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彻夜寻欢
鹤纹广袖落下, 他目光所及再无遮挡,一人展着一侧长臂将他揽在身后,他瞧见那人的耳, 那人颈下三寸的痣。
是失踪的蔚绛。
至于蔚绛为何出现在此, 他并不好奇。
蔚绛冰冷如铁的警告再度刺入众人的耳膜:“孰轻孰重, 可要弄清楚了!”
围观的众人一听“摄政王”二字,又望了眼蔚绛护在身后的人, 一齐跪了下去,蔚眠心有余悸道:“下官不知殿下至此……实在是冒犯!”
沈憬缄默不语,气氛瞬然凝固。
“爹,你的夫人拿着长刀指着当今烬王, 还口出妄言, 说是殿下杀了兄长,蔚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脑袋不要了?”蔚绛扬声反问着, 丝毫没有受罪牵连的恐慌, 反倒是站在烬王身侧,与蔚家为敌。
沈憬执着扇斜睨他一眼,似也没想到他会“吃里扒外”至此。
就连蔚眠也惊诧抬头, 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养子。蔚夫人更是死死瞪着他,恨不得将他生吞入腹,奈何长刀已毁,在这两个八尺男儿面前根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
“蔚绛”根本就不是蔚家人。真蔚绛、假蔚绛都死了, 坟头的草都有半尺高了。
五岁早夭的蔚绛死于天花, 十九岁的蔚绛死在了养母的凌迟下。
当年, 容宴在樊水疗养一年后,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得了义父许诺, 便一路风尘仆仆往北去。他该换个新身份,毕竟不论是容宴,还是那位小公子在世人眼中早就过世了。
他想过编纂一个身世,却意外地,在途经金陵时偶然遇见了一位失魂落魄的少年。凑巧的是,那位少年名义上的兄长蔚昀正好是无咎山的人,暗中偷窃着寒隐天的秘事。早晚免不得一死。
少年冰冷的神情没有一丝生气,眸色黯淡,他如一具饿殍一般卧在秦淮河岸边,周遭绝无人迹。
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肤色苍白若濒死之状,灵魂仿佛早已从躯体中抽离,唯有胸口那一点微弱的起伏还昭示着他生命的存在。
他贴近那个垂死的少年,听着少年喃喃言语。
那个少年霎时精神清醒,大抵是回光返照。他用虚弱到而接近于虚无的声音讲述了他遭尽凌虐的十多年,诉说着他的满腔恨意,他求容宴,求他替了自己的身份让养母为他陪葬。
养父心慈,年少是予他住所,救他性命,他祈求容宴不要误伤无辜。
那个少年得了心疾,只是一心求死,毫无求生意志。但他善恶分明,报仇与报恩都道得明晰。
“求你。”他真挚的言语仍萦绕在耳畔。
那年,蔚夫人发了疯症,将坐在岸边茫然思索的二少爷推入了秦淮河中,因救援不及,二少爷早已被水流冲走,不明踪迹。
众人只觉得,二少爷溺毙了。
可是三日后,他却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从先前的隐忍怯懦,变得刚毅张扬,从前对待母亲的咒骂只会闷不吭声的人,如今却学会了含笑以对。
其实哪有什么改变啊,不过就是,回来的二公子不是蔚绛罢了,而是顶替他身份、替他报仇的——容宴。
蔚眠祈求似的望向他,哀婉道:“阿绛你……”
“景祚八年,贵夫人推我下水,险些害我丧命的事,我可还记得呢。”容宴与蔚夫人四目交织,他眸光阴鸷,冷冷扫过倒在地上的妇人,“娘还记得吗?”
蔚夫人震惊地看向她,心虚道:“记得,怎么不——”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蔚绛声近嘶吼,威吓了一众人,“你也配说‘记得’这两个字!我从来都不是爹的外宅子,我只是一个凄苦的孤子,无父无母,爹将我带回家里来,你就血口喷人,将我视作仇敌!咒骂我是娼妓生的儿子!啊?”
沈憬望去看不见他正脸,却能猜想到几分他震怒的面容,他看着那人颤动的衣物,心也无端生出几分怜悯来。
蔚夫人哑口无言,羞恼地瞪着容宴,却半个字都不敢反驳。毕竟,他说的没错,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就是憎恶这个蔚眠带回来的养子,这个养子替了她次子的名分,享受着不该属于他的一切。她在乎的从来都不是外宅子与否,她幼子早殇,迫切地寻求一个发泄之地,碰巧此时蔚眠带养子回府,她就顺理成章地将一切怨愤都归在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对,就连蔚夫人自己也清楚,眼前这个养子是无辜的。可她就是恨啊,恨死的偏偏是她的两个孩子,而不是旁人之子!凭什么!
她的眼神中更添了些怨怒,泛着血丝,瞠目凝视着容宴,一字一字道:“该死的是你,凭什么是我两个可怜的孩子!”
蔚夫人抱着胸口,声泪俱下,久久不能喘息,“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是昀儿和绛儿……”她用着抱婴儿的姿势,一如多年前抱着新生的孩子一般,却只是拥了一场空。
“阿英!阿英……”蔚眠再顾不得身份尊卑,冲上前来搂住蔚夫人,“不是阿绛的错,殿下还在呢,不能乱说啊!”
“到这种时候了你还护着他!”蔚夫人发狠推开他,抹了把涕泪,狠狠扫视两人,指着沈憬怒吼道:“是他!就是他杀了昀儿,老爷你信我……就是他!是他杀了我们的儿子!”
容宴收剑入鞘,冷言道:“你儿子死了,难道不是你作恶的报应吗,天道轮回,您老人家不是最信些神佛之事了吗,这道理竟还不懂。”
蔚夫人噤了声,震惊地望向他们,痴痴念着“天道轮回”,手依旧是僵硬地指着半空。
蔚眠忙拽回她指人的手,跪倒在沈憬面前,“殿下!殿下……我夫人她丧子悲恸,神志混沌,殿下切勿放在心上啊……”
蔚府其余众人依旧跪在原地,头也不敢抬,只听闻着蔚夫人的哽咽声混着自己匆促的气声,瑟瑟发抖着,生怕下一秒烬王一声令下,血洗蔚府。
只有蔚夫人一人还倔强着,“蔚眠!那柄刀我认得的……就是他杀了……”
蔚眠转头喝道,“闭嘴!阿英!”
蔚眠只认为妻子疯了,口不择言,不仅污蔑阿绛还胆敢诋毁摄政王,置府上几十口性命于不顾!就算当真是烬王下的手,他们这样无权无势的百姓又如何能与皇族相抗呢,左右难逃一死!
“蔚大人,”沈憬看够了这场戏,拂开容宴挡在他身前的手,喊了蔚眠一句,“贵夫人口无遮拦,构陷皇族,本该是连座九族的死罪。蔚大人可曾听闻此条渊朝例法?”
“听、听过……”蔚眠瘦弱的身子颤抖剧烈,头埋得更低些,“微臣明、明白。”
沈憬眯眼瞧着这夫妻二人,冷冷道:“死倒不必了,本王眼里瞧不得脏污,且将贵夫人关押着,别再放她出来胡言乱语罢。”
言罢,他偏头望了眼身侧人,用眼神问他:足够了吗?
容宴眸光淡淡,轻颔首。
金陵一处客栈内
两人寻了离蔚府最近的一处客栈住着,沈憬问其缘由,起始时容宴不作回应。半柱香后,不远处传来厉喊,随着而来的是哭天抢地的悲恸哭声。
“死了。”容宴面无表情道。
沈憬透过窗,瞟了眼不远处的蔚府,彼时夜浓,府上却灯火通明。听着那人的话语,沈憬也大致揣测到是谁身故了。
沈憬放下纱幌,遮了外头景致,坐到那人对面来,淡若秋水,从那人出声那一刻便料到了是他的手笔。
“怎么杀的。”
“提早在关她的屋子里备了三尺白绫,老妇人一时想不开,就自戕了。”烛火微光散在容宴脸上,折出半片阴影,他不急不慢,还给自己剥了瓣橘子吃,剩下一半递给沈憬,“给你吃。”
沈憬夷犹,最终还是接过了那瓣橘子,却没有要吃进腹中的意思。他胃里像是灼烧着,明明没吃什么,实在不适。
容宴见他不吃,生了须臾闷气,又从他手心里抢回来塞进自己嘴里,“你不吃我吃。”
“……”
“旁人只会觉得蔚夫人一时想不开,用藏好的白绫了断了自己,猜不到我身上来。”
“无咎催魂术,你做的?”
一直在进食的人不再咀嚼,看着沈憬,半晌,“我做的,如何。”说完,容宴又拿了块荷花酥塞进嘴里,嫌太噎了,又抢了沈憬那盏茶去喝。
沈憬皱眉道:“我喝过了。”
一口而尽后,容宴将瓷盏砸在桌上,发出清脆一声,“你哪儿的水我没喝过,喝你喝过的怎么了?”
蛮狠无理的一句,却被那人说得振振有词。
“……”沈憬合了眼,缓缓,才又睁开,“你催魂做什么?”
容宴道:“引你过去,拿你当诱饵,让那个疯婆子起杀心。”他坦诚道,将自己的谋划一口气全说出来。
“你真是无咎山的人。”
“我是个屁!”容宴难得这样暴躁,又拿起一块糖酥放在舌上,声音含糊,“我就是碰巧会催魂,我不是无咎山的人,对你们寒隐天没有任何威胁!”
“……”沈憬见他没完没了地吃东西,怕他噎死,又给他满上了茶水,却不料那人却道。
容宴蛮不讲理地说:“用你的杯盏给我倒,我就要喝你用过的。”
“……”沈憬撂下茶壶,两手叠在身前,一双凌目落在他身上,“你噎死算了,一口气吃这么多,撑不死你的。”
这个摆手的姿势,却将他手心那道未愈合的伤疤赤裸裸地展现在了容宴眼前,那人惊愕瞬息,待他意识到时为时已晚,容宴已经扯着他的胳膊检查他的伤处。
沈憬踹他,却被人拽得重心不稳,两个人持续发力拉扯着,直到容宴将他按在了一处墙边,攥着他的腕子,望着他的伤口久久失神。
“疯了。握剑了?”容宴明知故问。
“嗯。”沈憬喘着气,腹中不适更甚,他拼蛮劲儿抵不过身前人,只得作罢。“握了又如何,与你何干。”
“你现在是我的人,你死了我还得做鳏夫。”容宴单手扣着他的腰,将他整个儿翻了去,拽着他有伤的手按在他后腰处,自己则贴着沈憬后腰的弧线压着他。
沈憬前胸被迫挨着墙面,换气艰难,他鲜少这般任人宰割,而今却不知怎么浑身都使不上力,他咬牙切齿,“轮不到你来做鳏夫,放开我。”
“从此,你的身上再多一处伤口,我就拉着你彻夜寻欢作乐一回,听到了吗?”容宴趴在他耳边,吻着他耳侧,沿着他腿线一寸寸上挪。
“不要!”沈憬晃着肩想挣开他,“我不想做!你放开我!”他被人扣得死死的,那人的手探进下摆,听着自己喉里溢出的隐隐几声吟音。
“我一摸你你就软成这样,还敢说你不想要?”容宴回忆着那日他承认自己移情别恋的话语,忍不得奚落,“那女人见过你这样漂亮狐媚的样子?”
