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83、
殿内的晨光静静爬上了屏风, 光影斑驳,暖黄中透着未散的夜凉。萧御尘一早便着了朝服,轻声吩咐了几句便离开, 殿门合拢时, 外头隐约传来更夫远去的脚步声, 渐行渐远,独留寝殿里一片安静。
宋瑜微半倚在榻上, 绵软的被褥裹着他, 像是将整个人都困在了一场温柔乡里。他闭着眼,呼吸悠长,仿佛真是无忧无虑地养病歇息, 只有指尖时不时摩挲着枕边的玉佩,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神不宁。
其实哪里睡得安稳。
脑子里还缠绕着方才那人离去前的低语,每一句都像细丝,一寸寸搅进心底。
——“雍王……终归是要除掉的。宗室勋贵盘踞不去,吃空饷,避徭役, 坐拥田地、权势压人, 每年国课之数,竟有二成供其所用。天下要治,先得把这些寄生虫剔出来。”
——“雍王分封江南,占着最富庶的州郡,又自恃有太后撑腰,若不彻底断根,他早晚会反咬一口。”
萧御尘说这番话时,眉目里没有少年人的浮躁,只有锋芒藏在温和下的冷静。他从不曾与人诉苦, 所有的杀伐决断都像轻描淡写的谋算,可正因如此,反倒让人心头一紧。
宋瑜微微微睁开眼,眼神落在窗外那片晨曦。
他饱读史书,焉能不知“巨室”之祸?
历朝衰微,鲜有外敌之患,多因宗室外戚、勋贵豪门盘根错节,坐食民脂,鱼肉乡里。高门如藤,初时护墙,久则噬基;枝叶愈繁,地脉愈竭。家国之蠹,不在边关烽火,而在庙堂朽梁。
可真正听萧御尘亲口道出这番话,他心头仍不免一沉,如寒风穿骨,激起旧日书卷中沉埋的千般忧思。
他缓缓合上眼,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苦涩却坚定:御尘,这明君之路,真正险象环生。只是你既已执剑,我便做那掌灯之人,纵不能挡风,亦愿照你前行。
宋瑜微缓缓吐出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从这些纷杂的念头中抽身出来。
他把额角贴在掌心,指尖触到一层薄汗,才发现自己竟是无声中紧张了许久。
萧御尘临别前的话还回荡在耳畔,带着一点强硬的温柔:“养好身体才是头等大事,其余一切,有我。”
那声音仿佛带着体温,将他悬在风雨里的心拢回现实。宋瑜微心里泛起了感激,也有点自嘲的苦涩——
他其实有太多话险些脱口而出:朝堂之上,究竟还有几人是陛下真正的心腹?那些手握重兵的军镇将领,可曾真心归附?身边之人,又能信得几分?……可终究,一个字也没问出口。他清楚,这些不该由他来问——他始终是后宫之人。朝堂布局、兵权制衡,这些国本大事,他插不上手,也不该插手。
可正因插不上手,他才更清楚:他的这位少年天子,绝非池中之物。
这般年纪,便能在太后掣肘、宗室环伺、勋贵盘踞的乱局中稳住根基,非但未被架空,反而悄然布子,敢将“削宗室”三字提上台面——这份眼界、胆魄与隐忍,早已远超寻常帝王,更遑论那些徒有其表的庸碌之君。
他是孤身执棋的人。而棋盘之上,步步皆险,却无一步退路。
将玉佩放在唇边,仿佛从中仍可留恋那人的温度,心底的焦躁渐渐被抚平。宋瑜微暗忖,如今他深陷污蔑之中,与其妄动,不如就如萧御尘所言,将身体养好,日后若有所需,也好不负其望。
就这样又过了三日,萧御尘虽未再驾临宋瑜微的宫殿,却没断了牵挂。方墨来了两回,除此之外,滋补之物从未断过。
宋瑜微从方墨口中零碎得知,皇帝早已布置周全。当日天还没亮,萧御尘便让人将良妃所在的玉芙宫团团封锁,不许任何人进出,连每日的茶水、膳食,都由皇帝身边的亲侍亲手送去,半点不假他人之手。
这动静自然搅得后宫一片喧哗,流言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各宫,有说良妃犯了大错的,也有猜是牵扯前朝旧事的。太后闻讯后,当即派人将皇帝唤去慈宁宫问话,萧御尘却只淡淡一句“儿臣自有分寸”,便将所有追问都挡了回去。
说这些时,宋瑜微总觉得方墨的神色有些异样。往日里,这位近侍太监素来沉静如石,喜怒不形于色,可提及太后与皇帝这对母子的争执,他垂着眼帘的模样里,竟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至于雍王先前控诉宋瑜微“私通侍女”的事,许是因雍王妃始终没出面佐证,声浪渐渐小了下去,再没人敢在明面上提及。宋瑜微暗自猜测,或许是良妃被禁,让太后与雍王的党羽感到了危机,才暂时收了针对他的心思。
他虽满心好奇其中内情,却也懂恪守分寸,不多问一句,不为难方墨。倒是方墨,每回离开前,总会把萧御尘的叮咛反复说上几遍。
宋瑜微听着,心里又暖又觉好笑。他比萧御尘年长好几岁,论辈分、论阅历都该是他多照看些,如今倒反过来,被这位少年天子当成孩童般耳提面命。无奈之余,唯有摩挲着那枚碧玺雕龙佩,聊解相思,只剩满心的柔软。这份牵挂,哪里分什么君臣,什么长幼。
小安子也来过一回,又是哭得稀里哗啦,把宋瑜微也引得心情起伏,范公怕他激动伤身,匆匆就把小安子赶走。
这日傍晚,宋瑜微的身体总算恢复了些,午后没再睡,不顾范公的念叨,坚持去了后殿的小药圃,一锄一锄地松土、疏苗,把满手药香和泥土气息都洗进指缝。折腾完已是夕阳西下,他换了件薄衫,随手用帕子擦着湿发,步子带着久违的轻快。
回到正殿,负责伺候膳食的宫人正布着碗筷,青瓷碗里盛着他爱吃的莲子羹,还冒着热气。他刚要坐下,殿外突然传来小太监清亮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
宋瑜微擦发的手猛地一顿,心头先是一喜,像有团暖意在胸口炸开,可欢喜劲儿还没褪去,又免不了“咯噔”一下:这个时辰陛下突然过来,难道是事情出了什么岔子?他理了理衣襟,连忙起身出迎,不多时便见萧御尘带着方墨,着一身常服现身,眉目间带着被暮色洗淡的疲倦,见到他,语气很平静:“今日身体可好些?”
恭敬行礼后,宋瑜微温声答道:“比前几日强多了。陛下怎么有空来?”说着,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这人明明还带着未散的杀伐气,却偏偏收敛得极好,只余下夜色里一点点静沉和薄薄的倦意。
话音刚落,萧御尘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膳食,他弯了弯唇角,语气里带了点半开玩笑的随意:“路过这儿闻着香气,想着你这儿许是刚开饭,便过来讨碗饭吃,不扰你吧?”
此语听着随意,宋瑜微却留意到萧御尘眸间沉积的阴晦,他连忙侧身应道:“陛下肯来,是臣的荣幸。”说着便扬声唤宫人,“再添一副银筷,温一壶桂花酒来。”
宫人退下的间隙,萧御尘才在椅上坐下,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里,眼神有片刻的放空。
宋瑜微看在眼里,也没有开口,只探询地望向依然守在萧御尘身后的方墨,方墨朝他微微一颔首,无声地用唇形送出“良妃”二字,他心下了然,安静地等着。
萧御尘忽然回过神,转头看向他时,才又把那点沉郁掩了去,语气如常地问:“今日去药圃忙活了?手上还带着土气。”
“只是松了松土,不算劳累。”宋瑜微笑着应道,萧御尘摇摇头,叹道:“不说你,你总有自己的主意。”话中竟颇有些萧索的意思。
这话让宋瑜微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口,幸好宫人很快捧了银筷与温好的桂花酒进来,酒香清甜,混着殿角药炉里残余的甘草气息,在暮色里氤氲成一片暖雾。宋瑜微亲手斟了一盏,轻轻推至萧御尘面前。
殿内一时安静,只余碗勺轻碰的细响。萧御尘用了半碗莲子羹,神色稍缓,眉间那层沉郁也淡了些。他放下银匙,目光掠过方墨,淡淡道:“你们都下去吧,这儿不用伺候了。”
方墨立刻躬身应“是”,又朝身后几名宫人使了个眼色。众人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殿门合上时,将最后一丝暮光也温柔地关在了门外。
萧御尘漫不经心地转着酒盏,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晃出细碎流光。他并未饮,只垂着眼,眸色沉在烛影里,声音却稳得如同压着千钧:“良妃寝宫中,确实搜出了那颗‘鲛人泪’。我故意晾了她两日,本以为她该掂量清利害——谁知今日亲去玉芙宫问话,她竟仍一口咬定,珠子是沈贵妃所赠。”
他唇角微扬,浮起一丝冷峭的笑意,毫不掩饰讥讽:“真是一对情深义重的好姐妹。”
顿了顿,他抬眼,目光如刃:“我告诉她——之所以知道她手中有此珠,是因为宋贤君曾在承天寺地下水道,亲眼见她亲手取走一颗‘鲛人泪’。我又将刘工匠的供状与景仁宫的回收单掷于她面前,问她:‘若珠子真是沈贵妃所赠,宋贤君远在寺中,如何能精准指认你怀中藏珠?’”
他轻轻叩了叩案几,声线愈发沉缓:“我还告诉她,沈贵妃私调内库‘鲛人泪’三十二颗用以做屏风,又伪造入库单据,这笔账,朕必定清算。至于余下十颗的去向——若她执意抵赖,不妨试试看,她的‘好姐妹’届时会不会一口咬定:那批珠子,是你良妃盗出宫去、经由暗道私运,与她毫无干系。”
说到这里,萧御尘不动声色地将酒盏放回案上,半晌没有再开口。烛光照得他侧影疏淡,神色间看不出得意,反倒像是卸下一身铠甲后,才察觉那种难以诉说的疲惫与冷清。
第82章
84、
宋瑜微瞧出萧御尘的沉郁, 没有贸然搭话,只安静地陪着,见萧御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眉头却没松开半分, 他拿起酒壶, 轻轻给他满上,才轻声问道:“那她说了什么吗?”
萧御尘握杯的手微顿, 语气平静得几乎听不出情绪:“没有。”
他垂着眼, 目光落在杯底晃动的酒液上,像是在回想当时的场景,又像是在平复心绪:“她不再狡辩, 只是跪在地上哭,一边哭一边磕头,求我饶了她。”
话音落处,酒杯轻搁于案,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却掩不住他喉间那声极淡的叹息。
殿内一时沉寂, 唯有烛火轻跳。
片刻后, 萧御尘似从思绪中抽离,转头朝宋瑜微扯出一抹浅笑,语气努力放得轻松:“别光顾着说这些烦心事。你快用膳吧,如今身子弱,三餐误不得。”
宋瑜微默默地拿起摆好的瓷筷,却没急着夹菜。他的目光落在萧御尘脸上,见他眼底还藏着未散的沉郁,稍作犹豫,还是放柔了声音, 轻声问道:“容臣大胆猜一猜,良妃方才是……提起了与陛下昔日的情意,对么?”
萧御尘一怔,眸光微闪,似被说中心事,又似不知如何应答。须臾,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唇边浮起一抹涩然笑意,声线低了几分:“却是瞒不过你。她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只道身不由己,甚至——甚至与我生母相较。”
他又沉默了一瞬,声音更轻,近乎自语:“我刚登基那会儿,处处掣肘,夜不能寐。她常伴左右,听我说心事,总知道何时该开口,何时该沉默。她擅诗词,通典籍,见解亦不俗……”
话至此处,他忽然停住,唇角微扬,带着一丝自嘲:“无论如今她如何不堪,总归当初……我还真将她当作了知心人。”
宋瑜微垂着眼,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待萧御尘话音落定,他不再沉默,轻轻将瓷筷搁回筷架,抬眸时目光如炬,朗声唤道:“陛下!”
