云清看向李惟庸。
“李大人,今夜子时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
“你说。”
“只要能赎罪,让我做什么都行。”
“第一,请你那位钦天监的朋友,尽快调一批破邪箭、镇魂符来,越多越好。”
“第二,把你手中所有关于幽冥道和王显的犯罪证据全部上交,让朝廷派人配合今晚的行动。”
李惟庸沉吟片刻,点头。
“好。”
随后他朝云清深深一揖:“多谢道长。”
夜渐深。
李惟庸那边很快派人送来云清要的破邪箭和镇魂符。
云清看着厚厚两沓符箓,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果然不愧是公家,就是豪横!
他将符箓分给宿尘一半,自己收好另一半。
又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雷火符、桃木剑等物,一切准备就绪。
子时将至。
苏家小院里一片寂静。
卧房内,一个身穿浅粉色衣裙的“少女”正局促不安地坐在床边。
“怎么样?像吗?”
林木阳紧张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宿尘几人站在他面前,仔细端详片刻,点了点头:“不错,只要你别开口说话。”
林木阳:“”
云清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贴在林木阳后颈:“这是‘幻形符’,能维持三个时辰。”
“记住,期间不要沾水,也不要让符纸脱落。”
林木阳郑重地点头。
亥时三刻,苏家小院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三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落在庭院中。
他们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为首的丁一打了个手势,另外两人立刻分散开来。
丁二守在前门,丁三守在窗边。
丁一走到卧房门前,掏出一根细竹管,捅破窗纸,往里吹了一口迷烟。
片刻后,他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床上,‘苏小雨’闭着眼,已经昏迷。
丁一见状满意地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麻袋,利落地套了上去。
“诶?”
丁三闻声立刻转过头来,“怎么了?”
“这丫头是吃了铁吗?咋这么沉!”
丁三白了他一眼,“我看是你自己太虚了,赶紧的!”
丁一涨红了脸,小身板终于把‘苏小雨’扛了起来。
起身时小腿止不住地打颤。
丁一狐疑:难不成,真是自己太虚了?连个小丫头都扛不起来???
三人很快把林木阳劫了出去。
云清和宿尘远远跟在不远处,一炷香后,来到了永安坊后巷入口。
昨夜炸开的砖墙已经被人用木板临时封住,但缝隙里依旧渗出阴冷的气息。
云清率先踏入,“跟紧我。”
宿尘握紧剑柄,紧随其后。
石阶还是那条石阶,油灯却灭了大半,只剩几盏还亮着幽绿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杂着更浓的血腥气。
下到第一层,棺材作坊已是一片狼藉。
烧焦的木料、炸碎的棺材板、还有几具没来得及清理的黑袍人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地上。
那些被迷魂控制的工匠都不见了,应该是乙七撤走时带走了,或者……灭口了。
云清没停留,直接走向暗门。
门上的禁制符文还在,但光芒黯淡了许多。
云清取出丙九的骨牌按上去,暗门缓缓滑开。
第二层工坊的景象更惨。
九个炉灶全毁了,陶罐碎片混着凝固的聚魂膏洒了一地。
工作台倒塌,工具散落,那两排木架烧得只剩焦炭。
离阳真火的余威还在,空气中残留着炽热的气息。
而在工坊最深处,那扇通往第三层的铁门敞开着。
门上的黄符被撕得粉碎,门内透出暗红色的光,还有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两人赶紧快步跟上。
甬道两侧的壁画狰狞可怖,画着百鬼噬人、血池地狱的场景。
按照前面的人带路,云清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砖块上。
宿尘紧随其后。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方圆十丈的血池。
池中血液翻滚,冒着气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池面上架着一座白骨桥,桥面窄得只容一人通过。
而在血池对岸,是一座祭坛。
坛顶,穿着红嫁衣的林木阳已经被绑在石柱上,嘴被堵着。
祭坛中央,摆着一具黑棺。
棺盖敞开,里面躺着一个面色青白的少年,身穿大红喜服,正是李景明。
而在祭坛最高处,一个黑袍人负手而立。
看到云清和宿尘,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小道士……你果然来了。”
甲三眼中闪过讥诮,“你昨夜能杀丙九,是仗着那个小怪物吧?可今天……”
他拍了拍手。
血池骤然沸腾!
数十道黑影从池中窜出,落在白骨桥两侧!
那是人形的怪物,全身覆盖着黑红色的鳞片,手脚化作利爪,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布满獠牙的巨口。
血尸。
每具血尸身上都缠绕着浓重的怨气,显然是用活人炼制的邪物。
“这些血尸,是用七七四十九个童男童女的精血炼成,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甲三慢条斯理地说,“你那点雷火符,给它们挠痒痒都不够。”
他转身走向祭坛,声音远远飘来:“乙七,陪他们玩玩。”
“记住,留活口。”
“这玄门之人的魂魄,可是炼制‘玄真珠’第二颗的好材料。”
乙七躬身:“遵命,甲三大人。”
乙七直起身,看向云清,眼中满是怨毒:“臭道士,昨晚的仇,今日必报!”
他右手一挥,所有血尸同时动了!
它们没有发出声音,动作却快如鬼魅,四肢着地,如野兽般扑向白骨桥!
“退!”
云清拉着宿尘急速后撤,同时甩出三张雷火符!
符箓炸开,炽白火焰吞没了冲在最前面的三具血尸。
但如甲三所说,火焰只在血尸身上留下焦痕,它们只是顿了顿,便继续冲来!
“铛!”
宿尘挥剑斩向一具血尸,剑刃与鳞片碰撞,火星四溅!
血尸的爪子擦着他肩膀划过,衣料撕裂,皮开肉绽!
“好硬!”宿尘咬牙,连退三步。
云清快速扫视战场。
血尸有十几具,已将他们团团围住。
后方是来时的石门,但门已关闭,门上符文亮起。
甲三封死了退路。
前有血尸,后无退路,头上是祭坛,林木阳还在那里挣扎。
外面的援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
绝境。
但云清眼中没有慌乱。
他从布包中取出七枚铜钱,咬破指尖,以血在每枚铜钱上画下一道符文。
“财神爷,我要布阵,”他沉声道,“你能抵挡一阵子吗?”
“可以。”
云清将铜钱按特定方位抛在地上。
宿尘横剑身前,血尸已经扑到面前!
剑光如瀑,他将自己和云清护在中间。
这把剑是云清给他的,剑刃与血尸鳞片碰撞,发出密集的金铁交鸣声。
鲜血很快染红了他的衣袖,有血尸的,更多的是他自己的。
云清闭目凝神,双手结印。
第一枚铜钱亮起金光,悬浮而起,停在离位。
“天枢星,开阳!”
第二枚铜钱亮起,停在坎位。
“天璇星,摇光!”
第三枚、第四枚……
每亮起一枚铜钱,云清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第五枚铜钱亮起时,宿尘闷哼一声,左肩被血尸利爪贯穿!
他咬牙斩断那截爪子,反手一剑削掉血尸头颅。
头颅滚落,无头尸体却依旧扑来!
“这些鬼东西……杀不死吗?!”宿尘嘶声问。
“核心在胸口!”
云清喝道,第六枚铜钱亮起,“刺穿胸口那颗血珠!”
宿尘会意,看准一具血尸扑来的瞬间,剑尖精准刺入它胸口!
果然,剑尖触到一颗硬物,他发力一搅——
“噗!”
血珠碎裂,血尸浑身一颤,终于倒地不动。
找到破敌之法,宿尘精神一振,手中剑法愈发凌厉。
虽说是旁人眼中的不学无术之辈,可论起练武,他打小就从不含糊。
毕竟这些年,他心里始终揣着个仗剑走江湖的武侠梦。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一身武艺还没来得及在江湖上施展,竟先用来对付这些鬼东西了!
可眼下血尸如潮涌来,他独力难支,身上的伤口不断增多,动作也渐渐迟缓下来。
另一边,金宝已无暇顾及云清和宿尘,他要护着林木阳。
而且,祭坛周围的怨气、秽气、恶念实在是太多了
第七枚铜钱迟迟没有亮起。
云清嘴角溢出鲜血,身体开始摇晃。
他的法力已经枯竭,精血也耗损过度,眼前阵阵发黑。
还差一点……
还差最后一点……
祭坛上,乙七冷眼旁观。
他看出云清已是强弩之末,狞笑着抬起右手。
骨杖昨夜被毁,此刻他手中握着一面黑色令旗。
“血尸听令,融!”
令旗挥下,所有血尸突然停止攻击,齐齐后退,然后,互相吞噬!
一具血尸咬住另一具的脖子,疯狂吸食对方的精血和怨气。
被吸食的血尸迅速干瘪,而吸食者则体型暴涨,鳞片变厚,爪牙更长!
短短几息,十几具血尸融合成三具三丈高的巨型血尸!
它们眼中跳动着猩红的鬼火,每一步踏出,地面都为之震动!
“现在,看你们怎么挡。”乙七冷笑。
三具巨型血尸同时扑来!
宿尘脸色惨白。
一具他都对付不了,何况三具?
千钧一发之际。
“嗷——呜——!!!”
一声稚嫩却威严的怒啸,从云清身后爆发!
金宝终于解决另一边,冲了过来!
小家伙在半空中化作三丈高的金色虚影。
似龙非龙,似狮非狮,周身覆盖着金色鳞片,四爪如钩,口中利齿森然。
他悬浮在云清头顶,对着三具血尸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声浪如实质般扩散,撞在血尸身上,竟将它们硬生生逼退了几步!
乙七瞳孔骤缩:“这是什么?!这不可能!”
金宝根本不理会他,低头看向云清,金色眼瞳里满是焦急。
“父亲!我撑不了多久,您再吧快点搞定,我就下线啦!”
云清猛地睁眼,一口精血喷在第七枚铜钱上!
“天权星,破军——七星归位,破煞诛邪!”
七枚铜钱同时爆发出刺目金光!
光芒在空中交织,化作一座巨大的北斗七星法阵,将整个地下空间笼罩!
法阵成型的刹那,三具巨型血尸同时发出痛苦的嘶吼!
它们身上的鳞片开始剥落,血肉如蜡般融化,浓稠的黑血从七窍中涌出!
乙七脸色大变,疯狂挥动令旗:“回来!都回来!”
但已经晚了。
七星破煞阵专破阴邪,对血尸这种纯阴怨物有绝对克制。
金光如烈阳照雪,三具血尸在惨叫声中相继崩溃,化作一滩滩腥臭的血水,渗入地面。
血池中的血液也开始沸腾、蒸发!
祭坛上,那具黑棺剧烈震动,棺中的李景明发出凄厉的哀嚎。
他体内的怨气正在被阵法强行剥离!
“不——!”
“我的祭品!我的鬼将!”乙七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冲向祭坛,想要护住黑棺。
但金宝更快。
金色虚影一闪,巨大的爪子拍下,将乙七狠狠按在地上!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乙七吐血,挣扎着想要施法,金宝却张开巨口,对准他胸口的聚魂珠——
“不!甲三大人救——!”
话没说完,聚魂珠已被金宝一口吞下。
乙七的身体迅速干瘪、枯萎,最终化作一捧灰烬,被风吹散。
“啧,长得丑就算了,连死法都这么丑陋不堪!”
金宝身形一晃,重新缩成了圆滚滚的奶团子模样。
祭坛上的林木阳,还有刚结束战斗的宿尘,见到这景象早已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刚刚看到了什么?
方才那圆滚滚的奶团子……不对,是金宝,竟然化作了一只威风凛凛的神兽?!!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隐藏大佬竟在我身边”的名场面吗?
还有,人家都落得挫骨扬灰的下场了,还得受这般嫌弃。
宿尘总算回过神来,见云清无状,便上前给好友松了绑。
“宿二,你刚刚都看见了吧?”
“金宝他、他他他……”
林木阳刚被解开绳索,就一把抓住好兄弟,磕巴着话到嘴边硬是给咽下了。
——金宝他,不是人!
“我们看见的是同一景象。”宿尘白了他一眼。
金宝的身份总算大白,先前云清那些匪夷所思的壮举也终于说得通了。
不然,谁会带着个两岁大的奶娃娃下井抓鬼啊!
“不是,你怎么这么淡定?”林木阳瞪着他问。
“习惯了。”
发生在这对父子身上的事,他早已见怪不怪。
林木阳点点头,“也是。”
没过多久,大理寺的人马终于进来,带队的是三十多岁的大理寺卿李大人。
这次联合行动大获成功,一举捣毁了幽冥道的老巢。
大理寺总共抓获幽冥道成员二十七人,但云清在被捕人员中并未发现甲三和黑袍道人。
想来是让二人侥幸逃脱了。
返程回府的路上,只剩云清与宿尘二人同行。
林木阳已由大理寺的人护送回林府。
街道寂静无声,宿尘忽然感到一阵尴尬。
就在这时,他的手突然被人牵住了。
宿尘浑身一僵,像是被烫到一般,手指下意识地蜷缩,想要抽回。
那只手却握得很紧。
温热的掌心熨帖着他的手背,陌生的触感让他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心跳更是如擂鼓,在这寂静的夜里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你……”
宿尘又惊又羞,话都说不连贯,只想甩开这登徒子的手。
“别动,”云清的声音轻轻响起,“方才布阵,精神力耗损太过,有些脱力。”
“财神爷,借我撑一下。”
他微微侧过头,月光下,脸色确实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看起来竟真有那么几分脆弱。
宿尘动作一顿,挣动的力道小了下去。
云清似乎察觉到他的松动,手指又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语气带着点委屈:“而且……我手冷。”
宿尘:“……”
他简直想翻个白眼。
手冷?
