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93、
细雨濛濛, 像从天穹垂落的一层薄纱,将院里的竹影、阶上的苔痕都浸得湿漉漉的。檐角悬着的雨珠,颤巍巍聚成一串, 终于坠落在青石板上, 溅起细碎的声响, 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宋瑜微立在廊下,指尖还凝着研墨的淡香, 掌心却不自觉在衣袖内悄悄拢紧。
范公出门时走得急, 只披了件单薄的素色斗篷,连伞都没顾上带。江南的雨不比北地爽利,一旦缠上, 便是三日五日不肯放晴,黏腻的湿冷最是浸人。
他望着巷口那片灰白的雨幕,心底像被什么软物轻轻拽了一下,牵扯出细密的牵挂。
范公身子虽还算康健,可毕竟年事已高。这雨天路滑,若是不慎跌倒, 身边连个搀扶的人都没有, 便是想报个信,也寻不到去处。越想,他的眉心便蹙得越紧。
一阵风从巷口卷来,裹着冰凉的湿气扑在脸上,雨丝也变得更密了。他抬手按住檐下悬着的铜铃,原本该清脆的声响,被他攥在掌心,只发出一声闷闷的轻颤,像被按捺住的叹息。
这院子不大, 不过三间素雅小屋。一株海棠斜斜倚在角落,梅雨时节里,叶片被雨水打得透湿,沉甸甸地垂着,绿得发亮。屋檐不高,墙脚爬着淡淡的潮痕,原是江南寻常人家的居处,此刻却因这雨、这牵挂,添了几分心事。
雨势更密了些,像无数银线从天边垂落,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白雨幕。他盯着那片朦胧雨色看了半晌,神思忽然一阵恍惚——耳畔的雨声仿佛化作了江水拍击船舷的轰鸣,眼前的雨幕也渐渐叠化成了江面上翻滚的浪涛。
那是七日前,从直沽南下的客船行至江都以北的瓜洲渡附近。彼时江面上亦是这般风雨如晦,浊浪排空,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江水的腥冷直灌着口鼻,深入肺腑。
他们的客船毫无预兆地被几艘快船拦下,强行逼停在芦苇荡边,任谁交涉都不得寸进。范公出去打探了半响,回来只低声道,前方官船封锁了江面,说是在 “盘查私盐”,让耐性等候。
宋瑜微心中生疑,借着船舱透气的细缝凝神望去——只见雨雾迷蒙的江面上,一支庞大得令人心惊的船队正缓缓移动。
那些船绝非寻常商贾的货船,而是吃水极深的“大翼”级漕船。可诡异的是,船身并未悬挂漕运总督的官旗,反倒堂而皇之地飘着一面面崭新的蓝底黑字大旗,雨幕中虽看得不甚真切,但“吴氏盐运”与“奉旨改盐”八个字,却清晰地刺入眼底。
宋瑜微的眉峰瞬间蹙紧,心头掠过一丝沉凝。他忽然想起之前在御书房初遇雍王时,萧御尘曾随口提过一句,雍王此番上京是为了盐税改制的事,他当时并不曾细问,如今却在这里撞上,顿生恍然。
只是那“吴氏盐运”又是何方神圣?只是无论如何,这船队明摆着与雍王脱不了干系。
念及此,他愈发不敢大意,指尖轻轻拨开船舱细缝,将目光凝得更紧。风雨中,那些漕船的轮廓愈发显得笨重而诡异,吃水线深得出奇,绝非寻常运盐该有的模样,让他心底的疑虑又重了几分。
雨丝斜斜扫过船舷,模糊了远处的光影。只见几艘小巧的接驳船正穿梭在大翼漕船与岸边之间,往来不绝。
这些接驳船吃水同样不浅,船夫们弯腰撑篙时,脊背绷得笔直,动作利落得不像寻常船工,反倒带着几分肃然的章法。他们靠近漕船后,便有舱门从漕船侧面悄然打开,几个身着短打、面色沉肃的汉子,正弯腰将一个个被油布紧紧裹住的重物抬上接驳船。
油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偶尔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暗沉的金属光泽。忽然,一艘接驳船因浪头颠簸,上面一个重物不慎滑落,“咚”的一声重重砸在船板上——没有盐包该有的松散簌簌声,只有沉闷厚重的钝响,像铁器相撞,震得接驳船都晃了晃。
宋瑜微心头猛地一凛,指尖不自觉地死死抵住舱壁。
那重物滚落的瞬间,裹在外面的厚油纸被剧烈撞击崩裂了一角。漕船甲板上的汉子们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围拢过来,层层叠叠挡住那处缺口,严防周围船只窥探半分。为首的络腮胡管事满脸凶戾,对着接驳船上的船夫厉声呵斥,语气里满是不耐与狠厉。船夫们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扯过油布将重物重新裹得严严实实,动作仓促得近乎慌乱。管事呵斥完,又特意抬眼扫过江面所有停泊的船只,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威慑。
可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瞥间,宋瑜微看得真切——裂口处透出的,绝非雪白晶莹的盐粒,而是一抹幽暗森冷、泛着青黑光泽的死寂色彩。
那是浸透了桐油防锈的、冰冷的铁。
承天寺地下石室的记忆骤然如潮水般涌,同样的油纸包裹,同样的青黑铁器,同样的肃杀之气。一瞬间,寒意顺着脉络窜遍全身,让他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雨声渐歇,指尖抵住舱壁的凉意却迟迟未散。宋瑜微猛地回神,眼前的雨幕已褪去江涛的汹涌,只剩小院廊下湿漉漉的青石板,海棠叶上的水珠正顺着叶脉缓缓滴落。
七日前瓜洲渡的惊心一幕,如今成了压在心头的巨石。一路南下,他与范公谨小慎微,终于在姑苏府落脚。
他们特意选了城东水巷深处,租下一座临河的小院。这里有着最鲜活的市井烟火——沿岸鳞次栉比排着丝坊、染坊,水车吱呀转动,染缸里的靛蓝、茜红映着河水,空气中飘着蚕丝的柔香与染料的清苦。居民们枕水而居,乌篷船划过巷弄时,船娘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混着织机的咔嗒声,此起彼伏。
选在这里,原是看中了这份热闹背后的隐蔽。往来皆是寻常百姓,没人会留意两个外来的租客;而丝坊染坊多依赖水路运输,船夫、坊工走南闯北,最是消息灵通,便于他们暗中打探。
与城东的市井烟火截然不同,姑苏城西是另一番清雅规整的光景。
那里河道宽阔,碧波漾漾,两岸尽是深宅大院与错落有致的雅致园林。没了织机的轰鸣与染坊的清苦气息,空气中只飘着淡淡的墨香与花木的幽芬,偶有丝竹管弦的清音顺着风来,衬得周遭愈发静谧。往来行人多是峨冠博带的文人雅士,或执扇闲谈,或乘舟赴宴,一派诗礼风流的景象。
而城西最深处的雍王府,更是褪去了京城王府的森严凛冽。它依水而建,粉墙黛瓦映着清波,飞檐翘角藏于绿荫,看着与江南寻常园林别无二致。府门常年敞开,广纳四方寒门学子,供给食宿、资助笔墨,在外人眼中,俨然是温润敦厚、礼贤下士的“贤王”模样。
只是宋瑜微在三天前曾专程去了城西,从远处眺望,那比周遭宅邸高出半尺的院墙,衣甲齐整,站立如松,远比寻常武卫更显训练有素的守门府兵,都像在无声地撕开这层温和的表象,从中透出一丝令人不安的沉郁与锋芒。
正对着城西的方向凝神思索,雨丝又开始淅淅沥沥地飘落,他忽然眼角瞥见巷口雨幕里,一个撑着旧油纸伞的熟悉身影正缓缓走来,身形佝偻,步履沉稳——正是范公。
他心头一松,忙转身快步回屋取了把新伞,掀帘而出时顺手拢了拢衣襟,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迎上去,声音带着几分轻快:“范公,可算回来了,这雨又缠上了,没淋着吧?”
范公抬手拍了拍肩头的雨珠,笑意温和:“没淋着,多亏隔壁巷口卖桂花糖粥的张阿公,见我出门没带伞,硬是塞了这把油纸伞过来。”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个沉甸甸的布包递过去,眉眼间添了几分欣慰:“瑜微啊,你前日画的那两幅水墨山水,我今早带着去西市的巷口摆了个小摊,刚铺开没多久就被两个路过的书生看中了!一人买了一幅,入账足足五两银子,比预想的还多些。”
宋瑜微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顺手收了自己的伞,快步上前搀扶住范公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歉疚:“让您这么大年纪了还如此奔波,太辛苦您了。”
“这算什么辛苦?” 范公摆摆手,笑容爽朗,“初来姑苏,正该多出去走动走动,既卖了画换了生计,又能顺带摸清周遭情形,一举两得。就是这江南的雨,黏黏糊糊的,总让人觉得不畅快。”
两人踏着青石板上的积水,一路闲话着回到屋中。推开门,一股温润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那香气不浓,像雨丝般细软,绵绵地沾在鼻尖,带着新笋才有的清鲜与微甜。范公微怔:“这味道是……”
宋瑜微接过他手中的伞,一边将伞尖的水滴抖在门外,一边朝小灶那头抬了抬下巴:“我想着您回来路湿风凉,怕胃里受不得寒,便熬了些笋尖粥。”
小院里雨声萦绕,昏黄灯火下的小灶正轻轻咕嘟着。砂锅不大,白粥在里面翻卷着气泡,几缕春笋切得极细,漂在表层,像嫩叶一样薄而绿。蒸汽一股股扑出,落在屋梁上,凝成薄薄一层水汽,将这小小屋舍也熏得暖融融的。
范公脱下湿透的斗篷,挂在竹架上,手心被暖意一熨,才像从雨丝里真正走回了安全之地。他看了看那锅粥,又看向忙前忙后的宋瑜微,忍不住笑道:“这一路辛苦的是你,倒反过来让我享了福,有人细心伺候着。”
宋瑜微微一笑道:“也是趁机多学些厨艺,往后总能用上。”他将砂锅端到小木桌上,替范公舀了一碗。白粥温热,笋香清冽,溢出淡淡的甜气。范公捧着碗,却没有马上动筷,只抬眼看向他,语气略沉:“今日卖画时,我随口跟那两位书生搭了话,打听出他们竟是文澜书院的学子。这书院在姑苏名气不小,我旁敲侧击问了问,听说内里不少人,都是雍王府的常客,常去府中赴宴论道呢。”
宋瑜微执勺的手顿了顿,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思忖,轻声喃喃:“文澜书院……”——
作者有话说:向看到这里的宝宝们说声抱歉[托腮]你们可能只是想看一篇狗血带感的男妃文,结果我一路纵马飞驰跑到这里……
第92章
94、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 江南的小巷已比北地早醒了一刻。
宋瑜微起了个大早,换了身青布长衫,怀里抱着个竹篓, 内里还铺了几层干净的芦苇叶。
——江南白鱼, 春夏最鲜。
雨昨夜停了, 雨后初晴时的太湖白鱼最是肥嫩。他慕名而去,在满是腥气的鱼摊前转悠了半晌, 挑中了一尾活蹦乱跳的太湖白鱼, 摊主麻利地刮鳞去腮剖肚,再用荷叶裹好递给他。他又转去隔壁菜摊,买了把鲜嫩的葱姜, 顺带拎了块嫩豆腐——白鱼炖豆腐,最是鲜爽养人。
回到小院时,范公已然离开。宋瑜微把鱼搁在灶间的青石台上,挽起袖子打水清洗,荷叶的清香混着鱼的鲜气,渐渐漫开在清晨的空气里。直到鱼身雪白透亮, 他这才满意地沥干水份, 妥帖地搁在一旁……
看看时辰尚早,他转身进了屋,取来昨日备好的素扇。展开扇面,提笔蘸墨,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片苍茫北国寒林。枯树槎桠斜斜向上,寒鸦几点栖于枝桠,淡墨轻皴出积雪覆顶的屋脊——那飞檐翘角,分明是沧州老宅书房的模样。窗棂半开,屋内未着一人, 只在窗台一角,添了只被遗忘的、未编完的草蚂蚱,墨色浅浅,藏着一分悠远的怅然。
宋瑜微一气呵成画完两把扇面,满手的墨香,抬眼望见日头已爬过院角的海棠枝,斜斜照进灶间。
他收起笔墨,转身往灶台去。铁锅架上明火,淋上少许菜籽油,待油热得泛起青烟,便拎起沥干的白鱼,顺着锅沿轻轻滑入。“滋啦”一声轻响,鱼肉遇热迅速收紧,鲜香气混着油香漫开,不多时便煎出两面金黄的脆壳。
顺手舀起灶边备好的葱姜丢进锅中爆香,待香气缠上鼻尖,便沿锅边冲入足量温水,水量没过鱼身大半。大火将汤煮沸后转中小火慢炖,不多时汤色便变得乳白醇厚。他再将切好的嫩豆腐块轻轻推入锅中,用锅铲背面缓缓推匀,撒上少许盐调味,淋上几滴香油,便不再动勺。
灶火未灭,只留了些余烬煨着汤锅,鲜醇的香气在小院里悠悠弥漫。宋瑜微擦了擦手,刚在廊下坐下,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范公回来了。
宋瑜微迎上去,从范公手中接过布袋,只是一提便不由笑道:“看来今日的扇子,已经是卖空了?”