萧御尘正沉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料到他会突然开口,还带着这般郑重的语气,面上当即露出几分讶然,嘴唇微动,却不曾出声。
“若应娘娘尚在人世,陛下以为,她会忍心见您因一个‘身不由己’的托词,便被欺瞒至此、伤怀至此?” 宋瑜微目光灼灼,字字如击玉,“陛下曾与臣提过,应娘娘即便自身屡遭欺凌,却始终心怀宽仁,还教导陛下——既身为皇子,天生已是高人一等,更莫要待人过苛,莫要失了仁心。”
说到这儿,他深深吸了口气,胸中似有块垒,却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臣虽未见过应娘娘,只凭陛下转述,也知她定是位外柔内刚、守节如玉的女子。这般人物,心性高洁如傲霜之菊,又岂是一个‘身不由己’,便能轻易制缚、做出背叛陛下、危害社稷的事?”
看着萧御尘眼中的光,他的语气愈发沉肃:“那良妃自比应娘娘,实在荒唐!”
他微微前倾,将声音放低,却如刀剖竹:“她身为妃嫔,甘为他人耳目,对天子无忠;身为宫眷,私通水道、盗运国珠,对社稷无义;身为姐妹,因妒构陷、搅乱宫闱,对人伦无信。这般三无之人,何敢攀附令堂清名?”
说到此处,宋瑜微长出口气,语气缓和,却更显恳切:“陛下当年待她以真心,是信她温婉可托;可她待陛下,不过是以柔术为刃,以旧情为网。若应娘娘泉下有知,见亲子被如此蒙蔽、被这般轻贱……”他顿了顿,眼眶微热,“……她的心,该有多痛?
他稍稍平复下心境,伸出手,稳稳覆上萧御尘搁在案上的手背,掌心温热,声音坚定如磐石“陛下,良妃不配提应娘娘之名,更不值得陛下为此伤怀半分。陛下的仁心,当留给天下苍生,以及……真正交付真心之人。”
萧御尘半晌无语,他只是怔怔地盯着宋瑜微,像是被这番话全然摄魂夺魄了一般。
宋瑜微见他这副模样,不免黯然,默默收回方才覆在他手背上的手,起身垂眸道:“陛下若觉得瑜微言辞过界、有失尊卑,瑜微愿向陛下请罪。”说罢便要屈膝跪倒,手腕却猛地被萧御尘攥住。他稍一用力,便将宋瑜微拉得一个趔趄,直直跌进自己怀中。
“你啊,总是这般语出惊人。”萧御尘将脸埋进宋瑜微温热的颈项,声音闷闷的,似叹息又似赞叹,“昔日在明月殿,你劝我‘成事为重,不必在乎声名’,如今又生生将我训诫一顿,你倒说说,你这不是僭越,什么才是呢?”
宋瑜微被萧御尘温热的气息扫过颈项,痒意顺着脊椎轻轻往上爬,他忍不住缩了缩肩膀,却没推开怀里的人。他侧了侧头,轻声反问道:“那陛下这般说,是要治我僭越之罪么?”
“瑜微……”萧御尘的声音倏然沉了几分,褪去了方才的轻笑意,添了十足的郑重。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牢牢锁住宋瑜微的眼,没有半分闪躲:“你我之间,从今往后,再无‘僭越’二字可言。”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宋瑜微的手背,语气又柔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我知你行事素来谨慎,心里自有尺度分寸,这些不必我另行叮嘱。但我也望你知晓——”
话音顿了顿,他重新将宋瑜微的手牵起,小心翼翼地拢在掌心,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只有你我二人的独对之时,你我并非君臣。我心里所重、所珍的,从来都只是这天下间,独一无二的宋瑜微。”
宋瑜微的手被萧御尘掌心的温度裹着,耳尖不自觉地泛了热。他望着少年天子眼底毫不掩饰的珍视,喉间先是发涩,随即涌上一阵软意,垂眸片刻,他抬眼看向萧御尘,眼底盛着温软的光,嘴角却勾出点狡黠的弧度,声音里带着轻浅的笑意反问:“陛下真的不治罪么?”
萧御尘一怔,随即低笑出声,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轻轻将宋瑜微的指尖举到唇间,张嘴轻轻一咬——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只留下一点痒意。宋瑜微气息骤然一窒,萧御尘身上独有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的酒气将他包裹,令他双眸不禁微微发湿。他主动往前凑了凑,温热的脸颊贴上萧御尘同样滚烫的肌肤,便听得少年天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轻得像秋雨滴落在石阶上:“小惩为戒,看在你还腹中空空的份上,朕,不追究了。”
两人的低笑声在殿内轻轻交织,烛火跳动着映在彼此眼底。萧御尘望着宋瑜微泛红的耳尖与温软的唇,眸中的郁气早已消散,只剩下满溢的柔软。他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扣住宋瑜微的后颈,带着酒气的吻缓缓落下——缓慢而小心,犹如品着世间独一份的佳酿。宋瑜微浑身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轻轻闭上眼,抬手环住萧御尘的腰,将这份水到渠成的温柔,悄悄藏进了暮色里。
在缱绻的暖意中,萧御尘松开扣着宋瑜微后颈的手,指尖却仍流连在他泛红的耳尖,低声催道:“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宋瑜微点点头,脸颊还带着未散的热意,他拿起筷子,稍微吃了一口,平复了心里的悸动,却难以按捺心底的疑问,试探着问道:“那……御尘下一步是如何打算?既然从良妃处问不出什么……”
话音落下,他终究还是担心自己过了度,便又补充道:“若是不便说,御尘也无需勉强,只是……”
“没什么不便的。” 萧御尘指尖捏着银筷,慢条斯理地替宋瑜微挑着鱼肉里的细刺,神色沉静,像是成竹在胸,“无论她供不供出同党,良妃都已是引子——这把火既然烧起来,就必须烧到底。”
他抬眼看向宋瑜微,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瑜微,当日你在承天寺路上遇袭的匪徒,如今已查出些眉目,终究和沈家脱不了干系。等良妃这边完事,我便把遇袭之事,连同‘鲛人泪’的下落一起摆出来,给沈氏施压。”
顿了顿,他语气添了几分笃定:“她自来骄纵跋扈,实则最吃不得硬;比起良妃的弯弯绕绕,心思反倒简单得很。”
宋瑜微听得心头一凛,想起当初在明月殿,沈贵妃强逼他服下“避子汤”的羞辱模样,又看萧御尘眉宇间已无半分郁色,不由轻轻摇头低叹:“沈贵妃的心思,倒确实直白……只是匪徒为何要突然袭击我?莫不是我去探查刘工匠的事走漏了风声?那刘工匠一家——”
话没说完,一筷剔净鱼刺的鱼肉已放进他碗里。萧御尘搁下银筷,声音平稳:“他们没事,我已让人秘密送他们出了京城,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他稍作停顿,才继续道:“你遇袭这事,主谋是沈氏的兄长,也就是太后的侄子。有意思的是,这事与你查的‘鲛人泪’无关,与江南那边的牵扯,也半分没有。”
“这又是为何?”宋瑜微彻底怔住,他先前猜了无数种可能,却没料到竟是桩孤立的事。
萧御尘端起酒杯抿了口,眼底忽然浮出几分少年人的俏皮,嘴角勾着笑:“你猜?”
宋瑜微看着他绝色眉眼间的促狭,心头忽然灵光一闪,几乎是脱口而出:“难不成……是沈贵妃心存妒意?”
“哈哈——”萧御尘当即扬声而笑,眼底的狡黠全然褪去,只剩坦荡,“瑜微,你还真料事如神。不错,那被俘的匪徒已经招了,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教训教训那妖男,给些皮肉之苦,最好能弄残了他’。这般心思,除了因妒生恨,还能有别的缘由么?”
宋瑜微一时无言以对,怔忪片刻,才喃喃苦笑:“这心思,竟还真是……难料。”
“他们沈家本就是京中巨室,当年送她入宫,原就对她寄予厚望,觉得以沈家的势力,她该是当之无愧的皇后。”萧御尘自行挪了宋瑜微喝了少许的莲子羹过来,舀了一勺入口,声音更淡了几分,“可这几年下来,后位始终空着,她只得了个贵妃的位分。日子久了,心里积些怨气,也不奇怪。”
萧御尘抬眼,瞥见宋瑜微正拧着眉沉默不语,眼底藏着几分思虑,便放缓了语气,轻声问道:“你怕吗?”
宋瑜微闻言,当即摇了摇头,可心底却悄然泛起一丝寒意。那些人连借江湖人手暗害他的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是不敢为的?他忍不住想起淑妃与那尚在襁褓中的小公主。即便有萧御尘的天子之威护着,可晚儿的性情他再清楚不过,素来温和软善。虽说为母则刚,可这后宫里的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真能护得住自己和孩子吗?——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亲们留个话好不……
第83章
85、
这一餐吃得极慢, 宋瑜微不宜饮酒,只捧着温热的莲子羹小口慢啜,萧御尘便独自饮完了一整壶桂花酒, 酒液入喉, 让他眼底添了几分暖意。
席间, 萧御尘并不避讳地说起一些朝堂琐事,从地方奏折的批复, 到六部官员的调动, 语气轻松得像是闲聊。谈及军力时,他也未有半分遮掩——话里话外提及,京营中掌印的李将军为人刚正不可, 忠心耿耿且治军严明;驻守京郊的将领虽属外镇,却只听他亲授的虎符调遣;至于各地卫所,近年也已悄悄换上了他一手提拔的年轻将领,皆为可堪大用之人。若真有变故,也已有所准备,拱卫京师、出兵平叛皆可即刻调度。
宋瑜微只是静静地听着, 不插话, 不追问。并非不懂,而是太懂——那“于无声处听惊雷”的高明。
他先前只道萧御尘在朝堂上颇有手腕,却未想他对兵权的掌控竟这般稳固周全,这般心思缜密、运筹帷幄的气度,让他心底的佩服又深了几分,放下心来的同时,看向萧御尘的目光里,也多了些难以言说的倾慕。
餐罢,两人并肩去后院药圃晃了一圈。夜色里草木含着清润的水汽, 晚风拂过,带走了些许酒意。萧御尘陪着他看了会儿茁壮成长的药苗,闲话几句,当夜便留在了明月殿。
两人再度相拥而眠,此番却比上一回更多了几分熟稔的游刃有余。宋瑜微只觉得自己在萧御尘的怀中,直化作了一泓春水,眼前的情郎,与最初那强行折枝的帝王,实在判若两人。
萧御尘的手,从他腰侧滑入中衣,掌心温热,带着酒意的暖,却不急不躁,像春雨润土,一寸寸,试探着,安抚着,直到宋瑜微的肌肤在触碰下微微战栗,像初春的柳枝,被风吻得发颤。
唇落在颈侧,轻如飘羽,齿尖轻轻一碰,便退开,只留下一点微痒的灼热。
宋瑜微忍不住低吟,声音细若游丝,像风铃在夜里轻轻一响。
花开如春,满室缱绻;潮升潮落,夜色如梦。
天还未亮时,宋瑜微便在朦胧中察觉到身侧的动静。萧御尘轻轻挪开环着他腰腹的手臂,动作轻得像怕惊散了他的梦。他想睁眼看看,眼皮却重得厉害,昨夜的温存让身体还浸在绵软的疲惫里,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拽着他往下坠,只能勉强蹙了蹙眉,发出一点极轻的呓语。
下一刻,他感觉到额间落下一片温热,轻如花落。随即便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床榻微小的动静,想来是萧御尘要早起上朝,不欲惊扰他。
不多时,殿内恢复了安静,宋瑜微才在那份残留的温柔里,回味着一丝甘甜,再次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当他再次醒来,已是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殿内。浑身还带着昨夜温存后的酸软,他慵懒地起来,忆起萧御尘,唇间不由地绽出一丝浅笑。
用过早膳,范公来问他今日可有安排。宋瑜微想起昨日与萧御尘同逛药圃时的光景,圃里的艾草长得叶厚茎壮,甘草的藤蔓也爬得规整,正是收割的好时候。艾草晒干能制艾绒、煮水安神,甘草更是调和药性的常用材,留着自用或是分赠宫人都合适。他便笑着吩咐:“备两把镰刀、几个竹篮来,等吃过午饭,我去药圃把这两样药材收了。”
范公深知他闲不住的性子,这几日休养下来,见他面色红润、身体已恢复大半,便未作劝阻,反倒笑着应和:“春末的艾草最是得力,收割了正好熏熏殿宇驱邪,老奴才这就让人去准备。”
午后日头正好,不燥不烈,风里裹着草木的清润气息,吹在身上舒爽得很。宋瑜微换了身轻便的素色常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刚迈步到后院药圃门口,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小安子清脆的喊声:“主子!主子!等等我!”