“我不能和你做,”沈憬近乎讨饶,手被人钳制着动弹不得,他眸色木然些,不知盯着何处,手上抗争的劲儿也渐渐弱了下来,“有着心上人,却同你行鱼水之欢,多脏啊。”
沈憬头一回想用“水性杨花”这类的字眼形容自己,肮脏的、不堪入目的,卑贱地向欲望屈服的兽类。
最后几个字他放得极轻,容宴听闻“有着心上人”几字已然疯魔,一手穿过他膝后揽着他就往榻上扔。
“蔚绛,我不和你做!你放开我!”沈憬蜷缩起来,抄起身旁的枕头砸他,“我们不能一错再错。不能……”他翻身下了床榻,不慎崴着脚,只得扶着床沿立定。
容宴的温度盖上他后背,宽厚些的身躯足以盖住他,“不能一错再错,是因为……你还想着那个人是不是……”
“是!所以不能!我和他有孩子,我不该背叛他!更不该同你做这些交合之事!”
身后人僵了僵,转瞬抱他更紧更重,像是岸边人捕到了一条鱼一般死死握着,生怕那条鱼从他指缝间游走。
沈憬腹中隐隐作痛,再使不得什么力道,冲又被人扔回了软榻上,后颈处砸上了床沿,视线一时混沌,再看清时人已经压在了他身上。
他蓄力一掌甩在了男人侧脸,“滚、开。”奈何那人有使不完的蛮劲儿,根本就不愿放开他,肆意妄为,讨要了一次又一次。
他知道今夜那人本就结郁在心,他言语之词又点着了人心中禁忌,一时间失了神智,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记得。
四肢绵软,仿若无骨般被人翻来覆去,神智清了又浑,浑了又清,最终也似是彻底臣服了般,再没了反抗的念头。
他的身子是贪恋的,渴望着肌肤相亲,就连他的内心,也说不得全然抗拒。
彻夜容纳,断断续续的柔音,腹上沾满的濡浊,颈间、腰上……罗帐晃影,馨香盈室,直到日色熹微时,满屋只残留二人的气息,旖旎浓烈。
容宴搂着他,一次次吻着他的发顶,亲过他后背的肌肤,舔舐过沟壑……见他连两膝都挨不到一块,索性托着他胯骨将人抱到了自己腿上,两人相贴,流水汩汩。
沈憬彻底没了气力,眼含水色,下巴抵在他肩上,微弱的气息打在那人耳鬓,那人护着他的腰环他逾紧,听到那人贴在他耳侧喃喃,“为什么有了旁的心上人……”
“我很贱,不是吗。”沈憬冷淡地说,两手不得不搭在他脖子上,身子发颤,人也到了极限,没再撑多久就昏睡了去。
尚有的最后一丝意识,还在批驳着他的轻贱。
容宴拭净他的身子,为他着衣,最后贪恋地亲了他的额头,声近于无:“你如皎月,诱你至此,是我罪过。”
贱的人是我,不是你——
作者有话说:包子很坚强,轻易不会死,大家请放心。
第16章 心思各异
丧幡悬在屋檐上, 整个蔚府都蒙了层白,寂静的,除却抽噎声、唢呐声, 再无其他。
蔚夫人的灵堂, 容宴只是在屋外漠然看了眼。他刚回府时, 颂遇拿了身孝衣给他,他摆手不愿。
这个身份是他顶替的, 自然该遵从本人的意愿。蔚绛绝不会穿这一身孝衣去悼念他的仇人。
昨日蔚眠方知发妻身故,一时气结,困囿于榻,一日不起。容宴料到今日的情状, 尚在京城时就取了银票来, 一并放在了蔚眠床榻边,聊表恩情。
只是, 人活一生, 妻亡子祭,还有什么生的念头呢?
容宴终是不忍,坐在榻边, 诚切道:“爹,同我去京城吧,与我同住,颐养天年。”
蔚眠眼也没抬:“罢了, 阿绛无辜, 怨不得你。我在这金陵住了一辈子, 不服京城水土,还是不去了。”
容宴不强求,跪下磕过三个响头, 瞧过蔚绛的养父最后一眼,便掩门离去了。未走远,他却听见屋内微弱的泣声。
容宴朝着府外走去,却忽觉脚步一沉,低头一看,却发现是蔚澜拽着他的小腿不肯撒手。
他方才哭得有些重了,此刻还带着严重的哭腔,软软的招人怜爱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小叔叔,不要走——”
他一双白净的小手抓着容宴的衣袍,死活都不肯松手,眼眶里的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像是委屈到了极点。
容宴轻轻地将小团子抱起来,“怎么了,我们阿澜想小叔叔了?”
他望着那张委屈可怜的小脸蛋实在说不出拒绝的绝情话语,只能先温声细语地哄着。
“小叔叔,不要走好不好?”蔚澜的两个眸子像是两颗水晶葡萄一般晶莹剔透,泛着企求的神情,软软糯糯的声线总能击垮人一切的防备。“阿澜不要,不要小叔叔走。”
“阿澜还有颂遇姑姑,祖父,他们都会陪你的。”
闻言,蔚澜小嘴一撇就开始嚎啕大哭,“我要小叔叔!要小叔叔!”
他从前都同父母住在燕京,事发后才被送回了金陵与祖父母同住,相较于他们,蔚澜确实和容宴更为熟络。
“你为什么不要阿澜了,好久好久没有和阿澜一块儿玩了,阿澜真的没有不听话——”
他把头埋在容宴的衣襟上,深色的衣衫上留着清晰的泪痕印记。
容宴纵使有百般的伶牙俐齿,在这种情况下也无法讲出一句完整的哄小孩子的话,他只能抱着孩子一边往外走,一边思考着解决办法。
“阿澜,不哭啦不哭啦!乖小孩都不哭啦。”可是他越是这样哄他,怀里那位小主子哭得就越是闹腾。
“上次小叔叔你就让我乖乖的,我就到了这里,然后,呜呜你就走了,你就不要阿澜了——小叔叔你坏!”蔚澜哭得都打起了嗝,他控诉着眼前人的谎言。
容宴更加不知所措起来,忙着给他拍背,让他顺顺气,但小家伙的哭腔还是越哭越响。
长廊拐弯处,他的愁容却在片刻间凝滞了——沈憬站在那儿,与他四目相对,那人今日略显憔悴,眉眼间藏着些疲态。毕竟他们昨夜……
容宴估摸着时辰,想他也只浅寐了不多时。他昨日太荒唐,蛮拉着人做,上回老大夫也说了透骨凉刚解了不久,不能急着行房事。奈何想着他伤着自己,心里还放不下那个女人,一时气恼,举止也受不得控制。
孩子还在他怀中哭闹,他却仿若无闻,只是定定地看着沈憬,等着他说话。
“我来吧。”沈憬冷涩的声线一出,蔚澜的哭声霎时轻了一半。
他昨夜经人这么一闹,身上疼不说,意志也混沌,一听孩子哭闹更是头胀,想着替他哄好也就罢了。沈憬无力去同他争论昨夜的事,两个人都是纵情,又谈何罪加一等。
“你能抱吗,你……”容宴语塞,他昨夜没少折腾沈憬,弄得人眼含清波,都没舍得放过。
沈憬瞟他一眼,伸手接过了孩子,一手抚着孩子的背顺着气儿,一手托着腿让他坐稳,声若水波,清丽柔和,“不哭了,乖。”
他话也不多,来来回回就是这么几句,跟容宴哄孩子时所说的也差不多,却能将哭闹不止的孩子哄得安安静静。
蔚澜用衣衫擦了擦自己小脸蛋上的水痕,两眼闪闪地看这个漂亮叔叔。他没见过这般漂亮的人,虽然父亲说过夸男孩子长的好看要说“英俊”,夸女孩子才能说“漂亮”,但他看见这个叔叔,却只能想到漂亮两个字。
“乖,让你小叔叔抱你吧,我今日染了微恙。”沈憬含笑看着孩子,指骨挨着孩子后背,稳稳托住他,“好吗?”
小孩子见他这副皮相也说不出“不”字来,只得乖乖向容宴张开小胳膊来,“小叔叔抱。”待孩子离了身,沈憬绷着的弦终是松了下来,往后踉跄了一小步,靠着后腰处那只撑着他的手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容宴一脸忧切:“怎么了?”
“放开。”沈憬恢复过来,甩开他的手,厌恶的劲儿又上来,扫他一眼后转了身就往外去。
容宴忙不迭跟上,还在纳闷,既然见他心烦又何故寻来这蔚府?他本想着沈憬会同他大动干戈一场,毕竟昨夜,那人并未表现得多情愿,多是他强要。
沈憬停了下来,瞥了眼坐在他怀中的孩子,望向容宴道:“你可曾思量过,带孩子回京去。”
这孩子孤苦无依惹人怜爱,且同阿宁年岁相仿,他心坎儿里莫名生着些薄哀。
“阿澜想回燕京,同小叔叔住吗?”容宴与这个孩子虽无亲缘,但平日里的情分还在,毕竟孩子是无辜的,小小年纪失了爹娘实在可怜。
蔚澜不闹了,因方才哭得太凶而打着嗝儿,两手扒在容宴肩上,轻声细语道:“想的,阿澜想回京城去的。”
“带孩子回去吧,你养着。”
“嗯,昨——”容宴刚出声,那人便飞来一眼刀,警告着他,他只得噤声。
“忘了吧,以后也不会了。”
蔚澜听不懂他们的话,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他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那个漂亮叔叔,只得向小叔叔求助。
容宴知他心思,抱着他跟在沈憬后头,“沈叔叔,记住了?”
“嗯!阿澜记住了!”