方才与血尸恶战,身上添了数道伤口,流了那么多血的人是谁?
现在倒反过来向他卖惨!
这登徒子,真是……
心里虽这般腹诽,宿尘挣扎的动作却彻底停了。
他抿紧唇,不再试图挣脱,任由那只温暖的手牵着自己。
夜色掩盖了他愈发滚烫的耳根。
宿尘微微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几不可查地,轻轻扬了一下。
第42章 你自由了
两人回到府中时已是后半夜。
庭院寂静, 只有廊下几盏灯笼昏黄地亮着。
宿尘刚踏入房门,便听见身后云清轻声说:“坐下, 我看看你的伤。”
宿尘背脊微僵,却没反驳,默默在桌边坐下。
左肩有一道被血尸利爪贯穿的伤口虽已止血,但衣料黏在皮肉上,稍一动便牵扯出细密的疼。
云清端来温水与药箱,在他身侧坐下。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衣服得剪开。”
云清声音很低,手中已拿起剪子。
宿尘“嗯”了一声,别过脸去。
寂静的厢房里, 布料撕裂的细微声响起。
湿冷的空气触到伤口, 宿尘不自觉缩了缩肩, 却立刻被一只手轻轻按住。
“别动。”
那只手指尖带着温热。
宿尘能感觉到云清的呼吸拂在自己颈侧, 很轻,却让那片皮肤莫名烧了起来。
清洗伤口时, 宿尘咬着牙没出声,额上却渗出细汗。
云清动作放得极轻。
蘸水的棉帕一点点拭去血污, 露出翻卷的皮肉。
他眉头蹙得很紧。
“疼就说。”云清忽然开口。
宿尘没出声,却在他将药粉撒上伤口的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手指无意识攥住了桌沿。
云清动作顿住, 抬眼看他。
两人目光撞上。
宿尘在那双近在咫尺的眼里看到清晰的担忧, 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他心跳乱了一下,慌忙移开视线。
“马上就好。”
云清声音比方才更软了些,手下动作加快,熟练地包扎起来。
绷带绕过肩头与胸膛, 每一次缠绕都让两人靠得极近。
宿尘几乎能数清云清垂下的睫毛,能看到他颈侧上的细小绒毛。
这距离太危险。
他想后退,身体却像被钉住,动弹不得。
最后打结时,云清的指尖无意擦过宿尘锁骨下方。
那一触如星火溅落,宿尘浑身一颤,猛地站起身。
“好了!”
他声音有些哑,转身就想走。
手腕却被拉住。
“财神爷。”云清没松手,反而向前一步,站到他面前。
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眼底情绪翻涌。
“今晚我很怕。”
宿尘怔住。
“怕你在我面前倒下”
云清声音很轻,抓着他的手腕却不自觉在用力。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手指微微颤抖着在不断收紧。
宿尘呼吸窒住。
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般,发不出声响。
腕上的温度一路烧进心里,烧得他胸口发酸、发胀。
许久,他才低声道:“我不会。”
云清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里带着倦意,也带着从未流露过的温柔。
“我知道。”他说。
我也不会让你在我面前倒下,他心道。
手指缓缓松开,却顺势向下,轻轻握住了宿尘的手,“但下次别那么拼命。”
“你的命,我很珍惜。”
这话太直白,几乎挑明了什么。
宿尘耳根烫得厉害,却没抽回手,只低声嘟囔:“……你也一样。”
云清眼底笑意更深。
他没再说什么,只牵着他走到榻边:“睡吧,我守着。”
宿尘躺下,看着云清吹灭蜡烛,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
黑暗中,两人都没再说话。
只是那若有若无的触碰,欲言又止的目光,还有空气中无声流动的暧昧气息一直在坏绕着。
第二日,爱看热闹的林公子没有再积极来看热闹。
估计可能会消停一段时间。
云清带着宿尘和观言去了城隍庙。
那些救出来的孩子,不能一直放在道观里。
没一会儿,三人来到了城隍庙。
宿尘看着他们:“我让观言去联系几家可靠的善堂,这些孩子可以暂时安置。”
“那苏秀才父女,是不是可以让他们回去了?”
“嗯。”云清开口,“但在这之前,有些话,我要当面跟苏秀才说。”
两人去了偏殿。
苏小雨看到云清,又要下跪,被云清扶住。
“道长……”苏小雨哽咽道,“姐姐她……真的解脱了吗?”
云清点头:“苏姑娘的魂魄之前我已经超度,她已入轮回。”
“她临走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云清将苏小荷最后的话复述出来,“‘告诉小雨,要好好活着,连姐姐的那份一起活,爹年纪大了,替我照顾他。’”
苏小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捂住嘴,用力点头:“我…我会的…我一定照顾好爹……”
没一会儿,苏秀才也来了。
苏小雨扑进父亲怀里,父女二人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苏秀才老泪纵横,紧紧抱住女儿,“没事了,没事了。”
苏秀才又要跪,被云清拦住。
“苏先生,令爱受了惊吓,需要静养,这几张安神符,贴在床头,可保心神安宁。”云清递过三张黄符。
苏秀才双手接过,千恩万谢。
宿尘又从怀中掏出一袋银子,“这些钱您收着,以后若有人再敢骚扰,尽管来宿府找我。”
苏秀才推辞不过,只能收下,又要磕头,被宿尘扶住。
苏家父女一顿感谢,这才离开。
宿尘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忽然问:“你刚才给苏秀才的符……好像不只是安神符?”
云清惊讶了一下,抬眼看他:“财神爷,你现在这么厉害了?”
“这都看得出来?”
“符纸背面,画了别的。”宿尘说。
“你在防什么?”
“放轻松,只是有备无患而已。”云清解释道。
宿尘沉默片刻,低声骂了句脏话。
傍晚的时候,豆儿醒了,趴在云清肩头,小声问:“哥哥……今天能去找娘亲吗?”
云清摸了摸他的头。
“能。”
“不过在那之前,哥哥要先帮你解开脚上的锁链。”
“解开……就能见到娘亲了吗?”
“嗯。”
豆儿眼睛亮了,用力点头。
解牵亲锁不是易事。
这邪术以童魂为芯,锁链与魂魄深度融合,强行破除会伤及魂体。
需要用温和的方法,一点点剥离。
云清在殿内布下阵法,在中心铺一张三尺见方的黄布,布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解咒符文。
他让豆儿坐在黄布中央,自己坐在对面。
宿尘和观言守在殿门口。
“豆儿,可能会有点疼。”云清柔声说,“忍着点,好吗?”
豆儿点头,小手攥得紧紧的:“豆儿不怕疼,只要能见到娘亲!”
云清双手结印,口中诵念解咒真言。
声音低沉悠长,带着某种韵律,在殿内回荡。
七盏油灯的火苗开始跳动,从橘黄色渐渐变成幽蓝色。
灯光映在豆儿脚踝的银链上,链子开始泛起微光,上面的符文如活物般蠕动。
豆儿身体一颤,小脸皱了起来。
疼。
不是**的疼,是魂魄被撕扯的疼。
那些融入魂体的怨气、执念、还有被抽取的童真,此刻都在反抗,不愿离开。
云清额角渗出汗水,但诵念声不停。
他咬破指尖,以血在空中画出三道符文,符文落下,印在银链上。
“咔——”
一声轻响,银链裂开一道细缝。
豆儿的魂体开始变得透明,这是锁链松动、魂魄不稳的迹象。
云清立刻取出三张安魂符贴在豆儿胸口,稳住他的魂体。
“坚持住,豆儿。”
“很快就好了。”
豆儿咬着嘴唇,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哭出声。
第二道符文落下。
“咔嚓!”
银链断开了三分之一!
断口处涌出浓稠的黑气,那是被锁链囚禁了三年的怨念和痛苦。
黑气在空中凝聚,隐隐化作一个黑袍人的虚影。
虚影发出无声的嘶吼,扑向豆儿!
云清早有准备,桃木剑一指。
“散!”
剑尖金光迸发,虚影如冰雪遇沸水般消融。
但这一下消耗不小,云清脸色又白了一分。
他强撑着画出第三道符文——
“破!”
最后一段银链应声而断!
锁链掉在黄布上,迅速变黑、腐朽,最终化作一滩腥臭的黑色液体,被黄布上的符文吸收、净化。
豆儿脚踝上的红痕渐渐淡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云清,眼中满是茫然:“哥哥,锁链…没了?”
“没了。”
云清露出一个疲惫的笑,“豆儿,你自由了。”
豆儿愣了几秒,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
不是疼,是委屈,是这三年来所有的恐惧、孤独、痛苦,在这一刻全部释放。
云清将他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宿尘在门口看着,鼻子有点发酸。
他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
等豆儿哭够了,云清才松开他,柔声问:“现在,想见娘亲吗?”
豆儿用力点头,眼睛红肿,但亮晶晶的。
见亡魂最后一面,是玄门术法中最温柔也最残忍的一环。
温柔在于,能让生者与死者做最后的告别。
残忍在于,这面见过后,就是永别。
云清需要豆儿的一缕头发,那是魂魄与肉身最后的联系。
豆儿是孩童,魂魄离体不久,这联系还在。
他从豆儿头上剪下一小缕头发,用红绳系好,放在阵法中心。
又取出定魂香。
这一次,他在香上刻了七道往生符文。
云清点燃定魂香。
青烟升起,这一次不再笔直向上,而是盘旋缭绕,在殿内勾勒出一个模糊的门户形状。
门中透出柔和的白光,隐约能听到遥远的风声、水声。
还有……若有若无的呼唤声。
那是黄泉路的声音。
云清双手结往生印,声音庄重:“幽冥开路,魂归故里,豆儿,喊你娘亲的名字。”
豆儿站在阵法边缘,看着那扇光门,怯生生地开口:“娘、娘亲。”
声音很小。
“大声些,你娘亲在等你。”
豆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娘——!豆儿在这里——!”
光门中的白光骤然明亮!
一个模糊的身影从门中走出。
那是个年轻的妇人,穿着粗布衣衫,面容憔悴,但眉眼温柔。
她看到豆儿,身体剧烈颤抖,伸出手:“豆儿…我的豆儿……”
“娘!”
豆儿哭着扑过去,却穿过了妇人的身体。
魂体与魂体,可以相见,却无法触碰。
妇人蹲下身,虚虚地摸着豆儿的脸,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豆儿,娘对不起你,娘没保护好你……”
“不怪娘,”豆儿拼命摇头,“是豆儿不乖,豆儿不该乱跑。”
母子俩隔着生死,哭成一团。
云清静静看着,没有打扰。
这是他们最后的时光,一分一秒都珍贵。
观言别过脸,肩膀微微抖动。
良久,妇人抬起头,看向云清,深深一拜:“多谢道长,让我能再见豆儿一面……”
云清还礼:“夫人不必客气。”
“豆儿是个好孩子,这三年受苦了。”
妇人抹去眼泪,低头对豆儿说:“豆儿,还能见到你,娘瞑目了,时间到了,娘要走了”
豆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不要……”
她看向云清:“道长,豆儿的魂魄……还能归体吗?”
云清沉默片刻,摇头:“豆儿的肉身早已下葬,腐烂了。”
“魂体离体三年,也已不稳,强行归体,只会魂飞魄散。”
妇人眼中的光黯淡下去,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那、那能让豆儿入轮回吗?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可以。”云清点头。
“我会送他入轮回。”
妇人松了口气,最后摸了摸豆儿的头。
虽然碰不到,但豆儿感觉到了,那是母亲手掌的温度。
“豆儿,再见。”
“娘——!”
妇人转身,走向光门,身影没入白光。
光门缓缓闭合,消失。
定魂香燃尽了最后一截,灰烬落在黄布上。
豆儿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妇人消失的地方,不哭了,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云清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豆儿,你娘亲走了。”
“你、想跟她一起去吗?”
豆儿抬起头,眼睛红肿,“哥哥,豆儿还能再见到娘亲吗?”