他回头一看,还真是那小内侍,,提着个竹篮,小步快跑着赶过来,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濡湿了。宋瑜微挑了挑眉,眼底带了点笑意:“内学堂这会儿该还没下学,你怎么跑来了?莫不是偷懒逃学了?”
小安子跑到近前,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抬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连忙摆手辩解:“主子可冤枉奴才了!我可没逃学——今日先生考文章,我思路来得快,可是第一个交卷的!” 他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得意,“先生夸我写得好,准了我提前告假,我一听说主子要收药材,就赶紧提着篮子赶来了,想帮主子搭把手呢!”
宋瑜微听他说得得意,忍不住笑了笑,心中一动,开口问道:“如今内学堂,还是王承礼大学士在教你们?”
小安子刚弯腰捡起地上的镰刀,闻言动作一顿,随即咧嘴笑了:“早不是啦!自打主子您离开内学堂后没多久,王学士就辞了教职啦!”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得兴高采烈:“王学士老是念叨,说我们这些学生都被主子您教‘坏’了,满脑子都是些活络心思,没了半点能读圣贤书的样子,全是扶不起的朽木,他教着没劲,一气之下就给陛下递了辞呈!”
说到这儿,小安子眼底闪着雀跃的光:“不过这样正好!现在换了位脾气温和的先生,管得也松,我们反倒轻松自由多了,平日里除了上课,还能跟着学点别的,可比从前有意思多啦!”
宋瑜微听得忍不住低笑出声,眼中漾着暖意,不由打趣道:“这般说来,我倒成了‘始作俑者’了。”他笑着摇摇头,拎起竹篮走进药圃,“既然来了,就搭把手吧,当心别割到手。”
小安子脆生生应了声,跟着他俯身忙活起来。一人挥镰收割,一人弯腰捡拾,艾草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漫在周遭,日头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倒不觉得累。宋瑜微割得专注,镰刀落下利落干脆,偶尔抬眼瞧着小安子笨手笨脚拢着甘草藤蔓的模样,嘴角总带着浅浅的笑意。
没忙活多久,阿青便快步走来,手里还提着个水壶:“主子,范公让奴才来瞧瞧您。他说您刚休养好,可不能过度劳作,这些活交给奴才来做就好,您快歇歇。”
宋瑜微直起身,捶了捶腰,额角已沁出薄汗。他看了眼筐里堆得半满的药材,笑着点头:“也好,剩下的你来吧,当心些别碰坏了甘草的根须。”说罢便退到田埂边,接过阿青递来的水壶,慢悠悠喝了起来,看着两人有条不紊地收尾。
待所有药材都收割完毕、规整好装进竹篮,范公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几分疑虑:“君侍,尚宫局的李女官来了,说是有要事想见您,此刻正在前厅等候。”
宋瑜微听范公说完,随手将水壶递给身旁的小安子,抬手理了理沾了些草屑的衣摆,温声道:“既如此,便请李女官在前厅稍候,我这就过去。” 说罢又叮嘱阿青将收割好的艾草、甘草尽快晾晒,才跟着范公往前厅走。
刚迈进厅门,就见一位身着青色宫装的女官起身见礼,举止端庄得体:“奴婢见过宋贤君。”
宋瑜微抬手示意她免礼,目光温和:“李女官不必多礼,不知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李女官躬身应道:“回贤君,尚宫局今日收到一封寄给您的家信,因知晓您身份特殊,便特意让奴婢送来,不敢有半分耽搁。”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封缄完好的信笺,双手递了过来。
宋瑜微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纸张,心头顿时涌上几分疑惑,仔细一看信封,落款处竟是“弟清越 谨上”,几个小楷力透纸背。一时之间,惊、疑、喜几种复杂的情绪交织着缠上了心间,片刻后他才回过神,对李女官温声道:“有劳女官特意跑这一趟,辛苦你了。”
李女官躬身回道:“这是奴婢的本分,贤君若无他事,奴婢便先回尚宫局复命了。”待宋瑜微点头应允,她便躬身退了出去。
厅内只剩宋瑜微一人,他捏着那封家书,隐隐觉得这突如其来的书信,或许藏着不寻常的缘由。回到书房,他在案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小巧的银剪,小心翼翼地挑开信封封口。
抽出信纸,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确实是弟弟宋清越的笔迹,眉心不禁紧蹙。
信纸上,宋清越的笔迹带着几分少年人初入仕途的意气风发。开头不过是寻常问候,紧接着,清越就交代了自己的近况:“弟自前年春试后,承父命自沧州南下,入江南文澜书院为编撰。蒙院长与众先生厚爱,虽才疏学浅,然得与同辈共习诗文,亦不敢有丝毫懈怠。江南气候温润,书院临水,院内芍药、紫藤、石榴皆已含苞——弟时常闲坐廊下,望见院子里垂柳拂水,便想起家乡槐树,亦思兄长……”
“近来有一大喜事!王府世子偶来书院讲席,与弟共论古文诗赋,席间夸弟才思不凡。世子人极和气,说话时还常提及兄长曾在京中名声,问我可识得兄长笔墨。弟自觉才疏,然世子不嫌,还屡屡请弟至王府小聚,与诸公子士友一同品茗咏诗,弟受宠若惊,常觉如在梦中。书院同窗都说弟有福气,得世子赏识,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世子近来还赠弟墨砚新扇,每每作诗,总劝弟多写几行,回头给他过目。弟虽惭愧,但想着自己终于能在江南立足,若兄长能见到弟的进步,必定也会为弟高兴。”
“院中诸事一切安好,老师同窗皆和乐。弟每日晨起看柳、夜读观星,偶尔去西泠桥头买杏花糕,日子极是清闲。兄长在京须要多保重,若有闲暇,千万要来江南,弟必带兄赏遍此间好山水!”
信末,是幼弟一贯的娇憨和依赖:“家中父母安好,兄长万事珍重。弟在江南一切顺遂,不必挂念。若兄长有暇,可否寄来一幅亲笔所绘之画,让弟向世子炫耀一番?清越叩首。”
宋瑜微读完信,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眼前骤然天旋地转。他慌忙伸手扶住冰凉的书案,手中的信纸却应声滑落,轻飘飘落在青砖地上。
第84章
86、
——来了!竟来得这样快!
宋瑜微胸口骤然一窒, 喉头涌上一阵腥甜,不由俯身剧烈地咳嗽起来,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承天寺里静安的话, 几乎是循着这阵咳意, 瞬间撞进了他的脑海。:“无所畏惧?宋贤君莫不是忘了, 你并非孤身一人。你父宦海浮沉,如今好不容易成了一方大员, 你弟弟如今亦在仕途才露尖角, 你就不怕稍有差池,连累你宋家满门?”
彼时只当是警醒之语,未曾深想。可此刻——弟弟清越就身在江南, 偏偏遇上了雍王世子!
清越性情本就单纯,又刚踏入官场,哪里懂得这朝堂内外盘根错节的利害?江南本就是雍王经营多年的地界,暗流涌动,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入漩涡。万一…… 万一清越被有心人利用,或是无意中蹚了浑水, 届时别说父亲的乌纱、弟弟的前程, 恐怕整个宋家都要被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宋瑜微扶着书案,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惶急。重新将信拾起,信纸被他攥得发皱,他盯着那“雍王世子”四字,在心中告诫:不能慌,不能自乱阵脚!
首要之事,便是告知萧御尘。可这话要怎么说出口?说自己的弟弟在江南被雍王世子揽入翼下,日后难保没有“通藩”之嫌?
宋瑜微咬紧下唇, 铁锈般的腥甜漫开,却仍压不住一阵阵的眩晕。他清楚此事断然拖不得,唯有如实相告,万一生变,才有可能保住父亲和弟弟——可他又满心无力,明知道这封家书、这场“偶遇”,大概率是幕后之人故意设下的局,想把宋家拖进藩王与皇权的争斗里,他却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先前他还信誓旦旦说要替萧御尘分担江山重负,可如今,反倒要让萧御尘为他的家人分心,甚至可能因宋家而陷入被动。
他扶着书案缓缓坐下,指尖冰凉——他真的能扛起那份“分担”的承诺吗?
也不知呆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原本暖融融的阳光褪去热度,殿内也添了几分凉意,门被轻轻推开,宋瑜微才如受惊一般回神。
范公端着个托盘走进来,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便放轻了脚步,小心地问道:“君侍,您这都坐了快一个时辰了,可是信里出了什么事?”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后院的艾草和甘草都收拾妥当了,晒在了通风的棚下,小安子也已送回内学堂,这会儿天色不早了,厨房备了您爱吃的莲子羹,要不要传膳?”
宋瑜微抬头看向窗外,果然见暮色已漫进庭院。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不用传膳了,我不饿。你让人送些点心和温茶来就好,另外……接下来别让人来打扰我。”
范公见他神色凝重,也不多问,只躬身应了声“是”,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不多时,便提着食盒回来,将几样精致的点心与一壶温热的雨前茶放在案上,又细心地为他斟了一杯,才再次退下。
室内重归安静,宋瑜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口的滞涩。他走到案前,推开砚台,拿起墨锭,缓缓研磨起来。墨汁在砚台里渐渐晕开,带着淡淡的香气,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
眼下除了告知萧御尘,他还得给弟弟写封回信,必须隐晦地提醒清越,远离雍王世子,避开江南的是非,千万不能卷入任何不明不白的纠葛里。
磨好墨,他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未落下——既要让弟弟明白其中利害,又不能吓着他,更不能泄露朝堂的暗流,这份措辞,实在难如登天。
砚台里的墨汁都添了两回,案头已堆了好些个揉成团的纸笺,边角被指尖攥得发皱。宋瑜微写了又改,改了又弃,要么觉得措辞太过直白,要么又嫌语气太软,不足以让他重视其中利害,折腾了许久,始终未能成文。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后腰也酸得发僵。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才发现桌上的温茶早已喝光,杯底只剩些冷透的茶渣。腹中虽有些空落落的,却也没什么胃口,只是口干得厉害。他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暗自庆幸萧御尘今日没来,他实在还未想好要如何开这个口。
想着厨房该还留着些干爽的糕点,他便随手拢了拢衣摆,轻手轻脚地走出书房,也没唤人,独自到了小厨房,果然寻到一碟杏仁酥,用油纸包了,又倒了杯温热的蜜水,才转身往回走。
推开门的瞬间,宋瑜微脚步猛地一顿,手里的油纸包险些滑落。
书案后有道熟悉的身影上,正是萧御尘,他身着常服,端坐在案前,手上拿着的,赫然是他弟弟那封家书!
见到宋瑜微,萧御尘的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信纸上,眸色在灯火下深不见底:“什么时候收到的?”
