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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纨绔他被迫带娃捉鬼 50-60

50-60

    第51章 他在骗自己


    “未必是空的。”云清看着眼前的灯笼。


    “但一定有问题。”


    城西, 乱葬岗。


    这里是京城最荒凉的地方,埋葬的多是贫苦百姓、无主尸骨, 或是一些见不得光的死人。


    墨染的坟,就在这里。


    一个花魁,哪怕曾经名动京城,死了也就是一抔黄土。


    那富商强占了她,却连块像样的墓地都不肯给,草草将她埋在了乱葬岗边缘。


    五十年过去,坟头早已平了。


    若不是云清根据县志记载和当年的地契残片推算,根本找不到具体位置。


    宿尘站在一片荒草丛中,看着脚下微微隆起的土包,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墨染的埋骨之地。


    一个曾经鲜活美丽的女子, 一个让柳如弦惦记了五十年的爱人, 最终只剩这一捧荒土。


    “开始吧。”云清淡声道。


    他让老张带着家丁守在周围, 自己则取出罗盘, 在坟周围走了几圈,最后停在东南角。


    “这里。”他指着地面。


    柳无言回来过, 不止一次!


    他示意宿尘退后,自己取出三支线香点燃, 插在坟前。


    青烟袅袅升起,却没有散开, 而是笔直向下, 没入土中。


    阴气未散。


    云清皱眉, “这坟……果然有问题。”


    他快速在掌心画了一道符文,然后一掌拍在地面——


    “开!”


    土层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不是炸开,而是像被无形的力量温柔地拨开,露出下面一口薄棺。


    棺材是普通的松木, 已经腐朽大半,棺盖上甚至能看到虫蛀的孔洞。


    但诡异的是,棺材周围,密密麻麻贴满了黄符。


    不是镇尸符,而是某种古怪的封印符咒。


    “这是……”宿尘瞳孔一缩。


    “养魂阵。”


    云清声音冷了下来,“柳无言将墨染的魂魄封在主灯里,却把她的尸体埋在这里,用阵法滋养,保持尸身不腐。”


    “他想等集齐九张美人皮,为墨染重塑肉身后,再将魂魄归位。”


    他顿了顿,补充道:“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魂魄离体五十年,早已与肉身断了联系。”


    “即便重塑肉身,魂魄也无法归位,墨染,永远回不来了。”


    宿尘心头一沉。


    所以柳无言五十年的执念,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做的这一切,害了那么多人,最终只是——一场空?


    “开棺。”云清道。


    老张带着两个家丁上前,用工具撬开棺盖。


    棺材打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棺中,躺着一具女尸。


    不,不能说是尸体,因为那具身体保存得太过完好。


    皮肤白皙,面容安详,甚至还有弹性,仿佛只是睡着了。


    她穿着淡青色的襦裙,头发梳成整齐的发髻,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就像……刚刚下葬。


    可她已经死了五十年。


    “这、这是怎么回事?”宿尘声音发颤。


    “养魂阵的效果。”


    云清上前,仔细检查女尸,“阵法抽取地脉阴气,滋养尸身,保持不腐。”


    他的目光从女尸脸上扫过,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他忽然道。


    “什么不对?”


    “这不是墨染。”


    宿尘一愣:“什么意思?”


    云清指着女尸的脸:“你看她的五官,丹凤眼,唇下小痣,确实与画中墨染相似。”


    “但你看这里——”


    他指着女尸的眉骨:“墨染的眉骨较高,眼窝深邃,是典型的北地人特征。”


    “而这具女尸眉骨平缓,眼窝浅,更像是江南女子。”


    他又指向女尸的手:“墨染是绣娘,常年做针线活,手指应该有茧,尤其是指尖和虎口。”


    “可这双手,光滑细腻,毫无劳作痕迹。”


    宿尘越听越惊。


    “那她是谁?”


    云清沉默片刻,“或许……是柳无言找来的替身。”


    “替身?”


    “墨染死后,尸身或许早已腐烂。”云清分析道。


    “柳无言不甘心,便找了一个与墨染容貌相似的女子,杀了她,用她的尸体代替墨染,布下养魂阵。”


    “他骗自己,这就是染娘,只要阵法完成,她就能醒来。”


    云清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悲哀。


    “他在骗自己,骗了五十年。”


    宿尘看着棺中栩栩如生的女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上来,瞬间遍布四肢百骸。


    疯了。


    柳无言真的疯了。


    为了一个执念,他不仅害了那么多无辜女子,还杀了人,用别人的尸体来代替爱人。


    然后,自欺欺人地供养了五十年。


    这已经不是痴情,是病态,是魔障。


    “现在怎么办?”宿尘问。


    云清看着女尸,沉默良久,最终道:“烧了。”


    “烧了?”


    “养魂阵已成气候,这具尸身已沾染阴煞之气,若不处理,假以时日必成僵尸。”云清淡声道。


    “趁现在阵法未破,尸身未变,烧了是最稳妥的办法。”


    他看向宿尘几人。


    “算了,你们先回避吧。”


    宿尘看着棺中那张与墨染相似的脸,心里确实有些不忍。


    但一想到这具尸身背后,是柳无言的疯狂和那么多女子的冤魂,那点不忍便烟消云散了。


    “烧吧。”他咬牙道。


    云清点头,取出三张雷火符,贴在棺材内壁。


    又让老张等人拾来干柴,堆在棺材周围。


    “退后。”他示意所有人退到十丈外。


    然后,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雷火,燃!”


    符箓应声而燃!


    火焰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炽烈的白色,瞬间吞没了棺材和干柴!


    火舌舔舐着棺木,发出“噼啪”的爆响,隐约还能听到女子凄厉的哀嚎!


    不是从火中传来,而是从地下,从四面八方,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喊。


    宿尘脸色发白,下意识想捂住耳朵,却被云清按住肩膀。


    “别听。”


    云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是阵法反噬,阴魂作祟,守住心神,不要被影响。”


    这道声音瞬间驱散了宿尘心头的寒意。


    宿尘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声音,不去看火焰中扭曲的影子。


    火焰燃烧了整整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时,棺材和尸身都已化作灰烬,连骨头都没剩下。


    只余下只白玉耳坠,完好无损地躺在灰烬中。


    云清上前,捡起耳坠。


    “这只耳坠,”他喃喃道,“才是墨染真正的遗物。”


    宿尘一愣:“什么意思?”


    “我若没猜错,柳无言身上还留着一只,毕竟墨染的尸身早已腐烂了。”


    “所以他还仿造了一只逼真的,给替身戴上,再放进那口棺材里。”


    “他连骗自己,都骗得如此周全。”


    宿尘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觉得悲哀。


    为墨染,为那些受害的女子,甚至……为柳无言。


    爱一个人爱到这种地步,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走吧。”云清将耳坠收好,“该回去看看,林芊芊那边如何了。”


    回到宿府时,已是傍晚。


    刚进府门,观言就急匆匆迎上来:“公子!有消息了!”


    “林芊芊那边?”宿尘急问。


    “是!”观言点头。


    “林小姐收到信后,先派人去打探了一番,我们的人趁机透露出了些消息,她听完后吓得魂不附体。”


    “下午就偷偷派人把那盏灯笼送到了庙里,还留了张救命字条。”


    宿尘松了口气。


    “灯呢?”


    “已经派人去取回来了,就在书房。”


    两人快步来到书房。


    书案上,果然摆着一盏八角宫灯,正是林芊芊买的那盏。


    云清上前检查。


    灯面绘着仕女图,笔法精妙,人物栩栩如生。


    但仔细看,能发现仕女的眼睛……与墨染有几分相似。


    “是同一批。”云清肯定道。


    “人皮为面,血为墨,柳无言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他从袖中取出桃木灰,轻轻洒在灯面上。


    灰粉触及的瞬间,灯面再次现出原形。


    干瘪起皱的人皮,暗红的血丝脉络,还有……一张若隐若现的女子面容,在灯皮下痛苦地扭曲着。


    宿尘别过脸。


    云清没有犹豫,直接点燃了灯笼。


    白色火焰升腾,很快将灯笼烧成灰烬。


    火焰熄灭后,灰烬中留下一小撮黑色的粉末,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这是被抽取的精魄残留。”云清将粉末收起,“待此事了结,我会做法超度。”


    宿尘点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林芊芊的灯是毁了,可柳无言还在,他还会找下一个目标,第九张美人皮……


    “公子!”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另一个探子,“有急报!”


    “说。”


    “柳无言……不见了!”


    探子喘着粗气道,“我们的人盯了一整天,留仙铺一直关着门。”


    “刚才实在觉得不对劲,破门进去一看,铺子里空无一人,所有灯笼都不见了,连后院那些人皮灯笼……也全没了!”


    宿尘脸色大变:“什么时候的事?”


    “不清楚,铺子从昨晚起就没开过门,我们以为他是在避风头,没想到……”


    “他跑了。”云清冷声道。


    他夜探铺子,打草惊蛇了。


    “那现在怎么办?”宿尘急道,“距离本月十五没剩几日了,他一定会对第九个目标下手!”


    可他们现在连他在哪都不知道!


    云清沉默片刻,忽然道:“不,我们知道。”


    “知道?”


    “第九个目标,是林芊芊。”云清看着他,“柳无言费尽心思选中她,不会轻易放弃。”


    “灯虽然毁了,但连接已建立,他还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直接抓人。”


    十五子时,阴气最盛时,他一定会现身,亲自来取林芊芊的脸皮。


    宿尘不可置信。


    直接抓人?


    柳无言疯了吗?!


    “他当然疯了。”


    云清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一个疯了五十年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宿尘挥退了来报的探子,书房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云清从怀中取出那只白玉耳坠,一时看得有些出神。


    “你在想什么?”宿尘走过去,轻声问。


    云清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我在想……墨染当年,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为何突然想这个?”


    “因为想不明白。”


    “柳如弦爱她爱到疯魔,为她杀人为她续命为她自欺欺人五十年。”


    “可墨染呢?她若泉下有知,看到柳如弦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会怎么想?”


    宿尘沉默了。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墨染会感动吗?会心痛吗?


    还是会……恨?


    恨柳如弦毁了那么多无辜女子,恨他玷污了他们的感情,恨他让她的死,变成了一场持续五十年的噩梦。


    “我不知道。”宿尘诚实道。


    “但若是我……我宁愿他好好活着,哪怕忘了我。”


    云清看向他,“你真这么想?”


    “嗯。”


    宿尘点头。


    “人死了就是死了,再多的执念也换不回来。”


    “活着的人,应该向前看,而不是困在过去的牢笼里。”


    他说得很认真,眼神清澈。


    云清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财神爷。”他忽然唤道。


    “嗯?”


    云清看着他,“若有一日我死了”


    宿尘浑身一震。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他不敢想。


    云清会死吗?会像普通人一样生老病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想到这个人会消失,会离开,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你不会死。”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我不会让你死。”


    云清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温柔。


    “生死有命,谁都逃不过。”


    “那就等你死了再说!”宿尘突然有些暴躁,“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他说完就后悔了。


    这话太冲。


    可他是真的……听不得这种话。


    第52章 爹爹好笨


    云清没有生气, 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宿尘的发顶。


    “嗯。”他的声音放得很低, 像哄小孩似的,“是我不好,不该说这些惹你烦心。”


    宿尘的耳朵微微泛红,刚才的暴躁瞬间褪去。


    他攥了下云清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对不起……我刚才不该吼你。”


    “傻瓜。”


    云清失笑,顺势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他看着宿尘泛红的眼眶,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那我们便都要好好活着,尽量久一点。”


    宿尘猛地抬头, 眼睛亮得像缀了星子, “嗯!”


    而另一边, 自家闺女的事, 终究还是传到了林大人耳中。


    于是他立刻派人查探,关于人皮灯笼的种种内情, 结果令人心惊胆战。


    也是这个时候,云清的名字入了耳。


    现如今, 云清道长的本事京中还有谁不知。


    林大人与夫人商议后,便决定由夫人带着女儿前往宿府拜访, 恳请云清道长救命。


    待拜帖递到宿府时, 云清与宿尘二人不由得松了口气。


    看来, 先前的种种预设都用不上了。


    十四这日,早早的,林夫人便带着女儿林芊芊动身前往宿府。


    而宿府这边,宿尘一大早便来了云清的院子。


    “林夫人何时到?”云清打开房门到人, 问道。


    “巳时。”宿尘答。


    云清点头,走到窗边,将那盏兰灯取下来检查。


    宿尘站在一旁,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拂过灯面,忽然有点羡慕那盏灯。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


    “金宝呢?”他环绕一圈没见那闹腾的团子。


    “……睡着了。”说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昨夜闹了一宿。”


    “闹什么?”


    “要吃零食。”


    “零食?”宿尘不解看向他。


    云清沉默片刻,神情有些无奈:“怨气。”


    宿尘:“……”


    他想起金宝那副奶娃娃的模样,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说“饿”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宿府里哪来的怨气给他吃?”


    “没有。”云清继续检查灯面,“所以他闹。”


    “那你怎么哄的?”宿尘忽然来了兴致,好奇地追问。


    可转念一想,金宝本就不是寻常孩子,大概是不需要哄。


    但他终究还是个孩子啊,若是真闹起小脾气来,总该是要哄一哄的吧?


    云清的动作顿了顿。


    “……没哄。”他垂着眼,“他自己闹累了就睡了。”


    两人正说着,就在这时,宿尘衣角忽然一沉。


    低头一看,金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


    他来到了自己身边,此刻正倚着他腿边,露出半张睡得皱巴巴的小脸。


    “唔……”金宝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四处张望,“爹爹,香香!”


    宿尘一愣:“香香?”


    金宝眨巴眨巴眼,抬头看向宿尘。


    然后他打了个哈欠,理所当然地往宿尘怀里爬,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窝着。


    “爹爹身上暖暖的,香喷喷的。”他说。


    宿尘:“……”


    他感觉自己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了。


    “团子,咱们要不要换个称呼呀?”他提议道。


    实在不想年纪轻轻就摊上这么个这么大的非人类“好大儿”,怪难为情的!