“能。”云清说,“等你入了轮回,转世投胎,几十年后寿终正寝,就能在那边见到你娘亲了。”
“她会一直等你。”
豆儿想了想,用力点头:“那豆儿要去。”
“豆儿要快点长大,快点变老,快点死掉……”
然后去见娘亲。
孩子的话天真又残酷,云清心里一阵酸涩。
他摸了摸豆儿的头:“好,哥哥送你走。”
这一次,不需要复杂的阵法。
云清取出最后一张往生符,贴在豆儿眉心。
符纸无火自燃,火焰是温暖的白色,包裹住豆儿的魂体。
“闭上眼睛。”云清轻声说,“想象一条路,路上有光,你娘亲在路的尽头等你。”
豆儿听话地闭眼。
魂体开始变得透明,化作点点荧光,升腾而起。
荧光中,豆儿最后睁开眼,对云清和宿尘笑了笑:
“哥哥,宿尘哥哥,观言哥哥,谢谢你们。”
声音落下,荧光飘散,没入虚空。
殿内恢复了安静。
黄布上的符文渐渐黯淡,油灯的火苗恢复正常。
宿尘长长吐出一口气。
观言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他哑声说:“公子,云清道长,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呜呜——
云清没说话,默默收拾阵法。
宿尘忽然问:“云清,你说……人死了,真的有轮回吗?”
豆儿和他娘,真的能在那边重逢吗?
云清抬起头。
“世间万事万物,信则有,不信则无。”
人,总要有点念想。
第43章 别让我分心
云清正在殿内收最后一件道具, 忽然一阵风起。
他来不及多想,抓起桃木剑和布包迅速站起来。
“后院出事了?”宿尘转身就要冲出去。
“等等!”
云清按住他, 快速对他身后的观言说道,“护送你家公子回府,看着他,不准离开他半步!”
“不行!”宿尘急道,“我得跟你一起去——”
“财神爷,别让我分心。”
云清打断他,语气冷厉。
“应该是甲三或黑袍道人杀个回马枪,你们两人去,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听话,回府, 等我消息。”
宿尘还想争辩, 但对上云清的眼神, 最终还是咬牙没出声。
“……好。”
“但你答应我, 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 别硬拼。”
“嗯。”
云清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不要跟着!”
说完, 他转身冲出大殿,身形化作一道青影, 融进夜色。
宿尘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拳头攥得死紧。
观言回头看自家公子:“公子, 咱们回府吧。”
“谁跟你说我要回去。”
“公子,您刚刚明明答应了……”
“他现在又不在。”
宿尘看了观言一眼,“再说了,本公子凭什么听他的。”
“可是、可是”观言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他家公子的叛逆期又来了。
关键是这事不是闹着玩的啊!
“让外面的人回家摇人去。”宿尘说道。
云清赶到后院时, 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火光。
他推门而入。
屋内,庙祝靠坐在桌椅下,胸口有一道贯穿伤,鲜血染红了禅衣。
听到动静,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神色有些痛苦的脸。
云清愣住了。
他冲过去,迅速从布包里掏伤药:“这伤……”
“无、用了。”
老人摇头,苦笑道,“不必浪费。”
云清的手僵住了。
“谁伤的你?”他问。
“黑……黑袍……”
话没说完,他瞳孔骤缩,猛地推开云清!
一道黑影从庙顶破瓦而下,直刺庙祝咽喉!
云清反应极快,桃木剑挥出,与黑影撞在一起!
“铛!”
火星四溅!
黑影猝不及防,翻身落地。
“快走……”庙祝嘶声道。
云清不退反进,挡在庙祝身前,桃木剑横在胸前。
黑袍道人发出一声怪笑,“玄真余孽……正好,一起收拾了。”
他身形一晃,化作三道残影,从三个方向同时攻来!
速度快得肉眼难辨!
云清瞳孔骤缩。
这种速度,定然是用了某种透支秘法!
来不及细想,三道残影已至眼前!
一道掌印袭来,云清快速扔出一枚铜钱抵挡,随即迅速侧身躲过。
后背墙上赫然印着一个漆黑的掌印。
掌印边缘有焦痕,散发着浓烈的阴煞之气。
扔出的铜钱碎成了粉末。
云清躲避完手指迅速划开桃木剑,剑身瞬间泛起炽烈红光!
他手腕急转,剑光化作一片赤色光幕护在身前——
“叮叮叮!”
三道残影的攻击同时撞上光幕,余威震得屋内桌椅纷纷碎裂!
光幕剧烈波动,云清闷哼一声,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下。
黑袍道人的真身显现,脸上带着狞笑。
“怎么?昨夜的气势哪去了?”
话音未落,他左手一挥,三道黑气从袖中射出,在空中化作三条漆黑锁链。
锁链顶端是狰狞的鬼爪,直取云清上中下三路!
“缚魂索!”
云清脸色一变。
这邪术专克修道者魂魄,一旦被缠上,法力会被迅速抽干!
他身形疾退,同时从布包中抓出一把铜钱,看也不看往空中一撒。
“天罡地煞,护我真身!”
铜钱在空中排列成八卦阵型,金光大盛,与三条缚魂索撞在一起!
“轰——!”
气浪翻涌,将屋内的烛火全部震灭!
月光从破开的屋顶照进来,映出两人对峙的身影。
黑袍道人眼中闪过惊讶:“你竟能布下这等防御?”
“看来,你的底蕴,比我想象的深。”
云清不答,趁他说话分神,左手在袖中飞速结印。
他的伤势未愈,法力不足全盛时,必须速战速决!
“离阳真火!”
他低喝一声,指尖腾起一点白色火焰。
火焰虽小,却散发着至阳至刚的气息,正是阴邪之物的克星!
黑袍道人脸色微变,显然对这火焰颇为忌惮。
他右手白骨杖一顿地,杖头猩红珠子光芒暴涨,涌出大量黑雾。
黑雾中隐约可见无数张痛苦的人脸。
那是被囚禁在聚魂珠中的魂魄!
“万鬼噬心!”
黑袍道人厉喝,黑雾化作一张巨口,朝云清吞来!
云清不退反进,指尖白色火焰迎风而长,化作一道火线射入巨口之中!
“滋滋滋——!”
火焰与黑雾激烈对抗,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黑雾中的人脸发出凄厉惨叫,一张张消散。
但更多的黑雾源源不断从珠子中涌出,火焰渐渐被压制!
黑袍道人见状,急忙甩出了自己的底牌,一口纯黑不断冒出煞气的棺椁。
那棺椁“砰”地砸在地面,青砖瞬间碎裂凹陷。
棺盖缓缓移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一股浓稠如墨的煞气从中喷涌而出,瞬间将半间屋子笼罩!
煞气中隐约传来无数冤魂的哀嚎,直刺心神。
云清脸色一白。
火焰骤然黯淡,被煞气逼得缩回指尖。
“桀桀桀——”
黑袍道人见状狂笑:“受死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住手!”
紧接着,两道身影冲进屋内,全然不顾满室的煞气。
宿尘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云清,声音里满是焦急:“你怎么样?!”
“就知道你不会乖乖听话。”
云清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宿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金宝已经自觉地去处理满室弥漫的黑气了。
反正父母面前,他也是多余的。
趁着父亲没发现,他便敞开肚皮大吃特吃!
眼看就要打出嗝来,慌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小嘴巴,偷偷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两人的身影。
随即悄悄侧过身子,放了个屁。
舒缓的小表情随即展开。
随后,他又咧开小嘴巴,开始新一轮的胡吃!
黑袍道人看着眼前这三人旁若无人,特别是对面这二人,简直像在打情骂俏的模样。
一股怒火蹭地窜上心头。
他还杵在这里呢,难道就没人看见吗?!
“宿家的小子,好得很!”
“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黑袍道人脸上露出狠戾的神色。
云清从包里摸出一件法器递过去,“到旁边去,护好自己。”
宿尘扶着他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云清垂眸扫了一眼那只紧扣着自己的手,财神爷,几个意思啊?
黑袍道人终于彻底忍无可忍。
这生死攸关的关头,他竟被完全无视了!
随即猛地运力,棺盖被他掀得更大,溢出的黑气瞬间变得更浓更烈。
云清一把推开身边的人,额角青筋暴起,法力正在飞速消耗。
他右手桃木剑猛然刺向自己左臂。
“噗!”
剑尖入肉三分,鲜血涌出!
“以血为引,玄真破邪——斩!”
鲜血洒在桃木剑上,剑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金光。
云清双手握剑,不顾左臂伤势,一剑斩向黑袍道人。
黑袍道人脸色终于变了。
他疯狂催动聚魂珠,黑雾浓缩成一面厚实的盾牌挡在身前,同时身形急速后撤。
“咔嚓!”
金光剑芒斩中盾牌,盾牌应声而碎。
剑芒去势不减,斩在黑袍道人胸口。
“啊——!”
黑袍道人发出凄厉惨叫,胸口被斩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处黑血喷涌。
更可怕的是,伤口边缘正在被金光侵蚀,迅速扩大!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这是什么剑法……”
“斩邪剑。”
云清单膝跪地,用桃木剑支撑着身体,大口喘息。
他七窍都在渗血,显然这一剑的代价极大。
黑袍道人惨笑:“好好好……”
话没说完,他胸口的聚魂珠突然“咔嚓”一声,裂开无数细纹。
珠子里的黑气疯狂外泄。
那些被囚禁的魂魄争先恐后逃出,在空中化作道道白光,消散不见。
“不——”
“我的珠子!”
黑袍道人想去抓,手却停在半空。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从伤口处开始,皮肉如灰烬般剥落,露出下面的白骨,白骨也迅速变黑、粉碎。
不过三息时间,彻底化为一滩黑灰,只留下那根白骨杖和碎裂的聚魂珠。
云清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撑着站起身,走到庙祝身边。
老人已经气若游丝,看到他,艰难地笑了笑。
“别说话,我帮你止血。”云清又要掏药。
庙祝摇头:“没用了,心脉…已断。”
说完,头一歪,气息断绝。
云清闭了闭眼。
宿尘冲到他身边,将人扶稳。
“你怎么样?!”
“还,死不了……”云清哑声说,递给了他一张符。
“去将棺椁盖上……”
宿尘点头,正要冲向棺椁,后方黑暗中却传来鼓掌声。
甲三缓缓走出。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死去的黑袍道人、被毁的棺椁都与他无关。
第44章 你蛮天真的
甲三看着金宝的真身, 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灵胎?”
“小道士,你运气真好!这种可遇不可求的灵宝都能被你遇上。”
金宝对着他龇牙低吼, 但却打出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额,刚才吃得忘形,他撑着了。
“可惜了,幼年灵胎,再强也有极限。”甲三摇头。
金宝收回形态,变回那个两三岁的奶娃娃,跌落在云清怀里。
小脸绯红,昏昏沉沉。
“金宝?”宿尘急道。
“只是吃撑了,消化一下就好。”云清将金宝抱在怀里,抬头看向甲三。
“废话真多, 该你了。”
甲三笑了。
“你以为破了血尸, 杀了黑袍, 就能对付我?”
他指了指胸口的玄真珠。
“这里面, 可是无数道士的魂魄。”
“用玄真一脉的阵法对付玄真珠,你觉得有用吗?”
他抬手, 五指虚抓。
地上的黑棺轰然炸裂!
李景明的魂魄飘出,茫然地悬浮在半空。
他穿着大红喜服, 面容青白,眼中空洞, 嘴里喃喃重复:“媳妇…我要媳妇……”
“李景明!”云清厉喝, 手中摇着淸铃。
“醒醒!你爹娘还在等你!”
李景明茫然转头, 看向云清,眼中闪过一丝波澜。
他记得!
云清心头一震,加速了手中摇动铃铛的速度,“李景明, 你爹让我来救你!你娘也在等你!”
“不要再被他们控制了!”
“爹、娘,”李景明眼中浮现痛苦之色,双手抱住头。
“好疼,头好疼!”
“他们让我杀人,让我吃魂魄,我不要…我不要……”
他的魂体开始剧烈波动,身上的红喜服褪色。
甲三脸色一沉。
“冥顽不灵。”
他右手一握,玄真珠黑光大盛!
李景明惨叫一声,魂体再次被黑气缠绕,眼神重新变得空洞。
“看见了吗?”
甲三冷笑,“他的魂魄早就被我炼化了七成,剩下那点意识,翻手可灭。”
他顿了顿,“不过既然你这么想救他……我可以给你个机会。”
云清盯着他。
“用你自己换。”甲三说。
“你自愿让我抽魂炼魄,我就放了李景明,甚至……”
宿尘大怒:“你做梦!”
云清却沉默了。
“云清!你别听他胡说!”
宿尘抓住他肩膀,急速道:“这种人的话能信吗?!”
云清却轻轻拨开他的手,向前一步。
宿尘脸上‘刷’地白了。
“你发誓。”云清看着甲三,“以道心起誓,我若自愿献魂,你必须放了所有人。”
甲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狂喜。
“好!我以道心起誓,若违此誓,天雷轰顶,魂飞魄散!”
誓言成立,冥冥中有一股约束力落下。
修道者的道心誓言,是受天道监督的。
“云清!”宿尘红了眼睛,低吼了一句:“你疯了?!”