宋瑜微攥紧了手里的油纸包,杏仁酥的碎屑隔着纸微微硌着手心,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比预想中更显沙哑:“是……是今天午后收到的。尚宫局的李女官亲自送来的。”
萧御尘盯着信上的字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带着刺骨的冷意,听得宋瑜微心头一紧。“好手段。”他指尖点了点信封角落那枚小小的、代表尚宫局核验的朱印,“走的是尚宫局的正规流程,每一步都有记录可查——这信,是光明正大送进来的。”
宋瑜微的心猛地一沉,握着油纸包的手不自觉更紧了。他瞬间明白萧御尘的意思——这信不是偷偷摸摸递进来的,而是按着规矩走了程序,将来无论谁要查,都能清清楚楚查到“宋瑜微于某日收到其弟与雍王世子有交集的家书”。
“这哪里是简单的家书。”萧御尘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眸中蒙着一层刺骨的霜寒,“若要动雍王党羽,光凭这信,令弟便会被直接归为同党。而你,身为知情者,‘知情’的连坐之罪,也少不得要担。这可不是‘私通女婢’‘失火害命’那般能轻易揭过的小事,是足以株连满门的‘通藩’大罪。”
“陛下……”宋瑜微此时已是一身冷汗,杏仁酥在他掌中碎裂,像一场无人听见的崩塌。他缓缓向萧御尘跪下,深吸口气,颤声里带着难掩的愧疚,“臣无能。”
萧御尘将信件随手放回案上,起身快步走到宋瑜微跟前,不等他再说下去,便伸手将他扶起。下一瞬,不由分说地将他紧紧抱入怀中,掌心抚过他汗湿的后背,声平如镜,却藏着丝丝缕缕的暖意:“傻子,这是旁人设下的圈套,如何怪得了你?”
宋瑜微心中一热,鼻尖发酸,忍了又忍的眼泪险些夺眶而出,紧紧反抱住萧御尘的腰,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唤:“御尘……”
正沉浸在这份安稳里,腹中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空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分明。宋瑜微身子一僵,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萧御尘松开他,目光先落在他泛红的眼尾,又下移到他手中皱巴巴的油纸包上,眉峰微蹙。宋瑜微有些讷讷地把油纸包递过去,声音细若蚊蚋:“是……杏仁酥,想着垫垫肚子。”
“胡闹。”萧御尘接过油纸包随手放在案上,触到他微凉的手,眉头皱得更紧,“夜里脾胃本就弱,这硬邦邦、油腻腻的东西如何能下肚?你这一下午又是担惊又是费神,身子哪经得起这般折腾。”
不等宋瑜微辩解,他便扬声唤来内侍,语气不容置喙:“去御膳房传旨,炖一碗燕窝羹来,要温热的,少放些冰糖,越快越好。”
宋瑜微望着萧御尘紧绷的侧脸,心头暖意翻涌,刚压下去的湿意又涌上眼眶,他轻声道:“不必如此……我已经……够添麻烦了。”
“先把羹喝了,垫垫肚子,等你吃完,我再跟你说后续的法子。”萧御尘扶着他在案边坐下,语气缓和了些,目光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多时,内侍便端着一碗燕窝羹进来,瓷碗温热,氤氲的热气裹着淡淡的甜香漫开。宋瑜微拿起银匙,小口小口地喝着,细腻的羹汤滑入腹中,让他的心情也跟着安定了不少。
萧御尘就坐在一旁,指尖轻轻叩着案面,等他差不多喝完,才缓缓开口:“那信走了尚宫局的正规流程,记录已存,现在想着去抹掉是白费力气。”他顿了顿,眸色沉了沉,“除非把经手的人证全处理掉,可那样太过刻意,反倒此地无银三百两,正好中了对方的圈套。”
宋瑜微握着空碗的手一紧,抬眼望向他,等着后续的安排。
“你明日便写一封回信给你弟弟。”萧御尘的声音清晰而沉稳,“不用提雍王世子,也不用提任何朝堂纷争。就跟他说说你在宫里的日常,说说你那片药圃,让他知道你在这儿一切安好。”
他看着宋瑜微,语气多了几分郑重:“还要明确告诉他,我待你极好,你收到他的信后,就给我看了——我也为令弟出仕欢喜,勉励他好生精进学问、历练本事,日后若有机会,定能成为国之栋梁。”
宋瑜微愣住了,一时没明白这封信的用意。
“这才是釜底抽薪。”萧御尘看穿了他的疑惑,继续道,“信里把‘你告知我此事’‘我勉励他’这两点说清楚,将来即便有人拿他与雍王世子的交集做文章,也能证明你们兄弟二人坦荡磊落,无半分隐瞒,更谈不上‘通藩’。这封信也走尚宫局的正规流程送出,留好记录,正好能对冲先前那封信的隐患。”
听罢萧御尘的解释,宋瑜微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从未想过,看似无解的困局,竟能以“公开坦荡”的方式破局。既不必偷偷摸摸抹除记录,也不必担惊受怕被人抓住把柄,反而借着一封家常回信,将“无隐瞒、无二心”的姿态摆得明明白白,化解了宋家的隐患,还保全了体面。
这般缜密的心思,这般从容的应对,确实远非他所能及。他望着萧御尘,眼底的感激与钦佩,终于不再躲闪,像一盏终于被点燃的灯,静静亮了起来。
萧御尘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边缓缓绽开一抹浅笑,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回信的事明日再写不迟,今晚该歇了……陪我说说话吧,我给你讲讲小公主,她如今可愈发惹人疼惜了,今日还攥着我的手指不肯放,咿咿呀呀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宋瑜微看着萧御尘眉宇间那为人父的骄傲,心下一松,唇边也忍不住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害羞]
第85章
87、
晨光透过窗纱, 在案上洒下一片柔和的暖光。宋瑜微用过清粥小菜,便让宫人将笔墨纸砚在书房案头摆好,他抚过平滑的宣纸, 心中再无半分昨日的滞涩。
有了萧御尘昨日定下的思路, 他便有了底气, 提起笔时,手腕都格外稳当。先从宫中的日常写起, 说药圃里的艾草长势正好, 前日还采了些烘干,又提近日天气转暖,海棠也开得热闹, 虽在深宫之中,倒也并不寂寥。
字句间皆是寻常暖意,没有半分刻意雕琢,笔尖在纸上流畅游走,连停顿思索的间隙都少了许多。写到萧御尘时,他稍作停顿, 笔尖落下时, 语气带着几分真切:“陛下待我极好,日常多有关照,你不必挂念。你寄来的信,我也呈给陛下看过了,陛下听闻你在江南任职勤勉,还勉励你好生历练,盼你日后能成有用之才。”
没有提及半句雍王世子,也未提朝堂纷争,只字片语里, 尽是让家人安心的安稳与坦荡。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信便已写就,宋瑜微通读一遍,只觉心头敞亮,先前的忧虑,仿佛都随这顺畅的笔墨,消散在了晨光里。
信笺写罢,宋瑜微仔细折好,装入信封封缄,见阿青在外候着,便唤他进来,将信递过去,叮嘱道:“按规矩送尚宫局走流程寄出,务必留好记录,莫要耽搁。”阿青躬身应了声“是”,小心翼翼捧着信退了出去。
刚坐下,范公便端着一碟新制的桂花糕与一壶热茗走进来,将茶点轻放在案上,茶香混着糕点的甜香漫开。待阿青的脚步声远去,范公才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关切:“君侍入宫这些时日,可真是头一回见您收到家书呢。”
范公这话像一颗石子,轻轻砸进宋瑜微的心湖,让方才因顺畅写信而舒展的神色,渐渐淡了几分。他的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眼,声音轻缓地问:“范公在宫里这么多年,外面……还有家人吗?”
范公斟茶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了笑,只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岁月的淡远:“早没了。以前还有些子侄,后来全不知散到何处去了。我这把老骨头,出宫也没个去处,倒不如留在宫里,守着些熟面孔,日子还安稳些。”
宋瑜微听着,眼底掠过一丝怅然,轻轻叹了口气:“我在外面还有父母,有个弟弟,叫清越,就是这次给我写信的。他如今在江南做了个小官,也算入了仕途。”
说起弟弟,他的语气软了些,带着几分回忆的温软:“清越从小就贪玩,不爱读书,总爱逃课,为此还被父亲罚过不少次。我那时总想着,他性子跳脱,将来能安稳度日便好,没成想……如今倒是他先踏入官场,要学着有所作为了。”
范公听着他提起弟弟,语气里却不止是欣慰,便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好奇问道:“说起来,老奴倒有个疑问——君侍您谈吐间满是学识,先前偶然见您看的书,也多是经世济民的典籍,怎么当初没想着入仕,反倒进了宫呢?”
这话问得温和,没有半分逾矩,倒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寻常关切。宋瑜微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神色渐渐淡了些,陷入了回忆。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轻如微风拂面:“从前也不是没想过。父亲在官场浮沉半生,我年少时总想着,将来要凭自己的本事考科举,要么做个为民请命的地方官,要么入朝堂为陛下分忧。”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涩然一笑:“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变故……我不顾母亲劝阻,非要以身犯险,甚至不顾父亲的仕途前程,去做了一件我至今不悔的事。后来我提出想考科举入仕,母亲却坚决不同意。她说官场不比家里,到处都是权衡算计,我这样的性子,不知会得罪多少人,到时候不仅护不住自己,恐怕还会给宋家招来大祸。她宁愿我一辈子安稳度日,也不愿我踏入官场冒险。”
他垂下眼眸,语气有些漫不经心的唏嘘:“母亲的顾虑,我当时懂,现在也懂。我父亲一生刚直,仕途坎坷,她也跟着日夜提心吊胆,她不愿我再涉足官场,自也是……担心我步父亲后尘,届时反倒要连累宋家。”
“可懂归懂,我心里总归是不乐意的。”宋瑜微抬眸,望向窗外,天边一角,正有白云悠悠而过,“读了十几年书,总想着能做些事情。当初跟母亲争过几次,可她终究是母亲,我也只能放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也没压下那点残存的怅然,“后来陛下巡狩到沧州,我想着是个机会,哪怕不能正经入仕,兴许也能了却一桩心事。”
说到这儿,他轻轻笑了笑,笑意里不再有多少苦涩,只是仍有一份挥之不去的无奈:“哪成想,最后没当成官,反倒进了宫。路走得跟预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范公听着,许久没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温和:“老话常说‘成事在天’,君侍当年的心思没白费,只是路绕了点。如今在宫里,陛下看重您,这也很好了。”
宋瑜微拿起一个桂花饼,小小地咬了一口,想起萧御尘昨日的周全与暖意,眼底泛起些柔和的光,点头应道:“您说得是。从前总觉得入仕才是正途,现在想来,能遇到陛下,能得他信任与体谅,这确实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比什么都难得。”
范公见他神色舒展,便笑着转了话头,语气轻快了些:“说起来,后院晒的艾草也该干透了。等会儿阿青送信回来,您要是得空,不如跟老奴一起折腾折腾?咱们把艾草揉碎了,混点晒干的薄荷,缝进细布袋子里,做成艾草囊——这东西带着能驱邪避秽,夏天还能防蚊虫,到时候等小安子来了,也好叫他带些个回去送人,您看如何?”
宋瑜微听着,眼中露出些兴致,他放下茶杯,笑意清浅:“好啊,左右无事,正好活动活动。”
话音刚落,就见阿青掀帘进来,躬身回话:“主子,信已经按规矩送尚宫局了,记录也留好了。”
“好。”宋瑜微点头应下,转头看向范公,“既然阿青回来了,正好搭把手。咱们现在就去后院?”