    金宝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很是果断。


    “不要!你就是爹爹。”


    “父亲是父亲,爹爹是爹爹,金宝分得清。”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宿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拿这奶娃子没办法。


    他抬眸看了云清一眼。


    云清神色坦荡,嘴角挂着好看的弧度,压根没想藏。


    宿尘:“……”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和这对流氓父子探讨这个问题。


    就在这时,观言从外面回来,告知林府的马车快到了。


    宿尘放下怀中的团子,“我先去迎一下她们。”


    云清点了点头。


    林夫人先下了车,转身伸手去扶车内的女儿。


    她四十出头,保养得宜,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


    林芊芊扶着母亲的手下车,一袭月白襦裙。


    她确实美,不是那种盛气凌人的惊艳,而是一种温婉含蓄的清雅。


    像空谷幽兰,静静绽放,不争不抢。


    尤其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自有一段风流。


    宿尘曾在墨染的画像上见过同样的眉眼,可画中人是静的,林芊芊却是活的。


    她会笑,会蹙眉,会因即将面对陌生府邸的拘谨而垂下眼帘。


    不一样。


    墨染是柳如弦记忆里永不褪色的旧梦,林芊芊却是活在当下、有血有肉的人。


    “宿公子。”林夫人先一步上前,对已在角门内等候的宿尘微微一福,“此番冒昧叨扰了。”


    宿尘连忙还礼,侧身引路:“夫人言重了。”


    “家母已在正堂备下茶点,二位请随我来。”


    林芊芊朝宿尘轻轻俯身行礼,随后跟在母亲身后。


    正堂到了。


    宿夫人已等在堂中。


    不远处。


    “父亲,”他小声对云清说,“那个姐姐的眼睛,和画上的奶奶好像。”


    云清轻声嗯了一声。


    金宝若有所思地看着林芊芊,没再说话。


    他虽爱闹,却也分得清轻重。


    正堂里,宿夫人与林夫人寒暄叙话,林芊芊安静地坐在母亲身侧,温婉端庄。


    金宝又看了眼这位传说中的“京城第一美人”。


    他觉得这姐姐好看是好看,可没有爹爹好看。


    也没有父亲好看。


    他悄悄抬头,看看云清清隽的侧脸,又看看远处的宿尘。


    嗯,还是爹爹和父亲最好看。


    他心满意足地缩回去,觉得再打个盹。


    正堂里,见林夫人携女入内,宿夫人起身相迎。


    执手寒暄,言语间透着几分真切的关怀。


    “嫂夫人一路辛苦。”


    宿夫人请林夫人上座,又拉过林芊芊的手,细细端详,“这便是芊芊?”


    “果然生得灵秀,怪道京中都传‘林家玉兰’。”


    林夫人谦逊几句,神色却有些勉强。


    她看了宿夫人一眼,欲言又止。


    宿夫人会意,屏退左右,只留心腹嬷嬷在门外守着。


    “嫂夫人,”她敛了笑意,正色道,“信上的事,可是真的?”


    林夫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双手颤抖着递给宿夫人。


    “嗯?好吃的……”金宝眯着眼,鼻子轻轻耸动。


    他嗅到了。


    很淡很淡,淡到几乎要散在风里的‘食物’的味道。


    “父亲。”他悄悄扯云清的衣角。


    云清低头看他。


    金宝仰着小脸,小眼睛依旧没开,但很认真道:“真的饿啊——”


    他都瘦了!


    云清嘴角抽了一下。


    正堂里,宿夫人接过那字条,展开细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字条……”林夫人哽咽道,“是今早婉儿妆奁里发现的。”


    “我问遍了府中上下,没人知道是谁放的,怎么放的。”


    她看向女儿,眼中满是惊惧与心疼:


    “婉儿说,她这几日一直做噩梦,梦见一个穿青布衣衫的女子,站在她床边哭……‘。”


    “我原只当她是灯会逛乏了,做噩梦也寻常,谁知……”


    她说不下去了。


    林芊芊轻轻握住母亲的手,眼眶也红了。


    宿夫人沉默片刻,将字条收起。


    林夫人噙着泪抬眼望向她,声音发颤:“我家芊芊的情况与那赵府千金如出一辙,如今赵家那位……”


    她话音一顿,哽咽着道:“我现在是真的怕啊。”


    她家芊芊才、才十七岁。


    宿夫人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宽慰。


    为人父母,哪能受得了自家孩子有半分闪失呢?


    “既来了宿府,嫂夫人便安心。”她温声道,“云清道长如今正在宿家,相信有他在,绝不叫任何人伤芊芊分毫。”


    林夫人千恩万谢,又要行大礼,被宿夫人一把扶住。


    两个母亲执手相看泪眼。


    说到赵府,宿尘却不禁有些分了神。


    “宿公子。”


    宿尘回神,见林芊芊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


    “你先前可见过赵家姐姐?”她问道。


    宿尘点了点头。


    “真的一夜间白了发吗?”林芊芊的喉咙有些发紧,无法想象自己届时也变成那般模样。


    宿尘竟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林芊芊也没再追问下去,只是又换了个话题,好似这样就能不再想到自己变成老妪的模样。


    她问:“你说,梦里的那个人……她会疼吗?”


    宿尘一愣:“什么?”


    “她在我梦了哭了很久。”林芊芊有些像在自言自语。


    “可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床边,一直哭,一直哭。”


    她顿了顿:“我想,她应该是疼的吧。”


    这一刻,她虽心怀恐惧,却终究还是心疼起那个与自己同为女子的梦里人。


    宿尘不知如何回答。


    他不知道墨染疼不疼。


    他只知,一个女子为救丈夫卖身青楼,被逼嫁入豪门,新婚夜刺伤仇人后自尽。


    她死时,不过二十岁。


    那一夜,她一定很疼。


    “……会好的。”他听见自己说,“今夜之后,她就不疼了。”


    林芊芊看着他,轻轻点头。


    亥时三刻,宿府内外已是一片寂静。


    林夫人与林芊芊被安置在宿夫人院中的东厢。


    “芊儿,早些歇息。”林夫人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声音温柔却有些发颤,“娘守着你。”


    林芊芊摇头:“娘也累了一日,去歇着吧,翠缕会陪我。”


    林夫人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她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女儿一眼,眼眶微红。


    “娘,”林芊芊忽然唤住她,“别怕。”


    林夫人一怔。


    良久,点了点头。


    另一边,宿尘的院子里。


    金宝陪着宿尘,云清带着观言出府了,说是去备点东西。


    金宝趴在他怀里,难得没有闹腾。


    他感觉到爹爹今日有些不一样。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安静。


    “爹爹,”金宝小声问,“你在想什么?”


    宿尘低头看他,想了一会儿,诚实道:“不知道。”


    金宝:“……”


    “爹爹好笨。”他叹口气,“自己想的什么都不知道。”


    宿尘想反驳,发现自己确实反驳不了。


    但就在他开口说这话的时候,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云清的脸庞与身影。


    “你父亲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宿尘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也跟着问了出来。


    金宝翻了个身,仰着小脸看向他:“爹爹,你是想父亲了吗?”


    想吗?应该是想的吧。


    可明明,他们分开也没多长时间啊。


    第53章 我能吃一口吗?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了观言的声音。


    “公子,云清道长请您去正堂。”


    宿尘抱着金宝起身。


    “现在?”


    不是东厢院, 是正堂?


    “是。”观言表情古怪,“他说……有人要见您。”


    金宝从宿尘怀里探出脑袋,鼻子轻轻耸动,小爪子搭上宿尘手腕。


    他嗅到了。


    一股很淡很淡的好吃的味道。


    不是寻常怨气的腥苦,是另一种闻着就让人馋的味道!


    “爹爹。”他扯扯宿尘的衣襟,眼睛亮晶晶的,“画上的奶奶来了。”


    天奶奶啊!她身上有好吃的东西!


    画上的奶奶?


    宿尘没有追问,抱着团子出门了。


    正堂里没有点灯。


    只有窗边那盏兰灯,亮着淡淡的青白色光芒。


    云清站在灯下,背对着门。


    他的面前, 还站着一个……


    不, 不是人。


    那是一个女子的虚影, 身形半透明, 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荧光。


    淡青襦裙,温婉眉眼。


    金宝趴在宿尘肩头, 眨巴着眼睛看着那道虚影的四周,吞咽了一下口水。


    墨染!


    好多好吃的!!


    那淡青襦裙的边缘、袖口、裙裾, 都萦绕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灰雾,像水汽, 像薄烟。


    寻常人看不见。


    金宝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秽气, 不是那种害人性命的凶戾怨气。


    金宝馋了。


    很馋~


    但他忍住了。


    父亲说过, 不是所有能吃的东西都能吃。


    况且这位奶奶……看起来是要哭的样子。


    金宝啧了一声,老老实实缩回了宿尘的怀里。


    宿尘僵在门口。


    墨染抬头,看向宿尘。


    她的目光很柔和,像春水, 像月光。


    这……就是那个眉眼很似她的小公子吗?


    果然,那双眉眼间,分明藏着她当年的影子,何其相似!


    墨染望着宿尘的身影,不禁低低感叹了一声。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金宝身上,怔了一下,有些后怕地倒退了半步。


    金宝委屈地瘪嘴。


    他明明长得这么可爱,那些怎么见着他都害怕呢,他又不会吃了他们!


    顶多,顶多吸两口罢了。


    墨染终于收回了目光。


    她的时间不多了,每一息都在消耗她所剩无几的魂力。


    她重新看向云清,眼神里满是悲悯。


    “道长,”她说,“如弦……他还好吗?”


    云清沉默不语。


    墨染见状牵起一抹笑,低语道:“是啊,我既已离开,独留我的柳郎,他怎么会好呢?”


    她的笑容里开始泛起泪光。


    最终,那抹笑化作一声叹息,仿佛终于认了命似的。


    金宝窝在宿尘怀里,看着这画面,小身子动了动。


    他想起云清。


    云清也总是这样。


    不说话,不睡觉,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有时候看月亮叹息、有时候自语,他能看到四更天。


    金宝有时候半夜醒,扒着窗台往外瞅,总能看见那道颀长的背影,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他不喜欢云清那样。


    他想让云清进屋里来。


    他想让云清和爹爹一起睡。


    别的家里,都是一家三口一起睡的。


    金宝悄悄看了宿尘一眼,又悄悄看了云清一眼。


    父亲什么时候才能把爹爹拐回家呀。


    他愁得想啃怨气。


    宿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进正堂的。


    他站在云清身侧,看着眼前这个只剩一缕残魂的女子。


    “墨……墨娘子。”他开口,“那张字条,是您送的吗?”


    墨染点头。


    “多谢您。”宿尘道,“救了林小姐。”


    墨染轻轻摇头。


    “她不该为我死。”她轻声道,“从来不该。”


    墨染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泪水是淡青色的,像夜里的萤火,刚滑出眼眶便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金宝鼻尖耸动。


    那荧光里,散出一丝极淡的怨气。


    他下意识往前探了探头,小嘴微微张开。


    宿尘不动声色地抬手,轻轻按住了金宝的后脑勺,把他的脸埋进自己颈窝。


    金宝:“……”


    讨厌,没吃着。


    子时整。


    柳如弦按时出现在院中。


    他换了身行头,一袭青色长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若不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和满脸沟壑般的皱纹,他几乎要让人想起五十年前那个名动京城的年轻画师。


    他的手里,提着一盏灯。


    那不是画皮灯,而是一盏素白的、没有任何绘面的普通灯笼。


    他看到正堂里的那盏兰灯。


    他看到兰灯下站着的宿尘。


    他看到宿尘身侧那抹淡青色的、魂牵梦萦了多年的身影。


    柳如弦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塑,一动不动。


    “……染娘?”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倒像从胸腔深处生生挤出来的。


    墨染看着他。


    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佝偻的脊背,看着他满脸的皱纹。


    他还是她的如弦。


    可他老了。


    “柳郎。”她轻轻唤道。


    柳如弦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踉跄着扑进正堂,扑到那抹虚影面前。


    他伸出手,想抱住她,手指却穿过虚影,只触到一捧冰凉的空气。


    他怔住了。


    “染娘……”


    他像溺水的人,一次又一次伸手去够,却一次又一次徒劳地穿过。


    “染娘……染娘……”


    他只会重复她的名字,像五十年来的每一个梦里那样。


    墨染看着他,眼中满是悲悯。


    “柳郎,”她说,“你老了。”


    “我老了很多。”柳如弦哭着笑,“染娘还是那么好看。”


    墨染轻轻摇头。


    “我该走了。”她轻声道,“把你引到这里来,这道残魂,撑不了多久了。”


    柳如弦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


    “走?”他喃喃道,“去哪里?”


    墨染没有回答。


    她的魂体已经开始消散,从边缘处一点点化作青白色的荧光,像春日融化的雪。


    金宝趴在宿尘肩头,静静看着那些荧光飘散。


    他忽然开口。


    “奶奶。”


    声音软糯,像颗小糯米团子。


    墨染一怔,低头看向他。


    金宝眨巴着眼睛,认真道:“您身上那个,我能吃一口吗?”


    墨染愣住了。


    宿尘也愣住了。


    云清微微挑眉。


    金宝认真解释:“就一口,您带着那个走,会疼的。”


    “父亲,可以吗?”


    他顿了顿,小声道:“我帮您吃掉,您就不疼了。”


    墨染低头看着自己魂体边缘萦绕的灰雾。


    那是怨。


    百年的岁月里不知何时何事凝成的怨。


    她本以为会带着它魂飞魄散,消散于天地之间。


    原来,这也会疼。


    她轻轻笑了。


    “好。”她说,“谢谢你。”


    金宝从宿尘怀里探出身子,凑近那团灰雾,轻轻吸了一口。


    那怨便化作一线细流,温驯地没入他口中。


    不腥,不苦,是股杏花味的。


    金宝咂咂嘴,满足地缩回宿尘怀里。


    墨染重新看向柳如弦。


    她的魂体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柳郎,”她说,“百年了,收手吧,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柳如弦没有答话。


    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像要把这五十年错过的时光,都从她眼底一一寻回。


    难怪总觉时光这般漫长。


    原来,竟不止五十年——是整整百年了啊。


    “……好。”他终于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墨染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还有一丝终于放下的轻松。


    “下辈子,”她轻声道,“我等你来寻我。”


    柳如弦拼命点头。


    “我会的。”他说,“我一定会的。”


    墨染看着他,最后一眼。


    然后,她的残魂彻底消散。


    青白色的荧光从她消失的地方涌出,在正堂里缓缓飘荡,像无数只小小的萤火虫。


    它们盘旋片刻,似乎有些不舍,最终还是穿过窗棂,没入茫茫夜色。


    那盏兰灯,静静地亮着。


    柳如弦跪坐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的肩膀不再颤抖,眼泪也不再流。


    他就那样跪着。


    云清没有看柳如弦。


    他走到窗边,将那盏兰灯取下,放在柳如弦面前的地上。


    柳如弦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那盏灯,看着灯面素白的绢纱,看着那几枝墨色的兰花。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灯面。


    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爱人的面颊。


    “……谢谢。”他哑声道。


    没有人答话。


    夜风穿过回廊,带起一室微凉的寂静。


    良久,柳如弦站起身。


    他抱着那盏兰灯,对云清和宿尘深深一揖。


    “老朽今夜便去京兆府自首。”他道。


    “那些被我害了的女子,能赔的,老朽倾家荡产也要赔,赔不了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赔不了的,老朽死后到阴司去赎。”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院门。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孤零零的。


    宿尘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开口。


    “柳先生。”


    柳如弦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宿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也没声。


    柳如弦重新迈开脚继续往前走,青衫背影渐渐融入夜色。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宿尘开口问道。


    云清这才缓缓道出前几日自己暗中布局的原委。


    原来,自从上次他们打开墨染的棺椁后,他便暗中联系了地府的鬼差,想看看是否还能寻回墨染的魂魄。


    之所以一直没说,是因为连他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若是能找到自然最好。


    就像今晚这样,墨染亲自出面劝说柳如弦放手,让此事平平静静地过去。


    可若是找不到,他便只能与柳如弦兵戎相见了。


    宿尘听完,点了点点头。


    三人回到了云清的院子。


    云清正忙着给林芊芊绘制安神符。


    宿尘走到窗边,抬眸望着天际那轮皎皎明月,心头泛起一丝烦闷。


    这人还是那般,凡事都闷在心里,只由着自己一个人默默扛着所有。


    肩头的金宝趴在他肩头,小爪子搭着衣领,昏昏欲睡。


    云清不知何时也站到了窗边。


    两人并肩,沉默无言。


    金宝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看左边的爹爹,看看右边的云清,小脑袋歪了歪。


    他忽然伸出两只小爪子,一手拉住宿尘的衣襟,一手扯住云清的袖口。


    然后使劲往中间拽。


    宿尘被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撞上云清肩膀。


    云清微微侧身,稳稳扶住他。


    “……金宝。”宿尘无奈。


    金宝眨巴眼,一脸无辜。


    “挨近一点暖和。”他说,“夜里凉。”


    宿尘:“……”


    他垂眸看金宝,金宝眨巴眼,满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真。


    宿尘没有拆穿。


    他只是不着痕迹地、往云清那边挪了半寸。


    云清没有动。


    但他扶在宿尘臂弯的手,也没有收回去。


    金宝满意地缩回爪子,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快了快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


    照这个进度,再过几个案子,云清就能跟爹爹一起睡了——


    作者有话说:金宝:照这个进度,再过几个案子,云清就能跟爹爹一起睡了。


    云清:?