昨夜彻夜纵情,事后却生了嫌隙,沈憬故意避着他,不愿同他交谈过甚,容宴自知理亏不敢去惹恼他。
看见沈憬暗淡苍白的面色,他也无尽悔恨,连平日里挂在嘴上的调情话语也不敢说了,只得时时留意着沈憬的神色。
沈憬一瞥便知他所想,心里也在生闷气,不知是气的谁,“本王也没残废到让人折腾一晚就亡命的田地。收回你的眼神,勿让我瞧了心更烦。”
他浑身都疼,后腰酸胀更甚,起身时甚至连两腿都合不上,他回想起夜中云雨,掀开自己里衣看,更是被肌肤上的绯色乱了眼。
他这一说,容宴更是看都不敢看他,专心抱着孩子走,临离蔚府时恰见颂遇来。颂遇仍是依着身份,唤他一句“表哥”。
容宴道:“颂姑娘。这孩子,我带回去养些时日,麻烦告知爹一声。”
颂遇听这一声“颂姑娘”愣了愣,旋即也觉合理,毕竟他们只有儿时一面之缘,表哥从前是何模样她都记不清了。二人之间恭敬些也不足为怪。
“嗯。”她应下,这才发觉容宴身侧还站着烬王,忙要屈膝行女子礼,沈憬出声制止道:“不必行礼。”
容宴瞥了眼日头,觉时也差不多了,便道:“颂姑娘,我们该走了,再会。”说吧,就抱着孩子出了府。
刚走没多远,容宴就放了孩子下来,酝酿了一阵儿,才轻声对沈憬说:“昨日是我罪过,你脸色太苍白,要不去寻个大夫来看看。”
“不用。”沈憬懒言,胸口发闷,一个眼神也不愿赏他。
容宴坚持道:“去看看吧,大夫若说无妨我们便启程回京。”
“脉一把便知你我昨夜做了什么,你不要脸,本王还要。”
“小叔叔我饿了。”蔚澜扯着容宴袖子说道,他们一齐将目光投向了孩子。
金陵食肆
“慢点吃,别噎着。”容宴望着眼前这个大口大口吃饭的小侄子,忍不住管教。
酒酿圆子、盐水鸭、茭白鳝丝这几样蔚澜偏爱得紧,光是那一道圆子就舀了数回,该是这几日府上人忙不得顾他,让他饿着了。
沈憬腹中空荡,却也对这些菜提不得兴致,随手夹了几块便停了玉箸。该是昨夜被畜生折腾得乏了,疲困些,更打不起什么精气神儿来。
“还疼?”罪魁祸首小心翼翼问他,见他饭没吃几口更是忧心。
沈憬以拳抵额,本想着浅寐一会儿,睁眼瞧见了那人,莫名生出些呕意,撑着身子冲到外头树下呕起来。
“看见我……有这么恶心吗……”容宴抚着他后背,替他缓解着不适,“昨夜是我不好,我以后不会那样对你了。”
“嗯。”沈憬正了身子,推开那人抚着他的手,“嗯,很恶心,我们不会有下次了。如我上回说的那样,回了燕京,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容宴像是没听见这句,拿着丝帕擦拭着他的唇周,一句话也不说。“待会儿去了船上,你好生歇着,我不扰你了。”
蔚夫人殒命后,他本可卸了这层伪装,以“容宴”的身份与他相见。他心中有怨,自己能凭这个背影认出沈憬来,那人就耗了这么多日还未认出他,他心有不甘。
这三回云雨,他未曾脱掉过上衣,怕的就是露出胸膛处那道疤,所幸沈憬也未多问,只是每每盯着他脖颈处失神。
他在樊水时向山中巫士学了易容之术,仿着蔚绛的模样做了张脸皮,随着风化消磨,再有一两月就该失去效用了。
他心一横,还是决定瞒着自己的身份。
第17章 养娃取经
返途长路亦是遥遥。
蔚澜上次回来坐的是马车, 还要更加颠簸一些,此番换了船行,倒是多了不少的兴致。他总是呆呆地透过站在甲板上望着江景, 大声夸赞着壮丽山河, 不亦乐乎。
到底是孩童, 伤痛再多,接触些新鲜事物, 脱离了悲恸的凄冷氛围,融入平淡或是喜悦中,伤疤好得终归会快很多。
沈憬休养了几日,故意躲着那人, 精神也足了些。他倒不是有多厌恶那人, 只是摸不透自己的心意,无法理解自己的举动。
此时日色明媚, 他正想着去甲板上晒晒日光, 谁想刚一寻到座就发现那人坐在对面。想来是躲不掉了,他认命似的落座,索性闭上了眼, 眼不见心不烦。
容宴见他面色好些,不再拘谨,“殿下怎么不问问,我怎么没坐郁杰他们那艘船?”
沈憬眼也没抬:“问了又如何, 你谎话连篇。”
容宴望着他的侧脸, 道:“现下我带孩子回京, 总该想法子照顾着他。殿下是做了父亲的人,可容我讨教讨教养孩子的法子?”
“养着养着就会了。”沈憬没有耐心同他说太多话,搪塞了几句就想缝住他的嘴。
养孩子本就是需要亲力亲为的事, 单凭他人一面之词定是不够的。就算他倾囊相授,那人也不见得学着多少,只是白费了口舌。
阿宁是暮春生的,只在他腹中待了八月多。刚降生时只有他两个拳头这么大,哭声也细弱,如同小猫似的,他忧心着万一养不活该怎么办。
他就寸步不离地守着阿宁,稍有风吹草动都得仔细察看,甚至连照顾婴孩几十载的乳娘都不能全然信任,事事亲力亲为。
有一回阿宁染了病,寒热三日不退,大夫瞧了也说再拖下去就不妙了,孩子太小喝不进麻黄汤,喂多少吐多少。
这也是他人生里头一回这般束手无策,整日整夜抱着,生怕苍天连这最后一丝眷恋都要夺走。好在阿宁挺过了那场寒热,承欢膝下,陪他熬着岁岁年年。
容宴记着月前见他那回,他温柔地护着女儿,让女儿倚在自己肩上,眼底闪烁着从未对他人露出过的柔情。
“沈憬,你抱孩子的时候,比人家母亲都温柔,就像孩子是从你肚子里生出来的一样。”他无心插柳柳成荫。
毕竟孩子还真是沈憬亲自生的。
沈憬睁眼瞟他一眼,三分诧异,见那人是在说些玩笑话也就不放在心上了。他没有答音,也没有任何动作。
容宴说得也不错,他确实把女儿看得比命都要重上几分。
当初得知这个孩子存在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找了个庸医来看病。直到小腹愈加隆起,他才不得不相信。他惊惧过,犹疑过,甚至想把孩子落了。
这个孩子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和那人的过去,每一回想便若噬骨利刃,扎刺着他内心的脆弱。
这个孩子是上天给予的眷恋,是他同那人最后一丝联系,他又如何能舍得。那也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本谋划瞒过所有人,不料还是被师父瞧出了端倪。
扶余用一套招法试出了他身体有恙,他虽然不露破绽地接下了那招式,但还是没能逃脱扶余的眼。扶余扯过他腕子摸了片刻,惊讶之余,挑开他的鹤氅裘,盯着他身前弧度看了半晌,片字不语,却好似什么都明白了。
“那小太子的。”扶余看似询问着他,实则早已笃定,未等他回音就替他敛好了氅衣,镇定道:“生下来也无妨,给你留个念想也罢。”
比起寻常妇人的孕中反应,阿宁就是来报恩的。就算月份大了,小腹也没有隆起多少,腰封宽些,披件外袍就能大致遮着。连日日接触的文映枝都未曾发觉,直到他主动坦白,请她治理朝政时,她才大惊失色。
他赋闲时,除却抚琴读书,再无他事能消弭苦闷,思虑故也多了起来,那个人的模样总是萦绕心头,剪不断,理还乱。一来二去,愁闷袭着,人也染了惆郁之症。
夜长梦多,那人又常入心扉,夜半惊醒,才觉是一场空荡。他从未如那段时日一般颓丧,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气儿,日日靠汤药吊着。十二时辰里六七个时辰都沉在梦里,醒的时刻少,却都在胡思乱想。
临盆那日,他依旧是三更骤醒,神智尚且恍惚,腹中阵痛却已势不可挡,势要将他撕裂一般折磨。孩子尚不足月,竟这般迫不及待要来这世上。
疼意扯着他,他只能绷着身子,后腰弓成一线,浑身发颤,除了咬着唇缓解再无他法。汗津津的手攥着身下床褥,骨节都渗白,青筋纵起,整个人都像是浸在水里。
他希望容宴能相伴身侧,陪着他,恍惚间看见了那人的模样,忍着痛伸手去够,却只够了空。
意识忽的清明。
是他,害死了他的心上人。
沈憬甚至以为自己没办法撑过去,该和他们的孩子一块儿去见她的父亲。若身陨能让他再见容宴,那也并无不可。
他最终熬过了那场浩劫。
无论是孤僻落寞的少年时期,还是沦为阶下囚的那六年,他都从未落过一滴泪,但婴儿的那声啼哭钻入他耳的那刻,泪水不自禁地盈满了眼眶。
他此生,也算是有了软肋。
他接过被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脸,尽管又小又皱,却还是依稀能瞧出些相貌来,定是个漂亮的小丫头。
文映枝见他情难自抑,含笑却噙泪,一时束手无措,挨着他身侧,也点点小丫头的额头,笑着说:“憬,好漂亮的小丫头,是个美人坯子。”
“一生顺遂无恙,没灾没难就好。”沈憬笨拙地抱着,眼没离过孩子身上。
“疼不疼,流了好多血,我快担心死了。”
“不疼的。”更疼的是心。
沈憬放空看着长河,遐思甚远,见孤帆渐远,落霞满天,才收了心回来。
心还是疼着。
容宴见他片刻魂不守舍,疑惑道:“想什么呢?”
“想女儿。”
甲板上有不少人在观望江景,因此聒噪难免,畅谈之声,孩童相嬉之声,又或者是争执之声,全都交杂在一起,听不真切,却又恰到好处地融成此刻。
直到船只抵达燕京码头,容宴都没有问来一则像样的养儿经验。
一下船,郁杰和章亭两人就匆匆地迎上来了,二人皆是面露惊讶之色,对这两人再度同时出现都尤为惊讶。
一个是莫名失踪的,一个是刻意缓留的,如何都凑不到一块儿去。
郁杰本身也只是想来找沈憬打探一下自家公子的状况,结果不成想碰上公子本尊来——还有他家公子身后拉着的本应该居住在金陵的,他家大公子的遗子蔚澜。
一时间,郁杰都有些语无伦次了,不知该从何事问起。
但是规矩尊卑在前,先道声”烬王殿下安”总是没错的。
沈憬微微颔首示意二人,转向章亭,“阿宁可还在文相那儿?”
“嗯嗯,还在文府呢,昨日小的想去接小郡主回府,小郡主近日来同齐姑娘和文相可亲近了,一点儿都舍不得离开。”章亭答道,一并接过他手上的行李,心里头还在暗讽蔚大人不谙世事,竟然敢让他家殿下亲自提着行头。
“可需要小的再去趟文府接小郡主回来?”