他这般上心画扇,原是存了心思。既已知清越在文澜书院,便特意购入一批素面扇子,在上面画满北地风物——枯林寒鸦、老宅飞檐,还有那只未编完的草蚂蚱。
那草蚂蚱是旧日里,清越逃课时被父亲责骂,他为哄弟弟仓促学着编的,送出去时还未完工,带着粗糙的毛边,可清越却宝贝得紧。这些图景旁人瞧着只当是寻常画稿,但若清越能见到,定然一眼就能认出。
“哪里只是卖空了?”范公一边笑着,一边从袖袋里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还坠着几串叮当响的铜钱,一并轻轻搁在桌案上。“我特意去了城西最大的‘松风堂’,离文澜书院就隔两条街。那掌柜的起初还漫不经心翻着扇面,等看清上面的画,眼睛当时就直了!”
宋瑜微闻言,唇角笑意深了些,转身从灶间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鱼汤,瓷碗沿凝着细密的水珠,他将其中一碗稳稳推到范公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这么说,您这‘救侄心切、卖画谋生’的愁苦伯父,是演得愈发逼真了?”
“那是自然。”范公也不客气,洗了手便在桌旁坐下,端起碗抿了一口鲜汤,舒服地叹了口气,才接着道:“我照你教的,一进门就长吁短叹,只说我们叔侄俩原是北方耕读人家,遭了变故才流落江南。如今侄儿水土不服、病体缠身,正等着银子抓药救命,我这才不得不背着他,把他平日里闲来画的扇面拿出来变卖。”
他夹了一筷子嫩滑的鱼肉送入口中,不由笑着赞叹:“短短数日,瑜微的厨艺真是突飞猛进,小老儿这几日可是沾了大光,有口福得很!”
见宋瑜微只含着笑不说话,眉眼间分明是在等他的后话,范公便放下筷子,接着道:“那掌柜的可是个精明人,一听我这北方口音,再细细品那扇面上苍凉的北地笔意,立马就信了八分。尤其是看到那只草蚂蚱,他虽念叨着与寒林图景意趣相悖,却又连连拍案,赞叹这笔法奇趣,说是什么‘悲中有痴,画中有话’,透着股旁人没有的真性情。他不仅半分没压价,反倒主动多添了二两银子,临了还千叮咛万嘱咐,说若是你这‘病侄儿’身子骨好些了,再有这样的好东西,务必让我这‘伯父’先送给他那儿!”
宋瑜微静静听着,缓缓点头:“松风堂既上了心,便是个好苗头。”
他也喝了口汤,若有所思地接着道:“过两日您再跑一趟,只带一把扇面去。价钱要往上提两倍,就说我这‘病侄儿’这几日病情又重了些,大夫说需得换名贵药材,实在是急着用钱救命,才不得不把仅剩的心头好拿出来。”
“他若是不肯加价,您便别多纠缠,就说左右是救命钱,不行便在他店旁摆个小摊,还按原价卖。”宋瑜微眼里闪过一丝算计,语气却依旧平静,“他若是松了口肯加价,您便顺着话头叹几句苦,说江南地界不熟,寻个靠谱的名医比登天还难,问问他这地头蛇,可有什么值得信赖的大夫推荐。全程务必装得忧心忡忡,一副我这侄儿命薄、全靠这点银子吊着的模样。”
“这可使不得!”范公一听“病情加重”“命薄”的话,立马放下筷子摆手,眉头拧成个疙瘩,“哪能这么咒自己?多不吉利!”
宋瑜微闻言哈哈一笑,眼中满是释然,摆了摆手:“不过是做戏罢了,范公不必当真,左右是为了引蛇出洞。”
范公看着他坦荡的模样,心里那点顾虑才稍减,转而叹了口气:“再怎么说,你也是宫中的贵人,如今却要亲自跑早市、下厨做饭……我这些年攒下的银钱,足够请几个仆役伺候,何需你这般辛苦?”
“范公此言差矣。”宋瑜微拿起汤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鱼汤,语气平和,“从前身在宫墙,事事有人打理,反倒离这些人间烟火远了。如今学着买菜做饭、操持琐事,既是糊口所需,也是个磨练心性的过程,未必不是好事。”
“说到底,还是委屈了你。”范公望着碗中鲜醇的鱼汤,仍忍不住为宋瑜微叹道。
宋瑜微闻言轻笑一声,拿起汤勺,将锅中零碎的嫩鱼肉细细舀进范公碗里,语气里满是轻松:“伯父这话可就偏心了。您汤也喝了,鱼也尝了,转头倒说我不该下厨——莫不是嫌侄儿的手艺还不够精,配不上您这‘食客’?”
范公一怔,随即抚掌笑了起来,先前的感慨烟消云散,只连连摆手:“你这孩子,倒会倒打一耙!这鱼鲜得很,手艺好得很!”说着便夹起鱼肉,吃得愈发香甜。
宋瑜微也跟着笑起来,心底却悄然掠过一丝怅然——这江南烟雨,若是能与御尘一道,又是何等的人间至乐?
他轻轻晃了晃头,将这转瞬即逝的念头压下,抬眼看向范公吃得香甜的模样,唇角笑意又深了些,拿起汤勺为两人添了些热汤。
又过了两日,昨夜的雨今晨便歇了,久违的太阳探出头来,暖融融的阳光洒在小院的青石台上,映得屋舍里都亮堂起来。
宋瑜微想着趁这晴好天气浣洗衣物,刚将积攒的衣物浸入院角的洗衣盆中,指尖才触到微凉的清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抬头望去,竟是范公不到正午就急匆匆地回来了,脸上还带着几分难掩的焦灼。
“瑜微,瑜微,”范公拉着他他到桌旁坐下,急声道,“那松风堂的掌柜,见了扇子二话不说就按你说的价买下了!一听我说你病情又重了,当即就追问咱们住在哪儿,说要亲自带着城里有名的大夫上门来看你,还说要送些补药!”
他顿了顿,脸上满是迟疑:“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这要是真让他们找上门来,咱们的戏不就穿帮了?情急之下就找了个由头拒绝了,说你性子孤僻,不喜见生人。瑜微,你说我这么做,是不是做错了?”
宋瑜微见范公一脸忐忑,反倒笑了起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安抚道:“范公哪里做错了,您这一步走得正好。”
范公闻言一愣,满脸不解地追问:“正好?我还怕坏了你的事呢!这到底是为何?”
“您想啊,”宋瑜微指尖轻点桌面,语气笃定,“掌柜的不仅二话不说按高价买下扇子,还急着要带名医上门,这绝非偶然。”他顿了顿,接着道,“定是之前那两把扇面,被人花了大价钱买去了。他这般急切,无非是摸清了其中的价值,想牢牢攥住您这‘病侄儿’的‘货源’。”
“您此番拒绝,看似断了一条路,实则是无意中吊足了他们的胃口。”宋瑜微眸中含笑,“再过些时日,我这画扇的名声,定会在姑苏城里慢慢传开。姑苏虽大,文人墨客的圈子却素来互通有无,只要名气传出去,早晚能飘到文澜书院去——”
第93章
95、
范公听完, 脸上的焦灼顿时烟消云散,连连抚掌:“还是你心思缜密!我这老脑筋,只想着别露了破绽, 倒没往这深里琢磨。”
宋瑜微含笑起身, 往灶间添了些炭火, 让鱼汤的余温继续漫在院里:“接下来您老这两天先别出去走动。既说我病得沉重,总不能‘病人’还没好, ‘卖画的伯父’倒日日抛头露面, 继续卖画,着实引人生疑。”
范公连连应下:“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谁知第二日清晨, 日头刚升起不久,院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伴着松风堂掌柜熟稔的招呼:“范老,范老在家吗?”
宋瑜微与范公刚起身不久,闻言皆是一愣。范公连忙使了个眼色,宋瑜微迅速整了整素色衣襟, 故意微微蹙眉, 放缓呼吸,装作体虚乏力的模样,靠在廊下的柱子旁。
范公才慢悠悠去开门,脸上故作惊讶:“王掌柜?您怎么来了?”
王掌柜身后跟着一位身着长衫、背着药箱的老者,还带着两个拎着食盒的伙计,脸上堆着热络又关切的笑:“范老,前日听您说令侄病情加重,我这心里一直放不下。昨日特意托人请了城里最有名的张大夫,还备了些滋补的汤药食材, 特意上门来看看小先生。”
他目光越过范公,落在廊下的宋瑜微身上,语气也愈发恳切:“这位便是范小先生吧?您的画真是绝了,前日那两把,已然被一位贵客高价收了去,还特意吩咐我,若是有新的画作,务必第一时间告知他。”
宋瑜微垂下眼帘,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沙哑与虚弱:“劳烦掌柜的这般挂心,晚辈区区拙作,实在当不起这般厚爱。”
王掌柜却摆了摆手,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小先生可别妄自菲薄。不瞒您说,那位贵客身份不一般,正是雍王世子。他说您的画里有旁人没有的北地风骨,还藏着几分说不出的意趣,非要寻到作画之人不可呢。”
宋瑜微垂眸,掩饰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光。他原是预想着由文澜书院,再传到雍王世子耳中,若能先见着清越,许是一大助力,未料到雍王世子竟先留意上了。
范公见状,连忙上前两步,脸上堆起满脸热络的笑,一边往屋里让着人,一边打圆场:“王掌柜太客气了!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又请了张大夫,真是折煞我们了!”