    再过几个案子?!!


    听我说、谢谢你——


    第54章 今晚月亮真圆


    翌日清晨。


    林夫人带着林芊芊向宿夫人辞行。


    林芊芊的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 眉眼间那层挥之不去的惊惧也淡了。


    她向宿夫人行了一礼。


    宿夫人扶起她,温声道:“回去好好歇息, 莫再多想。”


    林芊芊点头,眼眶微红。


    她转身要走,却又停下,回头看向站在廊下的云清。


    “道长,”她轻声道,“那位姐姐……她走了吗?”


    云清点头。


    林芊芊轻声道:“那便好。”


    她朝二人点头,转身随母亲离去。


    黄昏时分,京兆府传来消息。


    柳如弦已下狱,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


    八名受害女子的事正在善后,其中五户已收到匿名赔银, 数额足以让苦主一家下半生衣食无忧。


    但已无用, 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了。


    子时。


    柳如弦入狱后第三个时辰。


    宿尘本该睡了。


    可他睡不着。


    他披衣起身, 走到廊下。


    金宝蜷在他怀里, 睡得四仰八叉,小肚皮一起一伏。


    夜风穿过回廊, 带起满树桂花簌簌作响。


    宿尘抬头看着将圆未圆的月亮,月光惨白, 照得庭院如同覆霜。


    身后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你怎么知道我在?”


    “心有灵犀。”云清在他身侧站定。


    财神爷易多愁善感, 这性子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宿尘没接话。


    他看着月亮, 云清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并肩站着。


    金宝迷迷糊糊醒过来,睁开一条缝,看看月亮,又看看两个沉默的大人。


    他打了个小哈欠, 决定继续装睡。


    大人的心事好多。


    他想。


    还好我只是个宝宝。


    他把自己团成一团,往宿尘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忽然,云清眉头一皱。


    他猛地转头,看向宿夫人院的方向。


    金宝倏然睁眼,小鼻头剧烈耸动。


    他闻到了。


    不是墨染身上那种杏花味的怨。


    是另一种,冷的,腥的,像泡了许久的死水。


    “父亲。”金宝抬起头,小脸难得严肃,“那边有东西。”


    越靠近宿夫人院,越能感受到一股微妙的寒意。


    不是冬夜那种刺骨的冷,而是一种从皮肤往骨头缝里渗的阴凉。


    院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点幽幽的光。


    不是兰灯那种温柔的青白。


    是另一种,惨淡的,像将熄未熄的残烛。


    云清推开门。


    院中,站着一道虚影。


    淡青襦裙,温婉眉眼,丹凤眼尾微微上挑,唇下一点小痣。


    墨染。


    不,不是墨染。


    那身形、那眉眼、那发髻,都与墨染一般无二。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墨染的悲悯与温柔。


    那双眼睛是空的。


    像被人挖去了瞳仁的偶人,只有两个黑黢黢的窟窿。


    金宝的小爪子倏地抓紧了宿尘的衣襟。


    “……好多怨。”他小声说,“坏的那种。”


    云清盯着那道虚影,“是画皮美人。”


    画皮美人?


    “柳如弦用美人皮拼凑出的那个墨染的替身?”宿尘瞳孔骤缩。


    云清说过,每点亮一盏,绘面便鲜活一分,待集齐足够的美人皮,便能凝成“画皮美人”。


    所有眼前这个,是有墨染的容貌,却无墨染的魂魄?


    “可那东西,柳如弦不是应该焚毁了吗?”


    他答应了墨染的。


    “他应该是没毁尽。”云清道,“遗留下了半张。”


    半张?


    半张足够凝成一个残缺的、没有神智的、只会机械重复执念的傀儡了。


    那“画皮美人”正一步步向他们走来。


    她的脚步虚浮,像踩在云端,每一步都让她的身形更透明一分。


    可她依然固执地走着,像被什么无形的丝线牵引。


    “…相…公……”她还在唤,“…你在…哪里……”


    她的声音空洞得像风穿过枯井。


    金宝皱了皱鼻子。


    他闻到了那声音里裹挟的怨气:腥的,臭的。


    额,但,还是蛮馋人的。


    不是墨染奶奶的那种怨。


    这是另一种,是柳如弦的执念,日复一日描进绘面里的、不肯放手的贪。


    画皮美人已经走到院中央。


    她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


    月光落在她半透明的脸上,将那张温婉的面容照得愈发虚幻。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开口。


    “……柳郎。”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嘶哑。


    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春夜里的第一缕风,那是墨染的声音。


    金宝愣住了。


    “她在学奶奶。”


    “她在学奶奶说话!”


    画皮美人低下头。


    她的目光掠过云清,掠过宿尘,最后落在金宝身上。


    她看着金宝。


    金宝看着她。


    “你…”她开口,声音又变回了那种嘶哑的空洞,“吃掉了……她的……”


    她没有说完,她不知道那个词是什么。


    怨。


    她不知道那叫怨。


    她只知道,那个真正的她是自己一直想成为的女子,身上少了一样东西。


    一样让她看起来总是很累、很重的东西。


    被这个小小的孩子吃掉了。


    她看着金宝,空洞的眼眶里,似乎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困惑和害怕。


    金宝眨眨眼。


    他忽然从宿尘怀里探出身子,小爪子朝画皮美人的方向伸了伸。


    “你也疼吗?”他问,“我也可以把你吃了。”


    说完还舔了舔嘴唇。


    画皮美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像一尊被人遗忘了很久的偶人,终于有人问她疼不疼。


    可她不知道疼是什么。


    她只是一道执念,一具皮囊,一个被人造出来的替身。


    她不该有疼的。


    可她站在那里,站在惨白的月光下,站在满院飘落的桂花里。


    她的眼眶是空的,却有水光,从空空的眼眶里渗出来。


    不是泪。


    是魂力。


    是她本就不多的、正在加速消散的魂力。


    金宝静静看着她。


    然后他收回小爪子,缩回宿尘怀里,“算了,我不吃了,你不好吃。”


    画皮美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她又被嫌弃了,被一个小小孩嫌弃


    然后,她转身。


    她没有再看他们,,她只是抬起头,望着南边,那是京兆府大牢的方向。


    然后,她的身形开始消散。


    不是墨染消散时那种萤火般的荧光,而是像沙雕被风吹散,一点一点剥落、坍塌、化作虚无。


    她站在那里,没有挣扎,没有呼喊。


    只是在彻底消散的前一刻,嘴唇微微动了动。


    没有声音。


    可宿尘看懂了那口型。


    金宝也看懂了。


    她说:


    “我来找你了。”


    风起。


    满院桂花簌簌而落。


    金宝趴在宿尘肩头,看着那片虚无。


    “爹爹。”他小声问,“她能见到爷爷吗?”


    宿尘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云清却开口了。


    “能。”


    金宝转头看他。


    云清看着画皮美人消散的方向,“柳如弦等了一夜,等墨染,没想到来的却是她。”


    宿尘:“可她也是墨染。”。


    她是照着墨染做的


    眉眼、发髻、声音、说话的口气,全是柳如弦亲手描进去的。


    “她不是墨染,她只是柳如弦心里那个墨染。”


    金宝眨巴眼,似懂非懂。


    “所以,那人会认出她吗?”


    云清想了想。


    “会。”他说,“他等了一夜,只要是墨染的样子,他就会认。”


    金宝又把自己团成一个小球,窝回宿尘怀里。


    他打了个小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迷糊间,他听见宿尘低低开口。


    “云清。”


    “嗯。”


    “你方才说……柳如弦等了一夜。”


    “嗯。”


    “你怎么知道他在等?”


    云清沉默片刻。


    “因为若是易地而处,我也会等。”


    宿尘没有说话。


    金宝把脸埋进宿尘衣襟,偷偷弯了弯嘴角。


    快了快了。


    子时三刻,京兆府大牢。


    柳如弦靠坐在牢房角落,怀里抱着盏兰灯。


    灯没有点。


    他只是抱着,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灯面那几枝墨色的兰花,一遍又一遍。


    他今夜没有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他怕一睁眼,今夜就过去了。


    怕错过那或许会来、或许不会来的最后一面。


    牢房外的走道上,传来一阵阴凉。


    柳如弦抬起头。


    牢门没有开,可那盏兰灯,忽然自己亮了。


    灯光从素白的绢纱中透出来,不是寻常的橘黄,而是几乎透明的青白色。


    远处,缓缓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轮廓。


    丹凤眼,唇下小痣,温婉的面容。


    墨染。


    这一次,不是虚影。


    她穿着当年成亲时那身淡青襦裙,发髻挽得整整齐齐。


    她对他笑。


    柳如弦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想起身,腿却软得站不住。


    他爬着扑到牢门边,隔着冰冷的栅栏,伸出颤抖的手。


    “染娘……”他哭着唤她,“染娘…你来了……”


    那女子轻轻点头。


    柳如弦看着她,贪婪地看着。


    “你怎么……”他哽咽道,“你不是……”


    “魂飞魄散了?”那女子接过他的话,轻轻摇头,“还剩下一点。”


    她顿了顿,轻声道:“够见你最后一面。”


    柳如弦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最后一面,他知道的。


    在宿府,他已经见了她最后一面。


    可他贪心。


    他以为之后,再不会有机会。


    “染娘,”他嘶声道,“我对不起你……”


    “我知道。”那女子没有否认,只是看着他,眼神温柔,“我都知道。”


    柳如弦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他说不出话。


    那女子没有责怪他,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柳郎,你太累了。”


    柳如弦摇头。


    他想说我不累,为你做任何事都不累。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女子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还有一丝久违的轻松。


    “我该走了。”她说。


    “染娘,”他看着她,泪流满面,“下辈子……我去哪里找你?”


    那女子想了想。


    “杏子林。”她说,“春天,杏花开的时候。”


    柳如弦拼命点头。


    “好。”他哽咽道,“好。”


    那女子看着他,最后一眼。


    然后,她的身形开始消散。


    青白色的荧光从她身上涌出,如无数只小小的萤火虫,在狭小的牢房里缓缓飘荡。


    柳如弦伸手想去够,手指却穿过那团荧光,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他怔住了。


    “染娘……”他喃喃唤道。


    荧光盘旋片刻,像是不舍,又像是告别。


    然后,它们穿过牢窗,没入茫茫夜色。


    那盏兰灯,灭了。


    柳如弦跪坐在牢房中央,怀里抱着那盏灯。


    他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


    可他不知道。


    那些荧光飘出牢窗的时候,有一缕极淡极淡的微光,在窗口停留了一瞬。


    它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它随风散去。


    那一眼里,没有五十年等待的怨。


    只有一句话。


    ——你认不出我,也没关系。


    ——你等的是她,我等的是你。


    ——我等到了


    宿府里,宿尘迟迟没回屋,还站在桂花树下。


    云清陪着他。


    金宝已经睡熟了,嘴里含含糊糊嘟囔着什么。


    宿尘低头凑近,听见他在说梦话。


    “……拐回家……一起睡……生小小宝……”


    宿尘:“……”


    他面无表情地把金宝的爪子从衣襟上扒拉下来,塞进怀里。


    云清看着他动作,唇角微微勾起。


    “他说什么?”


    “没什么。”宿尘面不改色,“梦话,听不清。”


    “嗯?”


    宿尘耳尖微红,仰头看着天,转移了话题:“今晚月亮真圆。”


    云清也抬头看。


    他心道:财神爷,大千世界,处处繁花似锦,能够遇见你三生有幸。


    开口却是:“还差一点,十六才圆。”


    “差一点也是圆。”宿尘固执道,“我看着就是圆的。”


    云清没有反驳。


    他点点头:“嗯,是圆的。”


    金宝在睡梦中弯了弯嘴角——


    作者有话说:宿尘:今晚的月亮很圆。


    我是说,我很想你!


    第55章 你心里没有我?


    人皮灯笼案尘埃落定后, 宿尘近来只觉日子过得格外煎熬。


    倒不是因为那些奇怪的案子多,而是他家那位清冷出尘的云清大师, 不知怎的忽然爱上了在他眼前晃悠。


    就如此刻。


    他刚从家里的铺子回来,满头大汗地往院里走,迎面就看见云清坐在廊下煮茶。


    寻常青衫,青烟袅袅。


    明明是最寻常的画面,宿尘却脚步一顿,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昨日那幕——


    表妹沈清漪是前几日跟着小姨来家里小住,她不知从哪儿寻来一面镜子,非要拉着他照。


    诡异的是,他照时镜中竟浮现出云清的脸。


    那张脸对着他浅浅地笑,眼底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宿尘当时差点把镜子摔了。


    他活了二十载年, 第一次知道什么叫“魂飞天外”。


    “回来了?”


    云清的声音淡淡响起, 宿尘一个激灵, 眼神四处乱飘:“啊、嗯、回来了。”


    “过来喝茶。”


    “不、不用了, 我、我去洗澡——”


    “洗过了再来。”云清抬眼看他,“茶刚好。”


    宿尘:“……”


    他怀疑云清在故意逗他, 但他没有证据。


    正僵持着,一道小小的身影从院门口旋风般冲进来, 直直扑向宿尘:“爹爹!爹爹!金宝刚才在街上看见——”


    话到一半,金宝刹住脚。


    看看宿尘通红的脸, 又看看云清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眼睛滴溜溜一转。


    “看见什么?”


    宿尘如获大赦, 一把捞起团子,“走,进屋跟爹爹说。”


    “可是父亲煮了茶——”


    “不喝!”


    “可是金宝想喝——”


    “你刚才在街上吃什么了?”


    金宝立刻被带偏,掰着手指数:“观言给我买了糖葫芦、桂花糕、糖炒栗子、还有——”


    宿尘抱着团子飞也似的逃进了屋。


    身后, 云清低头,轻轻吹了吹茶盏上的热气。


    那笑意,终于光明正大地浮了上来。


    屋里,金宝趴在宿尘怀里,仰着小脸看他:“爹爹,你脸好红。”


    “热的。”


    “可是现在是冷天,不热。”


    “我走路热的!”