“无妨,我自己拜访一趟文府。裴家那两个孩子可在?”齐吟烟自从和裴家那位和离后,她的两个孩子总是按着日子在两府上辗转,不过大部分时候还是同母亲一同在文府的多。
“在的,裴家小公子、小小姐都同我们家小郡主玩得很是融洽。我昨日还见着那三个孩子一同在打闹呢。”
世人只当是齐吟烟同那文右相关系甚好,形影不离,倒也并未往别的地方多揣测。
沈憬先前还想过她二人的关系会不会被旁人猜出来,但上次从某人口中得知了民间话坊的谣言,心也自然而然沉下来了。
“阿杰哥哥。”蔚澜本还有些羞涩地躲在他小叔叔的身后,一见来人是郁杰,便脆生生地开了口。他和郁杰虽说不上熟络,但也算是见过不少次的。
郁杰闻言笑嘻嘻地朝小蔚澜招了招手,但笑完还是疑惑地问道:“这……”
“府里有些变故,阿澜我就带回来了。”容宴囫囵两句解释着,他也不打算现在此刻就同郁杰明明白白地讲此中变故。
“哦哦。”索性郁杰也没有多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由于郁杰是独自跟来的,并且也没有料到能见着他家公子,更别提准备马车什么的了。
他面露窘迫,“公子啊,我们咋回去?”
他反应到此事时早就晚了,烬王殿下的专属马车已经行得远了,根本就没有机会再厚着脸皮去企求搭车了。
“……”容宴嘴角抽搐,“怎么不早说。”
早些讲的话,他还能腆着一张狗脸问尊贵的殿下能不能让出两寸之地让他们孤儿寡叔的坐坐。
“先回府上,章亭你去购置些新鲜糕点送到文府,同阿宁讲一声我晚些时辰来接她。”沈憬嘱咐着。
这辆马车太过显眼,路人定是常要驻足观看的,他向来不喜欢这种招摇过市的感觉。“这辆马车是你准备的,原先的呢?”
“回殿下,原先那辆马车上回由于马失惊而撞到墙上了,坏了一处角,已经派人去修了。这辆是临时置办的,王爷是不喜欢吗?”
“太过华贵了,易引人注目。”
他打心眼里觉得有些膈应,回了烬王府也是匆匆下车,生怕自己与此辆马车同在一个画面太久。
郁杰刚打理好主子的行李,一转头,早已看不见他家殿下的身影了。“殿下呢?”他只得询问一旁的小厮。
“王爷骑马从偏门出去了。”那小厮摸着脑袋答道。
沈憬养的这匹是大宛良马,一旦跑起来,旁人看不清骑马的人不说,连马的影子都无法瞧得真切。
这马也有名字,叫小花,是沈韵宁起的,为何起这名字连沈砚冰也不知道其中缘由。
他不愿拂了女儿的兴致,所以也默认了这匹上好的马拥有“小花”这个甜美的乳名。
马蹄踏过青绿草地,行过满山鲜艳,最后停在了城外一处青山脚下——寒隐天总阁。
一旁的槐树上绕着三圈缰绳,缰绳的另一头套着一匹上等的骓马,这是文映枝特意从西域富商那儿买来的上等烈马。
沈憬将小花束缚在边上。
两匹宝马靠近的瞬间就像敌人入侵了自己的领地一般哞哞地嘶吼起来,好似斗牛一般。
这两匹马的关系也正如同他们的主人——文韫和沈憬,相当熟络,但是关系好也不代表了可以和睦相处。
寒隐天向来不为世人所知,因而屋舍也修得极为隐蔽。
主阁寒清室位于山巅,其余的院落按照方阵排布在其四周,紧密有致,又靠着古树遮掩,从旁的山脉放眼望来也瞧不见。
上山的路设计得也极为巧妙,在山阴面,背靠悬崖,一级一级向上延伸,直到路过的行人无法轻易发现时才愈渐宽敞。
寒隐天,实为情报阁,阁中十二位长老各司其职,负责划分领域内的情报收集任务。阁内稳定养着七十二位影卫,安插在国境各方位,及时向中央传输信件。
影卫一旦踏入寒隐天,就是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了寒隐天。自此,生是寒隐天的人,死是寒隐天的魂。只有死亡能将人从七十二名册上剔除。
自此还只有一位特例,即六年前误杀鄞朝太子的卯十三,他是寒隐天自始以来,唯一一位活着出阁之人。
沈憬是寒隐天第七任阁主,接自其父栩折。栩折是沈南瀛的江湖代号,沈憬、文韫的代号则为岱蘅、隐溪。
江湖人士从来崇尚江湖不摄政。
当年那场遥州宫变却动用了寒隐天麟牌,召集了七十二位影卫杀入鄞朝皇城,悉数斩杀皇室,将鄞朝国土纳入渊朝。
此举,十二位长老中反对之人有十位,剩下两位,是扶余与文淮。扶余是沈憬的师父,文淮是文韫的亲父。除却他二人,再无他耳。
扶余于此间辗转良久,才终于说动了大部分长老。然而他们定下了条件,要求沈憬必须杀尽皇族,不可留下任一,列在剿杀名册首位的,即是鄞朝太子——容宴。
此事以沈憬承接下任阁主结尾。他也做到了各长老列出的条件,包括杀了太子。
“阁主。”守山人弯腰行着礼。
上了山巅会明显感觉到一阵凉意,如同在腊月的冰封天气一般。
一是主阁位于山巅,且建于三棵参天针松庇荫下,日照被遮去了部分。二是寒隐天中多处放置着经年不化的寒冰,其吸热纳凉所致。
门中构设又如世外桃源,青山、流水、小桥、屋舍,错落有致,极具东方美学的独特韵味,一如一幅泛着墨香的山水画卷。
朝中事务与门中事务一向是并行的,繁忙亦是在所难免。由于每日的早朝无法缺席,沈憬一月里总有一半的日子会在下朝后匆忙奔赴京郊远山来,处理门中事务,直到暮色淹没此座青山,他才得以驾着烈马返回府中。
不管朝堂还是主阁,文韫都是他不可或缺的得力盟友,永远的二把手。
她此时正在寒清阁偏室翻阅宗门线人送回的情报,或许是看见了什么令人心烦的消息,指节轻敲了檀木桌一下,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忽而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挑起一侧的柳眉,偏头望向不远的门扉处,瞥见了久违的身影,才略带调侃道,“岱蘅啊,您终于舍得回来啦,这些日子繁琐事务可是将在下压得喘不过气儿呢。”
闻言,沈家倒是轻笑一声,“在下多谢隐溪左衣近日的鼎力相助。”
他缓缓走近,素白的指尖划过文韫眼前那几张信笺,“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文映枝递给他一张褶皱的信纸,“戊九送回的,你看看。”
沈憬接过那信笺,微蹙着眉阅览着。
“暗影阁近年来真是越发肆意妄为,我寒隐天的人他也敢扣,竟敢如此跟寒隐天作对。”
文映枝在他阅览完毕后愤愤不平地发泄道,“那暗影阁的头还是个神秘莫测的人,一丝关于他的信息都没有,万一又是哪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跟家国朝政再挂上钩,指不定又要打几次血战呢。”
据暗卫们传回的信报来看,这暗影阁地处西南之地,并不在苗疆之地,反而是在渊朝的国土内,也是旧鄞朝之地。
那地方当初不是用武力收复的,民心也不稳,若是真与旧朝有染,怕是少不了几场血腥战役。
“韫,此番探查姑苏一带,我见了一位故人。”
“啊?是谁啊。”文映枝伸腰打了个呵欠,惬意道。
半晌无言,空气似乎都凝滞悬停。
“容宴。”
“什么?”文映枝瞬时倦意全无,疲惫也尽数褪去,惊诧地望着沈憬,“六年前,容宴不就已经……”
“不假,但他出现了,还设计了一出好戏引诱我入局。”
“你怀疑,容宴同暗影阁?”文映枝没有详细地道出自己的猜测,留白部分,但此中揣测二人心知肚明。“他……做了什么吗?”
“他给蔚绛下了透骨凉。”
“啊,西域寒毒啊,那蔚大人身体可有恢复?”文映枝从前也听说过这种寒毒,她对透骨凉的毒性还是略知一二的,不禁担忧地问:“蔚大人可还活着啊。”
“他没事,病好得差不多了。”沈憬淡淡道,他心下亦是存疑。
那日郁杰、章亭二人同蔚绛一同去码头时还是柔弱的模样,隔了几日又见他血气方刚,挡在他身前怒呵众人。
“疑点也在这,他这毒……解得过快。”
“不过也奇怪,容宴就算活得好好的,为何要对蔚绛下手,他难道怀疑你俩好上了?”文映枝不明白容迟鄞下手的动机,她觉得容宴和蔚绛素未谋面,没缘由痛下杀手。
她咬着下唇苦苦思索着,却听到了一声略带心虚的“嗯”,惊悚地险些从木椅上摔下来。
“真是啊,这烬王妃肚量真小,你孩子都给他生了,他不知道就算了,还误会你和别人有一腿。就算有一腿又能如何呢,我们殿下相貌堂堂,被旁人爱上也在情理之中。”
“烬王妃”三个字沈憬听着有些刺耳,这是文映枝给容宴私底下加的名分,含着些许戏谑的情绪。
“透骨凉不假,但是毒发时我不在蔚绛身边,他二人是否有过接触我不清楚。蔚绛谎话连篇,我亦不信他。还有……你别这么叫他。”
最后一个“他”指的是容宴,只是,那人的名字他无法自然地说出口。
文映枝调侃似的看了他一眼,“那你旧情人知道他还有个女儿吗?”不过,她这个问句没能等到该有的回复,此间表达的意思她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她打量着沈憬不自然的神色,难免替他焦虑起来。
第18章 想要弟弟
“不会。”果不其然的答复。
文映枝正色道:“沈憬, 若是容宴将你当作仇敌,那阿宁的存在能让他俯首称臣。这一步棋,该走还得走。”
毕竟是血溶于水的亲缘, 若是那人晓得旧情人给他生了个孩子, 早就该丢兵卸甲了。
沈憬摇头, “若他觊觎西南,兵刃相见又何尝不可?以阿宁来博弈, 我不愿。”
仇怨之事在于他二人,若是扯上孩子,一切都变了味。
“谈何博弈,既然阿宁身上淌着他的血, 你生阿宁的时候吃了多少苦, 他这些都不晓得。以此来钳制他又如何敢反?沈憬,再作思量罢。”文映枝将那封密信置于灯蜡之上, 火光将其吞噬了干净。
“走吧。”
寒隐天山外
文映枝摸着她那匹骓马, 怜爱地贴在马耳边,“乖宝,今天是不是饿了, 都把边上的草吃光了,娘亲回家就喂你吃肉,乖啊。”
那乌骓也有一个悦耳的名字——乖宝,虽然也是她家长女裴祈樾起的, 但是文右相也觉得这名很符合这马儿的气质, 她可觉着乖宝要比小花温顺的多。
“沈憬, 我们比比谁更快到相府可行啊!”文映枝昂着头,朝着边上那位兴致盎然道。
两匹良马一前一后疾驰在山野狭路上,溅起碎沙, 踏过青绿,留给路人的只有一闪而过的恍惚身影。
“乖宝,使出你所有的劲儿,别让你沈叔的小花给甩开了!”由于乖宝暂时落后了几步,文映枝甩着马鞭激励着她家乖宝,势必要让它超过前头的那位。
她青绿色的衣袖如流云般飘飞,墨色长靴踩着马镫,手里攥着缰绳,路虽颠簸,人却始终恣意潇洒。
偶尔听见几句旁人夸赞“这姑娘厉害”的话,她总是轻勾嘴角,心里头响起几句“姑奶奶可真了不得”的自我嘉许。
儿时他们就常如此比拼骑马,先到的那位可以在最粗犷的树上系马,谁的马束缚在那儿谁就更胜一筹。
粗木上系着的马是流动的,并不固定,也昭示着他二人骑马的不相上下。他们之前的马儿都乞骸骨了,各自都换了一匹年轻力盛的骏马。
一般男儿比马输给了女子,懊悔是在所难免的。但是之于文映枝,沈憬向来不会如此觉得,他们是势均力敌的关系,不相上下本就该是常态。
这场比拼,由乖宝的先一步抵达结尾。
“我输了,文韫,马技不错。”沈憬将缰绳递给一旁等候的文府马夫,笑道。
文映枝此刻虽欣喜,但仍旧佯装客气,“彼此彼此。”
斜阳西垂,远霞挽留着白日,漆乌哀道着世事无常,却被稚童的嬉闹声盖过。
“裴祁恒,你躲好了没啊。”清脆的声音在他二人踏入院中那刻响起,一眼便见长得最高的裴祁樾捂着自己的眼睛呼喊着玩伴。
看这架势,估计是在玩捉迷藏。
见状,文映枝笑着插起了手,“祈樾,又被抓住了啊。”
话语刚落,裴祈樾瞬间挪走了捂着眼睛的手,兴冲冲地奔过来,“映枝小姨——”
剩下两个孩子也从门后和长椅后涌出,较小的裴祈恒也跌跌撞撞地跑在后头,但最激动的还得属烬王家的小丫头。
沈韵宁看到了自家爹爹双眼都泛着光,三步作两步地跑着,“爹爹——”
沈憬稳稳接过她,托进怀里,温柔地唤了一声“阿宁”。他蹲下身子,从头到脚看了女儿一遍,温声道:“宁宁长高了,更漂亮了。”
“爹爹你可算回来了,阿宁好想好想你。”沈韵宁一月未见爹爹,小嘴一撇,饶是一副委屈的模样。
“锦食堂的点心可吃了?”