他侧身护在宋瑜微身侧,对着王掌柜和张大夫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谦恭:“犬侄自小体弱,这回南来又染了病,性子也愈发内敛,不爱见人,让各位见笑了。”
宋瑜微顺着话头,微微颔首致意,声音依旧带着刻意的虚弱:“晚辈范思尘,多谢掌柜的与大夫挂心。”
王掌柜笑着摆手:“范小先生不必多礼。世子爷那般看重您的画,我这做掌柜的,自然该多上心。”他转头对身后的张大夫道,“张大夫,您快给小先生瞧瞧,也好让世子爷放心。”
说话间,范公引着众人进了屋,宋瑜微顺势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刻意微微佝偻着脊背,指尖轻轻抵着眉心,眼帘半垂,一副气力不支的模样。
张大夫走上前来,先是搭住他的手腕,凝神探脉,片刻后又仔细端详他的面色,还抬手示意他张口看了舌苔。屋内一时静悄悄的,只有院外几声鸟鸣,范公站在一旁,口中道:“我这侄儿,自来了姑苏,就天天精神不济,多行几步都累,比我这老骨头都要孱弱哩。”
点头之后后,张大夫收回手,捋了捋颌下胡须,沉吟道:“范小先生脉象沉细,舌淡苔白,面色也带着几分苍白,这是典型的‘北人南渡,水土不服’所致。加之情志郁结,忧思过度,耗损了心气与脾阳,才会这般体虚乏力、精神倦怠。”
他顿了顿,继续道:“好在不算顽疾,只是郁结难舒,需得好生静养,再辅以温阳健脾、疏肝理气的汤药调理。切忌劳心费神,也忌生冷油腻,慢慢便能缓过来。”
王掌柜闻言,连忙点头:“果然是张大夫,一眼就瞧出症结!范老,您放心,汤药我这就让人按方子抓来,每日送到府上,保管小先生早日康复。”
宋瑜微低低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有劳大夫,也劳烦掌柜的费心了。” 心里却暗自思忖,这张大夫果然深谙人情世故,既圆了“病重”的说法,又没捏造难治的顽疾,给后续留足了转圜余地。
“伯侄” 二人极尽客套地将王掌柜和张大夫送出门外,再三道谢后才关上院门,小院终于重新回归了平静。
范公看着桌上堆着的名贵药材与精致补品,脸上又是好笑又是担忧,搓着手道:“这王掌柜倒真是个实在人,只是这阵仗也太大了些。瑜微,若是那雍王世子真被这戏码招来了,咱们该如何应对?他身份尊贵,身边定然随从众多,稍有不慎便会露馅。”
宋瑜微此时已全然卸去了方才的病容,眉宇间恢复了往日的清明锐利。他站起身,指尖轻轻拂过桌上的药材,目光却透过窗棂,望向城西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范公放心,这正是我要的效果。王掌柜回去定会将我的‘病情’向世子禀报,以那世子对扇面的上心程度,恐怕不出这两日,他便会亲自登门。”
他转身走到案边,略一思忖,笑道:“我要赶在他来之前,画半幅江南美景,特意留着未竟的意趣,好让他亲眼瞧见。”
范公闻言一愣:“只画半幅?这是为何?”
“正因是半幅,才更能勾住人的心思。”宋瑜微笑意轻浅,转头对范公拱了拱手,“今日怕是要劳烦伯父多费心,买菜下厨的事,还得拜托您了。”
范公虽仍有疑惑,却也知晓他自有盘算,当即点头应下:“你放心琢磨画作,这些琐事交给我便是。”
当日,宋瑜微便将那幅半幅江南美景图摊开在书案正中——残荷凝露,半弯石桥探入烟雨,留白处干净利落,恰好衬出未竟之意。
没承想雍王世子竟这般性急,次日中午日头正暖,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沉稳有序的脚步声,不似寻常权贵出行那般张扬,只两名随从侍立在院外,为首的青年已缓步走了进来。
宋瑜微抬眼望去,心头不由一动。
这世子生得极是俊朗,身着月白锦袍,腰束墨玉带,身姿挺拔却无半分倨傲之气。他眉眼温润,鼻梁高挺,唇线柔和,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温润,竟与端庄秀美的雍王妃模样有七八分相似。这般温文尔雅、气度谦和的模样,倒与宋瑜微预想中“权贵子弟”的张扬或阴鸷截然不同,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在下萧御岚,久闻范小先生画艺高绝,今日冒昧登门,望勿见怪。”青年开口,声音清朗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恭,目光已落在书案那幅半幅画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宋瑜微敛了心神,微微躬身致意,语气清淡却不失礼数:“世子抬爱了。晚辈范思尘,偶作拙笔,实在当不起‘高绝’二字,更不值当世子亲自到访。”
范公连忙上前打圆场,引着萧御岚落座,一边沏茶一边笑道:“世子殿下厚爱,犬侄能得您青睐,真是三生有幸。只是他身子还虚,说话气力不足,殿下多担待些。”
萧御岚颔首应下,目光却未离开那幅半画,温声道:“先生这幅画,残而不缺,留白处似有千言万语,比完卷更有韵味。尤其这残荷的笔触,清冷中藏着暖意,倒与先生‘北人南渡’的境遇隐隐相合。”他转头看向宋瑜微,眼神坦诚无伪,“在下听闻先生身子不适,本不该叨扰,只是实在被先生的画吸引——先前那两把扇面,尤其是那只草蚂蚱,拙趣中藏着真意,实在难得。今日前来,一是想当面请教一二,二也是想问问先生,是否需要什么相助之处。”
他话音微顿,像是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三来……也是想冒昧向小先生求一幅北国景图。先生画中北地风骨,是江南画师难及的真味。在下私心想着,能得一幅赠予一位友人,也算一桩雅事。”
宋瑜微心中因那“友人”二字而不由微动,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淡然:“世子客气了。晚辈实在愧不敢当。”
他缓缓垂下眼帘,似是气力不支般微微蹙眉:“并非晚辈不愿,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近来身子愈发沉滞,提笔不过半刻便头晕手抖,生怕糟蹋了世子的雅兴,这江南景图并非有意留白,实在是晚辈难以为继;再者,晚辈流落江南,身边只有些粗劣笔墨颜料,哪配得上为世子作画?”
说罢,他微微抬眼,目光带着几分歉意与无奈,语气诚恳:“世子若真心喜爱北国景致,姑苏城里定有技艺精湛的画师,用的亦是上等材料,画出来的景致定然比晚辈这病中拙笔强上百倍。晚辈实在不敢误了世子的心意。”
萧御岚闻言显然有些意外,原本温和的目光微微一凝,不自觉地转头看向书案上那幅未完成的江南景图,沉默片刻,才又温声开口:“先生既是身子不适,又缺趁手的笔墨,总在这小院里静养,怕也难有起色。”他抬眼望向宋瑜微,语气带着几分真诚,“在下府中尚有一处清净院落,配有专门的医工与上好药材,若先生不嫌弃,不如搬去王府暂住些时日?既能安心调养,也能用上好些的笔墨,闲暇时若有兴致,再补完这幅画便是。”
这话一出,宋瑜微还未及回应,立在萧御岚身后的一位老仆先皱起了眉。那老仆约莫五十上下,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绸缎褂子,头发已有些花白,却身姿挺拔,眼神锐利,一看便是在雍王府待了多年、极懂规矩的老人。他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郑重:
“世子,此事怕是不妥。”老仆的目光扫过宋瑜微,又转向萧御岚,“王府宅邸乃王爷规制,外客入住需得王爷亲自应允。您今日贸然相邀,若王爷怪罪下来,不仅会让先生为难,也恐伤了您与王爷的父子情分。依老奴之见,此事需从长计议,先禀明王爷才是正理。”
萧御岚闻言一怔,面上掠过一丝赧色,勉强点头,向宋瑜微歉意地道:“确是在下考虑不周,先生莫怪。”
宋瑜微苦心布局,本是希冀与清越联系,会一会雍王世子,若能进王府,寻机与雍王妃接触,那自然是好事一桩。但如果先惊动了雍王,反为不美。
念头转得极快,他面上已换上一副了然的神色,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无波:“世子体恤,晚辈心中感念。只是王府规矩森严,岂容晚辈这般漂泊之人随意叨扰?李伯所言极是,此事确实该从长计议。”
萧御岚望着他坦然的模样,眉宇间的歉意更浓,脸上满是难掩的遗憾。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李伯递来的一个眼神止住,终究只是轻叹一声,带着几分怅然告辞离去——
作者有话说:虽然小皇帝没出场,但是小宋也是在为了他们的未来努力的。
第94章
96、
六月中, 连着几日,姑苏都被连绵的阴雨裹着,此时正是梅雨季最缠绵的时候。
雨不是倾盆而下的急势, 而是丝丝缕缕, 漫着全城, 无论何时抬头,天空总罩着一层薄薄的灰。
萧御岚那日离开后, 便没了消息。既没有派人送来许诺的药材与笔墨, 也没有再登门拜访,仿佛那日院中的闲谈、对北国景图的邀约,都随这场梅雨渐渐淡了, 只在案头留下半幅未竟的江南景,墨色边缘都因湿气晕开了浅浅的痕迹。
宋瑜微并不着急,只是雨丝绵绵,也难有活动。他常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看雨珠顺着檐角滚落,落在青石台上碎成一片浅晕。恍惚间, 眼前总不由自主浮出那个人的模样, 他笑时眼尾的弧度,掌心传来的温热,还有拥抱时稳稳裹住自己的力道。相思便如这江南的雨,悄无声息地漫上来,顺着心口的纹路蜿蜒,淋得整颗心都浸在潮湿的惦念里,断也断不开。
这一日,雨丝又从清晨飘到了黄昏,将天边染成一片灰蒙, 院中的芭蕉叶被浸染地绿意更深。
范公煮了一锅驱寒的姜汤,盛在粗瓷碗里端来给宋瑜微时,宋瑜微接过,轻啜了一口,忽然抬眼道:“明天就是十五了,听说此处长干寺每逢月半有‘月光禅会’,僧人诵经祈福,还会在殿前设灯,供香客随喜参拜,我想去看看。”
听他这话,范公怔了怔,眼里闪过了一丝担忧,放下了手中的汤勺道:“十五的长干寺确实热闹,不少人趁月半去上香许愿,斋堂也会备些精致素点。只是刚停了雨,路怕是还湿滑,你身子能吃得消?瑜微,你是不是又有什么打算?世子那边要不要……”
宋瑜微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无波:“范公放心,我没别的打算,真的只是连日闷在院里,想去寺里透透气,沾沾清净。”
他抬眼望向范公,目光坦诚:“我不会轻举妄动,只是先去看看,若是无事,便早些回来。”
话锋一转,他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还有,您也不必为我操心世子那边的事,更不能主动去联系王掌柜。咱们现在最该做的,是沉住气,免得节外生枝。”
范公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却更裹着发自内心的疼惜:“在宫中时你便是个放不下的人,没承想来了江南,还是改不了这性子,明明不是你该担的,也要去担起来。”
宋瑜微闻言,默默垂眸,端着那温热的汤碗,轻轻抿了一口,声音低低的:“让您跟着我受累了,伯父。”
范公摇了摇头,眼中的担忧未减,却是笑了一笑:“我倒是愿受累,只要你平安无事便好。”
第二日难得天放晴了,午饭吃得简单,一碗清粥配着腌菜,还有范公特意煮的嫩豆腐。宋瑜微吃得不快,却也干净利落,放下碗筷时,天边的日头已过了正中,透过窗棂洒进屋里,在青砖地上投下浅浅的光影。他起身换了件干净的青布长衫,在袖中藏了块小碎银,又将那半幅江南景图小心叠好,放进衣襟内——万一被人盘查,也有个搪塞的幌子。
与范公告别之后,他转身踏上巷口的青石板路。
长干寺在城南,越往南走,喧嚣的人声便越是被甩在身后。
这里的河道不知何时变窄了,两岸不再是忙碌的工坊,而是大片大片被岁月侵蚀的旧民居。斑驳的墙皮脱落,露出青灰色的砖骨,上面爬满了深绿的爬山虎。高大的古樟树从院墙里探出头来,浓荫如盖,将并不宽敞的巷弄遮得有些昏暗。
空气里没了染料的酸涩,取而代之的是沉积多年的檀香气,混着潮湿的青苔味。这里的水流似乎都比别处慢些,乌篷船划过,带不起半点涟漪。偶尔能听见深巷里传来的几声犬吠,或是远处长干寺沉闷悠远的钟鸣,更衬得这片老城厢静谧得近乎苍凉。
宋瑜微顺着河道旁的青石板路再走片刻,长干寺的轮廓便在湿雾中渐渐清晰。寺庙不算富丽堂皇,山门是老旧的朱红色,漆皮已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深褐的木色,门楣上“长干定慧寺”五个楷书大字却遒劲有力,边角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与城南苍绿斑驳的景致浑然一体。院墙也同周遭民居一般,爬满了深绿藤蔓,只偶尔能看见墙内探出几枝松枝,带着雨后的鲜润。
走近些,山门前的空地上已聚了不少人。有提着香篮的妇人,穿着长衫的老者,还有几个孩童,围着门口的石狮子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却不聒噪。虽无市集的喧闹,却透着股平和的烟火气,与城南别处的寂寥截然不同。宋瑜微放缓脚步,混在人群中,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往来香客与寺门两侧侍立的僧人。
他来此处原就是想探听静安的消息,之前从那雍王世子的口吻中推断,雍王应当是已经回到了江南,既然是照萧御尘的推测,静安很可能是雍王妃的兄长,那兴许也已经回到了江南。
宋瑜微随着香客往寺内走,穿过前殿,便听见后院传来隐约的诵经声,低沉绵长,混着木鱼的轻响,在湿雾里漫开,让人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他沿着回廊慢慢走,目光扫过殿内供奉的佛像,也留意着往来的僧人,却始终没见着静安的身影。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找个知客僧旁敲侧击问问静安的下落,忽觉眼前一花,两名身着灰色僧袍的僧人已一左一右拦在身前。宋瑜微心头顿生疑窦,果见年长的那位双手合十,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施主请留步。后山乃寺中清修重地,不接外客,还望海涵。”
“哦……”宋瑜微故作了然颔首,顺水推舟地试探,“是有哪位大师在里面闭关吗?我听闻贵寺静安师父佛法精深,本想登门请教,不知他是否在后山?”