    “可是爹爹刚才并没有走得很急——”


    “金宝。”宿尘低头看他,“你是不是又想吃糖炒栗子了?”


    金宝立刻闭嘴。


    但没过一会儿,他又忍不住了,凑到宿尘耳边,小小声说:“爹爹,父亲煮的茶真的很好喝,你不喝可惜了。”


    宿尘瞪他。


    金宝无辜地眨眨眼:“金宝是说真的嘛。”


    “你懂什么。”


    “金宝懂啊。”团子掰着手指数,“爹爹昨天照镜子,看见父亲的脸,然后爹爹就跑了。”


    “今天爹爹看见父亲,又想跑。”


    “金宝算过了,爹爹这两天,跑了十七次——”


    “你算这个干什么!”


    “因为金宝好奇啊。”


    团子歪着头,“爹爹为什么总跑?”


    宿尘被问住了。


    为什么跑?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林木阳这阵子被家里人押着去相看了,看样子年底就能把婚事定下来了。


    他和林木阳年纪相仿,母亲得知这事后,也开始有意无意地说着他的婚事。


    现在大哥已经在慢慢恢复,大哥的未婚妻前日还来看过他。


    现在他成了家里重点关注的对象。


    所以他只能躲。


    能躲一天是一天。


    “爹爹。”金宝的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宿尘回神,把他放在床上,“睡午觉。”


    “金宝不困。”


    “不困也得睡。”


    “可是金宝真的不困。”


    “睡醒了带你上街买糖炒栗子。”


    “好嘞!”金宝立刻闭上眼睛,乖巧得不像话。


    宿尘哭笑不得,给他盖好被子,转身出门。


    院子里,云清还坐在廊下。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走。


    宿尘脚步一顿,又想跑。


    可这一次,云清没给他机会。


    “过来。”他说。


    不是“过来喝茶”,不是“过来坐”,就两个字——过来。


    宿尘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云清抬头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水里映着他的影子,清清楚楚。


    “躲什么?”云清问。


    “没、没躲。”


    “跑了十七次,叫没躲?”


    宿尘:“……”


    金宝这个小叛徒!


    云清看着他憋屈的表情,眼底终于有了笑意:“坐下。”


    宿尘乖乖坐下。


    云清重新煮水、洗盏、投茶、注汤。


    宿尘坐在旁边,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茶盏间起落,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昨天的事。”云清忽然开口。


    宿尘心一提。


    “你表妹那面镜子,”云清把茶盏推到他面前,“有问题。”


    宿尘一愣。


    “……啊?”


    云清看他一眼。


    “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宿尘:“……没什么。”


    云清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随即正色道:“那面镜子我查过了,不是寻常物件,上面有妖气。”


    宿尘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来:“妖气?”


    “嗯。”云清端起茶盏,“你表妹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宿尘想了想:“她倒是没什么异常,就是……最近总往城外跑,说是去上香。”


    “我娘还说她最近气色好,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心上人。”云清重复着三个字,眸光微动。


    “怎么了?”


    “那面镜子,”云清放下茶盏,“我听人说过,近来京城贵女圈里在传一样东西,一面能照见‘心上人’的古镜。”


    宿尘愣住了。


    照见心上人?


    那昨天他照出云清——


    “那只是镜子的问题!”他脱口而出。


    云清看他,目光幽深:“是吗。”


    “当然是!那镜子有妖气,肯定是它搞的鬼。”


    “所以,”云清打断他,“你心里没有我?”


    宿尘的话戛然而止。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廊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云清看着他,目光里没有逼迫。


    他说过不逼他的,但不逼迫和想看对方开口说又是另外一回事。


    宿尘喉结动了动,耳根慢慢烧起来。


    就在这时。


    “小姐!小姐您不能进去!公子正在”


    “表哥!表哥我来了!”


    一道娇俏的身影冲破门房的阻拦,旋风般刮进院子。


    宿尘如获大赦,噌地站起来:“怎么了?”


    沈清漪今日穿得格外鲜艳,鹅黄襦裙配着桃红披帛,满头珠翠晃得人眼花。


    她一看见宿尘就扑过来:“表哥!表哥你快来看!”


    “看什么?”


    “看我的镜子!”沈清漪从袖中掏出一面古朴的铜镜,捧到宿尘面前,“这镜子可灵了!”


    “昨晚我照了,真的看见了他!”


    “他?”


    “就是我前几日跟你说的那位公子呀!”


    沈清漪脸颊绯红,“在城外观音庙遇见的,长得可好看了!”


    “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可昨晚一照镜子,镜子里就是他的脸!”


    宿尘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看向云清。


    云清已经起身走过来,目光落在那面镜子上:“沈姑娘,这镜子从何而来?”


    沈清漪这才注意到院子里还有个人,一看是云清,眼睛更亮了:“云清大师也在!太好了!”


    “你们帮我看看,这镜子是不是真的能照见命定之人?”


    “命定之人?”宿尘皱眉,“谁跟你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的呀。”沈清漪把镜子翻过来。


    “这是周姐姐从城外一个老道士手里求来的,说是有缘才能得。”


    “她照出了她家世交的公子,没过几天,那公子真来提亲了!”


    宿尘和云清对视一眼。


    “然后呢?”云清问。


    “然后她就借给我了呀。”沈清漪眨眨眼,“说让我也试试,若能照出心上人,就是天定的姻缘。”


    “你照了几次?”


    “就昨晚一次。”沈清漪捂着脸。


    “就一次,我就看见他了,云清大师,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云清没有回答,只伸手:“可否借我一观?”


    沈清漪大方地把镜子递过去。


    云清接过,细细端详。


    镜面古朴,铜锈斑驳,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他翻转镜背,指尖抚过那朵莲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如何?”宿尘凑过来。


    云清把镜子还回去,面色如常:“确是件古物。”


    “沈姑娘,此镜可愿借我研究几日?”


    沈清漪犹豫了一下:“可是周姐姐说只借我三天。”


    “三天足矣。”


    “那……好吧。”沈清漪把镜子递给云清,又拉着宿尘絮叨了半天她的“心上人”,直到日头西斜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她一走,宿尘立刻问:“怎么回事?”


    云清把镜子放在桌上,说道:“这镜子,确实有问题。”


    “那清漪”


    “她只照了一次,暂时无碍。”云清说道,“这镜子应该与那人皮灯笼一样,照满规定的次数……”


    他没说完,宿尘已经明白了。


    照满规定的次数,必有大祸。


    “我去把那什么老道士抓来!”


    “不急。”云清按住他,“先查清楚。”


    “这镜子在贵女圈中流传已久,若贸然动手,打草惊蛇。”


    宿尘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院子里安静下来。


    夕阳西下,余晖落在云清身上,整个人泛着暖光。


    他低头看着镜子,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宿尘忽然又不自在了。


    刚才那话题,那句“你心里没有我”还没过去呢。


    他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去哪?”云清头也不抬。


    “没、没去哪,我去看看金宝醒了没。”


    “他醒了会自己出来。”云清终于抬头,看着他,“坐下。”


    宿尘又坐下了。


    云清收起镜子,目光落在他脸上:“刚才的问题,财神爷还没回答。”


    宿尘心跳漏了一拍。


    “什、什么问题?”


    云清看着他,不说话。


    那目光太直接,直接到宿尘觉得自己无处可躲。


    他想逃,可脚像生了根。


    想辩,可嘴像被封住。


    他就那么坐着,耳根一点点烧起来,从耳尖烧到脸颊,从脸颊烧到脖子。


    云清看着他烧,眼底终于有了笑意。


    “我知道了。”他说。


    宿尘一愣:“你知道什么?”


    云清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夕阳落在他脸上,那笑意温柔得不像话。


    宿尘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真的都逃不掉了。


    第56章 这是你的心魔?


    当晚, 宿尘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云清那个落日余晖下温柔的笑。


    “爹爹。”


    黑暗中,一个小小的身影爬上他的床。


    “金宝?你怎么过来了?”


    “金宝睡不着。”团子钻进他被窝,熟练地找到最舒服的位置,“爹爹也睡不着。”


    宿尘无语。


    “爹爹在想父亲吗?”


    “……不是。”


    “可是爹爹刚才叹气了,叹了好多次,金宝数了——”


    “停,你怎么什么都数!”


    “因为金宝好奇嘛。”


    大人怎么可以有那么多烦恼!


    团子仰头看他,“爹爹想父亲什么?”


    宿尘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金宝,你说你父亲他……”


    金宝眨眨眼。


    这题他会, 于是抢答道:“父亲喜欢爹爹呀。”


    宿尘心一跳。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知道啊。”团子神色认真。


    当初他们下山时, 云清就说最漂亮那个就是他爹爹。


    而且, “父亲看爹爹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父亲看别人, 是这样看的。”


    金宝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父亲看爹爹, 是这样看的。”


    他微微弯起眼睛,嘴角翘起一点点。


    宿尘被他逗笑了, 又心头发热:“年纪不大知道的还挺多!”


    “当然!”金宝点头,“金宝从来不骗爹爹。”


    宿尘摸了摸他的头,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可是……


    “可是家里……”他喃喃。


    金宝不懂这些, 只仰着脸说:“爹爹, 你喜欢父亲,就要告诉他,不说他怎么知道?”


    虽然父亲一直知道,但父亲一定更想听爹爹亲自说出来。


    所以, 他要加把火!


    宿尘愣住。


    这话从一个两岁小孩嘴里说出来,他怎么就那么……没法反驳呢?


    “睡吧。”他给团子掖好被角。


    金宝闭上眼睛,没过一会儿又睁开:“爹爹,明天能买糖炒栗子吗?”


    “能。”


    “两包?”


    “……一包。”


    “一包半?”


    “一包。”


    “好吧。”团子遗憾地闭上眼睛,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宿尘看着他的睡颜,又想起云清今日那笑意,心里忽然没那么乱了。


    明天再说吧。


    他想。


    反正来日方长。


    子时,宿府东院。


    一道黑影从墙头翻落,悄无声息地落在廊下。


    是云清。


    他白日里在沈清漪面前不动声色,但心中早有计较。


    这镜子上的妖气,子时最盛。


    他要亲眼看看,这镜子到底有何古怪。


    他取出铜镜,放在月光下。


    镜面古朴,映出天上那轮圆月。


    云清凝神细看,忽然,镜面微微泛起涟漪。


    不是反射,是真的涟漪,像水波一样,从镜心向外荡开。


    涟漪过后,镜中浮现出一道身影。


    是一个女子,穿着大红嫁衣,背对着他。


    云清眉头一皱,正要细看,那女子忽然转过身来——


    她脸上没有五官!


    只是一张空白的脸,光滑得像一张纸!


    云清心中一凛,正要动作,镜中忽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那叹息极轻,极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镜面恢复了原样,映着月光,古朴如初。


    云清盯着镜子看了许久,缓缓将其收起。


    他回到自己房中,推开门,脚步却顿住了。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他离开前还没有的。


    云清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多管闲事,小心入镜。”


    云清看着那八个字,唇角微微勾起。


    入镜?


    他倒要看看,这镜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第二天一早,宿尘被一阵尖叫声惊醒。


    “二公子!二公子,不好了!”


    是沈清漪丫鬟的声音。


    宿尘噌地坐起来,金宝从他怀里滚出来,迷迷糊糊地揉眼睛:“怎么了怎么了?有吃的吗?”


    “别闹。”


    宿尘披上外衣冲出去,就见翠儿跪在院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翠儿?怎么了?”


    “二、二公子!小姐她、她不见了!”


    宿尘脑子一嗡:“什么?”


    “昨晚小姐还说今早要来找您拿镜子,可今早奴婢去叫她,房里就没人了!”翠儿哭道。


    “床上被子还是乱的,人却不见了,只剩那面镜子。”


    “镜子在我这。”云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宿尘回头,就见云清快步走来,手里拿着那面铜镜。


    “镜子昨夜我拿的,怎会?”


    “奴婢也不知道!”翠儿哭道,“可小姐房里确实有一面镜子,和这个一模一样!”


    云清脸色微变。


    宿尘也反应过来:“你是说,有两面镜子?”


    “奴婢、奴婢也不确定,可那镜子确实和云清道长手里这个一模一样。”


    云清和宿尘对视一眼,同时往外走。


    沈清漪的闺房在宿府西跨院,两人赶到时,房里已经围了一圈丫鬟婆子。


    见他们来,纷纷让开。


    宿尘冲进内室,只见床铺凌乱,显然是睡过人的痕迹。


    “镜子呢?”云清问。


    翠儿颤颤巍巍指向梳妆台:“那、那里。”


    梳妆台上,一面古朴的铜镜静静立着。


    和云清手里那面一模一样。


    云清走过去,拿起镜子,翻过来看背面,同样是一朵莲花。


    “两面。”


    他沉声道,“这镜子,不止一面。”


    宿尘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那清漪她?”


    云清没有回答,只是把两面镜子并排放在一起。


    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


    忽然,左边那面镜子里,宿尘的身影动了动。


    不是他动的,是他身后的影子动了。


    镜中的“宿尘”慢慢转过头,看向镜中的“云清”,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宿尘后背一凉。


    下一瞬,镜面泛起涟漪,涟漪过后,镜中浮现出一道身影。


    是沈清漪。


    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虚空里,满脸惊恐地拍打着什么,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她身后,隐隐约约站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子。


    没有脸。


    “清漪!”宿尘扑过去,却被云清一把拉住。


    “别碰镜子!”


    宿尘回头,眼眶发红:“那是我表妹!”


    “我知道。”


    云清的声音很稳,“但你现在碰镜子,只会一起进去。”


    “那怎么办?难道看着她”


    “我去。”云清打断他。


    宿尘一愣:“什么?”


    云清放开他,走到镜前:“这镜子以‘有情人’的执念为食,我是最好的人选。”


    “不行!”宿尘一把抓住他,“你疯了?万一进去出不来——”


    “我不会出不来。”


    云清回头看他,目光平静,“你在外面,我就会出来。”


    宿尘喉结滚动,抓着他的手不肯放。


    云清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轻,极淡,却让宿尘心里猛地一颤。


    “等我。”云清说完,抬手按上镜面。


    镜面泛起涟漪,将他的手掌一点点吞没。


    宿尘眼睁睁看着那道青衣身影被吸入镜中,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等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站在镜前,手按在镜面上。


    身后,金宝抱着他的腿大哭:“爹爹!爹爹不要进去!”


    “爹爹——”


    宿尘低头看他,眼眶红透:“金宝乖,在外面等着,爹爹去把你父亲带回来。”


    “可是——”


    “听话。”


    宿尘说完,深吸一口气,用力按了下去。


    镜面吞没他的瞬间,他听见金宝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一句:


    “爹爹!父亲!你们一定要回来啊,金宝等你们!”