一听糕点,沈韵宁又瞬间来了兴致,“吃啦,午时章亭叔叔就送来了,可好吃啦。”
一旁的文映枝倒是忙的很,左腿挂着一个女娃,右腿拖着一个男娃,还在因为抱哪个而犹豫不决,两个孩子也嚷嚷着争宠,对比之下一旁就显得父慈女孝了。
“你们娘亲呢,怎么不在这儿?”文映枝问着两个孩子。
裴祈樾答道:“娘亲说,今日外祖寻她有事,在齐府呢。”
“可有说何时回来?”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没有欸。”
“阿宁,同映枝姑姑,还有玩伴们道别。”沈憬顺了顺她的后背,温柔道,“我们该回府了。”
文韫家的两个孩子也乖巧喊了声“沈叔叔”。依着礼分,是该喊“殿下”的,不过文韫同沈憬这般亲和,自是用不着这些繁文缛节,喊个亲切些的称呼也无妨。
“映枝姑姑、祈樾、祈恒,再会哦!我要同爹爹回家了!”沈韵宁听话地照做,虽然有些不舍,但是能和她最喜欢的爹爹待在一块儿,她自是雀跃不已。
章亭送糕点来的时候,云烟也将小丫头的物件都打包好让章亭带回王府了,他们此时也无需带什么物什。
文府同烬王府距离不过二里地,骑马倒也不必了,派个马夫牵回去就是了。沈憬就牵着女儿的小手,缓缓走着,挑了条人少的路回去。
“爹爹,阿宁能不能和你一块儿睡?”沈韵宁乖巧地询问着,仰着小脸蛋静静地等答复。
“嗯。”
沈韵宁初生几年,都是在他卧房里养着的,一方面是他对女儿的事都是亲力亲为,二来孩子体弱他时刻需要照顾。
沈韵宁三岁以后就不与他同住了,由府上的云烟姑娘贴身看顾着。
夜幕已深,沈韵宁已经乖乖地钻进了被窝里,勉强撑着一双即将合上的漂亮杏眼。
沈憬将她枕在臂弯里,捻好她的小被子,单手轻轻拍着她的小肚子,哄她睡觉。“阿宁乖,早早睡,明日长个子。”
“爹爹,阿宁想要一个弟弟。”沈韵宁虽然仍旧被困意裹挟着,她还是努力睁大了眼眶,真挚说道。
“怎么了?”沈憬不明所以地问道。他不知女儿怎无端想要个弟弟了。
沈韵宁一脸天真无邪:“祈樾姐姐就有个弟弟,裴祈恒可好玩了,祈樾姐姐叫他坐他就坐,让他哭他就哭。”
沈憬听完,有点哭笑不得,但还是认真地解释道:“阿宁,弟弟不是用来玩的,弟弟也是亲人,和爹爹一样,都是你的亲人。只是爹爹暂时没办法给你变一个弟弟出来。”
沈韵宁眼儿也不眨了,“那日后阿宁可以有弟弟吗?”
闻言,那个算命先生的话再次浮现,他一时不知该作何解释。
好在沈韵宁主动终止这个问题,“没有弟弟也没事,阿宁有爹爹就够了,阿宁最爱最爱最爱爹爹。”她昂起头在爹爹脸上啄了一口,“爹爹也要最爱最爱阿宁。”
沈憬莞尔一笑,俯下身子用鼻尖抵了抵女儿的,“这是自然”。
沈韵宁的呼吸逐渐平稳起来,面色平静,看样子已然熟睡了。
沈憬愈是去斟酌,情绪便愈是缠绕,直到乱丝如麻,一点一点吞没他。他搂着女儿,端详着孩子的睡颜,良晌良晌。
阿宁,你父亲回来了。你来这世上一趟,也该被你父亲知晓。
文府
直到两个孩子都睡了,齐吟烟都未回府。
文映枝心口一阵烦闷,换了衣裳就打算奔去齐府找人,只是刚一到院门口,就被人扑了满怀。
“小韫。”齐吟烟明显的带了几分憔悴,她望着眼前人,轻轻地唤着她的名字。
文映枝见她这副落魄的模样,认定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大事,心下绷起来,“姐姐,齐府发生了什么,你怎么这样憔悴?”
她满是心疼,关切道。她拉着人往屋里去,握着齐吟烟的手,倍觉寒凉。齐吟烟被按着坐在贵妃榻上,双手也被文映枝紧紧地握住。
她挤出一个苍白无比的笑意,缓缓开口:“裴府那儿,要求两个孩子久居,不准他们住在文府。今日,裴家老夫人去父亲那儿闹了,父亲气得不轻,一下子都病了。”
齐吟烟难忍泪意,眼眶也不自觉地泛着红。
“裴乔钰那王八羔子,出尔反尔。”文映枝一听怒意就充斥心头,恨不得刺那姓裴的小子几剑以解心头恨。
“姐姐,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那个老婆子也真是烦人的很,你和姓裴的和离那会儿,她趾高气昂成什么样子,如今她那宝贝儿子的几房妾室没一个生出儿子来,就来打祈恒的主意是吧。”
“映枝,我们给你添了太多麻烦。”齐吟烟泪意汹涌,“对不住你……”
文映枝慌了神,靠在她膝头温柔道,“不是麻烦,姐姐。和你们一块儿生活,是我最开心的时候。这件事你不用担心,待会儿我去趟烬王府。我倒不信了,裴乔钰那小子当真连沈憬都敢忤逆,真得把那老婆子的嘴给封起来才不会碍事。”
她像哄孩子一样哄着齐吟烟,直到把她逗笑为止,才终于放松下来。
齐吟烟含着泪笑了,她伸出手刮了刮文映枝的鼻尖,“你呀,还是这么招人喜欢。”
“姐姐。”文映枝像是撒娇一般唤着,将自己的脸贴在她的手上,略有些贪婪地闻着齐吟烟衣物上的清香。
“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呀,那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们都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呀。”
齐吟烟长她两岁,她总能像个孩子一样窝在她身边,唤着“姐姐”也是她最乐意做的事情。
她总能记起初次见到齐吟烟时的情景,那时文相爷和齐国公总是乐于切磋棋艺,她嚷嚷着要和父亲一同去齐府,父亲拗不过她,只能叮嘱这个调皮的姑娘不要惹是生非。
她是在齐府偏僻的院落里发现齐吟烟的,那个瘦弱的小姑娘在井边洗着衣裳。她想不明白,齐家二小姐好歹是个嫡女,为何会受到这般不公的待遇。她慢慢靠近,坐在齐吟烟边上陪她,但头一回她忍住了奇心。
后来再同父亲去齐府,她最渴望的,还是去找齐家二小姐。文韫意外瞥见了二小姐手腕上的伤疤,终是无法耐住性子,询问此间缘由。
齐吟烟泪已失禁,一一诉说自己被父亲续弦的妻子欺压的事,文韫气得跺脚,不由分说要替她讨个公道来。
事情的最后,是文家跋扈的小姐气呼呼地打断了父亲同好友正火热的棋局,没好气地提醒着位高权重的齐国公——“齐伯伯,您家后宅失火,有凶悍的毒妇哦,您女儿受到了不少的欺负。”
好在齐国公也是个明事理的,日后也是重视起了齐吟烟,她的日子也由此好过了不少。只不过她嘛,倒是因为“惹是生非”,被父亲罚跪祠堂整整三日,骨头都跪酥了。
心意是悄生的,文韫自何日起对吟烟生出别样情绪来,她自己也记不得了。第一次为了吟烟心急,是在先帝欲赐婚沈憬与齐吟烟。
她别扭地找到好友,一时说话也不利索,一向跋扈惯了的丫头此时再也伶牙俐齿不起来。“沈憬,能不能不要同吟烟成婚,我、我……”
换做旁的男子,怕是要误会文韫爱慕自己了。沈憬见她吃瘪样子,忍不得笑,“文韫,你这般姿态,倒是少见。”
文映枝在这等关头也没心思逗嘴,酝酿了好一阵,“我、我——”
“你爱慕齐姑娘。”沈憬笑着替她说完,“我现下便去趟宫里,求父皇免了这场婚事。”
文映枝脸色骤变,情绪高涨,“好沈憬!沈憬哥哥是全天下第一好人!以后谁若是嫁给你,怕不是要享一辈子福分!”
沈憬道:“你这话说的,齐姑娘的福分不就被你夺走了。”
“诶呀诶呀,事不宜迟,快去快回!”