话音刚落,身旁另一位年轻僧人似是没经住试探,神色微变,脱口便接了话:“静安师叔确实在……”话到半截才惊觉失言,猛地闭了嘴,脸颊涨得微红,飞快地瞥了眼身旁的年长僧人,不敢再吭声。
年长僧人脸色一沉,眉头紧蹙,板着面孔打断了年轻僧人的话,语气添了几分冷硬:“施主莫要妄猜,寺中清修之事,不便外泄。还请施主移步前殿,勿要在此逗留,扰了清净。”
宋瑜微见状,知道再问也无益,便顺着台阶颔首:“是在下唐突了。”
他正欲转身,忽闻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伴着侍从低声的指引,原本分散的香客纷纷往两侧退让。宋瑜微不禁回头,便见雍王妃一行人已穿过回廊走来,素色衣裙在苍绿古寺间格外醒目,身后侍从垂手随行,步子轻缓却自带威仪,周遭的诵经声跟着低了几分。
宋瑜微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雍王妃身上,心头微微一怔。
比起在京城初见时,雍王妃的身形竟清瘦了许多,肩背也似垮了些,衬得那身服饰都略显空荡。此刻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清愁,就像这城南终年不散的湿雾,轻轻覆在她的眼角眉梢,就仿佛心里压着千斤重负。
望着那抹挥之不去的愁绪,恍惚之间,宋瑜微竟想起了当年困在宋府、郁郁寡欢的晚儿,心头莫名一沉。
他不愿再多看,更怕被认出来节外生枝,便垂低了眼睫,想趁着人群流动,悄悄往山门方向退去。可刚挪了两步,身侧忽然传来侍从的提醒,周遭香客也突然安静了些——雍王妃一行人已走到了回廊转角,离他不过数步之遥。
宋瑜微心头一紧,正想往廊柱后避一避,却偏在此时抬眼,与雍王妃望过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她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讶异,那神色快得像被风吹散的雾,转瞬便被沉稳掩饰,只余下几分隐匿极深的探究,轻轻扫过他的眉眼。
他也面不改色,淡然颔首示意,当作寻常香客偶遇,随即便转开视线,顺着人流往前殿去。他在香炉前燃了三炷香,躬身行了一礼,待香插稳后,便径直穿过熙攘的香客,走出了长干定慧寺的山门。
前脚刚跨过院门,身后便飘起细密的雨丝,“沙沙”地打在院角芭蕉叶上。范公早候在廊下,见他平安回来,脸上立刻绽开笑意:“可算赶得及时!我刚还望着天犯嘀咕,再晚一步,这身干净衣裳就要被淋透了。”
宋瑜微闻言轻笑:“今日巧事可不止这一桩。”
范公引他进屋,很快端来一壶温热的龙井茶,茶汤清亮,冒着袅袅热气。宋瑜微端着茶杯,缓缓说起今日在长干定慧寺的遭遇,提到雍王妃时,眉头微蹙:“她先前留在承天寺,明着是休养身心,实则是为雍王那‘大业’奔走。如今又去长干寺,偏她兄长静安还在那寺中出家——这几座寺庙之间,定然藏着猫腻,且多半与雍王脱不了干系。”
范公捧着茶盏的手一顿,眼神凝重起来:“这么说,你是想从静安师父那边找突破口?”
宋瑜微想起后山那两名拦路的僧人,尤其是年轻僧人失言又慌忙收口的模样,缓缓摇了摇头:“只怕希冀不大。”他停顿片刻,语气添了几分思虑,“今日我与雍王妃撞了个正着,看她那眼神,分明是认出我了。接下来,说不定又要生出些变数。我们更需要耐心。”
第95章
97、
雨丝缠缠绵绵落了半日, 宋瑜微在窗前画了一上午。案上素纸摊着幅未竟的雨竹图,墨色浓淡相宜,沾着梅雨季特有的润意。他放下狼毫, 盘算着去灶间翻块腊肉蒸上, 再炒盘青菜, 简单凑合一餐。
他刚挽起袖口,露出半截小臂, 指尖还没碰到菜刀, 院门外忽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范公回来了?”宋瑜微扬声问道,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多想便抬步往外走。门外日头正好, 透过云层洒下暖融融的光,他眯了眯眼,话音顺着风飘出去,“今日怎么这般早?正好,我刚要——”
话音戛然而止。
范公出现在了院门口,神色复杂地侧身让开了一步。随着他的动作, 原本被他身形挡住的一道人影, 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了宋瑜微的眼帘。
那少年身着文澜书院最寻常的靛青色澜衫,衣料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平整挺括。他手里紧紧攥着把竹骨扇子,身量比旧日更显颀长,肩背挺直,青涩不再,眉眼间却依然是熟悉的轮廓。
宋瑜微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像是被钉在了门槛边。眼里的光瞬间凝住,气息不由地猛然一屏。
他呆呆地望着少年的模样, 一时之间竟是如置身梦境。
少年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逢撞得措手不及,瞳仁骤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但那震惊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汹涌的激动取代,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猛地举起手里攥紧的竹骨扇子,将其张开,扇面上的草蚂蚱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那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颤音:“哥?”
“清……清越?”宋瑜微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微颤。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少年眼中滚落,砸在靛青澜衫上,洇出点点湿痕。他几乎是踉跄着疾步上前,张臂一揽,将宋瑜微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哽咽着重复:“真的是你!哥,真的是你!我看着这扇子上的草蚂蚱,越看越像,越看越像……”
话到末尾,这个已然与宋瑜微身高相仿的少年,再也绷不住,肩膀剧烈颤抖着,呜呜地哭出了声。
宋瑜微眸中也泛起热意,他含着泪,唇边却漾开了笑意,抬手轻轻抚摸着少年颤抖的肩头。半晌,等宋清越的哭声稍缓,他才拉着少年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指尖拭去自己眼角的湿意,望着那张泪痕斑驳却依旧带着稚气的脸,低声问道:“这扇子,是雍王世子送你的吗?”
宋清越用力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声音仍带着浓重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是,是他送的。他说扇面是从松风堂购入的,我特意去问了掌柜,得知画这扇面的是位北地来的才子。我心里就揣着念想,会不会是你……便在松风堂附近守了几日,总算遇上了那位卖画的老丈。”他抬眼望着宋瑜微,眼里满是困惑与急切,“哥,那位老丈是什么人?他起初还不肯认,直到听我自报姓名,才说带我来见你……但,你怎么会在姑苏,你不该是……不该是在京城皇宫里吗?”
此时宋瑜微心中已是再无疑问,那雍王世子说要赠画的“友人”,分明就是他这个至亲的弟弟了。想到清越竟与那雍王世子交情如此之深,他不由一声暗叹。
正寻思着如何将前因后果慢慢道来,范公已笑着走上前,对两人道:“你们兄弟久别重逢,可是天大的喜事!你们先聊着,我去街口卤味铺割块酱牛肉、斩只盐水鸭来。”
宋清越连忙起身要推辞,却被范公按住肩头:“小公子莫客气,你哥这些日子孤身在此,可盼着亲人呢。”
“多谢范公。”宋瑜微心中暖意翻涌,朝范公微微颔首,眼里满是感激。待范公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他才示意宋清越重新在廊下坐下,,心念一转,却是脱口问道:“清越,你和爹娘还时有信件往来么?二老如今身体可好?家中……现在又是什么情形?”
听兄长问起家中境况,宋清越脸上的喜色瞬间淡了几分,脸色不由微黯。他轻轻叹了口气,垂眸沉默片刻,才抬眼看向宋瑜微,语气带着几分涩然:“哥,自从你、你离开后,家中很是乱了一阵。嫂子…… 啊……”话到此处,他猛地顿住,有些狼狈地挠了挠头,眼神局促地望向宋瑜微,见宋瑜微神色平静,并未露出半分不悦,这才松了口气,继续道,“没多久嫂子也走了,是她娘家直接派人来接的。临走前,嫂子还拉着我说,命运弄人,世事无常,她……总归是怨不得人,都是命数。”
宋瑜微闻言,不由垂眸,一时之间,只觉心如刀绞。
虽说他与萧御尘的情缘便起于这阴差阳错,但是那位曾为他妻的女子,却是何其无辜?她本应得一世安稳,却因他卷入风波。偏她又是那般深明事理,临走前连一句怨怼都没有,这份大义,更反衬得他当时的怯懦与卑微多么可笑。
他闭了闭眼,眼中又酸又涩。这一笔亏欠,沉甸甸压在心头,他竟不知,往后余生,该如何偿还。
宋清越见他脸色骤然苍白,眼中满是痛楚,连忙往前凑了凑,轻声安慰:“哥,你别太难过。嫂子回娘家没多久,我就听人说,她娘家托人牵了线,嫁到了外地一户殷实的大户人家。那户人家家风好,听说对她也敬重,想来日子不会比在咱们家差的。”
宋瑜微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缓缓点了点头,抬眼看向宋清越:“那爹娘……如何?身子可还硬朗?”
“硬朗啊。”宋清越笑了,这一笑,宋瑜微熟悉亲切的那个幼弟又回来了,“你知道娘那脾气,这次到江南赴任,要不是爹鼎力支持,反复劝说娘,我还难以成行呢。”
宋瑜微闻言,微微一笑,低声道:“编修是正经差事,你能有这番前途,甚好。”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那……爹娘他们,对我……入宫之事,可有什么说法?”
宋清越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眼神变得有些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扇柄,吞吞吐吐道:“这……哥……”
“直说无妨。”宋瑜微见弟弟这般吞吞吐吐、神色迟疑,心中早已猜到七八分,语气依旧温和,只是手指指尖却悄然掐紧。
“那,那哥你可不要往心里去,”宋清越还是有些迟疑,却终究叹了口气,低声道,“爹倒是看得开,总跟我说,圣上当时虽把你带走,但并未降罪,想来不会对你怎么样,让我别太担心。可娘她……她心里还是介怀得很,总念叨当初若不是你非要去救晚儿姐姐,家里也不会闹到那般田地,说你……说你入宫一事,丢尽了宋家的门楣。”
“丢尽了宋家的门楣……”
宋瑜微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一阵尖锐的疼瞬间蔓延开来。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温和平静已荡然无存,只剩密密麻麻的痛楚与涩然。
不等宋清越再说些什么,他霍然起身,走到院中,仰望向天际。
雨虽已停歇,但依然阴云密布,未见有光。
宋清越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不觉也跟着站起身,张了张嘴想开口安慰,可目光落在宋瑜微脸上时,却又生生顿住。
他兄长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眸中翻涌着清晰可见的痛楚,宋清越不敢出声,只好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片刻之后,宋瑜微垂眸轻叹,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宋清越,唇角勉强牵起一抹笑意,涩然道:“娘也未说错。清越,往后我们宋家,就只能全靠你了。”
“哥……”宋清越依然不知所措,他咬了咬下唇,又想替母亲辩解,“娘也是一时转不过弯……”
“无论如何,我已入宫墙,且已得位分,早已无法再承挑家业。”宋瑜微打断他的话,面色一肃,语气里添了几分兄长的郑重,“你既已是父母唯一的寄望,今后言行定当慎之又慎,切不可像从前那般莽撞,更不能卷入不明不白的纷争里。”
宋清越张了张嘴,目露疑惑地点了点头,他等了片刻,见宋瑜微只是低头沉思,再无言语,便抿了抿唇,壮着胆子问道:“哥……快两个月前我收到你的信,你还跟我说在宫里,如今是……是怎么到了姑苏?”