云清回头看他,露出一丝很淡的笑:“财神爷,帮我个忙。”
“什么?”
“等我死了,把我的骨灰……撒了,别死埋在一个地方。”云清说。
宿尘说不出话,只能死死抓住他手腕。
云清轻轻挣开,走向甲三。
甲三的笑容越来越大,他张开双臂,胸口的玄真珠开始旋转,散发出吸力:
“来吧,小道士,和你的同门们团聚——!”
云清走到距他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甲三,忽然也笑了。
“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什么?”
“你蛮天真的。”
甲三的笑容僵在脸上。
下一秒,云清双手结印,不是献魂的印,而是——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弟子云清,恭请祖师法身!”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心头血!
血液在空中化作一道血色符箓,符箓燃烧,化作青烟,没入头顶!
“轰隆隆——!”
整个寺庙开始剧烈震动!
甲三脸色骤变:“你在干什么?!”
“请——神!”
云清嘴角流血,却笑得畅快,“请祖师法身降临,镇压邪祟,至死方休。”
“你疯了!这样你会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了!”
“那又如何?”
云清眼中光芒炽烈,“斩妖除魔,虽死不悔。”
空中一声巨响!
一道巨大的金色虚影从天而降!
那是个穿着古朴道袍的老者虚影,面容模糊,但威压如海。
虚影手中握着一柄金光灿灿的法剑,剑尖直指甲三!
“……法身……”
甲三终于露出恐惧之色,“不可能!这个术早就失传了!”
“没什么不可能的。”云清的声音已经开始飘忽。
金色法剑斩下!
甲三嘶吼着举起双手,玄真珠黑光暴涨,试图抵挡!
但法剑势如破竹,斩碎黑光,斩断他胸口的符文骨片,最后——
“噗嗤!”
刺入玄真珠!
“不——!!!”
甲三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他的不死身开始崩解,符文熄灭,骨片剥落,整个人像瓷器般出现无数裂痕!
而玄真珠中,一道道微弱的白光缓缓飘出。
那是无数人的残魂。
“……”
云清伸手想去接,身体却晃了晃,向后倒去。
宿尘冲上前接住他。
云清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眼睛却看着那道道白光。
白光飘到他面前,然后,转向棺椁,没入李景明的魂体。
李景明浑身一震,眼中黑气尽散,恢复了清明。
他看向云清,又看向宿尘,最后看向那个正在崩解的清虚,轻声道:“……谢谢。”
他的魂体开始消散,化作点点荧光。
甲三的不死身彻底崩碎,只剩一颗布满裂痕的玄真珠掉在地上。
珠子里传出他最后的声音,充满怨恨:“云清、你毁了我,幽冥道不会放过你……一定会……”
声音戛然而止。
玄真珠“咔嚓”一声,碎成粉末。
震动停止了。
金色法身虚影缓缓消散,屋顶瓦片不再掉落碎石。
宿尘低头看怀里的云清。
云清闭着眼,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脸色白得像纸,七窍都在渗血。
这段时间攒的那点功德,全耗没了!
“云清!云清你醒醒!”宿尘用力摇晃他。
“别睡!你不是答应了我吗?!你不能死!”
云清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
“……吵……”
宿尘又哭又笑:“对!我就吵!”
“你赶紧好起来,不然我天天在你耳边吵!”
云清虚弱地笑了笑,目光看向远处的角落。
那里,金宝正晃晃悠悠地爬起来,小脸还绯红着,但眼睛已经睁开了。
“金宝……”他轻声唤。
金宝跌跌撞撞跑过来,扑到他怀里,哇哇大哭。
“父亲!父亲你不要死!”
“金宝听话!金宝再也不贪吃了,父亲你醒醒!”
云清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你也吵……”
他的目光又飘向半空。
那里,最后一点荧光正在消散。
是李景明的魂魄,彻底解脱了。
“李……”他想说什么,却咳出一口血。
宿尘慌了。
“你别说话!我带你出去!我们找大夫!”
“不对,找太医!我爹认识御医——”
“普通医术没用,”云清摇头,“请神术…耗尽了…所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云清!云清!”
宿尘的呼喊像是隔着一层水,越来越远。
黑暗中,云清感到自己在坠落。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一股温和的力量突然托住了他。
那力量很熟悉,带着股清香的气息。
云清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宿尘那张布满泪痕、又惊又喜的脸。
“你醒了?!真的醒了!你、你……”
宿尘语无伦次,伸手去探他鼻息,又摸他脉搏,最后一把抱住他,“你吓死我了!”
云清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咳嗽两声:“…太紧了——”
宿尘连忙松开,但手还抓着他手臂不放,眼睛死死盯着他,像是怕他下一秒又昏过去。
金宝也扑上来,小脸在他怀里蹭:“父亲!父亲活过来了!”
云清坐起身,检查自己的身体。
经脉完好,丹田充盈。
只是胸口还有些闷,那是请神术留下的后遗症,需要时间调养。
“财神爷,你刚刚”
宿尘脸颊腾地染上一层红晕,喉咙发紧,垂着眼不敢去看对方。
金宝手脚并用地蹭进云清怀里,软乎乎的小身子贴了过去。
他凑到云清耳边细声细气地说:“父亲,刚刚爹爹亲你了。”
末了还轻轻晃了晃云清的胳膊肘,小奶音里满是笑意:“很用力,像要吃入腹中的那种!”
宿尘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整个人都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似的。
这小奶团子,嘴里蹦的都是什么虎狼之词?
他红透了耳根子,刚张了张嘴想解释,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人流声。
宿家家丁和大理寺卿带着两队人马匆匆赶来。
李惟庸看到他们平安出来,老泪纵横地跪倒在地:“道长,大恩大德……”
云清扶起他:“李大人,令郎的魂魄已经超度了。”
“你夫人的魂魄应该也在那些光点里,一起解脱了。”
李惟庸痛哭失声,这一次,是释然地哭。
大理寺卿安排官兵清理现场,宿尘则安排人手妥善收敛了老庙祝的尸身。
等一切都安顿好,已是子时。
回府的马车上,云清靠着车厢闭目养神。
宿尘坐在他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金宝趴在云清腿上,已经睡着了,小嘴还在咂巴,梦里大概在吃什么好东西。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宿尘忽然开口:“云清。”
“嗯?”
云清睁开眼,看着他。
月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宿尘脸上。
这个平日里吊儿郎当的贵公子,此刻眼神认真得吓人。
“你说话不算数。”
“财神爷,你不也是。”
云清看向他。
“让我看着你去送死,我做不到。”
云清看了他半晌,忽然极轻地笑了笑。
“我也是。”
第45章 我想亲你
回到宿府, 天已蒙蒙亮。
宿尘让府中医师给云清处理伤口。
医师看到云清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倒吸一口凉气:
“道长, 这伤……再深半分就伤到筋骨了!”
云清脸色苍白,“无妨,皮肉伤而已。”
医师不敢多言,仔细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一切处理妥当后,才提着药箱离开。
医师一走,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宿尘一直没说话,就那么站在床边,背对着云清,肩膀绷得紧紧的。
云清靠坐在床头,看着他的背影, 知道这次财神爷是真的动了气。
他轻声唤道:“财神爷?”
宿尘没回头, 声音闷闷的,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别叫我。”
云清叹了口气, 放柔了声音:“真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
宿尘猛地转过身,眉头紧锁, 眼底带着血丝。
除了这些,还有一种云清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像是愤怒,又像是……委屈?
“我有什么资格生气?道长不是一向神通广大!”
他的话像小石子, 带着点冲劲, 却又没什么杀伤力, 反而透着一股无力的别扭。
云清看着他。
嫡仙一般的财神爷,此刻那双漂亮的眸里却盛满了焦躁和……一丝隐秘的恐慌。
“我不是不在乎。”
“只是当时情况危急。”
而且他也没打算真的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这段时间在宿尘身边待着,靠着对方特殊命格的佛照,他心里有底。
只是当时不好与对方多说。
“危急?所以就要拿自己的命去赌?”宿尘上前一步, 声音陡然拔高了些。
说完又像是被自己吓到,猛地顿住。
他深吸一口气,才又低声道,“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当时……”
他说不下去了。
一想到云清当时气若游丝的样子,他就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发慌。
那种感觉陌生又可怕,让他无所适从。
他什么时候开始,对一个男人如此牵肠挂肚?
甚至……甚至在他以为他要失去的时候,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没错,就是恐惧。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烦躁,甚至有些羞愤。
他宿尘是什么人?
那可是京中赫赫有名的纨绔子弟,是在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流贵公子啊!
何时曾为了哪个人这般失态过?
“你……”
宿尘指着云清,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你到底……”
他想问“你到底想怎样”,又想问“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最终却只是泄了气一般,颓然放下手,转过身去。
“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气云清不爱惜自己,更气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对方。
这种不受控制的情绪,让他感到恐慌。
也让他羞于承认。
云清静静地看着他紧绷的背影,看着他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明白了。
宿尘的气,不仅仅是气他冒险,更是气他自己真的意识到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无法再忽视的情感。
这次,是真的需要好好哄一哄了。
云清放轻了动作,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走到宿尘身后,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宿尘的身体瞬间僵住。
“财神爷,”云清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力道,“对不起。”
宿尘没动,也没说话,但紧绷的身体似乎松动了一些。
“让你担心了。”
云清继续道,“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宿尘猛地转过身。
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保证?你的保证值几个钱?”
“下次遇到危险,你是不是又要……”
“不会了。”
云清打断他,目光认真地看着他。
“因为我知道,那人真的在等我,在乎我。”
宿尘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瞬间又热了起来。
刚刚涌上的委屈和愤怒,像是被这目光烫到一般,悄悄退去了不少。
他别开脸,嘴硬道:“谁、谁等你了!”
“我只是……怕金宝没人照顾!”
“嗯。”
云清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知道,他这别扭的财神爷,气大概是消得差不多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将人拥入怀里。
宿尘浑身一僵,惊愕得忘了呼吸。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拥抱。
鼻尖先于理智沦陷,全是云清身上那种檀香和朱砂的味道。
滚烫的体温也透过衣料熨过来,像要烙进骨子里。
他下意识想挣开,可刚动了一下,就想起云清的伤,那力道瞬间便卸了。
只剩浑身僵硬地杵在原地,连手指都蜷得发疼。
不知过了多久,宿尘才听见自己的心跳,重得像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云清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落下来,“财神爷,我想亲你,可以吗?”
宿尘的耳根‘唰’地就红了。
那热度顺着耳尖飞快蔓延,连脸颊、颈根都烧了起来。
他咬了咬唇,心里又羞又气。
都抱成这样了,这个人居然还这么有礼节地问这种话!
他要怎么答?
说“可以”?臊得慌!
说“不行”?可心里那点雀跃又骗不了人。
他梗着脖子,眼神瞪着云清肩头的布料,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云清胸腔里低低笑出声,那震动顺着胸膛传到宿尘身上。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话音刚落,宿尘就感觉额头落了个软凉的触感。
轻得像风吹过花瓣。
他却像被火星烫到似的,猛地缩了缩脖子。
肩膀不由自主抖了一下,眼睛都睁圆了。
“啊啊啊,好羞羞呀~”
小黑屋里,金宝捂着自己的小眼睛,指缝间偷偷露出两条亮晶晶的小缝儿。
“父亲父亲,金宝赌两包辣条,爹爹以前绝对没和女子亲近过。”
“瞧他这幅脸红的像害羞的小媳妇一样。”金宝喋喋不休道。
“少儿不宜,睡你的。”
云清“啪”一声,将小黑屋的唯一窗户关上。
“看看怎么了嘛,真小气!”
金宝噘着小嘴嘟囔着,四仰八叉地躺倒,没一会儿就无聊地睡过去了。
云清看着怀里的人。
确实一副害羞的小媳妇样。
很是勾人,也很是喜欢!
他重新将人按回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肩上,说话时的热气喷在他的侧颈,惹得那里的皮肤一阵发麻。
“财神爷,下次,我想换个地方亲。”
他没说哪里,可宿尘的心猛地一跳。
脸烧得更厉害了,连耳尖都在微微发烫。
他偷偷抬起手,攥住云清背后的衣角,越攥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好似只有这样,才能压下那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的心跳。
宿尘深呼一口气,嘴里硬邦邦地挤出几个字:“谁、谁准你换地方……”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云清低笑。
“好,那下次听你的。”
“不过现在,先让我抱一会儿,好不好?”
宿尘没说话,只是把脸往云清的肩窝埋得更深了些。
鼻尖蹭到对方微凉的布料,心跳却越来越快,连带着身上的热气都快把两人裹在一起。
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
云清的下巴蹭了蹭那不寻常热度的颈窝,感受着怀中人的僵硬逐渐软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此刻倒真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忙了一宿没合眼,此刻总算得了片刻安静,困意便涌了上来。
二人竟不约而同打了个哈欠,试图驱散几分倦意。
“睡一会儿?”