这场婚事不了了之,八字没一撇就没了下文。沈憬本就无成婚的念头,文韫不来求他,他也正要去宫里求父皇收回成命。
后来,她们还是遇了些坎坷,齐吟烟还是嫁作了裴家妻。裴乔钰不是个善茬,惯爱花天酒地,小妾也娶了几房。文映枝见不得姐姐继续与这样的烂人纠葛下去,执一柄匕首,逼着裴乔钰签下了和离书。
时过境迁,现在思来也甚是久远。好在她们早已心意相投,共同拉扯着两个孩子,过着平淡的日子。
安抚完齐吟烟,文映枝还是出了门。
齐吟烟劝她这个时辰就别再叨扰殿下了,但是她却信誓旦旦地说:“烬王今日心烦着,定是不眠夜,我正好再去开导开导。”
她找烬王的方式亦非寻常,常人皆是按规矩先通报,再进门。文相进烬王府,倒偏要做个暗影。
灯火摇曳下,一团墨色身影瞬时从窗户翻了进来。
沈憬早已见怪不怪了。无论是文韫,还是他养的那些个影卫,都是如此,甚至包括他自己也这般行过刺杀。
他本是全神贯注地阅览奏折,这些文韫都批过一番,他信得过,但是还得了解一下这月朝中发生的事。“怎么,又深夜到访。”
他淡淡道,听语气像是已然习惯了。
文映枝一把扯开自己的黑色面纱,单手撑着他的书桌,“沈憬,写一则令谕,让那裴家窝囊废死了抢走孩子的心。”她怒意未减,愤愤道。
闻言,沈憬并未多问什么,只是默默书写了她要的亲王令谕。令谕中的语句不似文映枝那般犀利,稍加了些许委婉,但也微乎其微。
他递给文映枝瞧了一遍,见她勾着唇角,长舒了一口恶气后满意地点头,才接回令谕。他落笔署名,待墨迹干涸,便交给了内府下人往裴侍郎府上送过去了。
“可有他事?”见文映枝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沈憬疑惑地问着。
“当然有了。”文映枝侧了侧脑袋,意味不明地说,“烬王瞧臣这一副打扮,那自然是有急事了,我可是专门舍弃了自己的闲暇,特地来为殿下分忧烦心事的。怎么样,有没有被我触动?”
“那方才的一道令谕,是为谁写的。”沈憬放稳了手中的墨毫,看着她玩味地揶揄一句。
“哎,那也是正事之一,毕竟事关姐姐的两个孩子,我如何能坐视不理呢。那我们现在谈谈另一件正事好了,沈憬,你计划如何,对待突然出现的旧情人。”她认真地望着沈憬,语气郑重道。
“这个时候了,还在欣赏本相的潇洒墨迹,怕不是殿下心里早已乱如麻了吧。”
沈憬思索片刻刚欲启唇,文映枝却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摆手阻止了他的话语。
“别同本相说什么对峙两方,两不相干,什么仇愁已深更不要提,本相只想听——沈憬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那位。”
她食指轻放在自己的下巴处,微眯着双眼,佯装一副警告的模样。“还有,你别以为骗得过我,休得半分欺瞒。”
羽睫轻闪,心事似被戳穿。
半晌,一声微弱的“嗯”才入她耳帘——
作者有话说:小预警:宁宁现在很乖会叫爹爹,但是小老二会喊小憬“母亲”,有其中原因,但更多是作者xp使然。
第19章 冷木破戒
文映枝想来也是, 倘若半分情谊都没有的话,哪来的阿宁。当年沈憬生养一回,吃了多少苦头, 她都是看在眼里。
她也记得阿宁刚降生的时候, 孩子也就两个巴掌那么大, 裹着襁褓窝在父亲的臂弯里。沈憬唇色尽失,额间满是虚汗。她与沈憬可谓总角之交, 这么多年的交情,她从没见过沈憬落泪。
但那一次,沈憬方娩身,陈礼将孩子抱给他看, 他小心翼翼地点着女儿的脸颊, 竟难抑热泪,哽咽一阵。
若是未有爱慕, 怎会经历九死一生, 生下他的孩子。
文映枝清楚,这人性子沉闷,保守克制, 向来不是会主动袒露心意的人。她扬唇,“这些年,你也没续弦,一直守着身当鳏夫。”
“没有。”良久的静默后, 沈憬忽然这么说, “我并未守着身。”他认为“失身”这样的字眼用在他身上太奇怪, “守着身”显然也没好到哪里去。
文映枝瞬时瞪大了那双杏眼,震惊许久,盯着他说不出话来。
她向来认为沈憬洁身自好, 不与常人亲近,性子冷淡,一般人避之不及,更谈何招惹。沈憬这些年靠着念想苦撑着,若是没有阿宁,根本就熬不了这么多年。
眼下终是将人盼回来的,沈憬却告诉她,自己有了新欢。
文映枝歪着头凝眸看他,“烬王殿下,怎么回事?不会真是那个蔚绛吧。”
眼见得对面没有回音,文映枝且当是默允。
文映枝道:“哎沈憬你哎,都这样了,容宴竟然只是下个毒,没有弄死蔚绛都是善待他好吗?你不是那种人啊,为什么就点头了呢。”
她一顿痛批,实在有些想不明白,忽然间有了一二揣测,不安地问:“他强迫你的?”
沈憬摇头:“是我情愿,甘愿与他纵情。”
想来也是,谁连摄政王这种掌握生杀大权的人都敢强迫?若并非他点头,那人的脑袋早就该落地了。
文映枝更想不通沈憬所为,若不是六年前她见着了沈憬身怀六甲的样子,怎么也不会相信,冷淡如他也会有人事欲望。他这样的人,竟然会在“夫君”离世后,同其他男人厮混到一张床上去,还是情愿的。
“还有一事。”沈憬忽地开口,“算命先生算出来,我今生有一子一女,都与同一人所生。”
文映枝闻言呆滞片刻,神情带了些许狰狞,“你还要……给他生孩子?啊?”
沈憬抬眼,认真道:“不会。”
文映枝显然不信,单手撑在书案上,凑得更近些,“鬼门关走一趟就够了,他若晓得你上回……哎不说了。”
她的脑海里浮现了一句糟粕余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就算她同沈憬再是亲切,她也不能替了沈憬做决定去。
他的爱慕是执拗的,或许至死方休。可他心里念着一个人,却同另一个沉沦,他这又算什么呢。他太矛盾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必要舍了其一。
文映枝自是清楚,也不想再多说些无谓的话。“你盼了这么些年,好不容易盼到了,难道不愿同他重修旧好吗?”
沈憬自然想,奈何镜易碎,修却难。有时候不是单凭着想字就能缝合二人间的裂缝的。“容我思量。”
“哎行了,你也别忧思过度了,好久未见阿宁了,多瞧瞧孩子,也能解不少闷呢。”
“嗯,这段时日,多亏了你同齐姑娘了。”沈憬起身来,从一旁的抽匣里取出个妆匣来,递给文映枝,“苏绣帕子,买了些给你。你们家三个姑娘,买了六条,不知你喜欢与否?”
文映枝喜上眉梢,接过那盒子,大致瞧了眼,都是上乘的丝物,绣工精美,一针一线将景致勾勒得栩栩如生。
她刚想道声些,恰翻开最后一方,见里头包了个龙纹白玉镯,她抬头看了眼沈憬,听那人道:“给你挑的,见你腕上缺个首饰。”
那玉晶莹透亮,纹路间镶着珍珠,在光下发着银亮。沈憬不懂姑娘喜欢什么饰物,见她喜不自胜,想她该是喜欢的,便也浅浅笑着。
“啊呀!”文映枝全然忘却了自己来的初衷,感动良久,等到离了王府数十步才想起来正事没办完。
暗影阁
“何人擅闯凌风苑?”阁外守门的侍卫警惕地拔出剑,直指来人的咽喉处。
来人未露半分惊惧之色,斜凝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守卫一眼,眼神里迸射无尽飞刀,仿若杀人于无形。
气场压迫下,那小侍卫不禁自乱了阵脚,手中持着的冷剑亦在微微颤抖。
屏息间,他已经连人带剑飞离一丈远,胸口扎入一枚柳叶飞刀,猩血肆溢,染红一大片。
行刺者不屑地勾起了嘴角,轻笑一声,讥讽之味溢于言表。
“绝影客倒真会养残废。”他昂首藐视着下位者,唯留给那人一记冷眼,便直向内阔步行去。
至于其他的守卫,他也有些烦躁了,更不愿与他们浪费太多体力与心力,只是轻捻飞刀,拦路客皆捂胸倒地,痛哼一片。
当他踢开那扇雕着龙纹的暗灰铁门,一时,与危坐高台上的人四目相对。
各怀鬼胎,居心不净。
“叱罗勒,造访暗影阁,所为何事。”高位者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面色平静,右手轻转着一串佛珠。
“绝影客您糊涂了,在下哪是什么叱罗勒,他已经死了,死在乌勒王帐的诡谲云涌里,死得透彻。如今在您面前的,可是暗影阁门客——皇甫伽野。”
高位者嗤笑一声,不再转那串佛珠。
叱罗勒凌厉之声再度响起,伴着一声嘲弄,“您不也死了吗,您如何成了这绝影客,我便如何成了这南疆茶商。”
绝影客面不改色道:“隐姓埋名,讨个谋生罢了。”
“抛妻弃子,杀兄灭弟。绝影客,好手段。”
绝影客不为所动:“本座行径卑劣,这皇甫兄竟仍要投于本座门下。”
台下人凝眸微笑,缓缓道:“卑劣之人极佳的盟友,便是——更为卑劣之人。”
朝堂
今日是容宴获封大理寺少卿一职后,头一回登上崇元殿,事事皆需谨小慎微。
鄞朝、渊朝虽同属中原,但礼仪规制出入甚广。譬如揖礼、君臣礼便有不同,鄞朝的礼节更繁复些,相比之下渊朝的就显得简洁了,容宴学起来也并非难事。
“本王离京月余,未理朝中事务,各位大臣可有事务需上奏了?”沈憬身姿挺拔,立于龙椅之前,严肃庄重。
众大臣皆不语。
良久,才有一朝议郎出列。
“烬王在上,臣斗胆上奏。臣听闻废太后江氏重疾,卧病在床,日薄西天,虽其举止不贤不仁,但烬王殿下念及生育之恩,母子之情,应为之送终礼葬。臣恳请殿下其接回燕京,寻医者照料之。”
上奏者不是旁人,而是曾经显赫一时的国舅爷——江应怀,亦是沈憬名义上的舅父。
言语一出,众官哗然。
何人不知,当年烬王剿灭鄞朝皇室,暗中联合心腹回朝,将渊和帝沈亓押下龙椅,将其生囚重华宫,发配皇太后江沁晚、长公主沈砚清至岭南重瘴之地。
江应怀这个曾经风光无量的国舅爷,现在也不过是一七品小吏,能保全一条性命,已是上上之境。
百官哗然已静,气氛再至冰点。
沈憬的目光未曾离开过这个六旬老翁,只是眸色寒若冰刃,怒意潜匿其间。
众官皆惊然,无敢直视者。
“江大人糊涂了,本王哪有什么生母?”沈憬扬唇,面色如常,盯着跪在地上的人,“江大人还说了,江氏是废、太、后。已然被褫夺封号、降为庶人。她如何,同本王有何干系。”
江应怀突然狂笑不止,咳嗽声夹杂着癫笑声,“烬王殿下,您做的那些丧尽天良的恶事,可需下官替你回忆一番?臣就那么一个妹妹,先帝崩逝之痛暂不提,她福分没享受几年,还教亲子发配了岭南去,你叫她如何不心中郁结,郁郁寡欢啊!沈憬小儿,你实在狠戾!”