几人来到后院,晒好的艾草、菖蒲早已被宫人收拢在竹筐里,带着晒干后的清苦香气。范公取来早就备好的细麻布小袋,宋瑜微便动手揉碎艾草,沾染着淡淡的草木香,动作却也娴熟利落。范公一旁帮忙分拣枯叶,时不时递过布袋,等艾草装至半满,便接过袋子,用青绳在袋口缠绕几圈,打个结实的活结,既牢靠又好看。阿青则给两人打下手,两边都做,虽不甚熟练,倒也规整。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竹篮里就堆了二十多个艾草囊,清苦的香气飘满小院,三人说说笑笑,倒比独自做事热闹了不少。
三人忙着装填捆扎,不知不觉便到了午后,日头已向西斜,若不是宫人来提醒,险些误了午膳时辰。简单用过饭,宋瑜微歇了小半个时辰,又就着窗畔的光读了一阵子书。小安子从内学堂散学过来,宋瑜微将做好的艾草囊分了好些给小安子,让他带回去送给夫子和同窗,小安子眼睛一亮,连忙接过,又恭恭敬敬行了礼,才捧着袋子喜滋滋地跑远了。
他心中畅快,重新展开书卷,刚读了不到一会儿,就听见外边传来脚步声,抬头便见萧御尘带着方墨走了进来,明黄色的衣摆映着午后的光,格外显眼。宋瑜微心头一喜,连忙起身迎上去,只是笑意刚漫开,又忍不住多了几分担忧——萧御尘素来忙碌,这个时辰过来,莫不是有什么急事?
萧御尘见他眼神里又喜又疑,便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温和:“别瞎琢磨,没什么事,就是过来找你,晚上一起用顿晚饭。”
说话间,他的目光便在屋内扫了一圈,末了落在自己书案一角。宋瑜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想起下午做好的艾草囊还叠在那里,细麻布袋子裹着艾草与薄荷的清苦香气,想来是这味道引了他的注意。
果然,萧御尘走上前,轻轻碰了碰布袋,随即抬眼笑问:“这是什么?”
宋瑜微连忙过去,笑着解释:“是艾草囊。下午和范公、阿青一起做的,把晒干的艾草混了点薄荷装在里面,能驱邪避秽,夏天还能防蚊虫,简单做来用着玩的。”
他见萧御尘拿起一只捏了捏,指腹摩挲着袋面,又低头凑近闻了闻,眉眼一弯,道:“倒是实用。也送我一个。”
宋瑜微心头一暖,连忙从叠着的袋子里挑了只艾草填得最饱满的,递到他手里:“陛下要是喜欢,就多拿些去好了。”萧御尘接过,看了看,却没即刻收下,挑眉问道:“哪个是你亲手做的?我要你做的。”
“陛下,这怎么分呢,总归药圃里的草药全是我亲手种的,就算都是我亲手做的吧。”宋瑜微有些好笑于萧御尘的孩子气,然而心中却禁不住地泛起了一股甜意。
萧御尘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倒也没再追问,只是握着艾草囊,另一只手伸进衣襟,从里面取出一根素色发带,那发带早已没了原本的洁净,布料上沾着些暗沉的污痕,像是被烟火熏过的灰,又带着几处深褐的印记,细看之下,竟像是陈旧干涸的血渍,在素色布料上格外刺目。
宋瑜微的目光刚落在发带上,心口猛地一缩,几乎是瞬间就认出来了,那是承天寺火场里,他以为自己要葬身火海时,死死攥在掌心的东西。发带上还有他用血所绘的一轮空月,是他没能说出口的、留给心中人的最后的念想。
想不到……
他正怔在原地,萧御尘已经将发带小心翼翼地绕在艾草囊的袋口,青绳与素色发带缠绕在一起。他将系好的艾草囊递到宋瑜微眼前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轻快:“这样一来,这个艾草囊上,就全是你送我的东西了。”
宋瑜微望着那根沾着旧痕的发带,胸口一阵发紧。他伸出手去,发颤的手指碰了碰那微微摆动的艾草囊,想说点什么,喉咙却被堵着,只在心底密密地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带着酸涩,又裹着难以言说的柔软,漫过四肢百骸。
第86章
88、
自那日萧御尘驾临明月殿后, 便有好几日不见踪影,明月殿内又恢复了风平浪静。
宋瑜微嘴上不说,心里却总惦记着。他知道萧御尘身负天下, 朝堂与四方之事桩桩件件都需操心, 可那份挂念, 还是忍不住在心底绕了一圈又一圈。只是他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过是宫中君侍, 既无参政之权, 也难替天子分半点忧,再多思念,也只能压在心底。
那日的晚膳。萧御尘特意让人把桌案设在药圃附近, 初夏的微风带着草木的清润,吹得灯笼穗子轻轻晃。没有殿内的拘谨,两人就着暮色幕天席地而坐,杯盏相碰间说的都是寻常话,那份自在与快慰,现在他想起, 依然耳根发热。
也是在那日席间, 宋瑜微犹豫了一阵,还是小心翼翼地问起承天寺地下水道的所见之物,一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机扩零件,他只觉头皮发麻。那般大规模地制造、运输违禁器物,竟就发生在京城天子脚下,实在匪夷所思。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那些东西极有可能是送往江南,为雍王扩充势力所用。这背后牵扯的势力究竟有多庞大,又该有多少人被牵连进去。
他知道萧御尘必然不会坐视不管, 定会彻查到底。可一想到其中牵扯的重重危机、盘根错节的势力,宋瑜微便禁不住心头发紧——萧御尘比他还要年轻几岁,这般沉重的担子、凶险的棋局,他真的能承受得住么?
当日萧御尘听了他的疑虑,脸上却不见半分凝重,反倒淡淡一笑,问道:“瑜微,你觉得那些精密的机扩零件,仅凭民间工坊,能造得出来么?”
宋瑜微抿唇未答,心底的担忧却愈发浓烈,不由地伸出手,紧紧攥住了萧御尘的手。触到他掌心的温度时,他才稍稍定了神。
萧御尘侧眸看了他一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压得低沉:“别担心。如今尚且是斗而不破的局面,能在事前压下自然最好;若不能,我也有准备。”他顿了顿,见宋瑜微眉头仍未舒展,又补充道,“那些东西的来历,我已经有些眉目了。无论他们如何遮掩,总归绕不开工部,绕不开内库造办处,账目上也难免会留下蛛丝马迹。虽费些功夫,但雁过留痕,他们终究赖不掉。”
他当时不知该说什么,唯有更用力地握住萧御尘的手,而此刻回想那夜的星月、席间的低语,还有萧御尘语气里的笃定,宋瑜微只能默默摩挲着随身佩戴的玉佩,稍稍慰藉心底翻涌的相思与牵挂。
日子便在这般平静的惦念中缓缓流过,这一日,。宋瑜微以为也会如往常般安然无事,晨起整理完药圃,正打算回书房看书,却见慈宁宫的内侍突然驾临,躬身传太后懿旨,召他即刻前往慈宁宫问话。
趁内侍在殿外等候,范公麻利地为宋瑜微更换常服,眉头却始终蹙着,忍不住低声念叨:“太后娘娘这大清早的突然传召,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宋瑜微望着铜镜里自己沉静的面容,轻声安抚道:“不见得是什么大事。总是我自承天寺归来,尚未去拜见过她老人家,故而有此一遭吧。您不必太过忧心。”
话虽如此,他心底却早已掀起波澜。太后这突如其来的传召,哪里是真要问他什么?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无非是借着他,向萧御尘发难罢了。先前那封意图构陷的 “家书” 未能得逞,如今见萧御尘步步紧逼,那些人便又换了一计,只是不知,这一次,他们又要布下怎样的局,让他去面对些什么?
揣着满腹忐忑,他跟着内侍穿过慈宁宫的回廊。殿宇依旧肃穆,檐下的铜铃随风轻响,却衬得心底愈发沉滞。
这次却不是去正殿,一路到了偏殿门口,李公公躬身引路:“君侍请进,太后娘娘在里头等着。”
他深吸一口气迈进门,却见殿内并无往日的规整仪仗,只有太后斜倚在软榻上,身着一袭素色常服,鬓边仅簪了支简单的玉簪,褪去了朝会时的威严,倒多了几分家常气息。殿内除了侍立在侧的李公公,再无旁人。
宋瑜微连忙跪地行礼,太后抬了抬手,语气平淡无波:“起来吧,不必多礼。赐座。”
李公公连忙搬来一张矮凳,宋瑜微谢过落座,目光垂落在膝头,心下忐忑,暗自琢磨着太后这番反常的阵仗,究竟藏着什么用意。
熟料太后开口第一句话,就惊出他一身冷汗。她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半分厉色,反倒带着点似有若无的关切,漫不经心地问道:“宋瑜微,哀家听闻,你与那淑妃在入宫前原是旧识,交情不浅?”
宋瑜微心头一凛,他暗自思忖,对方既已主动提及,想必早已查得明明白白,此刻再瞒,反倒落了下乘。定了定神,他垂眸恭声道:“回太后话,臣侍与淑妃确是故人。”
话音刚落,便见太后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语调慢悠悠拖长了些,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哦?只是故人,那么简单吗?”
殿中一片安静,宋瑜微双拳不觉紧握,额角沁出一层细汗,他强自镇定,垂下眼眸,避重就轻地答道:“太后娘娘明鉴。淑妃入宫前确曾寄居于宋府一段时日,算是借住。后来陛下巡狩沧州,恰巧在宋府见到了她,感念其品性,才下旨将她接入宫中,封为淑妃。”
刚落下话音,他便听见太后的声音响起,陡然转沉,没了方才的闲适,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锐利:“可是哀家听说,事情并非如此。”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宋瑜微紧绷的侧脸,语气添了几分笃定:“哀家听你沧州故乡那边传来的消息,淑妃当年是家道中落,走投无路才匆匆嫁了你。而且,她连正妻都算不上,不过是你宋家的妾室,据说连像样的仪式都没有,只是抬进门草草安置了。”
最后一句,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地砸在宋瑜微心上:“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宋瑜微只觉后背一阵发凉,心中惊涛骇浪,却不得不垂眸躬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与坦然:“太后,此事绝非传闻那般!”
“淑妃当年确是家道中落,走投无路。”他缓缓道来,目光始终落在膝头,“臣侍母亲与淑妃母亲原是自幼一同长大的闺中密友,母亲得知她家中变故,心疼不已,便执意要将她接到宋府安置。只是彼时沧州风俗严苛,孤女独居外男府中,难免落人口舌,恐污了淑妃清誉,也坏了两家名声,这才迫不得已,对外暂称是臣侍的妾室,实则不过是权宜之计的掩饰。”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恳切:“臣侍与淑妃自始至终,只有同乡之谊、兄妹之情,绝无半分逾矩之事。后来陛下将她接入宫中,她感念圣恩,一心侍奉陛下;臣侍蒙陛下垂爱,入宫伴驾,更是唯有忠心而已。我们二人对陛下皆是一片赤诚,彼此间清清白白,绝无任何私情瓜葛,还请太后娘娘明察!”
太后闻言,并未立刻开口,殿内的寂静陡然被拉得漫长。宋瑜微垂着头,能清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震得耳膜发紧,后背的薄汗顺着衣料往下滑,黏得人浑身不自在。
——母亲与淑妃母亲并无深交,所谓“闺中密友”不过是情急之下的托词,“权宜之计”更是自圆其说的谎言。可他别无选择,若是承认了传闻,便是坐实了与淑妃有旧情私怨。这看似荒唐的说辞,是此刻唯一能护住自己、也护住那份清白名义的活路。
殿内的寂静终于被太后冷淡的声音打破,那语调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哀家姑且信你这说辞。”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宋瑜微,那眼神轻飘飘的,却带着说不出的审视,话锋陡然一转:“但你倒说说,为何你也入宫伴驾来了?”
“皇儿虽非哀家亲生,却是哀家一手抚育长大,他从前从无龙阳之好,哀家再清楚不过。”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分量,“你既非倾城之貌,听闻你父亲宋大人政绩斐然,必也治家严谨,想来也不会养出柔媚惑主的儿子。你能得他青眼,入宫伴驾,这其中的蹊跷,莫不是与淑妃脱不了干系?”
这话如针般扎在心上,宋瑜微猛地抬头,素来温和的眼底翻涌着难掩的愤怒,却仍强压着情绪,起身躬身,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太后娘娘此言差矣!”
“臣侍入宫,与淑妃绝无半分干系!” 他攥紧的双拳青筋微跳,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陛下英明,识人断事自有公论,怎会因旁人只言片语便轻许恩宠?臣侍与淑妃入宫之路截然不同,但均得陛下垂青,入宫之后更不敢有丝毫懈怠或逾越。太后这般揣测,既是轻看了陛下的识人眼光,也是污了臣侍的清白,更是委屈了淑妃!还请太后娘娘明察!”