    “金宝不想变成孤儿~”


    眼前一片白光。


    然后是无边的寂静。


    等宿尘再睁开眼时,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虚空里。


    不远处,云清站在那里,正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云清皱眉。


    宿尘走过去,和他并肩而立:“你来我就来。”


    云清看着他,目光复杂。


    宿尘却笑了,握住他的手:“对不起,我又任性了。”


    云清沉默片刻,反握住他。


    “知道就好。”他说,“出去再算账。”


    宿尘轻笑了一声。


    两人身后,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像是羡慕。


    又像是——等待。


    此刻境里,白茫茫的虚空,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


    宿尘站在云清身边,握着他的手,心跳得厉害。


    他不是没经历过凶险,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是主动跳进来的。


    为了他。


    为了眼前这个人。


    “松开。”云清忽然道。


    宿尘一愣,下意识握得更紧:“不松。”


    云清看他一眼:“我看看周围。”


    “哦。”


    宿尘讪讪松开手,耳根又有点发热。


    云清没有笑他,只是环顾四周。


    这片虚空什么都没有,白得刺眼,白得空洞,连脚步声都传不出去。


    “清漪呢?”宿尘问。


    云清指了指前方:“那边。”


    宿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有。


    “你看不见?”云清问。


    “看不见。”


    云清沉默片刻,忽然明白了。


    “这是镜中世界的规则,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


    “那你怎么看见的?”


    “因为我在找。”云清看着他,“你心里装的东西太多,反而看不见。”


    宿尘被他说得一噎,想反驳又不知从何驳起。


    他现在的心里确装了很多东西。


    “走吧。”云清向前走去。


    宿尘跟上:“往哪走?”


    “跟着我。”


    两人的脚步声在虚空中响起,没有回音,像是被什么吞噬了。


    宿尘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明明跟在云清身后,可云清的背影越来越远。


    “云清!”


    他跑起来。


    可越跑,距离越远。


    那道青衣身影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一点点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云清!”


    宿尘拼尽全力追,可无论他怎么跑,那道身影还是消失了。


    四周重新变得白茫茫一片。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他一个人。


    宿尘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手心全是冷汗。


    “云清……”他喃喃。


    没有人回应。


    同一时间,云清也停下了脚步。


    他察觉到了异样,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


    他回头。


    空无一人。


    “宿尘?”


    没有回应。


    云清皱起眉,往回走了几步。


    可无论他怎么走,都走不回刚才的位置。


    这片虚空像是活的,会自己移动,会自己变化。


    他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忽然明白了。


    这是镜中世界的规则,入镜者会被分开,各自面对自己的心魔。


    那宿尘的心魔是什么?


    云清想起那日在他幻境碎片中看到的一幕:宿尘拼命靠近,却被一次次推开。


    他垂下眼,手指微微收紧。


    “等我。”他轻声道。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


    因为他知道,只有找到镜心,才能破境,只有破境,才能再见他。


    另一边,宿尘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在这片白茫茫的虚空里,时间像是静止的。


    没有白天黑夜,没有饥渴疲惫,只有无尽的白色,和无尽的孤独。


    他开始害怕。


    不是怕出不去,是怕再也见不到云清。


    他想起入镜前云清说的那句话:“你在外面,我就会出来。”


    可现在他在里面。


    那云清还会出来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拼命摇头想甩掉它,可它越长越旺,越长越密,最后把他整个人都缠住了。


    “不会的。”他对自己说,“云清那么厉害,一定没事的。”


    可万一呢?


    万一这镜子真的能把人困住呢?


    万一他再也见不到云清了呢?


    宿尘停下脚步,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他没有跑,可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十里地。


    “别想了。”他咬牙道,“先找人,先找——”


    话音未落,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青衣。


    清冷。


    是云清。


    宿尘心头一喜,拔腿就追:“云清!”


    那道身影没有回头,只是向前走。


    宿尘追上去,伸手去抓他的袖子,手指穿了过去。


    像穿过一团雾气。


    他愣住了。


    那道身影继续向前走,走进一片忽然出现的竹林里。


    宿尘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竹林清幽,有小径,有溪流,有竹舍。


    那道青衣身影走进竹舍,宿尘跟进去。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宿尘”正坐在竹舍里,和云清对坐饮茶。


    “云清”把茶盏推过去,“宿尘”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抬头冲他笑。


    那笑容,温柔又明亮。


    宿尘僵在原地。


    这不是他。


    他从来没有这样对云清笑过,可眼前的“他”,笑得那么自然,那么坦荡。


    “云清”也笑了,伸手拭去“宿尘”嘴角的茶渍,动作温柔亲昵。


    宿尘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想冲上去问:你们是谁?你们在干什么?


    可他动不了。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对饮、闲谈、并肩看落日。


    看着“自己”靠在云清肩上,看着云清低头亲了亲“自己”的额头。


    那画面太美好,美好得像一场梦。


    可越是美好,他越难受。


    因为那不是他。


    “你看。”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宿尘回头,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道虚影,穿着红嫁衣,脸上没有五官。


    是那个镜中的女子。


    “你看,”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他多好。”


    “敢爱敢恨,坦坦荡荡,你呢?”


    宿尘说不出话。


    “你只会躲。”那声音继续道。


    “躲一天是一天,躲一年是一年,躲到他终于死心,躲到他终于离开——”


    “我没有!”


    “你有!”那声音笑得狂妄,笑得刺耳。


    宿尘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等了你多久,你知道吗?”那声音幽幽道,“一日复一日,一月复一月。”


    “他看着你躲,看着你跑,看着你明明喜欢却不敢说。”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等,可你呢?”


    宿尘低下头。


    “你让他等到什么时候?”


    “我……”宿尘的声音发涩,“我不知道怎么办……”


    “那就永远留在这里。”那声音轻哄蛊惑道。


    “留在这里,看着他们,他们替你活,你替他们死,挺好。”


    宿尘猛地抬头。


    竹舍里,那两人还在对坐饮茶,岁月静好。


    而他站在门外,像一个多余的人。


    “不。”他咬牙道,“那不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真的?”


    “因为那不是我的选择!”宿尘大声道。


    “我是不敢说,可那不是因为我不喜欢,我才不想让别人替我活!”


    那声音沉默了。


    “我要自己走出去。”宿尘说道。


    “我要自己告诉他,我要亲口说!”


    四周忽然安静了。


    竹舍消失了,“云清”和“宿尘”也消失了。


    只剩下白茫茫的虚空,和那道红嫁衣的虚影。


    那虚影看着他,脸上依然没有五官,可宿尘莫名觉得,她在笑。


    “有意思。”她说。


    “你是第一个,在本座的心魔幻境里,还能说出这种话的人。”


    宿尘一愣:“这是你的心魔?”——


    作者有话说:[烟花]


    新的一年,大鹅祝大家:


    心有繁华,眼有星光,有茶有书有钞票,万事顺逐!


    马年大吉!


    [加油][撒花][撒花]


    第57章 婚礼


    那虚影没有回答, 只是渐渐消散。


    云清也遇到了幻境。


    和宿尘不同,他遇到的是——婚礼。


    满目的红, 满耳的锣鼓声,满院的宾客。


    他站在人群外,看着宿尘穿着大红喜服,牵着新娘的手,一步一步走过。


    那新娘他认识,家里也是经商的,温婉贤淑,和宿尘门当户对。


    宿夫人坐在高堂上,笑得合不拢嘴。


    宿尘也笑。


    那笑容,云清从未见过。


    那样开心, 那样满足, 像是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他从头到尾, 没有看云清一眼。


    云清站在人群外, 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的手, 在袖中握紧了些。


    “好看吗?”


    一个声音响起。


    云清回头,看见一个穿红嫁衣的女子站在身后。


    脸上没有五官, 却莫名让人觉得她在笑。


    “这是你最怕的事?”那女子道。


    “怎么?是怕他终究会走,还是怕他终究会娶妻生子?怕他终究把你忘得干干净净?”


    云清没有说话。


    “你不承认?”


    云清沉默片刻, 淡淡道:“承认又如何?”


    那女子似乎愣了一下。


    “我怕。”云清继续道, “我怕他离开, 怕他娶妻,怕他忘记我,那又如何?”


    “你、你不怕?”


    “怕。”云清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宿尘身上,“可我怕的不是这些。”


    “那你怕什么?”


    云清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女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开口。


    “我怕的,是他明明喜欢我,却不敢说。”


    “我怕他躲一辈子,忍一辈子,把心意烂在肚子里,最后真的以为,他不喜欢我。”


    那女子愣住了。


    “他不是不在乎,”云清的声音很轻,“他是太在乎,才不敢奢求。”


    他懂。


    “那你——”


    “我等。”云清道,“我等他自己想通,等他自己开口。”


    等多久都等。


    那女子沉默了很久。


    周围的婚礼场景开始扭曲,宾客、新娘、喜堂,都像被揉皱的纸一样,一点点消失。


    最后只剩下白茫茫的虚空,和云清。


    那女子的虚影站在不远处,脸上的空白似乎有了变化。


    “你……”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真的愿意等?”


    云清看着她,目光平静:“我愿意。”


    那女子的虚影晃了晃。


    许久,她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


    另一边,宿尘不知道跑了多久。


    自从那虚影说“他在等你”,他就拼了命地跑。


    可这片虚空没有尽头,他跑得腿都要断了,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云清!”他大喊,“云清——!”


    没有回应。


    他又跑,又喊,又跑,又喊。


    直到嗓子喊哑了,腿跑软了,他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


    然后,一只手按上了他的肩。


    他猛地回头。


    云清站在他身后。


    青衣染了些尘,神色有些疲惫,可那双眼睛,依然清亮。


    宿尘愣了一瞬。


    然后,他扑上去,一把抱住了他。


    “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的声音闷在云清肩上,闷得发颤。


    云清僵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背。


    “我在。”他说。


    就这两个字。


    可宿尘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听过最好听的话。


    他抱了很久,久到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才猛地松开,退后一步,耳根烧得厉害。


    “我、我不是——”


    “我知道,”云清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走吧。”


    “去哪?”


    “找镜心。”云清向前走去,“只有找到镜心,才能出去。”


    宿尘跟上他,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遇到幻境了吗?”


    云清脚步一顿。


    “遇到了。”


    “什么样的?”


    云清没有回答。


    宿尘追上去,凑到他身边:“说说嘛。”


    云清看他一眼:“你先说。”


    宿尘噎住。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移开目光。


    “算了。”宿尘嘟囔,“反正都是丢人的事。”


    云清:?


    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两人并肩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面巨大的镜子。


    那镜子立在一片虚无中,镜面不是玻璃,而是水一样的波动。


    镜中映出的不是他们的身影,而是一座城。


    京城。


    “这是……”宿尘愣住。


    “镜心。”云清道,“镜灵的本体所在。”


    “可镜子里怎么是京城?”


    云清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镜子看。


    镜中的京城,和他们熟悉的京城不太一样。


    街上没有人,所有建筑都是倒着的,像是水中的倒影。


    “那是镜中世界。”一个声音响起。


    两人回头,看见那个红嫁衣的女子站在不远处。


    这一次,她脸上不再是空白的。


    有了五官,虽然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是个清秀的女子。


    “你们是第一个,”她道,“在本座的心魔幻境里,还能清醒走出来的人。”


    宿尘一愣:“那是你的心魔?”


    女子没有回答,只看着云清:“你说你愿意等,真的吗?”


    云清看着她,目光平静:“嗯。”


    女子又看向宿尘:“你说你要亲口告诉他,真的吗?”


    宿尘下意识看了云清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耳根微红。


    “……真的。”


    女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说不尽的苦涩。


    “我等过。”她说。


    “可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他开口。”


    宿尘和云清对视一眼。


    “我与他青梅竹马,私定终身,可他家里嫌我出身低,逼他另娶。”


    女子的声音飘忽,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不敢反抗,只敢偷偷来找我,说等他想办法。”


    “于是我等啊等,等到他娶妻,等到他生子,等到他老去——”


    她顿了顿。


    “最后,我抱着这面定情镜,跳了井。”


    宿尘心头一震。


    “我死后才发现,原来他来过。”


    女子的声音更轻了,“他在我坟前守了三天三夜,呕血而亡。”


    可那时,她已经成了镜灵,再也出不去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半透明的手。


    “千年了。”她说,“我见过无数有情人入镜。”


    “有的死了,有的活了,有的出去就分了,有的出去就忘了。”


    所以,没有一个,能让她相信。


    她抬起头,看向两人。


    “可你们,”她道,“让我想再信一次。”


    宿尘不知该说什么,只下意识握紧了云清的手。


    云清反握住他。


    女子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去吧。”她说,“镜心在镜中京城的中轴线上,找到它,就能出去。”


    “那你呢?”宿尘问。


    女子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只剩下一句话飘散在空中:


    “替我告诉他——我不怪他。”


    两人踏入镜中京城。


    城里空无一人,所有建筑都是倒着的,屋顶朝下,地基朝上。


    走在街上,像走在另一个世界的天花板上。


    “中轴线。”云清环顾四周,“应该是皇宫的方向。”


    两人一路向前。


    经过倒着的酒楼、倒着的商铺、倒着的民宅,最后来到一座倒着的宫门前。


    宫门大开,里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是镜心。”云清道。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走了进去。


    甬道很长,两侧的宫墙上映着各种各样的画面。


    都是曾经入镜的人。


    有人对着镜子痴笑,有人被镜子吞噬时惊恐的脸,有人在幻境中崩溃大哭,有人至死都没能走出去。


    宿尘看得心惊,手不由得握得更紧。


    云清的手始终回握着他。


    走到甬道尽头,他们看见了镜心——


    是一面小小的铜镜,悬浮在半空,散发着柔和的光。


    和外面流传的镜子一模一样。


    只是镜面上,映着两个人的身影。


    不是他们现在的样子。


    宿尘看见镜中的自己,正牵着云清的手,坦坦荡荡地笑。


    云清看见镜中的自己,正低头看宿尘,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两人同时愣住。


    “这是……”宿尘喃喃。


    “这是你们心里的自己。”镜灵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那个敢爱敢恨的自己。”


    宿尘看着镜中的影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转头看向云清。


    云清也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久到镜灵都以为他们不会说话了,宿尘才开口。


    “云清。”


    “嗯?”


    “出去以后,”宿尘的声音有点抖,“我……我有话跟你说。”


    云清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一潭春水。


    “好。”他说。


    宿尘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了那面镜子。


    光芒大盛。


    宿府。


    金宝蹲在镜子前,已经蹲了三天。


    这三天他哪儿都没去,就蹲在这儿,盯着那面镜子看。


    饿了啃两口干粮,困了靠着柱子眯一会儿,醒来继续盯。


    丫鬟们劝他,他不听,婆子们拉他,他挣开。


    宿夫人亲自来哄,他哭着摇头:“金宝不走,金宝要等爹爹和父亲回来。”


    宿夫人看着这个小人儿,眼眶也红了。


    她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和那位云清大师成了这种关系。


    但她不傻,这段时间看着两人相处,心里早就明白了七八分。


    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第四天清晨,金宝正靠着柱子打盹,忽然听见“嗡”的一声。


    他猛地睁开眼。


    镜面泛起涟漪,两道身影从里面跌了出来——


    是宿尘和云清。


    金宝愣了一瞬,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扑上去抱住两人的腿。


    “爹爹!父亲!你们终于回来了!”


    “金宝等了四天!四天!你们知道金宝有多饿吗!”