话音刚落,旁侧却是传来了范公的笑声:“这你可就不知了!那自是圣上的旨意。圣上对君侍的才华极为倚重,君侍这回微服来江南,可是身负重任呢。”
范公手里拎着油纸包,酱肉的香气顺着缝隙飘来,他笑着将东西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巧妙地为宋瑜微避开了需多解释的尴尬。
宋清越闻言,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宋瑜微趁机道:“有件事正好要跟你说——我这次来江南,除了范公,没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往后你在外面见到我,切记要装作不认识,尤其是在雍王世子萧御岚面前,绝不能透露我是你兄长。”
宋清越虽满心疑惑,不明白为何连雍王世子都要瞒着,但看着兄长严肃的神情,知道此事定有缘由。他没有多问,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哥,我知道了,我一定不会说漏嘴的。”
宋瑜微听弟弟应得干脆,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抬眼看向范公,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范公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第96章
98、
送走宋清越时, 宋瑜微拉着弟弟的胳膊,神色郑重地再三叮嘱:“往后若没有要紧事,万万不要再来这里寻我。我这边若是有需你知晓的事, 自会设法与你联系。”
宋清越脸上满是不舍, 眼里的疑惑也未完全散去, 实在不懂,亲兄弟重逢, 为何反倒要这般刻意疏远。但他自小敬重兄长, 早已习惯了听从宋瑜微的安排,终究还是压下满心疑问,用力点了点头:“哥, 我记着了,没有要紧事,绝不贸然来寻你。”
宋瑜微见他应下,心中稍定,又补了句:“在外行走,务必谨慎, 凡事多留个心眼。”
宋清越抿了抿唇, 再次颔首,转身时还回头望了两眼,才揣着满心不解,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待宋清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范公才走上前来,望着那方向笑叹道:“你们兄弟俩,感情倒是真深厚。”
宋瑜微默然点头,心里却已翻起了波澜。方才清越提起雍王世子萧御岚时,语气里满是推崇, 细数着对方的赏识与关照,字里行间都是意气相投的熟稔。
他暗忖,清越与萧御岚走得这般近,往后自己要查的事,难免会牵涉到弟弟。这层牵扯,届时怕是又会成一桩棘手的麻烦。
只是眼下事情尚未明朗,多想亦是无益。宋瑜微轻轻吁了口气,压下心头的顾虑,转头对范公道:“范公,咱们回去吧。”
此事过了两日,江南的六月底正是暑气渐浓时,蝉鸣聒噪着漫过巷弄。宋瑜微正临窗整理画稿,院门外忽然传来轻叩声,是个面生的青衫仆从,双手递上一封烫金请帖:“敢问是范小先生吗?我家世子特命小人送来文会邀约。”
宋瑜微接过请帖,只见封面绣着雅致的兰草纹样,落款是“萧御岚”三字,字迹清俊挺拔。展开细看,内里写着邀他于三日后巳时,赴文澜书院“荷风榭”参加“赏荷品茗赋夏文会”,言明是汇聚江南文人雅士,共赏池荷、切磋诗画。
范公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梢微挑:“雍王世子突然邀你赴会,倒是巧得很。”
“巧也是真巧。”宋瑜微口里应着,心中却暗道,他本预期是雍王妃有所作为,未料却是雍王世子出面相邀,这其中也不知有无蹊跷。
他将请帖折好收起,语气平静:“既有邀约,自然是要去的。”
三日后巳时,江南晨雾尚未散尽,带着梅雨过后的湿润凉意。
宋瑜微换了身月白色暗纹锦袍,衬得身姿愈发清隽挺拔,他用玉色发簪束发,还特地带上了自己手绘扇面的竹骨扇子。临出门前,对着铜镜略一整衣,见镜中人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朗,不禁哑然一笑。
抵达文澜书院时,晨雾已散,日头初升,透过层层叠叠的荷叶洒下碎金般的光影。荷风榭临水而建,四周荷塘里粉白相间的荷花次第盛放,翠色荷叶上滚动着晶莹的露珠,风一吹便轻轻摇曳,送来阵阵清甜的荷香,混着岸边菖蒲的清香,沁人心脾。
榭内已来了不少文人雅士,或围坐品茗,或凭栏赏荷,低声谈笑间偶有诗句唱和,氛围清雅。宋瑜微刚踏上榭前石桥,便见萧御岚身着宝蓝色锦袍,正立于廊下与人交谈。目光扫来,见了他便笑着抬手示意,语气亲和:“范小先生果然如约而至,快请入座。”
宋瑜微拱手回礼,声音温润:“世子相邀,敢不从命。”
寒暄间,他目光已不经意扫过榭内,一眼便瞧见了立于角落的宋清越。宋清越穿着书院编修的青色常服,原在低头听人说话,听见萧御岚招呼他人,猛地抬眼望来,看清来人是宋瑜微时,双目圆瞪,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错愕。
那惊讶不过转瞬,宋清越便迅速敛去神色,只装作寻常初见般,对着宋瑜微微微颔首,目光不再停留,仿佛两人真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宋瑜微见状,心感欣慰,清越确是将自己的话牢记在心。
宋瑜微正欲寻一处临窗的位置坐下,榭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打断了榭内清雅的谈笑声。
他抬眼望去,只见萧御岚已亲自迎了出去,脸上带着几分客套的笑意。迎面而来的,是个身着石青色长衫的男子,身形高瘦,长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额前几缕碎发凌乱垂下,眉眼间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桀骜。
他踏入荷风榭时,既未像旁人那般向萧御岚躬身行礼,也未理会周遭文人投来的目光,只是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满榭宾客,嘴角勾起一抹轻慢的弧度,淡淡道:“世子的文会,倒是比我预想的热闹些。”
宋瑜微正讶异此人来历,耳边已飘来周遭宾客低低的议论声,语气里满是不耐与鄙夷:“这温折吾,果然狂得没边!不过仗着山长几分赏识,竟连世子的面都这般轻慢,真是目中无人!”
萧御岚似是早已习惯他的做派,只笑了笑:“温兄能来,文会才算添了几分雅趣。快请坐。”
温折吾不置可否,目光忽然落在宋瑜微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衣着雅致,语气带着几分嘲弄:“这位便是近来声名鹊起的‘范小先生’?传闻画技尚可,只是这般打扮,倒像是戏文里的风流客,少了几分文人风骨。”
这话一出,榭内瞬间安静了几分,众人都看向宋瑜微,想瞧他如何应对。
宋瑜微并未动怒,反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平静地迎上温折吾的视线,声音温润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底气:“温先生既张口便提‘风骨’二字,却仅凭一身衣着便妄断他人高下,不觉得这般论断,本身就可笑得很么?”
这话锋芒毕露,温折吾一时被堵得语塞,脸上的桀骜僵了僵,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反驳。他素来以才学自傲,惯于讥讽他人,何曾被人这般当众点破过,脸颊瞬间泛起几分薄红,神色愈发难堪。
周遭宾客见状,都忍不住低下头掩唇偷笑,议论声比先前更轻了些。
萧御岚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笑着抬手按住温折吾的胳膊,语气亲和又带着几分圆融:“温兄、范小先生,今日是赏荷论文的雅会,何必为这点小事较真。”
话音刚落,宋瑜微已缓缓起身,对着温折吾拱手为礼,声如玉石相击,清越动听:“在下范思尘,见过温先生。”
他既给了温折吾台阶,又不失自身气度,这番应对,让不少宾客暗自点头称赞。
温折吾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究找不到反驳的话,只得悻悻然拱手还礼,语气生硬,勉强道:“愚兄温折吾,久仰范小先生大名。” 说罢,转身找了个角落坐下,再没主动搭话。
文会间,众人或临池赋荷,或挥毫题诗,荷风伴着墨香,清雅不已。宋清越因兄长在场,比往日多了几分活泼,频频起身应和,言辞间意气风发,引得不少人颔首称赞。
宋瑜微坐在角落,望着弟弟意气风发的模样,眼中悄悄漾开一丝暖意,心中满是欣慰。只是这份心绪未久留,他便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留意着书院和众人的动静。
文会渐近尾声,众人正沉浸在诗词唱和的余韵中,萧御岚忽然起身,目光落在角落的宋瑜微身上,笑着抬手示意:“诸位,这位范小先生南渡而来,画技卓绝,不如请范先生当场挥毫,给咱们这荷风文会留个念想?”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目光齐刷刷投向宋瑜微,满是期待。
宋瑜微先是微怔,心中暗忖,萧御岚这般刻意推举,怕是早有预谋,推脱已是不及,倒不如顺水推舟,若能借此画作,将有意“叙旧”的心思通过这位世子爷传递给其母雍王妃,便是大善。
他不再推辞,起身拱手笑道:“世子与诸位抬爱,在下便献丑了。”
下人很快备好宣纸笔墨,宋瑜微提笔蘸墨,手腕轻转间,笔尖已落在纸上。他未画荷塘盛景,只取一枝亭亭玉立的荷箭,花苞饱满欲绽,翠色荷茎挺拔修长,其上栖息着一只闭翼敛声的蝉,羽翼纹路细腻,神态沉静如禅,寥寥数笔便勾勒出清寂雅致的意境。
画罢,他略一沉吟,提笔在旁题跋:“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莫道蝉无语,心通意自通。”
萧御岚立在一旁细细端详,目光扫过那噤声的蝉与题跋诗句,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亮光,随即抚掌赞叹:“好!画境清雅,诗句更是意蕴深远,范小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世子话音刚落,周遭众人早已围拢过来,交口称赞。
宋瑜微立于画前,笑着谦道:“诸位谬赞了,不过是即兴涂鸦,难登大雅之堂。”嘴上说着客套话,目光却悄悄掠过人群——宋清越挤在最前面,脸颊因兴奋涨得通红,嘴唇抿得发白,显然是按捺着想要开口相认的冲动,生怕自己一时失言露了破绽。
他的视线又扫向角落,却见温折吾并未像其他人般围拢过来,依旧独自坐在原位,手肘撑着桌沿,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神色复杂难辨,不似先前那般带着嘲弄,反倒多了几分若有所思的探究,仿佛在琢磨画里藏的深意,又像是在揣测他这个“范思尘”的来历。宋瑜微心中微动,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只作未察,继续与众人谦逊周旋——
作者有话说:[可怜]亲爱的各位天使读者,下周更新频率为一到两章。
这文已经从狗血爬向了某种不知名的架构,开始走向尾声,所以作者需要好好地琢磨。
争取不做烂尾狗。
鞠躬~
第97章
99、
世事难料, 宋瑜微从未想到,打破他在江南困局的,不是别人, 竟然就是那位在文会中初识的温折吾。
文会过后, 江南的梅雨像是被扯断了线, 淅淅沥沥连着下了三日,未曾有半分停歇。雨丝织成密不透风的帘幕, 将姑苏城裹进一片潮湿的氤氲里, 青石板路被浸得发亮,檐下水流成线,敲打着阶前青苔, 平添几分沉闷。
宋瑜微闭门不出,他虽是自认极有耐心,然而无论萧御岚还是雍王妃都毫无动静,也难免让他疑虑丛生,偶尔从范公口中听闻城郊圩堤险情渐露,心中愈发焦躁。
这一日午后, 雨势非但未歇, 反倒愈加急促,雨水如断珠般倾泻不止。方才才点起的油灯忽而在湿意中摇了摇,未及稳住,院外便传来急促的铜锣声,与人声嘈杂叠作一处。
“南门圩堤失守!官府征调城中青壮——!”
范公匆匆推门而入,衣裳上带着湿意,眉间压着惊慌:“瑜微!城南石湖那头出了渗口,县衙急着征夫,恐怕要连夜去堵!”