云清看向他布满血丝的双眸,眼底掠过一丝关切。
宿尘脸上的那点红晕终于褪去,他摇了摇头。
比起倒头就睡,此刻他更想先填填空落落的肚子。
“我让观言备了早膳,先用完再歇息吧。”
云清点了点头。
两人用过早膳,又慢腾腾消了会儿食,便各自回自己的床上歇息去了。
屋里两人倒头便睡,睡得沉实,可苦了院外守着的观言。
云清道长怎么竟在公子屋里歇息了?
虽然两人同为男子,但,这,两人……这、这要怎么睡?!
万一老爷夫人突然过来,可怎么好?
还有,公子他……怎么能让个男人睡在自己屋里啊?!!
屋外的观言连风吹草动都能惊得心跳加速。
屋里两人却睡得酣畅淋漓,一觉竟直接睡到了傍晚时分。
“公子,要传晚膳吗?”观言的目光在宿尘和云清脸上转了转。
宿尘抬眼看向云清,他没饿,也没什么食欲。
云清也摇了摇头。
“不饿。”
连日忙碌,此刻只想放松些。
宿尘也不想吃,他倒是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他看向观言:“现在外面有什么好玩的吗?”
这阵子光陪着云清奔波,京中近况早已生疏。
观言一听,眼睛倏地亮了,“还真有!公子,这几日京中可热闹了!是‘试灯夜’!”
“试灯夜?”云清微怔。
这词他倒是头回听说。
观言解释:“离正式的花灯节还有十日,但京中各大灯铺已迫不及待地将最得意的作品挂了出来。”
“从今日起,连着热闹三天呢!”
“那沿街的灯,一盏挨着一盏,亮起来的时候,简直就是一片流光溢彩的灯海!”
“壮观得很,也热闹得很!”
“那确实挺壮观的。”云清点着头想象着那画面。
没一会儿,三人便出了府。
护城河边的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碎的灯影。
仕女们穿着彩衫,执团扇掩着半张脸,在灯下巧笑倩兮。
公子哥儿们摇着折扇高谈阔论,目光却时不时瞟向那些倩影。
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好不热闹。
宿尘就站在这片繁华的边缘,脸色却绷得有些紧。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暗云纹的锦袍,玉冠束发,腰间系着玉带,通身一股贵气。
只是那贵气里,此刻掺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他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身旁瞟。
瞟一眼,又迅速收回来,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石子。
“我说,”他清了清嗓子,“你是不是不想出来啊?”
云清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一身青布道袍,在满街华服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闻言抬了抬眼。
目光从远处走马灯上收回来,落在宿尘绷紧的侧脸上,眉尖微蹙,投来一记疑问的目光。
“你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逼你来的。”
“财神爷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很开心。”
“我从前没见过这般热闹景象,一时看呆了罢了。”
“没想到财神爷今日竟有雅兴,来挤这灯市。”
宿尘耳根微微发烫,梗着脖子辩解:“我……我就是好久没出来玩了!”
“而且这灯市繁华,料想你从前定然没见过,自然要带你来开开眼界。”
他说得义正辞严,眼神却飘忽不定。
云清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没戳穿他。
“那便多谢财神爷了。”
宿尘转移了目光,向前走去。
一旁的观言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一句:“道长,我家公子……今日怎么有些反常?”
难道,是下午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
反常么?
云清目光掠过宿尘微微发红的耳廓,心里明镜似的。
他快步跟了上去,与宿尘并肩,眼眸里含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一刻倒真有些像小情侣偷偷溜出门约会的模样。
第46章 赠灯
云清身上那股清冽的檀香味混着朱砂气息, 随着这一步悄然逼近,宿尘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想后退, 脚却钉在原地没动。
这股气息不讨厌,甚至……有点让人安心。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目视前方。
“金宝呢,怎么不放他出来?”他转移话题,迈开步子继续往灯市里走。
人流立刻涌了上来。
宿尘容貌俊美,在人群中颇为显眼,不时有女子含羞带怯地偷瞄他。
他却浑然不觉,只皱着眉,努力在摩肩接踵的人潮里维持着那“半步距离”。
既不想离云清太远,又不敢靠得太近。
云清跟在他身后半步, 不疾不徐。
目光偶尔扫过宿尘略显僵硬的背影, 眼底那点笑意又深了些。
“不想那崽子出来打搅到我们的第一次幽会。”他笑道。
如果可以, 他连观言都不想带上。
宿尘的耳根子瞬间红透了。
“谁、谁跟你幽会!”
“让让!让让!哎哟——”
就在这时, 一个抱着糖葫芦垛子的小贩慌慌张张挤过来。
垛子一歪,眼看就要撞到宿尘身上。
宿尘正心神不宁, 反应慢了半拍,等察觉时, 那插满糖葫芦的草垛已到了眼前。
一只手从他身侧伸了过来。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 骨节分明, 看起来并不如何有力。
可它只是轻轻在那草垛边缘一托、一拨, 沉重的垛子便像片叶子般转了方向,稳稳落回小贩肩上。
小贩惊魂未定,连声道谢,宿尘却怔住了。
因为那只手在拨开草垛后, 并没有立刻收回去。
而是顺势在他后腰处,极轻地扶了一下。
隔着几层衣料,那手掌的温度和力度依然清晰可感。
宿尘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脊背瞬间绷直,脑子里“嗡”的一声。
“小心些。”
云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随后那只手便收了回去,那股温热触感也迅速褪去,快得像错觉。
宿尘僵在原地,耳朵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心里翻江倒海。
对方是故意的?
还是无意?
若是无意,为何力道和位置都恰到好处?
若是有意……他、他想干什么?
“还不走?”
云清已走到前面,回头看他,眉梢微挑,“财神爷还没带我好好逛逛呢。”
“……来了!”
宿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快步跟上去。
这次却不敢再保持那“半步距离”了,几乎是贴着云清走,生怕再有什么意外。
云清余光瞥见他通红的耳朵,唇角无声地勾了勾。
两人一路穿过最繁华的街段,猜灯谜的喧哗渐渐远去,来到一条相对清净的巷子。
这里灯光稀疏了些,铺面也多是些古玩字画、笔墨纸砚的老店。
客人多是文人雅士,氛围清幽。
巷子尽头,有一家灯笼铺。
铺面不大,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留仙”二字,字迹清瘦嶙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峭。
檐下挂着几盏素雅的灯笼。
不是街市上常见的鲜艳画样,而是淡青、月白、浅赭的底色,上面绘着简单的景物。
灯光从薄如蝉翼的绢纱中透出来,柔和朦胧,像笼着一层轻梦。
铺子前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穿着靛蓝布衣的老者坐在门槛内的矮凳上,正低头削着一截竹篾。
宿尘的注意力被一盏灯笼吸引了过去。
那是盏素白绢面的四方灯。
四面各绘一枝兰花,墨色淋漓,姿态舒展,仿佛能闻到幽幽冷香。
整盏灯清雅脱俗,与满街俗艳的花灯格格不入,却莫名对了宿尘的脾胃。
他不知不觉走了过去,停在灯笼前。
削竹的老者抬起头。
那是一张颇为沧桑的脸。
但这张脸放在这具身体上却莫名有一丝的违和感,皮肤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
老者约莫五十许年纪,鬓角已白。
一双眼睛异常清明,看人时像能穿透皮囊,直视魂魄。
老者的目光落在宿尘脸上,凝住了。
他盯着宿尘看了很久,久到宿尘都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
“这位公子,”老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许久未说话。
“可是喜欢这盏兰灯?”
宿尘回过神,点了点头:“画得好,灯也做得精致。”
“公子好眼力。”
老者慢慢站起身,他的背有些佝偻。
他走到灯笼前,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灯面兰花的叶片,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情人的面颊。
“这兰,叫‘素心兰’。”老者缓缓道。
“不争春色,不慕繁华,只生在幽谷深涧,饮清露,沐月华。”
“五十年前,京城有位画师,最擅画此兰。”
“他说……这兰像他的一位故人。”
宿尘听得有些莫名,但见老者神色怅惘,便没打断。
老者收回手,看向宿尘,眼神再次变得深邃:“公子眉眼间的神韵……与他那位故人,有三分相似。”
都那般好看。
“哦?”宿尘挑眉,“不知老丈说的故人是?”
老者却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他取下那盏兰灯,递到宿尘面前:“此灯与公子有缘,便赠与公子吧。”
“这如何使得?”宿尘连忙推辞。
“这般精致的灯笼,定是价值不菲……”
“灯遇知音,才是它的造化。”
老者执意将灯塞进他手里。
“老朽姓柳,在此开铺二十载,名唤‘无言’。”
“公子若觉过意不去,日后多来照应生意便是。”
宿尘推辞不过,只得接过。
灯笼入手极轻,那兰花的墨色在灯下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暗香浮动。
“多谢柳老丈。”宿尘拱手。
柳无言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欢愉,反而透着股说不出的苍凉。
他重新坐回矮凳上,拿起竹刀,继续削他的竹篾,不再看他们。
宿尘提着灯,心里有些异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转身看向云清,却见云清的目光正落在那柳无言身上,眼神微凝。
“怎么了?”宿尘低声问。
云清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
“走了这么久,有些渴了,财神爷请我吃盏茶吧?”
他又来了。
宿尘心头一跳。
这人将话说得自然无比,仿佛他请他天经地义。
他耳根又开始发热,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变成:“前、前面有家茶楼,还、还行。”
“那便去吧。”云清率先转身,往巷口走去。
宿尘提着灯笼跟上,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灯笼铺前,柳无言依旧低头削着竹篾。
昏黄的灯光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孤零零的。
像一尊凝固了时间的雕像。
听雨轩临河而建,二楼雅座推开窗便能看见河上星星点灯的河灯。
此时客人不多,清净雅致。
宿尘要了间临窗的雅间,点了壶茶,几样清淡茶点。
等伙计退下,雅间里便只剩下他们二人,观言已经抱着金宝不知跑哪里去了。
气氛莫名有些凝滞。
宿尘端起茶盏,借喝茶掩饰不自在。
茶是好茶,清冽甘醇,他却喝得心不在焉,目光总忍不住往对面瞟。
云清坐得随意,手指搭在盏沿上,指尖莹白,衬着青瓷,有种别样的好看。
他正垂眸看着桌上那盏兰灯,神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这灯……”
宿尘终于忍不住开口,“有什么问题吗?”
云清抬眼看他:“财神爷觉得呢?”
“我、我觉得?”
宿尘被反问得一愣,下意识道,“就是盏寻常灯笼吧?”
“画得好些,做工精致些。”
“那柳老丈神神叨叨的,说什么‘像故人’,许是年纪大了,爱说些胡话。”
“是么。”
云清不置可否,伸手将灯笼拿了过来。
他的手指抚过灯面绢纱,动作很轻,像在感受什么。
片刻后,指尖在灯笼底部顿了顿。
“此处,”宿尘凑过去,问道,“有何不同?”
云清不语,指尖在接缝处一按、一挑——
“咔。”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
底座的竹片竟弹开了一条细缝,露出下面一层薄如蝉翼的夹层。
夹层里,隐约可见一个暗红色的印记。
宿尘瞳孔微缩。
“这是……”
云清将灯笼递还给他:“再看看。”
宿尘接过,对着灯光仔细辨认。
那印记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古怪。
像是一朵将开未开的花,又像是一滴干涸的血泪。
边缘有些模糊,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这是什么标记?”
他皱眉,“难道是那柳无言的私印?”
“不是私印。”
云清摇头,语气微沉,“是‘魂印’。”
“魂印?”
“以秘法将一缕魂魄气息封入物件,作为标记或追踪之用。”云清解释。
“寻常人触碰无碍,但若被施术者催动,便可隔空感应,甚至……施加影响。”
宿尘手一抖,差点把灯笼扔出去。
“你的意思是,这灯是那柳老头故意给我的?他想干什么?”
“未必是恶意。”
云清示意他稍安勿躁。
“魂印有多种用途,追踪、监视、庇佑,甚至……寄托相思。”
“观此印气息,阴而不邪,怨而不戾,倒不像是害人之物。”
他顿了顿,看向宿尘:“倒是你,财神爷,那柳无言说你像他故人……”
“你家中可有长辈,五十年前与画师、灯笼匠人有过交集?”
宿尘凝神思索。
宿家世代经商,在京中交游广阔。
父亲曾提过,祖父闲暇时爱好风雅,常与文人墨客往来,收藏了不少字画古玩……
“我祖父,”他迟疑道,“年轻时确实喜欢这些。”
“但他二十年前便已致仕归隐,五年前去世了。”
“若那柳无言真与我祖父有旧,按年纪算,他如今至少也该八九十岁了。”
“可方才看他,最多五十许……”
“若他非常人呢?”云清淡声道。
宿尘心头一凛。
非常人。
这三个字,在认识云清之后,已有了全新的含义——
作者有话说:今天又是码字发财的一天,怒赚1.87[敲木鱼]
第47章 怕死吗? “你是说,他可能是……”
“你是说, 他可能是……”
他压低声音,“像乙七那样的?”