太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戳向要害:“你别急着辩白。”
“你这套说辞,哀家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满朝文武、天下人信不信。”她缓缓道来,目光落在宋瑜微神情紧绷的脸上,带着几分了然,“你是皇儿身边唯一的男妃,本就足以让世人津津乐道、说三道四。若是再传出你与他宠爱的淑妃曾有风月纠葛,皇儿会落个什么名声?怕是要被人说沉迷声色、不分亲疏了。”
她顿了顿,话锋又添了几分沉甸甸的压迫:“而且……淑妃那所谓的身世,究竟是真是假,自会有人去刨根究底。她如今育有小公主,若是查到些不堪的过往,或是牵扯出什么是非,到时候怕是连那无辜的小公主,也不得安生了。”
殿内的空气愈发凝滞,太后的话像一张无形的网,层层缠绕过来,让宋瑜微的心沉到了谷底。
第87章
89、
殿内的寂静又一次漫开, 比先前更显沉重。
宋瑜微垂着头,沉默了许久,他最终缓缓地抬起头, 眼底的愤怒早已褪去, 只剩一片沉静的决绝。他躬身伏地, 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异常坚定:“太后娘娘所言, 臣侍明白。”
“臣侍的去留、荣辱, 皆凭太后处置,绝无半句怨言。”他顿了顿,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语气里满是恳求,“只盼太后念在淑妃侍奉陛下尽心尽力,念在小公主稚龄无辜,莫要再追究她们母女,让她们能安稳度日。臣侍……感激不尽。”
说罢,他便维持着伏地的姿势, 不再言语。
因果循环, 报应不爽——只是,他一人承担便好,绝不能让淑妃和小公主被卷入这场纷争,更不能让这些是非成为刺向萧御尘的利刃。
太后闻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语气带着几分以退为进的意味:“哀家可不敢处置你。皇儿那般宠你不提,你这‘贤君’的封号可是哀家亲赐的,还让你主持整治后宫, 如今哀家要是惩戒于你,岂不是自打耳光,反遭人笑话?”
“既如此,”宋瑜微依然伏地,然声线却清泠如寒泉漱石,“臣侍自请离宫,从此不问宫闱,不涉朝政,也可免去陛下与太后的烦忧。”
“再无牵连?”太后嗤笑了一声,语气极慢,带着几分刻意的刁难,如猫戏鼠,慢条斯理地道,“你倒痛快。可你自请离宫容易,哀家怎么跟皇儿交代?他把你宠得这般模样,哀家平白让你走了,他岂会善罢甘休?”
宋瑜微身子一僵,随即抬头迎着太后的目光,眼中并无半分退缩,而是一片沉静的坦荡,声音清晰而坚定:“太后不必为难。陛下最是看重骨肉亲情,尤其是小公主。”
“当日淑妃遭人暗算,早产险象环生,小公主自出生便体弱,陛下为此雷霆震怒,彻查宫闱的手段,朝野上下有目共睹。”他顿了顿,声音稍稍一沉,“那些暗中作祟之人,陛下并非不知,只是念及皇家颜面,才暂未深究。如今太后若肯放过淑妃母女,臣侍离宫便是最好的交代——对外只说臣侍身子不适,愿出宫静养,既保全了陛下的名声,也断了旁人的揣测。”
话出口时,宋瑜微眼皮未瞬,目光直直望向太后。当日红花暗害之事,沈贵妃本就牵扯其中,他此刻旧事重提,已是孤注一掷的最后筹码。
他要让眼前这位权倾后宫的女人清楚——并非只有她手握旁人的把柄与生杀大权。萧御尘动不得她,却并非动不得沈贵妃,动不得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真要轻举妄动,到头来只会是玉石俱焚的结局。
果然,太后脸上的玩味笑意瞬间僵住,得意之色尽数褪去,面色陡然一沉,眼底只剩一片彻骨的冷然。她指尖停在软榻扶手上,半晌才冷冷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你既执意要自请出宫,那再好不过。”
“这两日皇儿在外阅军,无暇顾及宫中琐事,你明日便动身离宫吧,哀家自会派人安排。”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极轻,却透着不容更改的命令意味。
宋瑜微闻言,心中巨石稍落,却无半分轻松。他缓缓起身,整理好衣襟,对着太后长揖一礼,语气依旧恭敬:“谢太后成全,臣侍明日便遵旨离宫。”说罢,他再不多言,转身按规矩缓步退出偏殿。
李公公按太后吩咐送他到殿门,一路之上始终沉默。到了门口,他看着宋瑜微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后只低声道:“君侍珍重。”
宋瑜微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抬手对着身后拱了拱手,算是回应,而后便挺直脊背,迎着廊下微凉的风,一步步离开了慈宁宫。
刚踏入明月殿,迎上来的范公一见他便僵住了脚步,老内侍望着宋瑜微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没了半分往日的温润,只剩掩不住的疲惫与沉郁,连身子都似摇摇欲坠,忙上前扶住他:“君侍,您这是怎么了?慈宁宫那边……”
宋瑜微摆了摆手,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声音沙哑:“范公,到内室说吧,我有话要交代。”
进了内室,他反手掩上门,隔绝了殿外的声响。不等范公再问,便直截了当地开口:“我已向太后自请离宫,明日便要动身。”
“什么?!” 范公大惊失色,后退半步险些撞在桌案上,声音都变了调,“君侍,这是为何?太后她……她为难您了?”
宋瑜微坐在椅上,指尖揉着眉心,将慈宁宫的对峙一五一十道来——太后的步步紧逼,对他与淑妃旧情的揣测,以及用小公主安危相胁的威胁,没有半分隐瞒。
“我与淑妃的事,也不瞒您了。”他沉声道,眼底掠过一丝痛楚,“当年她父亲获罪,她本要被牵连问罚,是我私心作祟,动用了父亲的势力与人脉,强行将她记在宋家名下,对外称她已过门为新妇,才让她逃过一劫。范公,这便是我曾与你说起的那件‘至今未悔’的事,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当日种下的因,竟有今日这般的果……”
深吸一口气,他继续道,“太后如今虽未查清实情,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真要深究,未必查不出来。到时候不但父亲可能因‘藏匿罪臣家眷’获罪,晚儿的身份也会被揭穿,连小公主,都要蒙上‘罪臣之后’的污点。此事一旦闹大,朝堂定会群起攻讦,陛下的清明圣誉,也难免受损。”
他抬头望向范公,眼神虽是坚定,却再难掩饰如刀绞般的心痛:“我不能赌,也赌不起。唯有我离宫,才能断了太后的念想。”
范公怔在原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带着急切的期盼:“君侍,这事……这事怎么能不跟陛下商量呢?陛下那般器重您,只要您跟他说,他定会有办法护着您的!”
宋瑜微闻言,唇边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眼底满是无奈:“范公,太后选在这个时候猝然发难,正是算准了陛下离宫阅军,无暇他顾。”
“就算陛下此刻在宫中,我也不能找他。”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陛下要护我,就得把当年的旧事彻底翻出来厘清。可这绝非轻易就能了断的事,牵一发动全身——牵扯出的只怕不止是晚儿的身世、父亲的干系,稍有不慎,便落下风。”
他又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裹着几分自嘲与决绝,轻轻摇了摇头:“我怎会不知,陛下定会护我。可如今正是他收拢人心、稳固朝堂的关键时候,绝不能因我,让他被人抓住这样的痛处大肆攻讦。”
“到时候流言四起,动摇的是他的帝王根基,我岂能做那个拖累他的人?”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眼中翻涌着滚烫的情愫,“承天寺里雍王女婢的命案,还有清越与雍王世子有交情的那封来信,陛下凭着他帝王的威望,为我挡下了所有的明枪暗箭。我又怎能一直躲在他身后,看着心爱之人独自支撑大局、应对风雨,自己却安然无恙地高枕无忧?”
话音落下,范公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却再也劝不出一句话。老内侍的全身紧绷如弓,片刻后,才从喉间溢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点了点头。
宋瑜微见状,勉强打起精神,撑着桌沿站起身:“太后让我明日就走,我揣测,时间上要么赶早,要么趁夜,无论哪种,我今夜都得准备好。”
他顿了顿,看向范公,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等会儿得劳烦范公帮我一起收拾出宫的物件,我只带走入宫时带来的即可。还有明月殿里的诸位宫人,也得跟他们说一声,至于找什么理由……就劳烦范公费心想想,替我传达吧,别让他们多问,也别让他们担心。”
说罢,宋瑜微的手指不禁又按在了眉心,低声道:“我现在心里实在乱得很,还请范公……先容我独处片刻。”
范公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哪里还能说半个“不”字,只低声应了好,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内室的门,将满室的沉重与混乱,都留给了宋瑜微一人。
宋瑜微在椅上呆坐了许久,殿内静地令人心慌,他抬手抹了把脸,将眼底的涩意压下去,终是站起身,缓步走向妆奁与衣箱。
当日入宫本就仓促,他身边原也没什么值钱物件。打开衣箱,只拣了几件素色寻常衣物,叠得方方正正放进包袱。
心头忽然一动,他转身快步走到书案边,从内侧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梨花木盒。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锁,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张四折粗绢册页,正是萧御尘所赠的那幅墨梅图。
他颤抖着手,将册页展开,那画卷上笔触稚嫩拙朴的墨梅,此刻望在眼里,却让他不自觉地嘴角微扬。只是笑意还未散尽,一滴热泪便猝不及防地砸在绢面上,晕开一小团墨痕。原本要溢出喉咙的轻笑,在出口的那一瞬,硬生生憋成了细碎的呜咽。
心猛地一颤,他急忙抽过案头的干净软布,小心翼翼地覆在绢面墨痕处,轻轻按压,待确认墨痕不再晕染,才松了口气,指尖却仍在微微发颤。
第88章
90、
小安子这日从内学堂散学, 脚步都带着雀跃,依旧直奔明月殿而来。他素来知晓宋瑜微待他极宽和,没那些严苛规矩, 便任由少年心性尽情挥洒, 嘴里喊着清脆的“主子”, 不等宫人通报,就径直推开了内殿大门。
抬眼望去, 只见宋瑜微正立在窗边眺望远方, 背影透着几分落寞,似是没听见他的动静。小安子脚步不停,两步就跑到近前, 又扬高了声音唤了一声:“主子!”
宋瑜微闻声回头,看清来人是小安子,眼底的沉郁瞬间褪去几分,先牵起一抹浅淡的笑。目光扫过他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又是一路跑过来的?瞧这满头的汗,可是碰到什么天大的高兴事了?”
小安子抹了把额角的汗, 笑得眉眼弯弯, 凑近了说道:“主子!您之前给我的那些艾草囊,我都分给夫子和同窗啦!他们都夸这东西好用得很,早上读书的时候摆在书桌上,那清苦的艾草香一飘,连半点困意都没了,背书都比往常利索呢!”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补充:“夫子还说呢,这艾草囊比提神的茶汤还管用,让我回头再问问主子, 能不能多做几个!大家都在夸您,说您了不起呢!”
可说着说着,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方才只顾着高兴,没仔细看,这会儿才发现宋瑜微的笑容浅得像层薄纱,眼底藏着他看不懂的沉郁,连往日温和的神色都透着几分疲惫。小安子立刻收了雀跃,语气转为小心翼翼的担忧:“主子,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呀?脸色看着不太好……”
宋瑜微闻言,笑容一僵,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声音依旧温和:“没什么,许是午后有些乏了。”说着,他转身走到门口,对守在殿外的宫人吩咐道,“去小厨房把刚做好的米糕取来,给小安子端过来。”
吩咐完,才回头看向仍带着疑虑的小安子,岔开话题:“跑了这么久,定是饿了,先吃些点心垫垫。”
小安子呆呆地望着宋瑜微,倏然咬了咬下唇,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嬉闹,只剩执拗的认真:“主子,您不要骗我!”他往前凑了两步,声音放得又轻又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真挚,“您肯定有事!您告诉小安子好不好?我知道我年纪小,又没能耐,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可……可多个人想着,总比您一个人扛着好呀!”