宋瑜微心中一震, 胸腔像被雨声敲了一记,原本那点烦躁霎时被抛在脑后。
他猛地起身,油灯的光晕在他眼底晃过,映出几分果决:“险情刻不容缓,我去。”
范公闻言,神色一变,连忙劝阻:“你身份特殊,夜色沉沉又雨势浩大,堤上定然混乱,万一出了什么事……”
“此刻哪顾得上这些!” 宋瑜微打断范公,反手抓起一旁的粗布蓑衣裹在身上,又将斗笠牢牢扣在头上,檐边压得极低,遮住大半眉眼。他俯身换上床底那双半旧的麻布鞋,转身便要往外走,回头叮嘱范公:“你老人家就在家中待着,切莫妄动,免得让我分心牵挂。”
范公无奈,只好应下,将宋瑜微送到院门口。
雨幕如注,砸在蓑衣上噼啪作响,街上已是人声鼎沸,提着灯笼的役吏沿街吆喝,青壮们或扛着铁锹,或挑着土筐,纷纷往城南石湖方向赶去。宋瑜微汇入人流,脚下的泥路愈发湿滑难行,夜色中只能隐约瞧见前方堤岸的轮廓,以及漫天雨雾里晃动的火光。
刚靠近堤口,便听见一阵急促的呼喊:“快!沙袋不够了!再加把劲,水势还在涨!”
他抬眼望去,只见石湖圩堤已被撕开一道数丈宽的豁口,浑浊的湖水裹挟着泥沙汹涌灌入,岸边众人正手忙脚乱地堆砌沙袋,却架不住水流湍急,刚堆起的沙袋转瞬就被冲垮大半。
混乱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赤着脚站在堤边,裤腿沾满泥浆,不顾雨水浇淋,正指挥着众人分区域填堵——居然是温折吾。他之前的桀骜全然不见,眉眼间只剩焦灼,见宋瑜微赶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却未多言,只扬声喊道:“那边的,搭把手扛沙袋!”
宋瑜微应声上前,接过旁边民夫递来的土筐,目光快速扫过现场:沙袋里的泥土果然掺着不少沙砾,黏性不足,根本经不住水流冲击;而本该用来加固的粗壮木料,此处竟寥寥无几,只有几根细弱的杂木散乱堆在一旁。
“这样填堵没用!”宋瑜微快步走到温折吾身边,声音透着急切,“泥沙掺得太多,沙袋撑不住半个时辰。得找结实的木料打桩,再用碎石和黏土分层夯实,才能稳住豁口!”
温折吾目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咬牙切齿地道:“谁说不是呢?我刚才跟役吏提过,他们说木料都被调去别处了——现在要重新调拨回来,还得再等一等!”
“等个屁!”温折吾狠狠啐了口混着泥水的唾沫,眼底赤红如燃,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等木料运来,这半个姑苏城都得泡在水里,成鱼虾的乐园了!”
话虽狠厉,他握着铁锹的手背却青筋暴起,指节攥得发白,显然已是计穷力竭,急到了极点。
宋瑜微没有接话,风雨灌满了他的耳朵,眼前是汹涌的湖水、慌乱的人群,以及不断扩大的豁口。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潮,在沉沉夜色中急速搜索,最终死死定格在岸边——几艘乌篷渔船正随着浪涛剧烈起伏,缆绳被绷得笔直,船身虽不算庞大,却足够坚实。
那是渔民赖以生存的根本,可此刻,一个疯狂却无比可行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不用等木料了!”宋瑜微猛地转身,斗笠檐下的目光锐利如锋,指着那几艘渔船,声音在风雨中冷冽如刀,穿透力十足,“没桩子,就用船当桩!把船拖过来,装满石块凿沉,堵在豁口处!”
这话一出,堤上瞬间静了一瞬,民夫和衙役们都听傻了,几个守在岸边的渔民更是“扑通”跪倒在泥水里,哭喊着抱住船缆:“使不得啊先生!这船是我们全家的活命本钱,凿沉了,往后我们可怎么活啊!”
领头的役吏也慌了神,脸色惨白地摆手:“这……这不合规矩!私自凿沉民船,若是上面查问下来,谁担得起这个罪责?”
“人命都快没了,还讲什么规矩!”宋瑜微往前踏了一步,泥水溅起半尺高,语气不容置喙,“今日豁口堵不住,沿岸百姓家破人亡,到时候,你我谁又担得起这个罪责?”
役吏还在迟疑,嘴里嗫嚅着“这……这要上报……”,温折吾已是一声暴喝,震得雨丝都似顿了顿。他几步冲上前,铁钳般的手一把揪住那役吏的衣领,像拎小鸡似的甩到一旁,役吏踉跄着摔在泥水里,溅了满脸狼狈。
紧接着,温折吾抄起脚边的铁锹,猛地往堤岸的泥地上重重一顿,“咚”的一声闷响,溅起的泥浆溅了周围人裤脚,他眼底的赤红更甚,那股子混不吝的狠劲儿彻底爆发出来:“按他说的做!凿船填石,耽误一刻,豁口再扩一分,谁都别想活!”
他扫过人群,目光落在几个还在抹泪的船主身上,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船钱回头找我温折吾要!官府若不给补偿,我温家的田产、字画,变卖了也赔你们!今日谁敢拦着抢险,老子先把他扔下去填坑!”
这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决绝。原本犹豫的青壮们仿佛瞬间有了主心骨,先前被船主哭声勾起来的迟疑也散了大半——是啊,船没了能再造,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几个年轻些的民夫率先扛起铁锹往码头跑,嘴里喊着“凿船!快凿船!”,其他人也纷纷跟上,连那几个船主,也抹了把眼泪,咬着牙上前帮忙解船缆。
“动作快!”宋瑜微见机立刻接管指挥,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别光傻填土!把腰带、绑腿全解下来,还有码头系船的缆绳,统统拿来!”
众人虽不明所以,但被他的气势镇住,纷纷照做。宋瑜微顾不上避嫌,直接撩起衣摆撕下布条,蹲身示范:“单个沙袋太轻,下水就被冲跑!十个一组,用绳子、腰带串连起来做‘连环锁’!沉船断流,沙袋锁底,这样才能堵死口子!”
“听见没!都动起来!”温折吾一眼便懂了关窍,立刻招呼人手拖船、装石,嗓门比雷声还响。
一时间,原本即将溃散的堤坝再次沸腾。号子声压过风雨,震得人耳膜发颤:“一、二,推!”
轰然一声巨响,第一艘装满乱石的乌篷船被几十双粗砺的手合力推入豁口。船身在激流中剧烈摇晃片刻,随即迅速下沉,像一颗巨大的铁钉,生生卡住了奔涌的水势。
紧接着,一串串被腰带、缆绳死死捆住的沙袋链条,被众人吼叫着抛入水中。有了沉船做依凭,又有连环相扣的重量,沙袋不再轻易被冲跑,一层层稳稳压在船身与堤岸之间。
浑浊的水位,眼看着便缓了一缓,堤上众人脸上终于透出一丝劫后余生的亮色。
又过了一阵子,水位开始缓缓回落,豁口被沉船与连环沙袋牢牢锁住,不再有溃决之虞。风雨渐渐小了些,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折腾了大半夜的堤坝上,终于褪去了先前的慌乱,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宋瑜微瘫坐在湿漉漉的堤岸泥地上,粗布短打早已被泥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额前的碎发滴着水,浑身脱力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侧头望去,温折吾也靠着一棵歪脖子柳树坐下,铁锹扔在一旁,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泥污混着汗水往下淌,往日的桀骜锐利尽数褪去,只剩极致的疲惫。
两人沉默着歇了半晌,温折吾忽然低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没想到你一个文人,不仅会画画,竟还懂防洪堵口的门道。”
宋瑜微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不过是些粗浅法子。”
“粗浅?” 温折吾挑眉,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许,“那‘连环锁沙袋’的法子,可不是寻常人能急中生智想出来的。你既是来自北方,怎么会懂这些河工之事?”
宋瑜微望着远处渐渐平静的湖面,目光悠远了些,含糊应道:“小时候跟着父亲去过几次河工巡视,耳濡目染,记下了些皮毛。没想到今日,倒真派上了用场。”他没细说父亲的官职,只点到即止,既回应了疑问,又没暴露真实来历。
温折吾闻言,点了点头,沉默了半晌,忽然倾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令尊,可是沧州知府宋大人?”
宋瑜微浑身一僵,方才褪去的警惕瞬间回笼,猛地转头看向温折吾,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
第98章
100、
晨光穿过树影, 映出细碎的光斑,天终于放晴了。
宋瑜微拖着灌了铅似的身子回到住处,刚推开门, 范公便急忙迎了上来, 手里还拿着干净的布巾:“可算回来了!浑身都湿透了, 快擦擦,别着了凉。”
宋瑜微依言褪去湿衣, 泡进温热的水中, 浑身的疲惫与寒意才渐渐散去。等他换好干爽的素色长衫出来时,范公正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走进来,递到他手中:“趁热喝, 暖暖身子。”
姜汤辛辣滚烫,顺着喉咙滑下,暖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宋瑜微捧着碗,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眉头却始终微蹙,方才温折吾的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挥之不去。
“范公,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今日在堤上,有人认出我了。”
“什么人?”范公正收拾着换下的湿衣,闻言停下动作。
“先前文会上遇到的,姓温,叫温折吾,据说是文澜书院山长的学生。” 宋瑜微轻轻搅动着碗底的姜片,声音低了些, “文会上他与我针锋相对,我原以为就是个恃才傲物的书院弟子,没承想……”
范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怎么了?在堤上为难你了?”
“没有。”宋瑜微摇头,想起温折吾拔刀镇住船主、喊着“船钱找我赔”的模样,语气复杂起来,“反倒是他帮了大忙——我提议沉舟填石时,役吏和船主都拦着,是他拿铁锹镇了场,还应下赔船钱。可后来歇着的时候,他突然问我,家父是不是沧州知府。”
“什么?!”范公手里的布巾“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沉了,“他怎会知道这个?”
“我只说小时候跟着父亲看过河工,才晓得一些特别的堵堤口之法,”宋瑜微摇了摇头,“万料不到他心思这么敏,竟一下就猜到家父的身份。”
他垂眸沉思片刻,眉峰拧起:“虽说清越在文澜书院,他或许从清越口中,听过家父当年主理沧州河工时创下的‘连环锁堤’之法,故而顺藤摸瓜认了出来——可这仍说不通。”
话音顿了顿,他抬眼看向范公,语气里带着难掩的疑虑:“范公,你说他该不会……清楚我真正的身份吧?”
不等范公作答,宋瑜微轻叹了口气,又道,“只是他话音刚落,堤上就有役吏急匆匆跑过来,说知府大人巡查到了,催他过去回话。他没再追问,只看了我一眼便走了,那眼神……倒像是笃定了什么似的。”
范公听了,沉默着垂下手,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担忧。
宋瑜微被一个来历不明的温折吾叫破身份,又经历了决堤的险象环生,身心俱疲,这才忍不住开口。但见范公这副模样,心里顿时涌上几分悔意——不该把这事说出来让老人家跟着担惊受怕。他放下凉透的姜汤碗,放缓语气安慰道:“范公,你也别太忧心。这温折吾虽性子桀骜,却绝非世俗里趋炎附权势、背后捅刀之辈。昨日堤上,他为了抢险,连自家田产字画都愿拿出来赔船主,这份坦荡,倒不像是心存歹念之人。”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地道:“眼下咱们也没别的法子,不如以静制动。他若真有恶意,昨日在堤上便可拆穿我;既然没那么做,想来是另有缘由。咱们沉住气,静观其变便是,不必先自乱了阵脚。”
话到此处,宋瑜微心里其实已经有些隐隐的猜测,但未有真凭实据,他不愿再让范公更多操心。
雨停后的第二日,宋瑜微正和范公坐在廊下,商议着去巷口市集买些新鲜时蔬,好换换口味,院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缓的敲门声,不疾不徐,透着几分规矩。
宋瑜微起身开门,门外立着两名身着青色公服的府衙吏员,腰间系着皂色腰带,神色恭敬,见他出来便齐齐拱手问好。
“可是范思尘先生?”为首的吏员问道,语气带着几分客气,“奉知府大人之命,特来请先生同去石湖圩堤复查。”
宋瑜微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问道:“官府复查堤岸,为何要请我一个布衣?”