    宿尘低头看他,眼眶也红了,弯腰把他抱起来。


    “知道了知道了,一会儿就给你买吃的。”


    “真的?”


    “真的。”


    “两包糖炒栗子?”


    “……一包。”


    “一包半?”


    “……一包。”


    金宝扁扁嘴,又看向云清。


    云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开口却是:“你个灵胎,吃什么人间食物!”


    金宝眼睛一暗:“父亲最坏了!”


    就知道欺负他。


    宿尘:“……”


    他抱着金宝,看向云清。


    云清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宿尘忽然想起镜中的话,耳根又有点发热。


    “那个……”他开口。


    就在这时,一道尖叫声打断了他。


    “表哥!表哥你回来了!”


    沈清漪从西跨院冲出来,身后跟着一大群丫鬟婆子。


    “表哥!我做了好长一个梦!梦见我被关在一个白茫茫的地方,怎么喊都没人应。”


    她扑过来,一把抱住宿尘,“吓死我了!”


    宿尘被她抱得喘不过气,连忙拍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沈清漪哭了半天,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云清,连忙松开手,不好意思地擦眼泪。


    “云、云清大师也在啊……”


    云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清漪又看看宿尘,看看云清。


    再看看抱着宿尘脖子不撒手的金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她没多想,只拉着宿尘的袖子道:“表哥,那个镜子太吓人了,我不要了!你帮我处理掉!”


    宿尘点头:“好。”


    沈清漪又絮叨了半天,才被丫鬟们拉回去休息。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金宝趴在宿尘肩上,已经睡着了。


    这四天他几乎没合眼,现在终于撑不住,睡得像只小猪。


    宿尘抱着他,看着云清。


    云清也看着他。


    “那个……”宿尘又开口。


    “先让他睡。”云清的目光落在金宝身上,“你也累了,休息一下,有什么事,之后再说。”


    宿尘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他说。


    云清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宿尘一眼。


    那一眼,说不清是什么意味。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宿尘站在原地,抱着熟睡的金宝,心跳得厉害。


    当晚,宿尘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去找他。


    可现在太晚了。


    而且金宝还在他床上。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四仰八叉的团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他喃喃。


    窗外,月色如水。


    另一间房里,云清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终于不跑了。


    第58章 我是你


    宿尘醒来时, 怀里是空的。


    他猛地坐起,四周白茫茫一片。


    又是那片虚空。


    金宝不见了。


    云清不见了。


    沈府的那个院子也不见了。


    只有他一个人, 孤零零地站在这里。


    “又来?”他喃喃。


    上一次入镜,他和云清一起,还能互相找到。


    可这一次,他分明记得昨晚抱着金宝睡着了,怎么一睁眼又到了这儿?


    “因为你的心还没出去。”


    一个声音响起。


    宿尘回头,看见镜灵站在不远处。


    这一次,她的脸清晰了许多。


    柳眉杏眼,樱桃小口,是个清秀的美人胚子,只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哀愁。


    “镜娘?”宿尘试探着叫。


    镜灵微微点头:“本座说过, 要考验你们, 那考验, 现在开始。”


    “考验?什么考验?”


    “你们在镜中七日, 各自面对心魔。”镜灵道,“若能打破, 便放你们出去,若不能”


    她顿了顿, 目光幽深。


    “便永远留下。”


    宿尘心里一紧。


    “云清呢?他在哪?”


    “他在他自己的心魔里。”镜灵看着他,“你也是。”


    “可我们刚才还在外面。”


    “外面?”镜灵笑了, 笑得有些悲凉, “你以为你们出去了?


    “那只是镜中世界的另一层, 真正的考验,从你们踏入镜心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宿尘愣住了。


    所以这几天的喜悦、重逢、决心,都是假的?


    都是心魔?


    “不全是。”镜灵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你们确实找到了镜心,确实并肩而立, 确实有了出去的希望。”


    “但那希望,需要你们亲手打破自己的心魔,才能真正实现。”


    她抬手,指向宿尘身后。


    “她在等你。”


    “她?”


    宿尘回头,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小路,蜿蜒通向一片竹林。


    竹林的尽头,隐约可见一间竹舍。


    和幻境里那间一模一样。


    宿尘走进竹林。


    脚下的路很熟悉,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里。


    竹舍近了。


    门口坐着一个人。


    不是云清。


    是他自己。


    那个“宿尘”坐在竹舍门口,手里捧着一盏茶,正望着远方出神。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安静又温柔。


    宿尘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来了。”那个“他”开口,声音和自己一模一样,“我等你好久了。”


    “你是谁?”


    “我是你。”


    那个“他”抬起头,看着宿尘,“我是那个敢爱敢恨的你,是那个不会躲的你。”


    宿尘沉默了。


    “坐吧。”那个“他”拍了拍身边的竹椅,“我们聊聊。”


    宿尘鬼使神差地坐下了。


    两个一模一样的“宿尘”,并肩坐在竹舍门口,望着同一片竹林。


    “你知道吗,”那个“他”开口,“我在这里,活成了你想要的样子。”


    “什么意思?”


    “我每天和云清喝茶、闲话、并肩看落日。”


    那个“他”转头看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牵他的手,靠他的肩,看他对我笑,我做了所有你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宿尘喉结滚动。


    “可我不是你。”那个“他”继续道,“我是个假的,是你幻想出来的替代品。”


    “他喜欢的,也不是我,他喜欢的是你。”


    宿尘低下头。


    “那你为什么不敢?”


    “我……”宿尘的声音发涩,“我怕。”


    “怕什么?”


    “怕家里人失望。怕我娘伤心,怕我一旦说破,连现在这样的日子都保不住。”宿尘一口气说出来,像是把压在心底好久的话都倒了出来。


    “我娘盼着我娶妻生子,我不想让她失望。”


    “云清是客卿,随时可以走,可我不想他走,我……”


    他说不下去了。


    那个“他”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他说完,那个“他”才开口:“你知道云清最怕什么吗?”


    宿尘一愣。


    “他最怕的,不是你离开,而是你明明喜欢他,却不敢说。”那个“他”道。


    “他怕你躲一辈子,忍一辈子,把心意烂在肚子里,最后真的以为你不喜欢他。”


    宿尘心头一震。


    这是云清的心魔?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你的心魔里,见过他的。”那个“他”笑了笑,“你们的心魔,其实是一样的。”


    “都怕对方离开,都怕对方不喜欢自己,都怕自己不够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宿尘的肩。


    “去吧,他在等你。”


    宿尘抬头看他:“那你呢?”


    那个“他”笑了笑,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落寞。


    “我?”他说,“我本就是你幻想出来的。”


    “等你想通了,我就不在了。”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等等,”宿尘站起来,“你叫什么?”


    那个“他”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只留下一句话飘散在空中:


    “我叫宿尘,和你一样。”


    云清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府邸门前。


    宿府。


    他来过无数次的地方,此刻却有些陌生。


    门楣上挂着红绸,石阶上铺着红毯,院子里传来阵阵欢声笑语。


    是婚礼。


    又是婚礼。


    他走进府中,穿过前院,穿过回廊,来到正厅。


    厅里宾客满座,高堂之上坐着宿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新郎穿着大红喜服,牵着新娘的手,正在拜堂。


    新郎是宿尘。


    新娘是别人。


    云清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


    和上次的幻境一模一样。


    可这次,他没有站在原地不动。


    他向前走去。


    穿过人群,穿过宾客,一直走到宿尘面前。


    宿尘看不见他。


    他站在宿尘面前,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笑意,看着那只手牵着别人的手。


    “我知道这是假的。”云清开口,声音平静,“可我还是会痛。”


    宿尘没有反应,继续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云清看着他拜下去,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知道这是幻境,知道这不是真的,可那种痛,是真真切切的。


    “你知道吗,”他对着那个看不见他的宿尘说,“我一直在等你。”


    宿尘没有反应。


    “等你的这段时间里,我看着你躲,看着你跑,看着你明明喜欢却不敢说。”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等。”


    云清的声音依然平静,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因为我懂,我知道你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才不敢奢求。”


    “我知道你不是犹豫,是太认真才小心翼翼。”


    宿尘牵着新娘的手,向宾客敬酒。


    云清跟在他身后,继续说:“可我等得也会累。”


    他的脚步停下来。


    “我怕的不是你离开,而是你永远不敢说。”


    “我怕的不是你娶妻,而是你真的以为——自己不喜欢我。”


    宿尘的背影越走越远。


    云清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大红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可我还是会等。”他轻声道,“等多久都等。”


    四周忽然安静了。


    宾客消失了,喜堂消失了,红绸红毯都消失了。


    只剩下云清,和站在他面前的——


    宿尘。


    不是那个穿喜服的宿尘,而是真正的宿尘。


    他就站在那儿,眼眶通红,看着云清。


    “你……”云清愣住了。


    宿尘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站定。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云清的手。


    “我听见了。”他说,声音发颤,“你说的每一句,我都听见了。”


    云清看着他,目光复杂。


    “我……”宿尘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云清,我有话跟你说。”


    云清没有打断,只是静静看着他。


    “我喜欢你。”宿尘一字一句道,“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想和你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我躲你,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了不敢说。”


    “我不是怕你拒绝,但怕你离开,怕现在的日子都保不住。”


    “可我更怕的,是这辈子都没告诉你。”


    他握紧云清的手。


    “你……愿意等我吗?不用等很久,就等我学会怎么当一个敢爱敢恨的人。”


    “我等。”


    云清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大石,稳稳地落在宿尘心上。


    “我等了你这么久,”云清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笑意,“不差再多等几天。”


    宿尘愣了一瞬,然后——


    他扑上去,一把抱住了云清。


    这一次,不是恐慌中的拥抱,不是重逢时的激动,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全部心意的拥抱。


    云清反手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


    两人就那么抱着,谁也不说话。


    四周的虚空开始变化,白色的背景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片竹林,那间竹舍。


    阳光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镜灵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千年了,”她喃喃,“终于……”


    “所以,”宿尘松开云清,看向镜灵,“我们算通过考验了吗?”


    镜灵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们。


    许久,她才开口:“你们的心魔,都破了。”


    宿尘一喜:“那我们可以出去了?”


    “可以。”镜灵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镜灵的目光落在云清身上:“把那枚玉佩,还给我。”


    云清微怔,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如松”二字的玉佩。


    镜灵接过,手指轻轻抚过那两个字,眼底有泪光闪烁。


    “如松……”她喃喃,“他叫如松。”


    宿尘和云清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镜灵开口,声音飘忽得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他家是私塾先生,我家是卖豆腐的,他教我识字,我给他送豆腐。”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会这样过一辈子。”


    她低头看着玉佩。


    “后来他中了秀才,中了举人,中了进士,他家里说,我配不上他了,逼他另娶。”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不敢反抗,只敢偷偷来找我,说等他。”


    “我等啊等,等到他娶妻,等到他生子,等到他老去——”


    她顿了顿。


    “最后我抱着这面镜子,跳了井。”


    宿尘心里一紧。


    “可我不知道,”镜灵继续道,“原来他来过。”


    “他在我坟前守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最后呕血而亡,这枚玉佩,就是他落在那儿的。”


    她抬起头,看着两人。


    “千年了,我一直以为他负了我,可原来,他没有。”


    眼泪从她脸上滑落。


    “他只是……和我一样,不敢说。”


    宿尘心头大震。


    不敢说。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自己这些时日的躲躲闪闪,想起云清那句“等你自己想通”,想起方才在心魔里听见的那些话——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镜娘,”他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松来找你的时候,想说什么?”


    镜灵看着他。


    “他守了你三天三夜,”宿尘道,“肯定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比如他为什么另娶,比如他心里一直有你,比如——


    “比如他爱我。”镜灵接过他心里的话,泪流满面,“可他没说。”


    他到死都没说。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我也没说。”


    我到死都没告诉他,我不怪他。


    宿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镜灵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镜娘,”他轻声道,“你现在可以说了。”


    镜灵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他虽然不在了,可你的心意,可以告诉他。”宿尘道,“就在这里,在心里,告诉他。”


    镜灵愣住了。


    许久,她闭上眼睛。


    嘴唇微微颤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眼泪不停地流。


    宿尘站起身,退到云清身边。


    云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点意外,也有一点点——骄傲。


    “你长大了。”他轻声道。


    宿尘耳根一红,小声嘟囔:“什么叫长大了,我本来就……”


    话没说完,镜灵睁开了眼。


    她的脸上,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谢谢你们。”她说,“我终于……放下了。”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等等,”宿尘叫住她,“你要去哪?”


    镜灵笑了笑:“去找他。”


    这一次,她会亲口告诉他。


    “可他已经”


    “他在等我。”镜灵打断他,“千年了,他一直在等我。”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镜子会碎,”她的声音飘散在空中,“你们会出去。”


    “镜娘!”


    没有回应。


    那抹红色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四周的虚空开始剧烈晃动。


    竹林消失了,竹舍消失了,白茫茫的虚空开始碎裂,像一面被打破的镜子。


    “抱紧我。”云清道。


    宿尘一把抱住他。


    下一秒,天旋地转。


    宿尘睁开眼时,看见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


    金宝趴在他怀里,睡得正香,口水流了他一袖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金宝,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然后他看见了云清。


    云清站在门口,倚着门框,正看着他。


    青衣如竹,眉眼含笑。


    “醒了?”他问。


    宿尘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


    “我……”


    话还没出口,金宝醒了。


    团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宿尘,先是一愣,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


    “爹爹!爹爹你终于醒了!金宝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宿尘被他哭得心都软了,连忙拍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爹爹没事。”


    金宝哭着哭着,忽然看见门口站着的云清,眼睛一亮,从床上蹦下来,直直扑过去。


    “父亲!”


    云清弯腰接住他,难得地没有嫌弃他的口水。


    金宝抱着云清的脖子,回头冲宿尘喊:“爹爹!父亲也醒了!金宝的爹爹和父亲都醒了!”


    宿尘看着他,又看着云清,忽然笑了。


    “嗯,”他说,“都醒了。”


    金宝哭够了,从云清身上滑下来,摸摸肚子:“金宝饿了。”


    宿尘和云清对视一眼。


    “我去买早点。”云清道。


    “我去。”宿尘掀开被子下床,“你歇着。”


    云清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一起?”


    宿尘一愣,然后点头:“……好。”


    金宝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拍手:“金宝也要去!金宝要吃糖炒栗子!”


    “一大早就吃糖炒栗子?”宿尘瞪他。


    “那吃别的也行!”


    金宝抱住他的腿,“金宝只要和爹爹父亲一起吃!”


    宿尘无奈地看了云清一眼。


    云清笑了笑,弯腰把金宝抱起来。


    “走吧。”他说。


    三人并肩走出房门。


    晨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宿尘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云清。


    “云清。”


    “嗯?”


    “我……那会儿在心魔里说的话,还算数。”


    云清看着他,眼底有笑意漾开。


    “什么话?”


    宿尘耳根红了,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就是……我喜欢你,那话。”


    云清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宿尘的手。


    “算数。”他说,“我的那话,也算数。”


    宿尘愣住:“你的什么话?”