宋瑜微没有回应他的追问,沉默地转身到书案前,伸手将早已收拾好的一套笔墨拿起,随即递到小安子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郑重:“这些本是宫里的物件,却是我用惯了的。如今……转赠给你。”
看着小安子怔愣的模样,他又补充道:“你在内学堂要好好读书,多学些道理,多识些字。时时记得,自己要做个有用之身,往后无论是在宫里,还是将来有别的去处,都切莫自轻自贱。日后……”他顿了顿,微微垂下眼眸,清了清喉咙,“没必要再特意跑来明月殿了。你年纪也不小了,要多学着照顾自己,宫里不比别处,凡事别太执拗,多转圜几分,才能少受些委屈。”
见小安子仍僵在原地,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宋瑜微沉默地上前一步,将那套笔墨强行塞进小内侍的手里。他指尖用力,攥着小安子的手缓缓收成拳,让那微凉的笔杆紧紧抵在少年掌心,像是要把这份嘱托牢牢刻进去。
小安子的目光死死落在掌心的笔墨上,身子忽然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眼眶瞬间红透,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他哽咽着,声音里满是慌乱与恐惧:“主子……主子您这是做什么?您为什么要给我这些?您不要吓小安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还想追问,冷不丁殿门口传来一声苍老却格外坚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小安子!别多问!主子的安排,你听着就是了!”
范公端着一碟米糕和一盏热茶,慢悠悠地走进内室,将东西轻轻放在桌案上。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小安子脸上,语气里带着不容质疑的严肃:“先陪主子用些茶点,今日就早点回住处去。主子眼下要解决的事,复杂得很,不是你能插手的。你把自己照顾好,安安分分在内学堂读书,别让主子分神操心,就是给主子最大的帮忙了,知道吗?”
小安子抬手胡乱擦了把眼泪,泪珠却仍在眼眶里打转,亮闪闪的,终究没再落下。他望了宋瑜微一眼,转身走到桌案边,手指微微发颤地提起茶壶,晃晃悠悠地给空杯倒满热茶。茶水溅出几滴在桌面上,他慌忙用袖口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端起茶杯,一步步挪到宋瑜微面前,仰着通红的脸望着他,嘴唇不住地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瑜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涩意,干脆地接过茶杯,仰头尽数啜尽。杯底空了,他才放下杯子,对着小安子勉强牵起笑:“适才叮咛你的话,都记好了?”
“主子……”小安子喉间哽咽一声,倏然双膝一弯,“咚”地跪在宋瑜微面前。宋瑜微心头一紧,伸手就要去扶,却见一旁的范公轻轻摇了摇头,无声地向他示意。他的手顿在半空,只好眼睁睁看着小安子对着自己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待小安子抬头,宋瑜微立刻伸手将他一把拉起,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范公的话,也好好记住。往后你好好的,平安顺遂,便是替我尽了最大的心,懂吗?”
小安子性子本就倔,此刻更是死死憋着泪,一张脸涨得通红,下唇被牙齿咬出深深的印子,却硬是没再掉一滴泪,只对着宋瑜微重重地点了点头。
宋瑜微看着他这副强忍委屈的模样,心像被针扎了似的疼,再不忍多瞧。他松开手,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小安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却强装出轻松的笑意:“桌上的米糕都带上,饿了就吃。好孩子……你、你走吧。”
最后一个“吧”字落音时,他只觉得耳中一片嗡鸣,殿内的声响都变得模糊。依稀间,似乎听见范公在一旁低声叮嘱着小安子什么,又听见少年脚步挪动的声音,一步三顿,满是迟疑。等他终于晃过神,缓缓转过身时,内室里早已没了小安子的身影,连范公也不知何时退了出去,只剩下他一人,伴着满室的寂静,还有空气中未散的米糕的甜香,显得格外孤清。
宋瑜微仰头,深深地吸了口气,重新定了定神,缓步走到书案前。
他抬手将案上散乱的杂物归拢到一旁,腾出干净的台面,取来一支崭新的狼毫笔,又掀开砚台盖子,往砚池中滴了几滴清水。指尖握着墨锭,缓缓研磨起来,“沙沙”的声响在空寂的殿内散开,渐渐压下了心头的纷乱。
墨汁研得浓淡相宜,他取过一张素白宣纸,轻轻铺展平整,用镇纸压住四角。笔尖饱蘸墨汁,在宣纸上停留片刻,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浅笑,笔尖随之落下。
初是一枝干瘦苍劲的老枝,自纸角斜斜探出,骨节分明,似霜雪中独立的身影。枝身转折之间,墨色时浓时淡,勾勒出岁寒天地中残雪压枝的孤峭之感。宋瑜微握笔极稳,每一道起伏都克制而有分寸,仿佛每一次落笔,落下的都是他心头的千言万语。
继而,他换了细笔,在枝头点梅。梅蕊五瓣,姿态各异,有的初绽,有的将放,有的含苞欲吐。点蕊时他凝神片刻,忽而低声一笑,指尖微顿,将那枚最靠近画面中央的一朵轻轻点成双瓣偎依之姿,仿佛有人在枝头并肩而立,轻声说着不为人知的情话。
这一笔落下,他自己也怔了怔,旋即轻声一笑。
再添几朵疏影横斜,他稍稍后退一步审视整幅,搁下笔,闭了闭酸涩的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重新执起狼毫,笔尖在砚台边缘轻刮两下,滤去多余墨汁,手腕微悬,在画作右侧留白处缓缓落笔:
“孤枝有寄,梅意如故。”
八个字清隽疏朗,与画中寒梅的孤峭相映,不张扬,却自有分量。他搁下笔,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墨迹未干,带着微凉的触感。目光落在这八个字上,思绪却飘远了——届时萧御尘看到这幅墨梅图,会是什么心情呢?
他定是懂的。他们之间,早已跨越了“君臣之别”那道鸿沟,没有虚礼,没有隔阂,只剩两颗心的贴近。萧御尘看见“孤枝”二字,定会察觉他孤身离宫的境遇;读到“有寄”,也定会品出字里行间藏着的、无处安放的牵挂;而“梅意如故”四字,他更能一眼读懂——那是他从未变过的心意。
这份心意,就如案上这幅墨梅,不喧嚣,不张扬,却带着骨子里的坚定。即便日后山高水远,相隔千里,这幅画、这八字,也能替他把那些没能当面说出口的惦念、没能好好道别的不舍,一一说给萧御尘听,让他知道,自己从未走远。
第89章
91、
把殿内最后一点零碎物件归置整齐, 宋瑜微看了眼窗外,暮色已漫进殿檐,将青砖染得发暗。
范公端着两碟小菜、一碗热汤走进来, 身后跟着的小宫人还捧着一壶温好的米酒, 这是宋瑜微特地要求的。“主子收拾妥当了?”范公将饭菜摆在桌上, 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宋瑜微点点头, 示意小宫人退下, 自己接过酒壶,先给范公面前的杯子斟得满满当当,酒液清冽, 米香混着暖意漫开。他扶着范公的胳膊让老人家坐稳,自己却没落座,反倒捧着斟满酒的杯子,缓缓退后两步。
“范公,”他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声音沙哑得发紧, “自入宫以来, 得您老不弃,真心护我、提点我,视我作至亲晚辈。我家中有父,可这深宫里,能毫无保留为我筹谋、全心全意为我思量的,唯有您。您于我,早非主仆,恩同慈父。”
话音未落,他双膝一弯, “咚”地跪在冰冷的青砖上,双手高高举起酒杯,额头抵着杯沿深深叩首:“此去一别,山高水远,我深知再难有相见之日。我无以为报,这杯酒,敬您的庇护与教诲;这一拜,是宋瑜微拜别恩父,蒙此大恩,此生不忘。”
范公猛地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哪里还顾得上端酒杯,大步上前就去扶他:“傻孩子!快起来!这礼我受不起!”
宋瑜微却固执地不肯起身,还想再磕第二拜,语气带着几分执拗:“范公,您让我把礼行完,往后……就没机会了。”
范公手上加了力道,硬生生将他往上拉,声音里带着急劲,又藏着掩不住的动容:“说什么浑话!谁跟你说没机会了?”见宋瑜微仍要坚持,他无奈叹了口气,俯身轻声道:“傻孩子,你不用跟我告别——我跟着你出宫。”
宋瑜微顿时愣住了,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泛红还没褪去,又添了几分茫然。他顺着范公的力气慢慢起身,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里。
范公扶着他的胳膊,把他按在椅子上坐好,才叹了口气,伸手捋了捋衣襟,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我本就到了告老的年纪,早该离宫了。只是,就像之前跟你提过的,外面已经没有亲人了,便是到了外边,一样是举目无亲,倒不如留在宫里。”
他顿了顿,轻轻结果宋瑜微手上的酒杯,放到桌上,才继续道:“现在你要出宫,我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方才你在屋里收拾东西时,我已经去尚食局那边递了辞呈,说清楚了缘由。他们知道我无牵无挂,也没多拦着。”
说到这儿,范公看向宋瑜微,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所以啊,傻孩子,你不是一个人走,我跟你一起。往后到了外头,也好有个人给你搭把手,你也别嫌弃我年老体衰,手脚还利索着呢,帮你照看照看门户、打理打理琐事,总还使得上劲。”
宋瑜微望着范公眼底的笑意,那点温和像暖炉里的火,一下子烧透了心底的寒凉。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晌只挤出一声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眼泪再也绷不住,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猛地俯身,一把攥住范公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范公……您……您何必这样……外头日子苦,哪有宫里安稳省心……”
范公拍了拍他的手背,笑意温和,语气多了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宫里不过是换个地方伺候人,哪来什么真安稳?倒是你,无论是回故里,还是另寻他处,终究是沾过宫墙的人,比不得别人,不能出仕婚娶,开市行商也无法抛头露面。从前攒下的那些情分,到了外头多半用不上,旧人怕是也难再往来。你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我又怎么放得下心?”
宋瑜微只觉得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无论如何努力,依然挤不出词句。他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颤动,将范公的手抓得更紧,半晌,才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声音哑如砂砾磨过:“范公……您……您……”
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他索性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任由泪水汹涌。
范公也没再开口,只是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动作缓慢而轻柔,像安抚受了委屈的孩子。
这一下一下的动作,沉稳有力,比任何言语都要管用,无声地熨帖着宋瑜微翻涌的情绪,他的哽咽渐渐平复,眼泪还在无声地淌,却已少了失控的狼狈。
等他气息渐渐平稳,范公才轻轻抽回手,拿起桌边的酒壶,给两人面前的杯子都斟满温热的米酒,推了一杯到他跟前:“哭够了就喝点酒润润喉,别把嗓子哭哑了。”语气依旧是长辈式的温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笃定。
宋瑜微深吸了口气,抬手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眼底还蒙着一层湿雾,却听话地端起酒杯。酒液入口温软,带着淡淡的米香,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方才的哽咽与酸涩。
范公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稍作沉吟,开口问道:“君侍可还记得慈宁宫的李公公?便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那位贴身心腹。”
宋瑜微喉间还带着哭后的涩意,声音依旧喑哑。他抬手清了清嗓子,目光诚恳地看向范公,低声道:“自然记得。往后出了宫,再无宫里的名分,您老人家直呼我瑜微便好,这般称呼,终究是要改的。”
“这……”范公面露几分为难,显然是习惯了往日的称谓。宋瑜微见状,嘴角牵起一抹浅浅的笑,带着几分晚辈对长辈的亲昵:“您老人家适才不是认了我作子侄么——那位李公公,您突然提起他,难不成是他要为难我们?”