“江大人,你为官胆敢如此不敬!”文映枝侧身凝视他,厉声批驳道。
“国不可一日无君啊!国君被囚禁六载,摄政王一手遮天,泱泱大渊迟早得毁在这位的手上!”江应怀猛掷了手中象笏,砸在丹陛石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老臣只是想为江氏谋个善终,不让烬王殿下您背上不孝的千古骂名啊!”
为私欲却以大道为借口,荒谬至极。
江应怀这六年如作丧家鼠,万事不敢言。一路从外戚权臣落得如今七品官吏的下场,沈憬留他一命,本就是仁慈。
只是不知,往日的缩头乌龟,今日如何成暴走之犬了?
最可能的原因——他成了幕后之人剑指他人的那把刃。借他姐弟情深,讽烬王为王无德,在百官心中播下一粒祸国殃民的种子,以来挟制他。
当真是愚蠢至极。
“本王是不是需要称您一声国舅爷,江家的脸面,你当真要本王替你撕破。江府的宅邸、田地、商铺,从何而来,需要本王提醒你?江沁晚为后时如何谋害妃嫔,亦需要本王向众大臣一五一十地道来?桩桩件件,本王早就该予她毒酒一杯赐死了。能苟活至今,已然是本王念及往日情分。”
容宴偷瞄了那江应怀许多眼,只见那人脊背佝偻,须发尽白,俨然一副沧桑的模样。他在京一年,也听过一些流言蜚语,不过皆言这位先国舅爷仍纵情声色,日日沉醉烟花柳巷,连府都不回,更谈何思念胞妹与侄女?
今日早朝他却莫名其妙跳出来倒打一耙,先是企求烬王念及母恩,再是咒骂烬王。自相矛盾,丑相百出。
与其说是怀愁难掩,倒不如说梦还没醒,肆意发疯。
“将江大人押送刑部。”沈憬不再给他继续撒泼的机会,一声令下,令侍卫押走了他。“退朝。”
退潮后,众官三两成群,低声念叨着此事。
“这江应怀疯了吧,还以为自己是那嚣张跋扈的国舅爷呢,烬王殿下都敢如此顶撞,嫌自己命太长。”兵部侍郎毫不顾忌地说,他向来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加之武将出身的缘故,性子一向豪爽。
大理寺卿邝含赟叹息一声,开口道:“梁兄,官杂耳众,凡事心里头明了就行了。江应怀平日里安于享乐,今日像是变了一个人,邝某也心下生疑。这几日的大理寺,怕是又有的忙活了。”
“邝大人辛劳了,梁某日后也会注意的。您现在可是要去那大理寺啊?”侍郎似也意识到了稍有不妥,思虑过后稍降了些许音量。
“正是,这档子事一出,责任可竟在大理寺了,不敢怠慢啊。”平白增添了杂务,哪有官员会因此生喜的,邝含赟也不例外,虽口头劝慰着他人少做表达,但心里头也是怨的多。
“蔚少卿今日应是头一回去大理寺任职吧,正好也为邝大人添把手了。不过话说回来,这蔚大人也是本事不小。新官上任,就得到了外派的重任,看来深得殿下厚望啊。”
邝含赟浅笑一声,不再作答。
他二人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邝大人留步。”
邝含赟回眸一看,才发觉是他二人方才议论的对象——大理寺少卿,蔚绛。
“邝大人,今日下官首日就职大理寺,恳请大人带下官了解一番大理寺的情况。”容宴恭敬地作揖,微笑示意着,身着的绯红官服、腰间配着的金带钩虽与旁人无异,但出众的气度盖压旁人身影。
邝含赟含笑道,“蔚少卿无须多礼,他日你我就同理大理寺事务了,邝某理应带你熟悉熟悉任职环境。”
容宴闻言,依旧谦恭,“多谢邝大人。”
今日文映枝一直在容宴后头打量他,将他从头到脚瞧了千百回。前月一见,她是觉这位探花郎相貌出众,但同烬王这等绝色相比还是黯淡了些。
这个比她小上七八岁的男人竟有这样的本事,竟能入得了沈憬的眼。她边想边叹,没想到自己的啧叹声也能引起旁人注目来。
“文右相。”一个她十分厌烦的声音。
她忍着嫌恶才没有当场白那人一眼,“哟,裴侍郎,有什么事情啊。”她每瞥见裴乔钰一眼,心里便生呕意。
裴乔钰估计早已习惯了文映枝的冷嘲热讽,并未将她溢满的怨嫌放在心上。
“烬王令谕,下官已经接到了。但裴某好歹是那两个孩子的生父,要求将他们接回府上长住一段时间也并无不妥吧。祈樾、祈恒可都是姓裴的,不姓齐,更不姓文。”
文映枝觉得这人简直就是厚颜无耻,“本相怎么记得从前祈樾、祈恒居于裴府,裴大人可是对这两个孩子不管不顾,从未有过半分疼惜。如今与齐家和离了,倒是无端生出那如山父爱来了,您倒也不觉着可笑。”
“当年裴某年轻气盛,忽视了贤妻幼子,如今企图弥补,文相又为何执意拦着呢?”
“弥补,本相真是听了话坊最大的笑话。”
“文韫,你位高权重,仗着烬王庇护又如何?大渊历律,哪条写了父母和离后,所出子女可以在一个毫无关联的府上养育。换句话说,文相是以何资格将裴某那两幼子养于膝下?”裴乔钰倒是一副临危不乱、大局在手的正派作风,飞扬的眉也写着骄矜二字。
“裴乔钰,祈樾、祈恒虽与我无血亲,但他们当然可以改姓齐。同样也没有哪条历律规定了和离后孩子仍从父姓吧。你若敢来文府抢孩子,你大可一试,看看孩子是先被你抢到手,还是你裴乔钰的脑袋先落地。”
裴乔钰显然有几分愠怒,怒意卡在咽喉,只能憋出一句“你……”
文映枝自是不想和这种人多有交涉,她看他一眼都觉得脏,抬脚便打算离去。
“你以为你是什么立场,你和齐吟烟之间的关系,呵,难道上得了台面吗?”裴乔钰饱含怒意的声色再度响起,逼停了前者的脚步。
“我和她之间,向来清白!当年你向齐府提亲之时是如何承诺的,你说定会对吟烟忠诚无二、细心呵护,不让她受分毫委屈!你做到了什么,什么!你的贵妾折辱她,你的母亲刁难她,你从来都负了她!她怀胎十月为你生儿育你,你在哪呢,你浪迹美人声色,纵情云霄人间!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敢来和姐姐争孩子!”
文映枝一掌甩在裴乔钰脸上,那人的脸上瞬间多了个红掌印,可笑的紧。
盛怒之下,裴乔钰意欲还手,抬高了手掌,意图往文映枝身上砸去。
蕴足了气力,手臂却被钳制在半空。他头脑凌乱,向阻止他的人怒吼一声“滚开!待看清来人的面容时,他却慌了神,怒火被浇灭了大半。
“烬王……殿下。”
“大渊历律上缺漏的,本王可以命刑部补上。”——
作者有话说:
文韫:沈憬其实你不拦他也没事,我劲道大,可以一脚踹到他怀疑人生。
沈憬:我只是见不得烂人,没有要帮你的意思
文韫:我知道的,诡秘。另外,你新老公有点东西[闭嘴]
第20章 临苑客栈
大理寺
邝含赟带着容宴参观了一遍大理寺, 与他仔细讲述了部门的分工司职。
邝含赟任职大理寺卿这等易沾染是非的职务,却依旧能留得个清官信臣的好名声,他的儒士气度、谦恭为人可谓缺一不可。
“邝大人, 有劳了。”容宴今日第一回同邝含赟接触, 也觉得他是个稳重内敛之人。
“蔚少卿, 不必多礼了,以后啊你我的接触多着呢, 太过拘谨倒显得生分了。”邝含赟笑着拍拍他的右肩,态度友好地示意着。
“我与你兄长也算得上旧交了,一同主事多年,蔚兄遇害, 邝某也甚是惋惜啊。只是邝某亦实在愚钝, 不能倾尽大理寺之力,还他一声公道。此案啊, 实在难以侦破, 你可有何线索?”
蔚昀案虽说众人瞩目,但一直没有案件的推进,看客也终究等不到水落石出的那日。但是这一案, 其中利害牵扯之广,邝含赟亦是心中有数。毕竟官者在明,江湖势力在暗。
一朝不慎,性命就在刀刃上了。只有离此等烫手山芋远远的, 才能苟全自己的性命。
这也是蔚昀案迟迟未能攻破的重要原因。
“邝大人, 兄长的案子甚为繁杂, 最为重要的并非此间结论,而是提醒世人别再步此后尘。”此中道理,彼此定是心知肚明。
容宴隐晦地陈述, 浅浅的恭敬笑意亦是说明了一切。
好在,邝含赟亦是聪明人。
他闻言并没有过多的表现,只是回了一个同样谦恭的薄笑。
“邝大人。”一个身着青绿色官服,莫约二十出头的青年进了堂中,略带焦急地道。“京中,又生事端了。”
来人正是大理寺司直——上官翊川,尚书令上官弘之子。
“怎么了,翊川?”也许是早已熟络的缘故,邝含赟亲切地称他的字。
上官翊川长叹了一口气,沉声道,“汉阳弄一客栈出了人命。”
汉阳弄临苑客栈
弄堂里早已堵得水泄不通,生活乏味的人总是通过凑热闹来解闷,你一言我一句地争论这次的凶手会是谁。
“各位让一让啊,大理寺办案!”容宴举着手中象征了大理寺的木制通行令牌,示意着争先恐后瞧乐子的人。
看客见到令牌,先是安静了一阵,主动让了一条路出来,待大理寺的人进去,叽喳争论之后才再度响起。
掌柜的妻子许是经历惊吓的缘故,苍白的脸上布满了惊惧之意,她粗喘着气,一言一语地同掌柜的讲那屋中情形。
掌柜的搂着她,看样子已经听得多了,有了些许厌烦,但是仍旧安抚着受惊的妻子。“好了呀,人家官爷现在来了,不用担心了。”
“二位官爷,你们可算来了啊。”掌柜的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将妻子塞回了一旁的凳子上,慌慌张张地开始陈述。
“真是造了孽了,摊上这等霉运,以后谁还敢住我们家客栈啊,生意啊要黄了。我们老两口还要谋生呢,以后万一不开张了,饿死了怎么办,我们就一个儿子,还没有讨老婆呢。不能让我儿子打光棍啊……”
他啰里啰嗦扯了一长串,有的没的废话讲了不少,正经事倒是一句没说。
上官翊川不想听这些家长里短浪费时辰,就打断了他:“掌柜的啊,我们大理寺啊,办案要紧,这些有的没的生活辛酸您还是日后同掌柜夫人说吧。尸身呢,在哪里啊?”