    云清没有回答,只是牵着他向前走。


    金宝趴在云清肩上,回头冲宿尘眨眨眼。


    “爹爹,父亲说的是‘我等’。”他小声道,“金宝听见了。”


    宿尘脸颊绯红。


    而那面镜子,碎了。


    不是碎成一片一片,而是碎成无数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飞散在天地间。


    出门的路上,宿尘问:“云清,你说我们百年之后,会怎样?”


    云清想了想:“不知道。”


    随后他补了一句:“但在一起就行。”


    宿尘笑了。


    金宝趴在他肩上,睡得香甜。


    云清看着这一大一小,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第59章 爹爹你哭了?


    晚上, 宿尘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片白茫茫的虚空。


    只是这一次,没有镜灵, 没有心魔,只有一面巨大的镜子立在他面前。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云清。


    云清站在一片黑暗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


    他的背影孤零零的,像是被全世界遗忘了。


    宿尘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跑过去,可那面镜子像一堵墙,怎么也穿不过去。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云清独自站在黑暗里,看着那道青衣身影越来越远, 越来越淡。


    最后——消失了。


    “云清!”


    宿尘猛地坐起来, 满头大汗。


    窗外天色微明, 晨光刚刚透进来。


    金宝在他怀里睡得正香, 小嘴还咂巴着,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宿尘低头看了看他, 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是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床, 熟悉的一切。


    可他的心还在砰砰直跳。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还能感觉到那种无力感, 眼睁睁看着云清消失, 却什么都做不了。


    “只是个梦。”他喃喃自语, 躺回去。


    “只是个梦……”


    可他再也睡不着了。


    天亮后,宿尘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饭桌前。


    云清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没睡好?”


    “啊?没有没有,睡挺好的。”宿尘连忙摆手, 眼神飘忽。


    金宝坐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忽然道:“爹爹骗人,爹爹昨晚做噩梦了,金宝听见爹爹喊父亲。”


    宿尘:“……”


    这个小叛徒!


    云清的目光落在宿尘脸上,有些探究:“什么梦?”


    “没什么,就是……”


    宿尘本想糊弄过去,可对上云清那双眼睛,那些糊弄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老实交代。


    “梦见你不见了。”


    云清微怔。


    “就、就你站在一片黑暗里,我怎么喊你都听不见,怎么跑都跑不过去,然后就……”


    宿尘挠了挠头。


    “然后就醒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云清看他的目光却深了几分。


    “只是梦。”云清道。


    “我知道。”宿尘低头扒饭,“就是、挺真实的。”


    金宝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道:“金宝也做梦了。”


    “你做什么梦了?”宿尘随口问。


    “金宝梦见爹爹和父亲不见了,只剩金宝一个人,好饿好饿。”


    金宝扁扁嘴,“然后金宝就吓醒了。”


    宿尘一愣,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我们怎么会不见?”


    金宝仰头看他:“真的不会吗?”


    “当然不会。”宿尘说得斩钉截铁。


    可他说这话时,心里却莫名有些发虚。


    因为他想起那个梦里,云清消失的画面。


    那真的只是梦吗?


    当天夜里,宿尘又被拖入了镜中。


    不是他主动进去的,是睡着睡着,忽然眼前一白,就站在了那片熟悉的虚空里。


    “又来?”他有些无力。


    “不是说镜子碎了吗?”


    没有人回答。


    他四处张望,忽然发现前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走过去,看见那面巨大的镜子又出现了。


    就是梦里那面,能把人挡在外面的那面。


    可这一次,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云清的背影,而是他自己。


    不,不对。


    镜子里的“他”,正站在一片黑暗里,四周什么都没有。


    他拼命地跑,拼命地喊,可怎么也跑不出去,怎么也喊不出声。


    “这是?”宿尘愣住了。


    这是他的心魔?


    可他的心魔不是这个啊。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


    那个梦里,云清独自站在黑暗里。


    而现在,镜中的自己,也站在同样的黑暗里。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他的心魔。


    这是云清的心魔。


    他看见的,是云清最深的恐惧:


    独自一人,无人回应,被全世界遗忘。


    宿尘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了镜面上。


    这一次,镜子没有把他挡在外面。


    他的手穿了过去,整个人也跟着穿了过去。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宿尘站在一片漆黑里,什么都看不见。


    “云清?”他喊。


    没有人回应。


    他往前走,脚下像是实地,又像是虚空,每一步都踩不实。


    “云清!”他大声喊,“你在哪儿?”


    还是没有回应。


    宿尘心里越来越慌。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梦里就是这样,他怎么喊都喊不应,怎么找都找不到。


    可他没有停下,一边喊一边走,一边走一边喊。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喊了多久,久到嗓子都快哑了,久到腿都快软了。


    然后,他看见前方有一点白光。


    很微弱,很远,像是一颗遥远的星。


    他拼命朝那个方向跑去。


    白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道人影。


    青衣。


    清冷。


    是云清。


    他站在那片白光里,背对着宿尘,一动不动。


    “云清!”宿尘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云清!我终于找到你了!”


    云清缓缓回头。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什么都没有。


    像一张白纸。


    “云清?”宿尘愣住了。


    云清看着他,目光空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谁?”他问。


    宿尘心头巨震。


    “你……你不认识我了?”


    云清没有回答,只是抽出被他抓着的袖子,转过身去,继续向前走。


    宿尘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看着那道青衣身影越走越远。


    和梦里一模一样。


    不,比梦里更可怕。


    梦里他只是看着云清消失,可这一次,云清就在他面前,却认不出他。


    “不……”他喃喃,“不!”


    他追上去,再次抓住云清。


    “我是宿尘!宿尘!”他大声道,“我是财神爷!你说‘我等’那个人!你——”


    云清看着他,目光依然空洞。


    “我等?”他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的词,“我等谁?”


    “等我啊!”


    “你?”云清歪了歪头,“我不认识你。”


    宿尘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看着云清,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熟悉的东西,忽然觉得天都塌了。


    “云清……”他的声音发颤,“你别吓我……”


    云清没有理他,继续向前走。


    宿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融入黑暗。


    然后,他追了上去。


    不是追着喊,不是追着抓,而是追上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


    “你不认识我也没关系。”宿尘的声音闷在云清背上,闷得发颤,“我记得你就行。”


    “我陪着你走,走多久都行,你总会想起来的。”


    云清的脚步顿住了。


    “你……”


    “我等。”宿尘说,“你等了那么久,换我等你。”


    等多久都等。


    四周忽然安静了。


    黑暗开始褪去,像潮水一样退散。


    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照亮了这片虚空。


    云清转过身,看着宿尘。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空洞,而是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惊讶,像是动容,又像是——心疼。


    “傻子。”他轻声道。


    宿尘一愣:“你——”


    “我怎么会不认识你。”云清抬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


    宿尘自己都没发现他哭了。


    “那是我的心魔,不是你。”


    宿尘愣愣地看着他。


    “你的心魔是什么?”云清问。


    “是……是你开始对我疏离客气,是你把我推开。”宿尘老实回答。


    “是我怎么靠近你都不理我。”


    云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说不尽的温柔。


    “我们俩,”他说,“还真是天生一对。”


    宿尘眨眨眼:“什么意思?”


    云清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向他身后。


    宿尘回头,看见那里也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云清独自站在婚礼人群外的画面。


    “我的心魔,”云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看着你娶别人,而你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我一眼。”


    宿尘愣住了。


    “所以,”云清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那面镜子,“我们怕的,其实是一样的事。”


    宿尘看着镜中那个孤独的云清,看着他站在人群外,看着他眼中的落寞,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原来他怕的,也是这个。


    原来他们都一样。


    都怕对方不喜欢自己。


    都怕对方终会离开。


    都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对方。


    “云清。”他开口。


    “嗯?”


    “我……以后不躲了。”


    云清转头看他。


    “真的。”宿尘迎上他的目光,这一次没有躲闪。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躲了。”


    “爹娘那儿,我去说,家里的事,我来扛,你”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你就负责在我身边,行不行?”


    云清看着他,目光很深。


    深到宿尘以为自己又说错话了,他才开口。


    “行。”他说。


    就一个字。


    可宿尘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字。


    两人并肩站在那面镜子前,看着镜中的画面一点点变化。


    先是云清的幻境。


    婚礼散去,人群消失,那个孤独的云清抬起头,看着他们,笑了。


    然后是宿尘的幻境。


    云清不再疏离客气,而是伸出手,握住了那个拼命靠近的宿尘。


    两个幻境渐渐融合在一起。


    最后,镜中只剩下一个画面:


    他们俩。


    并肩站着,手握着手。


    和现在一模一样。


    “这就是共境。”一个声音响起。


    两人回头,看见镜灵站在不远处。


    不是那个红嫁衣的镜娘,而是一个新的镜灵。


    面容模糊,身形虚幻,像是刚刚诞生的样子。


    “你是……”宿尘试探着问。


    “我是新的镜灵。”那虚影道,“镜娘走了,把镜子留给了我。”


    她看向两人,目光里有种初生的纯净。


    “你们是第一个在共境中,打破彼此心魔的人。”她说。


    宿尘和云清对视一眼。


    “那……我们可以出去了?”宿尘问。


    “可以。”新镜灵点头,“不过在你们离开之前,我想让你们看一样东西。”


    她抬手,指向那面镜子。


    镜面泛起涟漪,涟漪过后,浮现出新的画面。


    是他们自己。


    不是现在的他们,而是——


    宿尘看见镜中的自己,正坦坦荡荡地牵着云清的手,不怕任何人看见。


    云清看见镜中的自己,正低头看着宿尘,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温柔。


    和上次在镜心看见的一样。


    可这一次,画面继续往下走。


    他们看见自己一起查案,一起养金宝,一起走过春夏秋冬。


    看见宿尘终于鼓起勇气跟宿家人坦白。


    宿夫人愣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我早就知道了”。


    看见两人在某个月夜里,终于——


    宿尘脸腾地红了,移开目光不敢看。


    云清倒是面不改色,只是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粉色。


    新镜灵看着他们,笑了。


    “这是你们的未来。”她说,“不是注定的未来,而是如果你们一直这样走下去,会看到的未来。”


    宿尘偷偷看了云清一眼。


    云清也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触,又飞快移开。


    可牵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从镜中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宿尘睁开眼,看见的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床,熟悉的云清。


    云清就坐在他床边,看着他。


    “醒了?”他问。


    宿尘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坐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云清轻声道,“怕你又做噩梦。”


    宿尘心口一热,嘴上却说:“我、我又不是小孩子,做什么噩梦……”


    话没说完,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云清身后探出头来。


    “爹爹做噩梦了!金宝听见爹爹喊‘云清’!”金宝举手举报。


    宿尘:“……”


    他怎么忘了这个活宝。


    云清嘴角微微扬起,伸手把金宝拎起来放在床上。


    金宝立刻钻进宿尘怀里,仰着小脸问:“爹爹,你梦见父亲什么了?”


    宿尘被问住了。


    他梦见什么?


    他梦见云清不认识他了,梦见云清问他是谁,梦见——


    他看向云清。


    云清也正看着他,目光里有询问,也有关切。


    宿尘忽然不想瞒他了。


    “我梦见……”他开口,“梦见你不认识我了。”


    云清微怔。


    “我怎么喊你你都听不见,怎么追你都追不上。”


    宿尘的声音低下去,“你还问我是谁,然后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金宝听得一愣一愣的,小脸上满是心疼:“爹爹……”


    云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了宿尘的手。


    “我不会不认识你。”他说。


    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就算忘了全世界,也不会忘了你。”


    宿尘愣住了。


    他看着云清,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认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从心口涌到眼眶,又从眼眶涌到脸颊。


    “爹爹你哭了?”金宝惊呼。


    “没哭!”宿尘连忙抬手擦眼睛,“就是、就是沙子迷眼了!”


    “屋里哪有沙子?”金宝不解。


    云清看着他,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最后,他轻轻把宿尘拉过来,抱住了他。


    “傻子。”他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在这儿。”


    宿尘埋在他肩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金宝在旁边看着,忽然也扑上来,抱住两人的腿。


    “金宝也在这儿!”


    他大声道,“金宝永远在这儿!”


    云清低头看他,难得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宿尘抬起头,看看云清,又看看金宝,忽然笑了。


    “一家三口,”他说,“挺好。”


    那天之后,日子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是细节。


    比如宿尘不再躲着云清,反而开始主动往他跟前凑。


    有时候是送盏茶,有时候是问个事,有时候就是没话找话,纯粹想看他一眼。


    比如云清看宿尘的眼神,不再那么含蓄。


    有时候宿尘回头,就能对上他的目光,两人对视片刻,然后各自移开,耳根都悄悄泛红。


    比如金宝,天天在两人之间来回跑。


    今天报告“爹爹又偷看父亲了”,明天报告“父亲看爹爹笑了”,乐此不疲。


    直到有一天。


    “金宝,”宿尘把他拎起来,“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外说?”


    金宝无辜地眨眨眼:“可是爹爹真的偷看父亲了啊。”


    “我没偷看!”


    “那爹爹看父亲的时候,为什么脸红?”


    “我、我没脸红!”


    “红了,金宝看见了。”


    “你——”


    “好了。”云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淡淡的笑意,“别欺负他。”


    宿尘转头,看见云清端着茶走过来,在金宝面前蹲下。


    “金宝,”他问,“中午想吃什么?”


    金宝眼睛一亮:“糖炒栗子!”


    “那是零食,不是饭。”


    “那……糖醋排骨?”


    云清点头:“”


    金宝欢呼一声,从宿尘怀里挣下来,跑去厨房报信。


    云清看着他的背影,嘟囔道:“你就会惯着他。”


    一个灵胎,吃什么食物。


    宿尘站起身,看着他,耳根又有点热:“那你呢?想吃什么?”


    云清一愣,“我、随便,都行。”


    宿尘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那就都做。”他说,“反正以后的日子还长。”


    云清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是啊,以后的日子还长。


    很长很长。


    那天晚上,宿尘又做梦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片虚空,又看见了那面镜子。


    可这一次,镜子里没有心魔,没有恐惧,只有他们三个。


    宿尘、云清、金宝。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喝着茶。


    金宝在追蝴蝶,云清在看书,宿尘在看着他们。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宿尘看着镜中的画面,忽然笑了。


    “这就是以后的日子吗?”他问。


    没有人回答。


    可他知道答案。


    因为那个画面里的笑容,和他们现在一模一样。


    第60章 我不喜欢


    宿尘发现, 最近京中有些不对劲。


    先是城东的王家小姐,明明已经定亲, 却忽然跑去城外的观音庙出家。


    然后是城西的李家公子,放着好好的功名不考,非要跟着一个云游道士去修仙。


    最离奇的是宫里。


    据说某位小公主对着镜子说了句话,第二天人就昏睡不醒,太医们束手无策。


    “又是镜子!”宿尘惊呼。


    “是我们之前遇到的那面镜子吗?”


    云清接过案卷,一页页翻过去,眉头渐渐皱起。


    “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上次的镜子,照满一定次数才会出事。”


    云清指着案卷上的日期,“王小姐只照了一次,当晚就跑了。


    “李家公子照了三次, 三天后离家出走, 至于小公主——”


    “她只是对着镜子说了句话, 就昏过去了。”


    宿尘愣住:“那……这是什么情况?”