“先生有所不知。” 吏员笑着解释,“前日抢险,先生提出的‘沉舟为桩’‘连环锁沙袋’之法,帮了大忙,知府大人听闻后十分赞赏,说先生懂河工实务。恰好温折吾先生也举荐了你,说你对堤岸隐患的判断极准,恳请大人让你一同参与复查,也好帮着参谋参谋。”
提到温折吾的举荐,宋瑜微心中了然——这分明是温折吾的主意,既不用亲自出面,又能以官府的名义将他约到堤上,名正言顺,还不引人怀疑。
他故作沉吟片刻,顺水推舟应道:“既然是知府大人之命,又有温先生举荐,我便去一趟,只是能力有限,怕难当此任。”
“先生太谦了。”吏员连忙摆手,“请先生收拾一下,咱们这就启程,温先生已在堤上等了。”
宋瑜微回屋取了斗笠,跟范公告了声别,便跟着吏员往石湖圩堤而去。一路走一路想,温折吾这步棋走得巧妙,借官府的名义搭桥,既避免了私下接触的嫌疑,又能光明正大地在堤上交流,看来是有重要的话要跟他说。
到了石湖圩堤,苏州知府已带着幕僚、河工等候,见宋瑜微来了,眼中倏然一亮,主动上前拱手:“范先生,前几日抢险多亏了你,今日复查还请多费心。”
宋瑜微见这苏州知府竟也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身姿挺拔,一身藏青官袍熨帖工整,眉宇间没有半分老吏的圆滑,反倒透着股锐不可当的英气。他面容清俊,眼角眉梢带着几分书卷气,眼神却亮得惊人,既有读书人的心气,又有办实事的果决,一看便知是近年科举出身、想在地方干出实绩的少壮派。
他拱手回礼,心中暗忖——这般年纪便能出任苏州知府,要么是家世显赫,要么是深得圣心。萧御尘曾与他提过,无论朝堂地方,自有他的“人心”所向,兴许这位苏州知府,就是其中之一?
温折吾也在随从之中见到宋瑜微,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
知府在前引路,带着众人沿着堤岸缓缓巡查。他时而驻足查看沉船与沙袋的衔接处,时而俯身询问河工加固的细节,语气谦和却句句切中要害。随着脚步前移,身边的幕僚、吏员渐渐被落在后面,不知不觉间,宋瑜微、温折吾与知府三人已并肩走在最前,与旁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堤上风还带着湿意,吹得众人衣角轻扬。温折吾率先打破沉默,语气直截了当,没有半分绕弯子的意思:“知府大人,前日抢险时便缺木料,如今险情暂稳,敢问那批本该用于修堤的木料,究竟去向何方?大人查到眉目了吗?”
这话来得突然,没半分铺垫,宋瑜听得不由侧目——温折吾居然当着自己的面,问这样的问题,难道真是确定了自己的身份?
知府闻言,脚步微顿,脸上的爽朗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凝重。他飞快扫了眼身后不远处的幕僚,见无人留意这边,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焦灼:“温先生问到点子上了。账面上说木料调拨给了文澜书院修缮校舍,温先生也是书院中人,不知可知其中内情?”
温折吾眉头猛地一蹙,语气冷硬,没有半分含糊:“书院确有修缮之事,不过并非校舍,而是早年荒弃的藏书阁,已动工许久,木料当是早已备齐。”他略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而文澜书院的校舍前几月刚修葺过,如今门窗完好、屋瓦齐整,哪里需要再调大批木料?这不过是明晃晃的借口罢了。”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得知府脸色愈发沉凝。他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我就知道账目不实。可调拨文书盖着王府的印信,府衙的人根本无法深究。雍王那处的人任得我这边软磨硬泡,却是水泼不进,始终是拦着不让查。”
宋瑜微听着两人对话,目光落在脚下被水流冲刷过的堤岸,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大人可有暗中留证?”
知府侧头看他,苦笑道:“账目副本、调拨文书的签字痕迹,我都悄悄留了底。只是没有实证,贸然上报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
三人并肩前行,堤上的风裹挟着水汽掠过,将他们的话语压低在彼此耳边。温折吾眸色沉沉:“只要找到木料的真正去向,一切便能水落石出。”
宋瑜微没接话,只望着远处平静的湖面出神。
此后的话题暂时便只在河工事务上打转,复查结束时,知府又向两人一番致谢,带着幕僚、吏员匆匆离去,堤上只剩宋瑜微与温折吾两人。
温折吾望着知府远去的背影,忽然转头看向宋瑜微,语气比往日温和些:“眼下天色尚早,文澜书院离这不远,要不要去我住处坐坐?泡壶新茶,也算解解今日巡查的乏。”
宋瑜微一愣,还没应声,就听温折吾补充道:“你弟弟清越不也在书院,若是你愿意,正好让人把他喊来,你们兄弟俩也能聚聚。”
听罢这话,宋瑜微无法再佯作不懂了,他抬眼看向温折吾,几近一字一句地问道:“温先生,你究竟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一百章给自己撒花……
第99章
101、
“王臣。”温折吾如是回答。
就这么两个字, 像颗石子投进宋瑜微心湖,先前所有关于他身份的猜测、关于他为何知晓陛下安排的疑虑,瞬间有了落点。他望着温折吾眼底那份不再掩饰的郑重, 心中竟已全然笃信——能在此时坦然说出这两个字, 绝不会是心怀叵测之人。
温折吾见他神色松动, 便知他已领会,又道:“此处并非说话之处, 往来人杂, 恐有耳目。范先生不如随在下回文澜书院去,我那院落偏僻,正好细说。”
宋瑜微颔首应下, 却又想起一事,眉头微蹙补充道:“既是你我之间的细谈,还望温先生莫要将清越牵扯进来的好。他年少懵懂,性子又直,我已叮嘱过他,在外不可认我为兄, 更不能让他沾这些凶险事。”
“先生放心。”温折吾语气笃定, “我只说请你过来议事,你既不愿,我绝不会惊扰令弟。”
两人起身离了堤岸,往街口走了约莫半里地,便见路边停着几辆漆成深褐色的公共马车。这类马车是江南城镇常见的代步工具,车顶挂着“便民”木牌,车辕两侧各坐一名车夫,专跑城内及近郊路线,来往乘客多是商贩、学子, 最是不引人注意。
温折吾选了辆乘客最少的,先扶着车辕上去,宋瑜微紧随其后。车内铺着磨得有些发亮的青布坐垫,靠窗的位置坐着个打瞌睡的老货郎,除此之外再无旁人。两人挨着车尾坐下,车夫吆喝一声,马鞭轻扬,马车便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 “咕噜” 声,混着街边摊贩的叫卖声,倒成了天然的掩护。
车厢内一时安静,只有车外的声响断断续续飘进来。温折吾忽然开口,语气放得温和,像是寻常闲聊:“先生这段时日接触下来,对江南的风土人情,印象如何?”
宋瑜微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愣才回道:“江南水多,街巷也比北方雅致些,只是连日阴雨,倒让人觉得潮气重了些。” 他顿了顿,看向温折吾,“温先生久居江南,想来对这里很熟悉?”
温折吾指尖轻轻敲了敲车窗边框,目光掠过窗外被雨水打湿的青瓦白墙,声音里带着一分沉意,他并未直接回答宋瑜微的话,而是道:“江南的气候本就如此,正因雨多,几乎年年都有梅雨季,河道汛期来得急,所以防洪之事才格外重要。”
他话到此处,却又戛然而止。宋瑜微等了又等,却未见温折吾再有言论,他也只好缄默不语。
直到马车停在文澜书院侧门,温折吾才起身道:“到了,先生随我来。”
宋瑜微跟着他下车,见侧门处只有一个打瞌睡的老门房,便知是温折吾早打过招呼。两人沿着书院西侧的竹林小径快步前行,竹叶被风拂得沙沙响,将脚步声盖得严严实实,不多时便到了一处栽着老梅树的院落前。
温折吾推开半旧的木门,侧身让宋瑜微先进。屋内陈设简单得有些过分:迎面摆着一张褪了色的梨木桌,左右各放一把方凳,桌角堆着几卷水利典籍与一册摊开的舆图,墨迹还未全干;墙角立着个竹编书架,上面整齐码着书,却无半件多余的摆件;靠窗处设了张窄床,铺着素色粗布被褥,连帐子都是洗得发白的青布——瞧着倒不像是书院弟子的住处,反倒有几分边关将士居处的简朴。
“地方简陋,先生莫怪。”温折吾随手将门带上,转身便要往门外走,“我去院外的茶寮要些热水,泡壶茶来解乏。”
“不必了。”宋瑜微连忙出声阻止,指了指桌案旁的陶壶,“方才在路上走得急,倒有些渴了,若有凉水便好,泡茶反倒费时间。”
温折吾顿住脚步,看了眼陶壶,随即了然点头:“也好,省得麻烦。”他走过去提起陶壶,倒了两碗清冽的凉水,递了一碗给宋瑜微,“这是晨间刚打的井水,湃在院角的石缸里,喝着还算爽口。”
宋瑜微接过粗瓷碗,仰头喝了两口,冰凉的井水滑过喉咙,瞬间压下了一路的燥热。他放下碗,目光落在桌案的那些水利卷轴和舆图上,暗忖道,看来这温折吾绝非等闲之辈,他那恃才傲物的名声,只怕根本名不符实。
“先生请坐。”温折吾指了指桌旁的方凳,自己则在对面落座,他抬眼看向宋瑜微,忽然低笑一声,语气坦然:“先生想必也瞧出来了,我平日那副目空一切、讨人厌的模样,不过是装出来的。”
宋瑜微心头一动,没接话,只静静听着。
温折吾又笑道:“江南是雍王的势力腹地,他素来爱招揽所谓的‘奇才’,若是我表现得谦和收敛,只怕早被他强行纳入麾下,缠得脱不开身。”他语气里带了一分讥诮,“摆出这副生人勿近的姿态,反倒能省不少麻烦,也能安安稳稳做自己的事。”
宋瑜微闻言,心中暗道果然。他抬眼看向温折吾,神色比先前郑重了许多:“温先生心思缜密,倒是我先前看走了眼。”
温折吾摆了摆手,回以一笑:“若是如此说来,岂不是我的罪过更重?竟将先生你看作是趋炎附势的小人之辈。”
两人相视而笑,宋瑜微忍不住还是问出了口:“温先生既然知晓在下真正的身份,今后恐怕是逃不过那‘以色侍人’的指摘……你身为清流士子,与我来往,就真不怕旁人议论,说你自降身份?”