“未必是邪修, 但定非凡俗。”
云清目光落回灯笼上。
“此灯做工,非数十年功底不能成。”
“且灯面绢纱薄如无物,却能承墨不晕,再者,这紫斑竹寻常灯笼铺,可用不起这般材料。”
宿尘越听越惊。
他虽不懂这些门道,紫斑竹的名头他是听过的。
那是贡品级的东西,寻常富户都未必能得。
“那这灯……”
“暂且收着。”云清道,“魂印未动,便无大碍。”
“且看看, 他赠你这灯, 究竟是何用意。”
宿尘点点头, 将灯笼小心放在一旁。
他看着对面安然饮茶的云清, 忽然有些烦躁。
“你就一点不担心?”
末了,终是忍不住问。
云清放下茶盏, 看向他,眼里有一丝极淡的疑惑:“担心什么?”
“担心这灯有问题!担心那柳老头另有所图!担心……”
宿尘说到一半, 卡住了。
他真正想说的是:担心你又被卷进什么危险里。
城隍庙那夜,云清气息奄奄的样子, 他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怕。
怕这个总是清清淡淡的道士, 某一天真的在他眼前消失。
可他说不出口。
太矫情, 太窝囊。
他宿尘活了二十年,什么时候怕过?
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现在,就因为一个人……
“财神爷。”
云清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里拉回来。
宿尘抬头, 撞进一双平静却深邃的眼睛里。
“我既答应了你的,”云清缓缓道,“便会说到做到。”
“同样,你若信我,便不必事事忧心。”
宿尘怔怔看着他,心头那股烦躁忽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温热热的暖流,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信他吗?
信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信的?
也许是第一次看他施术时的惊艳,也许是他挡在自己身前的毫不犹豫……
“我……”
宿尘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
可那些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说出来。
云清看着他发红的耳根,眼底那点笑意又漾开了些。
他没再逼问,只重新端起茶盏,轻呷一口。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急促敲响。
“公子!公子您在吗?!”
是观言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
宿尘神色一凛:“进来!”
观言推门而入,脸色发白,额上还有汗珠。
他一手抱着金宝,一手攥着一张烫金请柬,“公子,出事了!”
“赵老爷府上刚送来帖子,说是、说是赵小姐突发恶疾,一夜之间……老了几十岁!”
“什么?!”宿尘霍然起身。
赵老爷赵秉忠,是父亲好友,两家素有往来。
赵婉儿今年刚满十六,宿尘见过几次,是个活泼明媚的小姑娘。
“帖子呢?”宿尘接过请柬,快速扫过。
上面字迹潦草,说赵婉儿昨夜还好好的,今晨丫鬟去唤她起床,却发现她躺在床上,容貌枯槁,像个五六十岁的老妪。
请了太医,都说是“邪风入体”,束手无策。
赵夫人哭求宿尘,请云清道长过府一看。
“一夜衰老?”
宿尘看向云清,脸色凝重。
云清已站起身,目光落在那盏兰灯上,眼神幽深。
“赵小姐近日,可曾接触过灯笼?”他问观言。
观言一愣,“这……小的不知。”
“不过,赵小姐最爱热闹,想来是外出逛时会遇到。”
云清不再多言,对宿尘道:“走吧,去赵府。”
他伸手接过吃糖葫芦正欢的金宝。
小家伙如今对人类的食物喜爱得不得了。
虽然吃下后就没什么感觉了,但入口的那刻还是能尝到不一样的感觉。
赵府灯火通明,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悲戚中。
下人们行色匆匆,面色惶惶,见到宿尘和云清,如同见了救星,连忙引路。
赵夫人等在花厅,眼睛已经哭肿。
她一见宿尘便哭道:“宿世侄,你可要救救婉儿啊!”
“她、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宿尘安慰几句,问起详情。
赵夫人泣不成声,断断续续说了经过。
原来前几日,赵婉儿确实去了灯市,还买了一盏十分精致的牡丹灯笼。
喜欢得不得了,当晚就挂在闺房里。
之后两日并无异样,直到今晨……
“那盏灯笼呢?”云清问。
“还在婉儿房里。”赵夫人忙道,“我让人收起来了,道长要看,我这就去取——”
“不必。”云清摇头,“带我去赵小姐房中。”
赵婉儿的闺房布置得雅致温馨,此刻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
床帐半掩,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身影。
云清走到床前,轻轻掀开帐幔。
宿尘倒吸一口凉气。
床上躺着的,确然是赵婉儿。
可她的脸……那张原本明媚鲜妍的脸,此刻布满深刻的皱纹,皮肤松弛下垂。
鬓角斑白,嘴唇干瘪。
她闭着眼,呼吸微弱,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若不是胸膛还有轻微起伏,几乎要以为这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妪。
“婉儿……”
赵夫人不忍直视,捂住嘴,泪如雨下。
云清神色不动,只伸手在赵婉儿额前三寸虚按,指尖泛起极淡的金光。
片刻后,他收回手,眉头微蹙。
“如何?”宿尘低声问。
“精魄亏损,元气大伤。”云清言简意赅。
“但不是生病,是被外力强行抽取。”
“外力?”
云清目光转向房中角落。
那里摆着一张梨花木圆桌,桌上空无一物。
“灯笼呢?”他问。
赵夫人忙让人取来。
那是个精致的八角牡丹灯。
绢面鲜红,绘着盛放的牡丹,富贵华丽。
灯骨是普通湘妃竹,做工虽好,却远不如宿尘那盏兰灯精致。
云清接过灯笼,指尖在灯面牡丹花心处轻轻一抹。
一丝极淡的黑气,从花心渗出,缭绕在他指尖,很快消散。
“父亲!”金宝惊呼了一声。
他舔了舔嘴唇,小眼神随着那股黑气移动。
“是它。”云清肯定道。
“灯中有吸魂阵法,虽粗浅,但足以缓慢抽取接触者的精魄。”
“赵小姐将此灯挂在房中三日,每夜入睡时阳气最弱,便会被阵法侵扰。”
“三夜下来,精魄亏损三成,容貌自然衰败。”
“可、可婉儿才十六啊!”赵夫人哭道。
“就算亏损精魄,也不至于一夜之间老成这样!”
“寻常精魄亏损,确实不会如此。”
云清看着灯笼,眼神微冷,“但这阵法抽取的,不止是精魄,还有……青春寿元。”
宿尘心头一震:“青春寿元?”
“那是什么?”
“凡人寿命有定数,但青春活力却如灯油,可多可少。”云清解释。
“有人年过花甲依旧精神矍铄,有人未及不惑便已老态龙钟,区别便在于青春寿元的厚薄。”
“此阵,专吸此元。”
他顿了顿,看向赵夫人:“赵小姐可曾点亮此灯?”
赵夫人点头:“买回来的当晚就点了,之后两夜也都点了。”
“灯一点亮,阵法便彻底激活,与点灯者建立连接。”云清说道。
“之后即便不点,每夜子时,阵法也会自行运转,抽取精元。”
赵夫人瘫软在地,泣不成声。
宿尘扶住她,看向云清:“可有解法?”
云清沉吟片刻:“先破阵法,再慢慢调养。”
“但被吸走的青春寿元……恐难追回。”
赵夫人听闻,差点晕了过去。
云清让人取来朱砂、黄符,当场画了一道“破煞符”,贴在灯笼上。
符纸无火自燃,火焰呈诡异的青色。
灯笼在火焰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隐约有女子凄厉的哭嚎一闪而逝。
火焰熄灭后,灯笼完好无损。
但灯面牡丹的色泽明显黯淡了许多,透着一股死气。
“阵法已破。”云清看向赵夫人,“我开个方子,让赵小姐按时服用,可固本培元。”
“至于容貌……只能慢慢养了。”
赵夫人千恩万谢,忙让人准备笔墨。
宿尘站在一旁,看着那盏牡丹灯,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
他快步走到云清身边,压低声音:“这灯……和那柳无言有关吗?”
云清正在写药方,没抬头。
“灯笼铺的标记,可看清了?”
宿尘回忆柳无言铺子檐下的灯笼,虽样式不同,但那股清雅脱俗的气质,以及灯骨接榫的工艺……
“是同一家的手艺。”他肯定道。
云清写完最后一笔,将药方递给赵夫人,这才看向宿尘,眼神幽深:“不止手艺。”
他走到那盏牡丹灯前,手指在灯笼底部一按、一挑——
“咔。”
同样的机括声。
底座弹开,露出夹层。
夹层里,赫然是一个暗红色的印记。
形状、大小、色泽,与宿尘那盏兰灯底部的印记,一模一样。
魂印。
宿尘浑身发冷。
他猛地看向云清:“那我的灯——”
“你的灯,魂印未动。”
“赵小姐这盏,印记颜色已经转暗,说明阵法已将她气息彻底烙印,即便毁了灯笼,连接也不会断。”
他顿了顿,看向宿尘。
“但你的灯,终究是个隐患。”
“我现在就回去把它烧了!”宿尘转身就要走。
“不必。”
云清拦住他。
“魂印既已种下,烧灯无用,反而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云清看了他一眼,忽然问:“财神爷,怕死吗?”
宿尘一愣:“什么意思?”
“若不怕,”云清淡淡道,“这盏灯,便先留着。”
他倒要看看,那柳无言,究竟想干什么。
宿尘看着他清隽的侧脸,心头那点慌乱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他挺直腰板,“留着就留着。”
云清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好。”
离开赵府时,已近子时。
街上行人稀少,只余零星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
宿尘提着那盏兰灯,心里沉甸甸的。
夜风拂过,灯笼微微晃动。
灯面兰花的花心处,一丝极淡的黑气,悄然渗出,又迅速隐没。
“父亲,这个小可爱今晚能陪我玩吗?”金宝一脸问得认真。
“别了,我怕你忍不住,一口将人家吃了。”
金宝被戳破,小脸一红。
他在父亲面前已经无信誉可言了,难搞!
远处,一间漆黑的店铺檐下,柳无言佝偻的身影静静立在黑暗中。
他望着宿尘和云清远去的方向,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怀中另一盏灯笼的灯面。
那盏灯笼,是空的。
没有绘面,只有素白绢纱。
柳无言低下头,对着灯笼,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
“染娘,再等等…就快够了……”
第48章 人皮灯!
宿尘醒来时, 天光已大亮。
他躺在床上,盯着上头的帐顶, 脑子里还残留着昨夜那诡异的画面。
镜中,自己倒影旁,那道若隐若现的女子虚影。
丹凤眼,唇下一点小痣,对着他笑。
那笑容温婉,却让他浑身发冷。
是梦吗?
他揉了揉眉心,坐起身。
昨夜从赵府回来后,他便觉得格外疲惫,倒头就睡。
现在想来,那疲惫感来得太突兀, 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力。
宿尘翻身下床, 走到外间。
兰灯还挂在窗边, 灯面素白的绢纱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几枝墨兰静静地绽放着, 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他盯着灯看了片刻,伸手想碰, 指尖在触及灯面前又顿住了。
“公子,您醒了?”
观言端着热水进来, 见他盯着灯笼发愣,小声道, “这灯……可要收起来?”
这灯美则美, 却总让他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很不舒服。
也不知道公子咋想的,要把这东西放屋里。
宿尘收回手,摇了摇头:“先放着。”
“云清呢?”
“道长在屋外的庭院中画符,金宝小公子也在。”
宿尘洗漱更衣后, 坐在书案前看这几日的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赵婉儿枯槁的脸,一会儿是镜中女子的笑,一会儿又是云清的身影。
想到那神棍,他心头那股烦躁平息了些。
那人总是清清淡淡的,好像天塌下来也能从容拂袖。
有他在,似乎再诡异的事,也不那么可怕了。
只是宿尘的脸上,却又飞快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起,竟变得如此依赖一个人了。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慌乱,又有些羞耻。
但很快又接受了。
好似其实也没什么。
喜欢上一个人,而已。
管他是男是女?
本朝民风原就开放,虽没听说过哪家男子明媒正娶另一个男子。
但暗地里的事,谁没见过几分!
前几年他去上州,就听人说过当地盐商家的三公子,身边总跟着个眉目清秀的伴读。
同吃同住,连家仆都改口称“公子”。
那时他只当是富家子弟的玩闹,如今想来,或许不尽然。
还有些大户府邸里养着的男宠,虽上不得台面,却也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秘闻。
大家不过都是心照不宣罢了。
那他和云清宿尘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
云清那般人,那样的人,怎会是任人豢养的宠侍?