“行行,我带二位官爷去。”
容宴方才在外头看到“临苑客栈”的牌匾总觉得心底有说不出的异样,但他仔细打量着这间客栈里的布局陈设,记得他没有住过这间客栈。
或许是以前住过名字差不多的客栈,他将客栈名称记混了,他这样想着,才压制住心底浓郁的不安。
“官爷啊,我们老夫妻两个花光了半辈子积蓄才开了这么一家小店,实在是倒霉啊,碰上这种作孽事情。这里头都还新的不得了呢,床啊,棉被啊,桌子啊,都是我们老两口到夏荷街市那个张老头那里买回来的,花了那么多银子,本想着能好好做生意的,撒宁晓得客人就死在屋里头了,那叫一个惨啊。我们老两口也真是,哎呀,家门不幸啊!”
掌柜的一边带着路,一边滔滔不绝诉苦,讲着讲着情至深处,眼泪都要淌下来了。
“掌柜的,这位丧命的客官你可记得他是何时来的?”容宴问道。
“什么时候来的,来了有两天了,还是我跟我家老婆子的老乡呢。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一个小伙子,生得也蛮好看的,真是太可怜了啊,爷娘啊要哭死了,养得这么好的一个儿子,结果莫名其妙的就死特了。要是是我的儿子啊,我这条老命啊不要了,直接去和那个王八蛋拼命了,没了儿子,家里的香火也就断了呀,老人还怎么活得下去的啊,一头撞死么好了。”看得出来,这个掌柜的口水很是充足,一连讲上个一天怕是都不会口干舌燥的。
上官翊川听着都有点想把耳朵捂起来了,他觉得这个掌柜简直比他家里那位老爹训他的时候还要聒噪。
“掌柜的,你是南方人啊,听口音蛮像的。”容迟鄞但是听得仔细,还跟那掌柜的聊起来了。
“官爷你这都听得出来的啊,我们是南方来的,姑苏你笑得伐。就是那个‘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那个地方,美的不得了啊。只是我啊是个苦命的,老早啊,爹娘都过世了,我就带着一家老小来这京城讨生活。好不容易弄个客栈,赚点钱养家糊口,结果还这么不顺心。真是命苦啊,命苦啊。”
“掌柜的,那客房怎么还没到啊,你们这客栈真是大。”上官翊川出身名门望族,虽没住过这等简陋的客栈,但是也惊奇这舌头这么长的掌柜有银两能把这客栈办得这么大,还在这鱼龙混杂的汉阳弄。
“就快到了呀,就在前面最西面的那间厢房。那可不大吗,花了我们老夫妻多少年的血汗钱啊,本来还指望着能凭着这间客栈过上富足一点的生活。开张了才一年不到,就摊上这种死人事情……”
掌柜的喋喋不休,又开始谈论他和他家老婆子当年是怎么做苦力活,赚到这些钱的,什么露宿街头啊,衣不蔽体,讲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上官翊川:……早知道不夸那么一句了,我这张笨嘴。
“我就不去了,再看一遍那个房价,今天肯定要噩梦缠身的。二位官爷,你们两位自己去看吧,就是最西面那一间,可有看到啊。”
“好,那掌柜的你下去吧。”容迟鄞朝他一笑,抬脚便朝那间厢房走去。
“哎,蔚兄,你怕不怕啊?这种场景你要不还是先在心里默念几句梵文再进去,这样晚上就不怕鬼缠身了。”
上官翊川却突然拽住他官服的衣袖,真挚地望着他。
容宴对上他那双真情流露的眼眸,虽然觉得他的劝告行为有些荒诞可笑,但还是认真地回答他:“上官兄,我不会念梵文的。你倒是可以教教我。“
上官翊川却突然摸了摸他那一根胡子都没长的光滑下巴,学着满腹愁情的文人骚客那样故作深沉,良久,“蔚兄,其实我也不会。”
此言一出,容迟鄞爽朗的嘲笑声就扎入他的耳中。
上官翊川被这笑声折弄得恼羞成怒,快些要跳起来,“蔚兄,其实我骗你的,我会念梵文的。”
他再次佯装深沉道,好似目光中隐匿着几分沉重的意味。
“那上官兄,你倒是教我啊。”容宴十分艰辛地止住了笑,艰难地镇定下来,再次信任了上官翊川一回。
“很简单的,蔚兄你同我念啊。把眼睛闭好了,要十分虔诚,跟我一样。”上官翊川双手合十,双目紧闭,微微抬着头,静穆半晌。
容宴也学着他的模样摆弄起来,准备跟着他念梵文,直到他听见了清晰的一声。
“南无阿弥陀佛,菩萨大娘娘保佑我今晚别做噩梦。”
忍住喷涌而出的笑意是十分困难的,所以他再次忍俊不禁,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无情地嘲讽。
“够了啊,蔚兄,不得嘲讽我了,大理寺少卿要去办案了才对。”上官翊川抱着手臂,看着笑得弯了腰的大理寺少卿蔚兄,他愤愤不平道。
“好好好,容蔚兄再笑一阵啊哈哈哈。”容迟鄞笑得快些抽搐,捶着墙含糊不清地挤出几个嘲讽意味十足的字眼。
直到他渐渐平复下来,但是望见上官翊川气鼓鼓的模样又忍不住“扑哧”一声,继续捶那可怜的掌柜的宝贝墙去了。
“梵文哈哈哈,我明明记得我听不懂梵文的啊,哈哈哈哈笑坏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菩萨大娘娘保佑哈哈哈哈哈!上官兄你怎么这么好笑啊!”
“办案!办案!你再笑我就要偷摸着告诉邝大人,就说蔚兄你偷懒,让我干大头!”上官翊川觉得自己名节有损,鼓鼓囊囊地威胁着。
但是他没办法,还是只能眼睁睁地望着这蔚兄嘲弄一番。
等到容宴终于平静下来了,他二人才继续往前迈去。
但是上官翊川却在踏入那间厢房的前一刻缩到了容迟鄞的身后去。
“蔚兄,你打前,我为你断后。“他又义正言辞道。
如若不是现在场合有误,死者为大,容宴定然又要笑得人仰马翻。
他只得打着头阵,一不做二不休,聚力将那扇门用力推开。
霎时,血腥气迎面而来,涌入鼻腔中,要将那嗅觉的防御给生生攻破。
尸体腐烂的腥臭味随之而来,身体接触到此味道后不由自觉产生强烈的抗拒,于胃腔中激起一阵翻滚浪潮。
容宴再度睁眼时,只见那厢房中脏污凌乱,暗红的血液从脚边延伸到床榻,那具尸体被绫罗绸缎一样的丝织物裹住了头部,四肢大开地仰卧在榻上。
与此等诡异可怖的场景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声惊呼“啊——”,而且是从他身后传出来的。
“上官兄,你能不能有点男子汉的气概。你当这大理寺司直也不短了吧,这种场合还没见够啊。”他望着缩成一团扒拉着他脚踝的上官翊川,言语无奈道。
“就是因为我胆子小,我那宅心仁厚的爹才将我塞进这大理寺的好吗,说什么要锻炼我的勇气,全是在骗小孩的。我任职这么久了,做噩梦越来越频繁了!往日出来办事,都是邝大人、蔚大人在前头的,哪里会像这日这般,场面如此丰富!”他晃着容宴的腿,可怜巴巴地说道。
“兄长亡命那日,书房亦是这般血腥狼藉。”
上官翊川闻言,冰封了一般,挤不出一句话,笑容也一点点地流逝,费尽了全身气力,才憋出一句“节哀”。
他心道,上官翊川啊,上官翊川,你不仅胆小怕事,你还该死,让人家想起来自己的伤心事,真是该死,该死,该死。
容宴再不说话,虽然他不是真的为蔚昀之事感慨,只是此情此景,他难免想到了那日的血腥场面,加上气氛在此,他才这般表达。他笑着摇摇头,“进去吧”。
见他这副表现,上官翊川更是悔恨了。
上官翊川已经提醒自己无数遍,晚上回了府,定要去寻个和尚来学几句经文来诵诵,减轻自己的罪孽。
屋中除了那脏污的血垢,物品摆放还说得上整齐,也并无打斗的痕迹,甚至除了房间的原有摆设,连死者的死人物品都不曾出现。
甚至可以说,死者来到此地,只在等这一场血腥的杀戮。
他遥遥望向那床榻上的尸身,更觉得他头部的丝布碍眼,这些绫罗绸缎上未染血污,应是死者身故后凶手为之蒙上的。
初步判断,不是因为丝绸掩住口鼻,气息被遏制以致死亡。
那死者的这张脸,藏着什么秘密呢。为何要裹住此处,不让人一眼瞧见。
“上官兄,我要去除这些丝布了,你还敢看吗?”他突然出声,倒是把身后的那位吓了一跳。
“有什么好害怕的,男子汉大丈夫。”上官翊川硬气道,虽然手还是不自觉地往容迟鄞腰上放去。
“你拆吧,你也别怕,上官兄在这里陪着你呢。”他别扭地转过头去,理直气壮地说着。
“到底是谁怕啊。”容宴笑着回应他。
那些丝布缠得极紧,如果脖子上也这么一缠的话,活人也很快就勒死了。
而且那些丝布绕了不止一层,起码有三层,一层一层勒着。
他摸索了半天,才寻到那些丝布最外层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地捏起,心中默念着“逝者安息,无意惊扰”。
再是拖住死者的头部,从后方将丝布绕出,然后再次重复方才的步骤。
死者鼻背高挺,身量修长,估摸着是个相貌堂堂的青年。加上听之前掌柜的描述是个俊俏的小伙子,容宴心中亦是泛起几分不忍之意。
他手上顿了一顿,悲情油然而生,不由自主地深叹了一口气。
“我缓缓,怕待会无法承受。”
上官翊川闻言搂着他腰的那只手拽得更紧了,嘴巴还是一如既往的倔强,“没事的,蔚兄,你胆子大些,大不了你上官兄我来保护你。”
积聚了一会心力,容宴才继续手上动作,愈是绕到最后一圈,他愈是是轻微谨慎。
直到最后一片纱布置于尸身的脸上,他才再次没有了动作。
他深深地攒了一口气,才将最后至于脸部的那枚丝帕取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青紫又苍白的面容。
上官翊川努力与心魔抗争,睁开了一只眼,往那床榻上瞧去。
“哎,可惜了,确实相当俊朗。”
他端详着那人的面容,发自心底地感叹着,以至于忽略了身前人猛烈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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