这话问得直白,带着几分自嘲,也藏着几分试探。
温折吾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冲破了局促:“先生这话可真让我开了眼界!”他笑够了,才收住笑意,眼神清亮又带着几分戏谑,“不瞒你说,我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趋炎附势的佞臣,见过空有皮囊的纨绔,却当真没见过懂河工、能扛着沙袋上堤抗洪救灾的妃子——管他男妃女妃,有这般能耐,便是国之良才,又有什么打紧?”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显坦荡:“再说句不怕得罪先生的实话,你相貌清俊是真,但眉宇间的英气与沉稳,远胜皮囊之姿,倒真不至于让君王单单见色起意、鬼迷心窍。”
将粗碗端起,温折吾又道:“先生当日在荷风榭教训得极是,温某自诩只看风骨,却仍是落了‘以貌取人’的下乘。在此以水代酒,向范先生赔罪。”
宋瑜微闻言,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他爽快地端起自己的粗瓷碗,与温折吾的碗沿重重一碰,清脆的声响在简陋的屋内回荡:“温先生言重了,你我如今是同道中人,过去的误会,一杯凉水便解了。”说罢,两人仰头饮尽碗中凉水,皆是神色坦荡。
放下空碗,温折吾神色渐渐沉了下来,语气也沉了几分:“先生或许好奇,我为何甘愿受陛下差遣,蛰伏江南?其实说到底,是陛下的知遇之恩,让我甘愿赴汤蹈火。”
“我虽拜在文澜书院山长门下,看似是潜心治学的弟子,实则自小跟着外祖父长大——外祖父曾是朝廷的河工主事,一辈子都在跟河堤打交道,我耳濡目染,也懂些河工实务。”温折吾缓缓道来,“后来外祖父奉命修江南河堤,却因不肯同流合污、拒绝用劣料充数,被人扣了‘延误工期’的罪名,抑郁而终。我心中藏着这桩憾事,这些年在书院读书之余,便总爱往各处河堤跑,想看看外祖父当年守护的河道,如今究竟成了什么模样。”
“可越看,我心中越是寒凉。那些名义上‘年年修缮’的河堤,实则早已朽烂不堪——夯土中掺着泥沙,木桩是虫蛀的朽木,连加固用的石料都多是碎渣。拨下来的修堤专款,大多被层层克扣,最终落到实处的十不足三。”
“我暗中追查了两年,才摸清这背后的根子全在雍王。”温折吾语气添了几分愤懑,“他当年身为摄政王,权倾朝野,江南的赋税、河工物资,几乎被他视作私产。地方官员要么被他收买,要么被他安插亲信掣肘,即便有心整治,也被他用权势压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洪涝之苦。”
“三年前,苏州段河堤因物料朽坏决口,淹没了沿岸三四个村落,死伤无数。”温折吾攥紧了拳头,“我实在忍无可忍,以书院弟子的身份,将两年间搜集的证据——克扣账目、劣质物料样本、相关人员往来信函抄本,一一整理成册,揣着这份报告孤身北上,想亲自面呈陛下。”
说到此处,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我一个书院弟子,哪能轻易见到天颜?刚到京城就被人扣了个‘造谣诽谤亲藩’的罪名,险些扔进大牢。就在我心灰意冷,以为这份心血要石沉大海时,却在深夜被人悄悄领进了宫。”
“是陛下。”温折吾眼底泛起光亮,语气难掩敬佩,“他屏退左右,与我彻夜长谈,不仅逐页翻看了我的报告,还对江南河工的利弊、雍王的势力分布问得极为细致。临走时,他握着我的手说,‘朕知你心向百姓,也知你敢为天下先,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让我回江南后仍以书院弟子身份蛰伏,装作不问世事的狂士,既好避开雍王眼线,又能暗中搜集更多实证,待时机成熟,再一举拔除这颗毒瘤。”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宋瑜微:“陛下的信任与远见,让我甘愿蛰伏至今。如今的知府大人也心怀为国之心、护民之愿,只望集众人之力,能早日还江南百姓一个太平,也告慰我外祖父的在天之灵。”
宋瑜微听罢,不禁动容,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既佩服温折吾的勇毅,一介书院弟子,竟敢孤身对抗权倾朝野的雍王,这份赤诚与孤勇,足以让人敬重;更被温折吾口中的萧御尘触动,满心都是对那位年轻君王的叹服与思念。
这份识人的眼光与布局的魄力,绝非寻常君主所有。
而思念之情,也在刹那间如洪水决堤,汹涌得让他猝不及防,不觉地怔神良久——
作者有话说:应该四十万左右可以完结^_^
第100章
102、
温折吾似是未曾察觉他的失态, 端起桌上的粗瓷碗抿了口凉水,目光重新落回桌案的舆图上,语气沉稳地开口问道:“先生既随令尊久涉河工, 见识必远胜于我。依你之见, 雍王费尽心思挪用的那批木料, 究竟是要用来做什么?”
这一声询问将宋瑜微从怔忡中拉回神。他定了定神,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 反问道:“温先生可知, 那批被挪用的木料,具体是何种材质?”
“自然知晓。”温折吾点头,语气笃定地解释, “是产自皖南山区的硬松与铁力木。这两种木料本是修堤的上佳之选——硬松耐腐防虫,泡在水中数年不烂,常用来做堤底的承重木桩;铁力木质地坚硬如铁,抗压耐磨,是加固堤岸迎水坡、打造防浪桩的核心物料,当年我外祖修筑河堤时, 便专采这两种木料。”
他顿了顿, 补充道:“账册上记录,这批木料足有三千余根,皆是直径尺许、长逾丈二的大料,本是要用来替换苏州段河堤上那些早已朽坏的旧桩,如今却全被雍王以‘书院修缮’的名义调走了,委实可恶。”
温折吾的话音落下,宋瑜微彻底地沉默了下来。
他的思绪飞速地运转着,从承天寺地下水道的机扩零件,到来姑苏的路上, 漕船吃水极深的反常,裹着油布的金属,到江南一地,富庶的家底,纵横的水路,又加上盐税的改制,桩桩件件,在他心中连成了一片,雍王的步步为营,无不指向那颠覆天下的野心棋局。
如今再加上这批本应用于护民的修堤核心木料——宋瑜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后背却惊出一层冷汗。他猛地抬眼,眸色锐利如刀,盯着温折吾,声音带着一分微微的震颤,一字一句问道:“温先生,你说的这两种木料,质地坚硬又耐腐……若用来造战船,是否可行?”
温折吾如遭雷击,他脸色骤然煞白,手中的粗瓷碗“哐当”一声撞在桌沿,溅出的凉水湿了半幅舆图。他猛地前倾身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悸,声音都失了往日的沉稳,带着几分急促的颤音:“战船?!”
显见他虽已知雍王用意不轨,但却从未往“战船”这一层深想。此刻被宋瑜微这一点破,不禁伸手摸向后颈,倒抽了口凉气:“是了……硬松做船骨、铁力木做船舷,正是水师战船的绝佳用料!他要战船做什么?太湖四通八达,若他掌控水路、屯兵湖上……”
后半句话哽在喉咙里,温折吾望着宋瑜微凝重的神色,气息不禁粗重起来——雍王的野心,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庞大狠戾,竟是要水陆并举,真真切切地谋逆作乱!
温折吾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强压下翻涌的惊悸,他深吸几口气定了定神,起身便要往外走,语气急促:“此事非同小可!战船一旦造成,便是心腹大患,必须立刻去找知府,让他想办法加急上报朝廷!”
“等等。”宋瑜微抬手拦住他,声音沉如古井,“温先生稍安勿躁,现在去找知府,非但无用,反而可能坏事。”
温折吾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眼中满是焦灼:“怎么会无用?此事关乎谋反,早一刻上报,朝廷便能早一刻设防!”
“可我们现在只有猜测。”宋瑜微望着温折吾摇了摇头,语气凝重,“硬松铁力木能造战船,是你我推断,并无实证。零散线索,拼起来虽能看清脉络,却没有一份能直接定罪的铁证。”
他顿了顿,补充道:“知府先前便说过,雍王势力盘根错节,他贸然上报只会打草惊蛇。如今同样没有实证,即便上报,陛下也耐他不得。”
温折吾脸色更白,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眼中的焦灼渐渐被无力取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坐视不理!”
宋瑜微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俯身凑近桌案上的舆图,指尖沿着江南的水系脉络缓缓滑动。他目光沉凝,思绪飞速盘算:战船体积庞大,既需深水停靠,又要足够隐蔽以防窥探,最重要的是得有便捷水道直通太湖或长江,才能让造好的船迅速投入使用——雍王选的造船地,必然要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温折吾:“温先生久在江南,对水路定然熟悉。你且想想,姑苏周边,既符合深水条件、又足够隐蔽,还能直接入江通湖的地方,有哪些?咱们先一一标出来,也好有针对性地排查。”
温折吾闻言立刻俯身,指尖在图上一点:“首当其冲便是太湖西岸的芦花荡码头!那里芦苇密得能遮天蔽日,水下航道深阔,往里有天然港湾,外人根本窥探不到,且直接连通太湖,出入极便。”
他稍作一顿,若有所思,又补充道:“那处原本还是盐船的中转修缮码头,这些年一直被雍王所把持,码头也始终有他的亲信守卫,近年更是以修缮为名,封锁甚严,连知府衙门的船都不敢轻易靠近。”
宋瑜微眸色一凛,瞬间抓住了核心:“盐船中转码头……这便说得通了。他挪用木料、偷运金属,都能借着盐业运输的名义遮掩,旁人即便起疑,也不敢轻易探查。”
他拿起案头炭笔,在芦花荡码头的位置重重圈了个圈,语气笃定:“其他地方暂且不用分心,重点便查这里。只要能在芦花荡找到造船的痕迹,哪怕仅仅是蛛丝马迹,若能成为串联所有线索的关键,拿到实证后,再联合知府设法上报,才是稳妥之策。”
温折吾点头附和,他沉吟片刻,道:“硬闯肯定不行,为免打草惊蛇,我得找个合理的由头靠近码头。”他指尖敲了敲舆图上的河堤线,眼神渐亮:“我认识府衙负责河工巡查的老周头,他常年带着人排查河堤隐患,跟码头守卫也熟。我明日以‘书院学子帮着整理河工资料’为由,跟着他的巡查队过去,既不引人注目,也能名正言顺地在码头外围查看。”
“先生你暂且留在城中等候。”温折吾看向宋瑜微,语气沉稳,“你毕竟身份特殊,且此事我孤身一人更加灵活,我先去摸清码头的守卫换班规律、内湾的大致方位,看看能不能找到造船的痕迹,若有发现便立刻回来告知你;若是没摸到关键线索,也不会贸然深入,咱们再另想办法。”
宋瑜微闻言颔首,心中认可这稳妥的安排:“也好。你务必小心,若情况不对,即刻脱身,不必强求取证。”
两人商议既定,便不再多耽搁。温折吾略显歉意地笑了笑:“先生今日屈尊来我这简陋小屋,我却没什么能招待的,连顿热饭都备不出,实在失礼。”
“温先生客气了。”宋瑜微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语气平和,“你我是同道中人,何须计较这些俗礼?”
两人拱手作别,宋瑜微便转身离开了温折吾的住处,沿着青石板路往自家方向走去。
回到家中,刚进门,便见范公正在院子里,与一个货郎在说话。那货郎身上穿着粗布短打,头上戴着斗笠,挑货的担子就放在身边,样子看起来十分普通。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看来。那货郎一见宋瑜微,立刻站起身,脸上褪去了方才与范公正闲谈时的随和,神色变得恭敬起来,微微躬身道:“可是京城来的先生?小人受人所托,特意来给先生送一样东西。”
宋瑜微心中一动,目光在货郎的货担上扫过——担子里摆着些针头线脑、小剪刀之类的杂货,看着与寻常货郎并无二致。他不动声色地点头:“正是。不知阁下受何人所托,送的又是何物?”
货郎从货担内侧的暗袋里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物件,双手递了过来:“托小人来的人只说,先生见了这东西便知。他还吩咐,务必亲手交到先生手上,不可经他人之手。”
宋瑜微接过油布包,只觉触手微凉,分量不重,隐约能感觉到里面是幅卷轴类的物件。
货郎躬身行了一礼,口中只道:“东西既已送到,小人便不多叨扰了。”说罢挑起货担,脚步轻快地出了院门,很快消失在巷尾。
范公正见人走远,才凑近宋瑜微,低声说道:“瑜微,这货郎来得挺蹊跷的。他今日在附近街巷兜兜转转了大半日,中午时分来的院里,一开口便问是不是有位从京城来的宋先生。”
“我听着不对,便按你先前的吩咐,说院里没有姓宋的。他也不纠缠,反倒改了口,只问是不是住着京城来的客人,随后才压低声音说,他身上有京城的黄大人托带的东西,要亲手交给从京城来的先生。”范公接着补充道,“我寻思着,这寻常货郎哪会这么说话,又见他神色恭敬,不似歹人,便暂且留他在院里等候,等你回来定夺。”
宋瑜微心头猛地一震,瞬间便反应过来——哪里有什么“京城黄大人”,这分明是萧御尘的暗语,“黄”谐音为“皇”罢了。一股又惊又喜的情绪瞬间席卷了他,转身快步走回内屋,小心翼翼地将油布包放在桌案上,一层层拆开,里面果然是一卷素雅的宣纸画轴。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捏着画轴边缘,缓缓将画卷展开。
触目之下,他的眼眶瞬间就湿了,喉间发紧,嘴角却不禁微微地弯起——
作者有话说:小皇帝会在小宋最需要的时候出场的!
90-100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
鸾春、
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
侯门夫妻重生后、
逢春、
茎刺、
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
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