他也不是那等把人当物件的纨绔,寻个乐子便丢开。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主仆,更不是什么玩物。
若真有那么一天……宿尘喉结动了动,心头竟有些发烫。
他要的,是云清完完全全属于他,就像他也只会看着云清一人。
旁的什么人,什么关系,都得靠边站。
这么一想,宿尘忽然觉得心头敞亮了。
什么骇闻,什么先例,都抵不过此刻心里这点实实在在的念头。
喜欢了,便喜欢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神已恢复清明。
这时候,门开了,云清走进来。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浅金,衬得他眉眼愈发清隽。
宿尘看着他,心跳莫名快了两拍。
他别过脸,故作镇定,“坐。”
云清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回宿尘脸上:“财神爷昨夜没睡好?”
怎的看他的眼神,有些变了?
“做了个怪梦。”宿尘含糊道。
他将昨夜镜中女子的幻象说了,隐去了自己心乱、想通的部分。
云清听完,神色微凝。
他起身走到窗边,仔细打量那盏灯。
指尖在灯面兰花的花心处轻轻拂过,那里有一处极淡的墨色晕染,形似泪痕。
“不是梦。”他肯定道,“是魂印被激活了。”
“激活?”
宿尘心头一紧,起身来到他身后。
“什么意思?”
可是他并未点灯啊。
“魂印有两种状态:沉睡与苏醒。”云清解释。
“沉睡时,只是标记;苏醒后,便可与宿主产生感应,甚至……传递一些模糊的意念。”
“你昨夜看到的女子,应是魂印中封存的残念。”
而且云清猜测,财神爷并未点灯也触发了魂印,应当是与他的命理有关。
“残念?谁的残念?”宿尘问道。
云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取下灯笼,放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许桃木灰洒在灯面兰花处。
灰粉触及绢纱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素白的绢纱,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干瘪。
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像是……皮肤的褶皱!
而原本墨色的兰花,也渐渐褪去颜色,露出底下暗红的脉络。
那根本不是墨,是干涸的血!
短短几息,一盏清雅的兰灯,变成了一盏狰狞的“人皮灯”!
宿尘倒吸一口凉气,连退两步。
“这、这是……”
“人皮为面,血为墨。”云清的声音冷了下来,“难怪能封存魂魄气息。”
“这背后之人,好狠的手段。”
他指尖燃起一点白色火焰,在灯面上一掠而过。
火焰过处,那些褶皱和血痕迅速消退,灯笼又恢复了原本的素雅模样。
但宿尘知道,那只是表象。
“这灯……”他声音发干,“真的是人皮做的?”
“嗯。”
云清点头。
“而且,是活剥下来的。”
活剥!
两个字,让宿尘胃里一阵翻腾。
他想起柳无言那双枯瘦的手,想起他抚摸灯面时温柔的神情……
原来那温柔底下,藏着如此血腥的残忍。
“赵婉儿的灯,也是这样?”宿尘缓了好一会儿,问道。
“应是。”
“只是她那盏灯面绘制粗糙,人皮处理得也不如这盏精细。”
“应是……练手之作。”
练手。
用活人的人皮练手。
宿尘紧了紧喉咙:“这柳无言,究竟想干什么?”
“猜想应当是收集。”
一般这种手段,不是变态就是在奠祭什么人。
结合目前收到的信息,云清看向他,“应当是收集与某个人容貌相似的美人皮,炼制画皮灯笼。”
“每点亮一盏,便抽取一点宿主的青春精魄,滋养灯中残魂。”
“待集齐一定数量,残魂便可凝聚成形,甚至……重塑肉身。”
这是一种残忍至极的邪术。
可笑的是,无论哪朝哪代,总有人痴心妄想,觉得这世上真有能让人起死回生的术法。
“若我猜得不错,那女子,就是柳无言口中的‘故人’。”
宿尘想起柳无言看他时那复杂的眼神,还说自己与那他位故人,有三分相似。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一阵恶寒。
“所以他赠我灯,是因为我长得像那人?”
宿尘咬牙。
“他想剥我的皮?”
“未必。”云清摇头,“你与那故人只是神韵相似,容貌并不相同。”
“且他的故人应当是个女子,你是男子,皮相不合用。”
“他赠你灯,或许……另有深意。”
“什么深意?”
云清也不知,不知从何回答。
“这个柳无言,派人查一查他的身份吧,他的故事应该会很精彩。”
宿尘依言吩咐了下去。
接下来两日,云清只去了一趟赵府,其余时候都闷在府里。
除了画符,便是往竹园跑,去看宿家大公子。
宿渊的身子恢复得不错,脸上的脓疮早结痂脱落,疤痕淡了不少,容貌已恢复到从前的七八分。
这么瞧着,确实是位俊朗公子。
不过,还是他家财神爷最好看!
宿渊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相迎,“云清大师。”
云清忙摆手让他坐下。
“大公子不必多礼,喊我云清就好。”
宿家上下都将他视作大师,他心里却打着歪主意,想把宿家老幺拐回家,喊宿渊大舅哥。
想到这儿,云清不免有些心虚。
从竹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父亲,我好像长大了一点。”
回去的路上,金宝低头比着自己的小脚丫,脆生生道。
云清低头看向他。
还真是。
圆嘟嘟的小脸似乎长开了些,肤色也愈发像上好的白瓷般细腻莹润了。
“都是你爹爹的功劳。”云清道。
这小家伙没事就黏在财神爷身上,沾了不少功德金光,才会在这么短时间里变化这么明显。
“我爱爹爹!”金宝奶声奶气喊,随即仰着小脸申请。
“那今晚,我能和爹爹睡吗?”
“不行!”云清义正言辞,“那是我老婆。”
“你俩在嘀咕什么?”
宿尘早候在云清先前住的院里。
如今他们二人身上的咒术已解,云清再不用半夜爬窗溜进他屋同眠了。
“爹爹!”金宝迈着小短腿朝宿尘跑去,控诉道:“父亲霸道,占着您不让我亲近您。”
宿尘一脸茫然。
他抬眼看向云清,眼神无奈:你又跟小团子胡诌什么了?
云清一脸无辜。
上前想去偷偷碰个小手,却被对方侧身躲开。
宿尘弯腰抱起委屈巴巴的小团子,转身往院里走。
金宝眉眼亮晶晶的,搂住宿尘脖子,心里有了大发现:父亲怕爹爹!爹爹最疼他!
云清摇头跟上。
院子里的石桌上早已摆好了晚膳。
宿尘将金宝放在椅上,转身看向还站在院门口的云清,眉梢微挑:“站着做什么?过来用膳。”
云清几步走到桌旁坐下,目光黏在宿尘身上挪不开。
财神爷对他的态度,好似不一样了!
金宝偷瞟云清,又看宿尘,突然夹了块肉放进宿尘碗里:“爹爹吃,这个好吃。”
这崽子,比他会讨老婆欢心!
云清不甘示弱,夹了块糖醋排骨递过去。
“这道是厨房新做的。”
宿尘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还是夹起排骨咬了一口。
金宝趴在桌上,瞧着两人间那点说不清的气氛,小嘴角偷偷往上扬。
看来,以后得多帮爹爹“欺负”父亲才行!
有阻力,才有动力嘛!
第49章 想陪他去!
“柳无言的事, 有结果了。”宿尘道。
云清闻言放下了筷子。
“柳如弦,这是柳无言的本名, 五十年前,京城第一画师,擅画兰,尤擅画人像。”
“其妻墨染,是绣坊绣娘,容貌倾城,夫妻恩爱,在京中传为佳话。”
“后来呢?”
“后来……”宿尘顿了顿,“墨染被一富商觊觎,便设计陷害柳如弦入狱。”
“墨染为救丈夫, 卖身青楼筹银。”
“柳如弦出狱后, 墨染已被那富商强纳为妾, 一个月后便病逝了。”
“而柳如弦也自此消失, 再无人见过。”
宿尘说完觉得心头沉重。
他虽未经历过情爱,却能想象那种绝望。
挚爱之人因自己受辱而死, 自己却无能为力。
“所以柳无言是为了复活墨染,才做这些事吗?”他问。
“执念成魔。”云清淡声道。
“五十年的执念, 足以让一个正常人,变成不择手段的疯子。”
“财神爷, 你再去查件事。”
“你说。”
“查一下柳无言这些年在京城的行踪, 看他都接触过哪些人, 尤其是容貌出色的年轻女子。”
宿尘点头:“这个不难,应该很快便有结果。”
灯笼已经被云清拿到自己的院子,他目光落在兰灯上,“我今晚夜探一下留仙铺。”
宿尘一愣。
“你一个人?”
“嗯。”
“不行!”宿尘脱口而出, “太危险了!”
那柳无言能用活人皮做灯笼,定然不是善茬,他不放心云清一个人去。
“怎么了?”云清挑眉,“有什么问题?”
“我……”
宿尘卡壳了。
他想说“我陪你去”,可这话太暧昧,他说不出口。
憋了半天,他憋出一句:“至少带几个人,在外面接应。”
云清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笑。
唇角上扬,眼尾微弯,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宿尘看呆了。
他第一次见云清这样笑。
原来这个人,笑起来……这么好看。
“好。”
云清收起笑容,恢复平日的淡然,“那就劳烦财神爷帮安排人手,今夜子时,留仙铺外接应。”
宿尘还没从那个笑容里回过神来,愣愣地点了点头。
等云清离开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自己又被这人牵着鼻子走了。
什么接应不接应的,他根本就是想陪他去!
“公子?”观言走了过来,见他脸色变幻不定,小心翼翼地问,“您……还好吧?”
宿尘回神,烦躁地锤了一下桌面。
“没事!去找我爹,我要查个人!”
入夜,子时。
留仙灯笼铺所在的巷子,此刻一片死寂。
白日的清幽,到了夜里便成了阴森。
月光惨白,宿尘亲自带着六个家丁,伏在巷口对面的屋顶上。
所有人都换了夜行衣,蒙了面。
铺门紧闭,檐下的灯笼却还亮着。
不是白日的素雅款式,而是几盏惨白的、没有任何绘面的素灯。
灯光透过薄绢,在地上投出摇晃的光斑,像鬼火。
距离约定的时辰,已经过去一刻钟了。
云清还没出来。
宿尘手心冒汗,心跳越来越快。
他后悔了,后悔答应让云清一个人进去。
那柳无言是个用活人皮做灯笼的疯子,云清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
“公子,”身旁的老张低声道,“要不要进去看看?”
宿尘咬了咬牙:“再等等。”
话音刚落,铺子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倒地。
宿尘脸色大变,再顾不得其他,纵身跃下屋顶:“救人!”
他踹开店门冲了进去。
铺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后院方向透出微弱的光。
宿尘抽出腰间软剑,循光疾行。
老张带着其他人紧随其后,刀剑出鞘,严阵以待。
穿过前堂,来到后院。
院中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院子里挂满了灯笼。
不是铺子里卖的那种素雅款式,而是……人皮灯笼。
数十盏灯笼,用细绳吊在竹架上,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灯面不再是素白绢纱,而是一张张薄如蝉翼的人皮,有的绘着眉眼,有的还是空白。
灯光从皮后透出来,映出皮下暗红的血管脉络,诡异得令人作呕。
而在院子中央,云清正与柳无言对峙。
柳无言佝偻着背,手里却多了一柄细长的刻刀。
刀身漆黑,刃口泛着幽绿的光。
他脚下,倒着一具尸体。
不,不是尸体——是个活人。
一个年轻女子,被剥去了面皮,整张脸血肉模糊,但胸膛还在微弱起伏。
她手脚被缚,嘴里塞着布团,发出低微“呜呜”的呻吟。
“第八张……”
柳无言喃喃道,声音嘶哑,“还差一张,染娘就能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云清,眼神浑浊却疯狂。
“道长,何必多管闲事?”
“老朽只要一张皮,再要一张最美的皮之后,我便收手,再不害人。”
云清神色冰冷。
“害一人是害,害九人也是害。”
“柳如弦,收手吧,墨染若泉下有知,绝不会愿你如此。”
“你懂什么?!”柳无言突然嘶吼。
“染娘是为我死的!是我无能,护不住她!”
“如今我有办法让她回来,凭什么收手?!”
他猛地挥刀,刻刀带起一道幽绿弧光,直刺云清咽喉!
云清侧身避开,桃木剑斜削他手腕。
柳无言手腕一翻,刻刀与桃木剑撞在一起——
“铛!”
金铁交鸣!
那看似脆弱的刻刀,竟硬生生架住了桃木剑!
宿尘瞳孔一缩。
柳无言不是普通老人,他会武功,而且……不弱!
“老张,救人!”他低喝一声,纵身加入战团,软剑如灵蛇出洞,直取柳无言后心。
柳无言头也不回,反手一挥刻刀,精准格开软剑。
同时左手一扬,撒出一把淡黄色的粉末!
“闭气!”云清急喝。
宿尘立刻屏息,但已有少许粉末吸入,顿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景物开始摇晃。
是迷魂散!
柳无言趁机抽身后退,跃上院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复杂:“宿公子……你长得,真像染娘啊……”
一样的美,美得不可方物!