范公连忙摇头,神色渐渐沉了下来:“这倒不是,恰恰相反。我今日去递辞呈时,他特地寻了我,拉着我说了一番话。”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瑜微脸上,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孩子,你的出宫之路,只怕没那么顺遂,我们得另做计较。”
宋瑜微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浅笑着的眉眼敛起几分,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疑惑,望向范公时,目光里多了几分探寻的意味:“范公这话,是何意?”
范公叹了口气,声音沉如压了层霜:“那李公公在太后身边伺候了三十多年,是太后最心腹的人,宫里的事,太后几乎没有瞒他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今日递了辞呈出来,刚走到宫门口,就被他拦下了。他拉着我避到僻静处,悄悄跟我说了件事——你离开慈宁宫不久,沈贵妃就寻了去。一听说你要出宫,她当场就沉了脸,恨恨地说定要给你点颜色看看。太后当时问她想怎么做,她直言不讳,说宫里有陛下护着你,她动不得,如今你要出宫,没了宫墙庇护,陛下也不在跟前,正好找人替她出气。”范公的目光落在宋瑜微苍白的脸上,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李公公说,太后听了这话,既没应承,也没阻拦。瑜微啊,这可就糟糕了。”
听了这话,宋瑜微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苦笑,那笑意里满是无奈与寒凉:“终究是…… 躲不过。”
范公见他这般模样,眉头皱得更紧,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急促了几分:“所以我们不能等太后来安排人送你出宫,那样一来,你的行踪、路线,沈贵妃的人定然能打听得分分明明,路上指不定要出什么岔子。”
他将声量压得更低,语气也急了一分:“我们得自己走,不给他们留下追查的机会。”
宋瑜微猛地抬眼,眼底满是疑惑,追问道:“范公,可李公公……他是太后身边的人啊,他的话,当真可信吗?会不会是太后有意试探,或是沈贵妃设下的圈套?”
范公闻言,反倒笑了笑,那笑意里隐隐蕴着几分悲凉与苦涩:“孩子,你不懂我们这些在宫里熬了一辈子的人的心思。依附主子、谨小慎微,不过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和体面。”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着宋瑜微道:“你在宫中的地位,还有你在陛下心里的分量,除了瞎子,谁看不见?李公公精明了一辈子,自然知道给自己留条后路。今日帮我们这一把,既是卖个人情,也是为他日后多铺一步棋,他断不会拿这种事骗我们。”
宋瑜微不语,垂眸片刻,片刻后,承天寺里的一幕突然涌上心头,他曾看见范公与李公公低声私语,当时只当是老相识闲聊,未曾细想。如今想来,那就是范公提前向李公公递了话、做了铺垫。
思及此处,他心头的疑虑尽数消散,只剩满心的笃定与感激。他拿起酒壶,稳稳地为范公将酒杯斟得满满当当,随后端起自己的杯子,起身对着范公深深一揖,语气无比诚恳:“范公,此番又是托您的福,我才有这一线生机。大恩不言报,往后瑜微便以子侄之礼待您,您老往后的起居衣食、养老送终,全是瑜微之责,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作者有话说:出宫啦,小皇帝又要下线一阵咯。
第90章
92、
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宋瑜微蜷缩在运衣车车厢最深处, 被几层厚重的粗布包裹着,布料粗糙得磨得皮肤发疼,胸口被压得发闷,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潮湿的热气, 混着车厢里陈年的霉味、脏衣物残留的皂角味, 还有夏夜特有的潮热气息,一股脑往鼻尖钻, 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死死攥着怀里的艾草囊, 那淡淡的艾香混着一丝清凉的薄荷味,勉强压下喉咙里阵阵上涌的恶心。他不由暗自感激范公坚持要他随身带着,不然此刻, 怕是早就忍不住吐出来了。
车轮辘辘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滚过一块青石板,车厢就跟着颠簸一下。一丝惨淡的月光透了进来,勉强勾勒出车厢里堆叠如山的脏衣物轮廓。
这是浣衣局每日子时后,用来将脏衣物送到宫外浣衣坊清洗的例行车辆。范公说,这样的车每日都有, 走的是西侧最偏僻的角门, 守卫稀疏,且按例只查押送宫人,不查车厢内部,是眼下最稳妥的出路。
“吱呀——”
忽然,车轮停下,车厢外传来守卫粗哑的问话声:“例行检查,可有令牌?”
宋瑜微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不觉屏住呼吸,将艾草囊攥得更紧。他听见范公温和却沉稳的声音响起, 带着几分熟稔:“王校尉,是我,尚食局的老范,押送今日的脏衣去浣衣坊。”
紧接着是令牌碰撞的清脆声响,守卫的声音松了些,带着一丝诧异:“原来是范公公,怎么今儿是您老亲自押送?”
“浣衣局的小丫头们今日轮值忙不过来,我顺手帮个忙。”范公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异样,“时候不早了,还得赶在天亮前把衣物送到,劳烦校尉通融。”
范公虽语气自然,宋瑜微却知,若非真打点妥当,仅这一点小疏漏,便足以叫他们功败垂成。”
又过了片刻,传来守卫放行的声音:“行了,走吧,路上小心。”
车轮再次转动起来,宋瑜微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他贴着冰冷的车厢壁,听着范公的脚步声渐渐与车轮声混在一起,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暖流——天无绝人之路,所谓的“天”,不就是范公这样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外的空气渐渐清新起来,车轮碾过的路面也从青石板变成了松软的泥土,颠簸感轻了许多。宋瑜微悄悄掀开粗布一角,借着月光望去,只见远处宫墙的轮廓越来越小,终于在夜色中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将艾草囊紧紧抱在怀里,缓缓松开早已咬出血腥味的嘴唇。
出来了!
不多时,车辆停稳,传来浣衣坊伙计的招呼声:“哟,是范公公,好久不见了!今日倒是来得早。”
“夜里凉快,赶早送过来,你们也能早开工。”范公的声音依旧沉稳,接着是衣物搬卸的窸窣声。宋瑜微屏住呼吸,能感觉到车厢里的衣物被一件件搬出去,光线渐渐透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
约莫一炷香后,车厢门被轻轻拉开,范公探进头来,飞快地递给他一套粗布短打:“快换了,咱们得趁天亮前离开这儿。”
宋瑜微连忙爬出来,才发现自己身处浣衣坊后院的柴房旁,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鸡鸣。他快速换好衣服,将换下的旧衣塞进柴堆深处,范公已经牵来了两匹不起眼的青马,马背上捆着行囊,里面是干粮、盘缠,还有李公公悄悄塞给范公的一张路引。
“这浣衣坊是李公公的远亲打理,安全得很,但不能久留。”范公一边帮他牵马,一边低声道,“沈贵妃的人说不定已经在追查出宫的车辆,咱们得赶紧离开京城。”
“可这车……”宋瑜微眉头微蹙,语气里仍带着几分惊疑不定。他知道范公以押送之名出宫,行踪本就有迹可循,这车若滞留在此,难免会留下破绽。
范公见状,宽慰地笑了笑道:“你放心便是。过会儿李公公那边自会派人来取车,按浣衣局的规矩原路送回宫里。”他小心地骑上马,等宋瑜微也上了马,才又道,“他帮咱们这一把,做得极为周全——既没违逆太后的安排,也没落下任何把柄,日后就算陛下追查起来,有了这回的相助,半点责任都怪不到他头上。这老东西,精着呢。”
两匹青马踏着晨雾,避开官道,顺着乡间小径一路向南。夜色尚未完全褪去,路两旁的庄稼地里凝着露水,湿了马蹄,也润了空气,冲淡了车厢里残留的霉味。宋瑜微松了松缰绳,任由马儿缓步前行,只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感渐渐散去,油然生出一股天空海阔的舒畅来。
走走停停至日头初升,两人寻了处偏僻的山神庙歇脚。庙虽破败,却能遮阴避露,范公解下马鞍,牵着马儿到庙后溪边饮水吃草,又从行囊里摸出干粮和水囊,递了一半给宋瑜微。
“歇口气,让马儿也缓一缓。”范公擦了擦额头的薄汗,坐在门槛上问道,“瑜微,咱们这一路往南,你心里可有想去的地方?”
宋瑜微啃着干硬的麦饼,抬眼望了望南方的天际,沉吟片刻,眼底渐渐有了几分笃定:“范公,我想去直沽。”
“直沽?”范公略一思忖,随即了然点头,了然道,“直沽往南便是沧州,你是想先回趟家?也是,离家这么久,是该回去看看。”
宋瑜微却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渐渐郑重起来:“我不回沧州。从直沽登船后,我想直下江南。”
范公拿着干粮的手一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不回沧州?那你去江南做什么?”
“江南有我必须做的事。” 宋瑜微没有细说,只抬眼望向范公,目光诚恳又带着几分顾虑,“范公,沧州是我家所在,风土熟络,也安稳。您若愿意,到了直沽后,我可以先送您去沧州定居,往后衣食无忧,安度晚年。”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我此去江南,是为了了却一桩心事,前路吉凶难料,怕是会有危险。您不必陪着我冒险,沧州才是稳妥的归处,等我了却后患,定会回沧州探望您。”
范公听完,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随即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是全然的笃定:“瑜微,我既然决意跟你出宫,就没想着半路分开。你要去江南,我便陪你去江南;你日后要回沧州,我便随你回沧州。我这把老骨头,总要陪着你才放心。”
宋瑜微心头一热,眼眶微微发潮,刚想说些什么,就被范公打断:“别说那些见外的话。马儿歇得差不多了,咱们赶路吧,早到直沽,早登船,也少些变数。”
两人晓行夜宿,避开关卡要道,第三日黄昏终于抵达直沽。码头灯火已次第亮起,漕船、商船密密匝匝泊在岸边,人声、船桨声、叫卖声混在一起,热闹又杂乱。
两人牵着马,绕开主码头的喧嚣,往东侧一处偏僻的小渡口去。这里多是往来短途的小货船,船家多是民间散户,不似官营漕船那般规矩繁多。
范公从行囊里取出李公公给的路引,又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拦住一艘正要启锚往南的货船。船家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汉,接过路引扫了眼,又掂了掂银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船家,我们叔侄俩投奔江南的亲友,只求搭个便船,一路上绝不添乱,也绝不声张。”范公语气诚恳,又补了句,“这银子足够船费,余下的,就当谢您行个方便。”
船家打量着两人,见他们衣着朴素、神色沉稳,不像是惹事的人,终究抵不过银子的诱惑,点了点头:“上来吧,缩在货仓角落,白日里别出来,吃食我会让人送过去。”
两人连忙牵马登船,船家引着他们到货仓后侧的小隔间,里面堆着些杂物,勉强能容两人一马。范公安顿好马匹,又将隔间的门掩好,才松了口气。
不多时,船身微微一晃,伴着船夫的吆喝声,货船缓缓驶离小渡口,顺着运河向南而去。夜色渐浓,两岸的灯火越来越疏,唯有船桨划水的“哗哗”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宋瑜微靠在舱壁上,听着水声,只觉得离京城的纷争,终于远了些。
他自幼虽常随父亲奔走,足迹却始终困在北国的苍茫里——见惯了冬日的皑皑白雪,听惯了朔风的呼啸,对文人笔下“杏花春雨江南”的温润,心底早藏了几分隐秘的憧憬。此番南下虽因事所迫,非去不可,但一想到能亲眼见那乌篷船摇过石桥、绿柳垂拂堤岸的景致,心头仍会泛起一丝浅浅的期待。
可这份期待,很快就被现实的沉重压了下去。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之前在宫里,无论遇到何事,身后总有萧御尘的皇权作盾。如今,他只是个亡命出宫的孤臣,身边唯有范公相伴——那位一路护他、为他筹谋的老人,是他拼尽全力也不能连累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望向船外渐渐浓重的夜色。此去江南,是要亲自踏入雍王的地盘,他要亲眼看看,繁花的美景之下,藏着多少谋反的暗流。纵然已不能守在少年天子身边,纵然手中再无半分权势,可这天下的安危、百姓的生计,终究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牵挂,无论身在何处、居于何位,都无法真正放下。
——御尘,你必也是这番心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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