    云清没有回答, 只是取出镜娘走后留下的那面镜子。


    镜面光滑,映出两人的脸。


    可这一次, 镜中的影像有些不对劲。


    宿尘凑过去看,发现镜中的自己, 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可他明明没有笑。


    “这镜子……”他后退一步,“又活了?”


    “不是活了。”云清盯着镜面。


    “是有东西进去了。”


    话音刚落, 镜面泛起涟漪。


    涟漪过后, 浮现出一行字:


    “两日后, 城外古井,不见不散。”


    宿尘和云清对视一眼。


    “镜娘?”宿尘试探道。


    镜面又泛起涟漪,浮现出新的字:


    “不是她,是我。”  ?


    这又是谁?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 镜面忽然剧烈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云清一把拉住宿尘,后退几步。


    下一秒,一道红影从镜中冲出。


    是一个女子,穿着大红嫁衣。


    可那张脸,不是镜娘,是一张陌生的脸。


    年轻,漂亮,眉眼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戾气。


    “你们,”她开口,声音尖锐刺耳,“就是那贱人放走的那对?”


    宿尘一愣。


    “贱人?”


    “镜娘那个贱人!”红衣女子尖声道。


    “她违背镜灵的规矩,擅自放走入镜之人,已经被镜灵抹去了!”


    “现在这面镜子归我了!”


    宿尘心里一沉。


    镜娘竟然是被……抹去的?


    那个等了千年、最后终于放下执念的女子,就这样消失了?


    “你是什么人?”云清冷声道。


    “我?”


    红衣女子笑了,笑得花枝乱颤,“我是镜灵啊,新的镜灵。”


    镜灵是只要还有人照镜子便会存在的灵体。


    即便旧的镜灵消逝,只要有人照镜,新的镜灵便会再次诞生!


    她飘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


    “那贱人心软,我可不会。”她说,“你们既然入过镜,就算镜中之人。”


    “按照规矩,必须接受我的考验。”


    又来?


    “什么考验?”宿尘警惕地问道。


    红衣女子盯着他们,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


    “两日后,城外古井。”


    “你们来,我就告诉你们。”


    “若不来呢?”云清淡淡道。


    “不来?”


    红衣女子笑了,“那小公主可就醒不过来了,还有那些被镜子困住的人,都醒不过来了。”


    宿尘咬牙:“你——”


    “别急,”红衣女子打断他,“我还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笑意更深了。


    “考验期间,你们不能牵手,不能触碰,不能用任何方式表明你们相爱。”


    “我要看看,你们的感情,到底是真是假。”


    宿尘愣住了。


    云清挑了一下眉,什么幼稚的游戏?


    “凭什么?”宿尘问道。


    “凭我是镜灵啊,”红衣女子道,“凭那些人的命在我手里。”


    她凑近宿尘,盯着他的眼睛。


    “凭我想知道,你们和那贱人,到底谁对谁错。”


    说完,她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化成一缕红烟,钻回镜中。


    镜面恢复平静,映出两人的脸。


    回去的路上,宿尘一直没说话。


    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往常,这个距离会不知不觉地缩小,最后变成肩膀挨着肩膀,手背碰着手背。


    可今天,那个距离始终保持着,谁也没有越过去。


    直到走进院子,宿尘才开口。


    “云清。”


    “嗯?”


    “那考验……”宿尘顿了顿,“你怎么想?”


    云清看着他,“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真话是,”云清道,“我不喜欢。”


    宿尘一愣。


    “那、那你还去?”


    “去。”云清道。


    早已参与了这件事,他需要这份功德!


    他走近一步,看着宿尘的眼睛,“而且,我不信一个考验能改变什么。”


    宿尘看着他,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


    “那,”他小声道,“这两天……咱们就、就不碰了?”


    云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拍。


    “现在还没到两天。”他说。


    说完,他转身进屋了。


    宿尘站在原地,摸着自己被拍过的头,傻笑了好一会儿。


    两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宿尘来说,这两日简直度日如年。


    平时他根本不会注意的那些事,现在全变成了折磨。


    晚上,宿尘又做梦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片虚空,又看见了那面镜子。


    可这一次,镜子里不是云清,不是他自己,而是那红衣女子。


    她站在镜中,对着他笑。


    “难受吗?”她问,“想碰却不能碰,想靠近却要忍着。”


    宿尘不说话。


    “这才刚开始。”她不顾宿尘的反应,自顾继续道,“两天后,还有更难的。”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撑多久。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镜中浮现出新的画面——


    是云清。


    云清独自站在一片黑暗里,四周什么都没有。


    可这一次,他不是被遗忘的那个,而是主动离开的那个。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黑暗深处。


    头也不回。


    “不——”宿尘冲上去,却被镜面挡住。


    他拼命拍打镜面,可那画面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


    “云清!”


    宿尘猛地坐起来,满头大汗。


    金宝被他惊醒,揉着眼睛问:“爹爹?怎么了?”


    宿尘大口喘着气,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没事,”他抱住金宝,缓了一下。


    金宝乖巧窝在他怀里,小声道:“爹爹,您又做噩梦了吗?”


    宿尘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梦见……你父亲走了。”


    金宝一愣,然后抱紧他。


    小手学着宿奶奶的模样,轻轻拍着宿尘的背安慰,“不会的!父亲不会走的!父亲最喜欢爹爹了!”


    宿尘低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金宝认真道。


    “父亲和金宝天下第一好,金宝和爹爹天下第一好,所以父亲和爹爹也是天下第一好。”


    宿尘被他逗笑了,心里的阴霾散了些。


    是啊,云清不会走的。


    他在这里,那人怎么会走?


    可那个梦,实在太真实了。


    第三天的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宿尘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院子里,发现云清已经等在那儿了。


    一袭靛蓝色青衣,负手而立,让人莫名移不开眼。


    “没睡好?”云清问。


    “嗯。”宿尘老实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同时开口:


    “我梦见——”


    话到一半,又同时停住。


    宿尘笑了:“你先说。”


    云清看着他,目光柔和了几分:“我梦见你走了。”


    宿尘一愣。


    “醒来才发现是梦。”


    宿尘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梦见云清离开。


    云清梦见自己离开。


    他们俩,还真是——


    “天生一对。”他喃喃。


    云清微怔,然后嘴角微微扬起。


    “走吧。”他说,“去赴约。”


    两人并肩走出院子。


    这一次,他们没有刻意保持距离。


    因为不需要。


    心意相通的人,不需要靠触碰来证明什么。


    城外古井,荒草丛生。


    宿尘和云清到时,太阳刚刚西斜,井边的野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井口不大,青石砌成,长满了青苔。


    “就是这儿?”宿尘探头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云清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井口。


    “出来吧。”他道。


    话音刚落,井口泛起红光。


    那道红影从井中升起,飘在半空,正是那日的红衣女子。


    “你们来了。”她笑道,“还真是一对痴情人。”


    宿尘皱眉:“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红衣女子歪着头,“我想看看,你们到底有多爱对方。”


    她抬手,指向那口古井。


    “跳下去。”她说,“谁先下去,谁就赢了。”


    宿尘不明所以。


    “跳下去?下井?”


    “对。”红衣女子笑得恶意满满。


    “这口井,当年投的人不少呢,井底有她们的执念和心魔。”


    “谁能先下去,谁能面对那些而不崩溃,谁就……”


    “我去。”


    云清的声音打断了她。


    宿尘猛地回头:“云清!”


    云清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红衣女子:“我去。”


    红衣女子笑了,神情却是有些不悦。“你以为这是交换?”


    “不,这是考验,你们两个,都必须下去,只不过……”她顿了顿,“谁先下去,谁就要独自面对井底的一切。”


    “另一个,要在上面等着、听着,什么都做不了。”


    她看向宿尘,笑意更深。


    “你知道他最怕什么吗?”


    宿尘心头一紧。


    “我猜是看着你遇险,自己却无能为力。”红衣女子不等宿尘回答,自顾自道。


    “所以,让他先下去,听着他在下面挣扎呼救,你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这样才好玩。”


    宿尘的脸色变了。


    红衣女子说得没错。


    云清最怕的,就是看着他在意的人受伤,自己却无能为力。


    让他先下去,让宿尘在上面等着。


    这对云清来说,确实是最大的折磨。


    “不。”宿尘上前一步。


    “我先下。”


    云清抓住他的手腕:“财神爷,别闹。”


    宿尘回头,对上他的目光。


    宿尘忽然想起心魔里那个画面:云清独自站在黑暗里,被全世界遗忘。


    他不能让那个画面变成现实。


    “云清,”他低声道,“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信你。”


    云清愣住了。


    宿尘趁他愣神的工夫,挣开他的手,纵身跃入井中。


    “宿尘!”


    云清扑到井边,只看见一片黑暗。


    黑暗深处,传来宿尘的声音——


    “等我!”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云清跪在井边,红衣女子飘在他身后,笑得很满意。


    “这就对了。”她说,“现在,你就在这儿等着。”


    “听着他在下面经历什么,”她笑意盈盈地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这就是你最爱的人,正在承受的折磨,因为你。”


    云清没有理她。


    他只是盯着那口井,一动不动。


    宿尘不知道坠落了多久。


    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在不断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哭声。


    女人的哭声。


    很轻,很远,像是从井底传来的。


    他调整身形,努力看向下方。


    渐渐地,黑暗中浮现出一点红光。


    红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片红色的世界。


    红色的天,红色的地,红色的墙壁,红色的嫁衣。


    无数穿红嫁衣的女子,站在那片红色里,背对着他。


    “你们……”宿尘开口。


    那些女子同时回过头来。


    她们的脸上,都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空白的脸。


    宿尘后背一凉。


    那些“无脸人”开始向他走来。


    “你是谁?”一个声音响起。


    宿尘回头,看见那红衣女子站在不远处。


    她的脸是清晰的,眉眼和镜娘有几分相似,却更年轻,更……怨毒。


    “你是……”


    “我是镜娘的妹妹。”那女子道,“她投井那年,我才十二岁。”


    “她死了,我被族人骂,被村人笑,最后也投了这口井。”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可我死后才发现,她成了镜灵,过得那么好。”


    “而我,只能困在这井底,千年无人问津。”


    她走向宿尘,每一步都带着恨意。


    “她放走了你们,她幸福了,她解脱了,可我呢?”


    “我还在!我还在这个鬼地方!”


    宿尘明白了。


    这是这个女子的执念。


    她恨她姐姐,恨她得到了解脱,恨她有人记得。


    而她,什么都没有。


    “所以,”宿尘道,“你用那些镜子害人,就是为了……”


    “为了什么?”女子打断他,“为了证明世间没有真情?为了证明那贱人是错的?”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证明了千年,看了千年,每一对入镜的所谓有情人,最后都分崩离析。”


    “我以为我终于赢了。”


    她盯着宿尘。


    “可你们,却破了她的心魔。”


    宿尘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知道她最后说了什么吗?”


    女子一愣。


    “她说,她要去找她的如松了。”宿尘道,


    “她说,千年了,他终于可以亲口告诉他,她不怪他。”


    女子愣住了。


    “你恨了她千年,”宿尘继续道,“可她从来没有恨过你。”


    女子脸上的表情变了。


    从怨毒,到茫然,到愤怒。


    “你骗我。”她嘶吼道,“她怎么可能不恨我?”


    “是我,是我偷了她的镜子,是我到处说她坏话,是我……”


    “是你什么?”


    女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宿尘看着她,忽然有些明白。


    她不是恨她姐姐,她是恨自己。


    恨自己当年不懂事,恨自己害了姐姐。


    “你只是想让她恨你。”宿尘轻声道。


    “因为如果她恨你,你就有了理由恨自己,如果她不恨你,你就只能恨自己了。”


    女子浑身一震。


    周围的红色世界开始晃动。


    那些“无脸人”一个个倒下,化作红烟消散。


    女子的脸也开始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你……你是什么人?”她颤抖着问。


    “我?”宿尘笑了笑,“一个刚刚学会不再躲的人。”


    他向她走近一步。


    “你姐姐已经走了,去找她的如松了,她走的时候,很幸福。”


    女子的眼泪流下来。


    “你也可以走。”宿尘道,“离开这里,去找她,或者,去找你自己。”


    女子看着他,泪流满面。


    许久,她开口:


    “谢谢。”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红色的世界开始崩塌。


    宿尘站在崩塌的中心,看着那女子化作一缕红烟,消散在虚空中。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云清的声音。


    从井口传来,那么远,又那么近——


    “宿尘!”


    云清在井边等了很久。


    太阳落山,月亮升起。


    红衣女子的笑声从得意变成焦躁,久到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听见井底传来声音。


    哭声、喊声、崩塌声。


    每一次声响,他的心就揪紧一分。


    他无数次想跳下去。


    终于,井底传来一阵剧烈的轰鸣。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云清趴在井边,朝下看去。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上升。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是宿尘。


    他从井中跃出,落在云清面前,浑身是泥,脸上却带着笑。


    “我回来了。”他说。


    云清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一把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紧得宿尘眉头微皱,却丝毫未反抗。


    然后,才反手抱住他。


    “没事了。”他轻声道,“都结束了。”


    云清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一动不动。


    许久,他才松开。


    他看着宿尘,目光里有后怕,更多的是心疼。


    “你吓死我了。”


    宿尘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对不起。”他说,“下次不这样了。”


    云清盯着他:“还有下次?”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两人对视着,忽然同时笑了。


    笑够了,宿尘才注意到周围,红衣女子不见了。


    “她呢?”


    “你上来的时候,就消失了。”云清道,“不过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云清看着他,目光复杂。


    “她说你赢了。”


    宿尘愣住。


    然后他笑了。


    “我没赢,是她自己赢了。”


    云清看着他,眼底有光芒闪烁。


    “走吧,”他牵起宿尘的手,“回家。”


    回去的路上,月光很亮。


    两人牵着手,慢慢走着。


    谁也没有说话,可那沉默里,全是安心。


    走到半路,宿尘忽然开口。


    “云清。”


    “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云清转头看他。


    “不躲,不跑,也不瞒着彼此,”宿尘接着说道,“有什么就说什么,心里怕什么也都说出来,好不好?”


    人生本就短暂,他不想让那些不必要也不重要的误会,占据彼此相处的时光。


    云清看着他,月光落在那张脸上,认真得让人心软。


    “好。”他说。


    宿尘笑了,握紧他的手。


    两人继续向前走。


    走到城门口,忽然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那儿,可怜巴巴的。


    是金宝。


    团子看见他们,眼睛一亮,扑上来抱住两人的腿。


    “爹爹!父亲!你们去哪儿了!金宝等了好久好久!还以为你们不要金宝了!”


    宿尘弯腰把他抱起来。


    “怎么会不要你?”


    “可是金宝等了三个时辰!”金宝委屈巴巴。


    云清看着他,难得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回去给你做饭。”


    金宝眼睛一亮:“真的?父亲做饭?”


    “嗯。”


    金宝高兴了一瞬,便又开始扁起了嘴。


    他趴在宿尘肩上,小声嘟囔:“金宝其实知道,爹爹和父亲出去玩了,不带金宝……”


    宿尘哭笑不得。


    至于那口古井,第二天被宿尘找人填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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