说完,他纵身消失在夜色中。
宿尘想去追,却被云清拦住:“别追,先救人。”
云清走到那女子身边,蹲下身检查。
女子脸上的皮被完整剥下,失血虽多,但性命无碍。
“还能救。”云清快速封住她几处大穴止血,又喂她服下一颗丹药。
宿尘看着女子血肉模糊的脸,胃里一阵翻腾。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满院的人皮灯笼。
那些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灯面上绘着的美人面,在摇曳的灯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对着他笑。
丹凤眼,唇下小痣。
与昨夜镜中女子,一模一样。
“这些……都是墨染?”宿尘声音发干。
“不。”云清站起身,走到一盏灯笼前,指尖拂过灯面。
“这些都是与墨染容貌相似的女子,柳无言还在寻找最完美的那张皮。”
“赵婉儿是第七个,这女子是第八个,还差最后一个。”
云清走到院子角落,那里堆着一些未完工的灯骨和绢纱。
他在杂物中翻找片刻,抽出一卷泛黄的画轴。
画轴展开。
上面画着一个女子。
丹凤眼,唇下小痣,穿着淡青襦裙,坐在窗边绣花。
窗外一枝兰花开得正好,与她相映成辉。
画旁题着一行小字:
“丙辰年春,为吾妻染娘作,愿岁岁如今朝,长相守。”
落款:柳如弦。
宿尘看着画中女子,心头一震。
这女子,生得竟是这般明艳标致!
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里,确实与他有几分神似。
或者,说这双眼睛画的就是他,也不为过。
宿尘脑子里一片混乱。
所以柳无言看他的眼神那么复杂,不是因为想剥他的皮,而是因为……他的眼睛很像墨染?
这都什么跟什么!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宿尘烦躁地问,“就因为这个赠我灯?”
云清沉默片刻。
“或许是吧,只因你二人神韵相似。”
“人可以改容貌、换皮相,唯独神韵仿不来,拥有相同神韵者,更是万中无一,这点,身为画师的柳无言比谁都清楚。”
他收起画轴,看向院中那些摇曳的人皮灯笼。
“而且,他恨的,应当是当年无能为力的自己,恨的是这世道不公,恨的是命运弄人。”
“对你,只是恰好……眉眼长得像他记忆里的那个人。”
宿尘怔住了。
他看着满院诡异的灯笼。
五十年的执念,让一个才华横溢的画师,变成了剥人皮的疯子。
值得吗?
他不知道。
“先离开这里。”云清道。
他让老张背起受伤的女子,一行人迅速撤离。
回到宿府时,已是凌晨。
受伤的女子被安置在客房,云清又为她处理了伤口,喂了安神的汤药。
女子一直昏迷不醒,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宿尘站在门外,看着云清忙碌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
今夜的事,冲击太大了。
“财神爷。”
云清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宿尘抬头,见云清已收拾好东西,正看着他。
“她怎么样了?”宿尘问。
“性命无碍,但容貌,毁了。”云清淡声道,“人皮被完整剥下,无法复原。”
“即便伤口愈合,也会留下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宿尘心头一沉。
一个年轻女子,没了脸,以后该怎么活?
“所以柳无言赠我灯,真的只是因为”他迟疑道,“他想透过我,看到墨染?”
宿尘问完就沉默了。
他好像突然又有点理解柳无言了。
不是理解他的疯狂,而是理解他的痛苦。
“云清,”他忽然开口,“如果你爱的人,心里有别人,你会怎么办?”
问完他就后悔了。
可云清却认真想了想,回答道:“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宿尘一愣。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云清看着他,眼神平静深邃,“若我心仪一人,定会让他眼里心里,都只有我。”
宿尘被他看得心跳加速,耳根发烫,慌忙移开视线。
“那个我就是随便问问!”
云清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宿尘快速垂下眼眸。
又是那种让他心跳加速的笑。
宿尘彻底别过脸,不敢再看他。
他喜欢云清。
这个认知,在经历了今夜种种后,变得无比清晰。
不是依赖,不是感激,是喜欢。
是想靠近,想和他一起,想……独占的那种喜欢。
喜欢就是喜欢,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加油][撒花][撒花][撒花]
第50章 将嫡仙拽下凡尘!
“柳无言真的会选在这一天动手?”
宿尘拿起这几日调查到的信息又看了一遍。
林芊芊。
礼部尚书林肃的独女, 年方十七。
一年前的春日宴上,她一袭红衣执剑起舞, 那剑舞惊才绝艳,此次赢得了“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
“本月十五子时,阴气最盛,是邪术施展的最佳时机。”
“他定会在那一天,用林芊芊的皮,完成最后一张‘画皮’。”
宿尘看着手中的密报。
林芊芊之前的行踪确实去过留仙灯笼铺,买了一盏绘着仕女图的八角宫灯。
“现在那盏灯在哪里?”云清问。
“挂在林小姐的闺房里。”探子道,“这几夜都点着灯就寝。”
宿尘闭了闭眼。
又是这样。
柳无言用同样的手法,缓慢抽取着这些女子的青春精魄,为他的“染娘”积攒复活的资本。
“公子, ”探子犹豫了一下, 补充道, “还有一事。”
“林小姐自从买灯回来后, 就开始频繁做怪梦。”
“据她的贴身丫鬟说,林小姐每夜都会梦到一个穿青布衣衫的女子, 站在她床边哭,嘴里反复说着什么‘别点灯’。”
别点灯。
宿尘心头一震。
他猛地看向云清。
“看来是墨染的残魂。”
“她虽被封在灯笼里, 但意识并未完全消散。”
“她不愿看到柳无言继续害人,更不愿……用别人的命换自己重生。”
可她的示警太微弱了。
微弱到只能在梦境中传递, 微弱到被当成了普通的噩梦。
宿尘站起身, 看向云清, “我们还有时间。”
“如何阻止?”云清反问。
“林芊芊已点亮灯笼,连接已建立。”
“除非毁掉灯笼,切断连接,否则即便我们守着她, 柳无言也能催动阵法,隔空抽取精魄。”
“那就毁灯!”宿尘道。
“我现在就去林府,把那盏灯抢出来烧了!”
“财神爷,冷静些,”云清说道,“你以什么身份去?”
“宿家与林家素无深交,你贸然闯进尚书千金的闺房抢东西,传出去,林小姐的名节还要不要?”
“宿林两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宿尘被问住了。
京中贵女最重名节,若被人知道有男子夜闯闺房,哪怕是为了救命,林芊芊这辈子也毁了。
“那、那怎么办?”
难道眼睁睁看着她被害?
云清沉默片刻,忽然道:“或许……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让林芊芊自己把灯交出来。”云清道。
宿尘一愣:“这怎么可能?”
她那么喜欢那盏灯,也不知道这灯的秘密——
“若她知道,这灯会要她的命呢?”云清打断他。
宿尘怔住了。
云清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语,但字字惊心。
没有落款。
“这……”宿尘看着信,迟疑道,“她会信吗?”
“试过才知道。”云清将信折好,递给探子,“想办法送到林芊芊手中。”
探子领命而去。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云清,如果林芊芊不信,或者来不及弃灯,怎么办?”
云清抬眼看他,“那就只能去一趟林府,在她面前,让那盏灯现出原形。”
“现出原形?”
“桃木灰洒上,人皮灯笼的真面目便会显露。”
云清淡声道,“虽然会吓到她,但至少能救她一命。”
宿尘想象了一下那场景:
一个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突然看到一盏灯笼变成了一张人皮……怕是会吓疯吧。
“就没有、更温和的办法?”他试探着问。
云清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财神爷何时变得这般心软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揶揄,看得宿尘耳根发热。
他别过脸。
“我这还不是怕吓出人命!”
“放心。”云清收敛笑意,正色道,“我有分寸。”
他说有分寸,就是真有分寸。
宿尘知道,这个人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可他还是担心。
更多的是担心云清。
柳无言不是善茬,若真逼急了,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
“对了,”云清忽然想起什么,“你父亲让你去前厅,是什么事?”
宿尘脸色一僵。
他差点忘了这茬。
昨晚父亲传话让他去前厅,可他心乱如麻,以太晚推了。
今早父亲又让人来请,看来是躲不过了。
“许是……问这几日查案的进展吧。”宿尘含糊道。
云清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眉梢微挑:“只是问进展?”
宿尘被他看得心虚,索性破罐子破摔:“好吧,我承认,我爹可能……听到了些风声。”
“什么风声?”
“就是、就是我和你……”
宿尘说不下去了,耳根红得滴血。
云清愣了愣,随即明白了。
“宿老爷听到什么了?”
“听到有人在传,说我和一个道士……走得太近。”
宿尘咬着牙道,“说我整日和你粘在一起,夜不归宿,还、还……”
“还什么?”
“还……”宿尘闭上眼睛,心一横,“还说你对我……图谋不轨!”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又急又快,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哼哼。
书房里一片死寂。
他低着头,不敢看云清的表情,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羞耻、慌乱、害怕,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期待什么呢?
期待云清说“我不在意”?
还是期待他说“我也是”?
他不知道。
良久,云清低低笑声响起,坦荡道:“财神爷,我确实对你图谋不轨啊。”
“一开始就是!”
宿尘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瞪得溜圆。
原本就红透的耳根瞬间蔓延到整张脸颊,连耳尖都泛着粉。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了团棉花,半天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你、你……”
云清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他往前凑了半步,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额头:“怎么?财神爷不信?”
他都表明那么多回了。
宿尘被他逼得往后退了小半步,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了腰,退无可退。
胸口相抵,他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别过脸。
“信……”
声音细弱,却没了之前的慌乱,反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软糯。
云清伸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脸看向自己。
那眼神太过认真,看得宿尘心跳骤然失序。
“自打我踏入宿府见到你的那一刻起,就一门心思想着要怎么将你这嫡仙拽下凡尘!”
“财神爷,我一直在等你确定自己的心意,等你回应。”
宿尘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羞耻瞬间被一股滚烫的情绪淹没。
他咬着唇,没接话。
云清眼尾含着笑意,指尖蹭过他的唇瓣。
“你爹那边,我去说?”
“他要是不同意,我就把你拐去我的道观,让你当我的观主夫人。”
宿尘“呀”地低呼一声,猛地捂住脸,
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胡扯什么……”却没挣开他的手。
只是指尖的温度,烫得他连心尖都发颤。
许久后,他才勉强平复好心情。
“那个,你还是先不要去和我爹了。”最后,宿尘小声开口道。
“什么意思?”
“我爹他……没全信。”宿尘闷声道。
“但我爹那人宿家虽是商贾,却也重门风,这事,还是我自己找个机会和他说吧。”
说完,他偷偷抬眼,看云清的反应。
云清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暗了暗。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好,知道了。”
“放心吧,我不逼你。”
“那个,你别多想!”宿尘急了,猛地抬头,“我、我没别的意思!”
“我就是……就是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自己亲自和他说。”
“而且现在大哥也没全好,宿家的问题也还没解决!”
这个时候,也确实不太适合说他们的事。
他看向云清,最重要的是,好似认清自己心意是一回事,真正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这事他尚且需要时间,更别说家里人。
宿尘觉得,自己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
云清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眼神软了些。
“我知道。”
“我不逼你,宿家门风清正,也不该因我……蒙上污名。”
“什么污名!”宿尘更急了。
“你救了我,救了宿府,救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你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强一百倍!一千倍!”
他说得激动,眼眶都有些发红。
云清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塌陷了一块,软得不成样子。
“宿尘。”他轻声唤道。
宿尘一怔。
这是云清为数不多地直呼他的名字,平时都是“财神爷”长、“财神爷”短地唤着。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我心悦你。”云清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旁人如何议论,我管不了,也不在意。”
“但若因我让你为难,让你与家人失和,那便非我所愿。”
他的声音像一股暖流缓缓注入宿尘心里,抚平了所有不安与焦躁。
“所以,”云清顿了顿,“不必勉强自己什么,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真的?”宿尘脱口而出。
他其实也觉得,就现在这样,挺好的。
他上前一步,猛地抓住云清的手腕。
动作太急,力道没控制好,云清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宿尘愣住了。
他看着云清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却深邃的眼睛,看着那淡色的唇……
脑子里“轰”的一声,彻底空白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可手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死死抓着,不肯松开。
云清也没动,任由宿尘抓着,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说什么。
时间仿佛凝固了,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人交织的心跳声。
分不清是谁的,却同样急促。
良久,宿尘才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手,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
“对、对不起!”他语无伦次,“我不是故意的!我……”
“无妨。”云清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
“我们的事慢慢来吧,先把手头这桩事处理妥当。”他转过身,眉宇间终究还是掠过了一丝无奈。
财神爷今日还真是把他的心搅得跟坐过山车一般。
“嗯。”宿尘低声道,没注意到旁边人的神色。
“先去查一下墨染下葬的细节。”
宿尘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愣愣地问:“下葬细节?查这个做什么?”
“墨染死后,柳如弦消失,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就藏在墨染的坟里。”
“你是怀疑,”宿尘声音发紧。
“墨染的坟……是空的?”——
作者有话说:没评论吗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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