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惹白 20-30

20-30

    第21章 秦淮白骨


    记忆湿漉未干涸, 曾经愁容已作故客。


    “他说,若我愿意,一年后的今日可去燕京的临苑客栈等他。”


    临苑客栈。


    这是, 谭泊瑜。


    婚期将近之人, 却有满腹情愁之事。他为之犹豫难抉, 为之隽容含悲。


    虽仅有几面之缘,但是他记得。


    唇瓣白若凝霜, 面庞隽秀未改,只是,生意早已剥去。


    他的脸上还留着丝布包裹的勒痕,痕迹泛白, 面色青紫, 唯嘴角沁出的干涸血迹,开出一朵摄人心魄的曼珠沙华。


    未曾于姑苏阔别, 在这燕京中再遇, 却是永别。何等风姿绰约的少年郎,却在这冰冷的床榻之上,再没了生息。


    不远万里, 甚至心怀憧憬,远赴一场约定,却作了他乡的坟冢。


    不该是这样的,谭泊瑜。


    不该……


    咽喉处泛起星点苦楚, 却不及心中悲恸的万分之一。


    “蔚兄, 你怎么了?”上官翊川终于发现了他的异样, 见他眉宇紧蹙,失语不言。


    “我认得他。”


    渊朝皇宫


    傀儡帝王,囚作痴狂。帝王是假, 作戏却真。


    “陛下,今日江大人上奏,请求太后返京之事了。”说话者隐在暗处,不见其身影。


    沈亓端坐在桌案边,一手端着天青色茶盏,一手持着茶盖轻轻晃着,闻言神色并未改变,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朕那好弟弟,怎么处置了?”


    “人已经交送刑部了。”


    “招了?”沈亓品了口茶,又将杯盏放置于桌上。


    “还没。”


    “那就送国舅上路吧。”


    “是。”


    “父亲那儿?”


    “一切安妥,计划之中。”


    那暗处之人默言半晌,再度开口,“小公子那儿,也一切都好。”


    “别提他了,多年未见,他早该忘了我这个爹了。以后,也不必再向朕汇报他的事情了。”


    沈亓望着那由暗向明的一隅,眼神亦是逐渐阴冷下来。


    沈憬,这么多年,我装傻也装够了,该让你付出代价了。


    烬王府


    “王爷,蔚大人求见。”吴彬总管在书房外说着。


    沈憬依旧看着手中文书,淡淡道:“让他进来。”


    月华流泻,抱池清凉。灯火葳蕤,暗屋生香。


    沈憬将一信纸置于摇曳烛火上,火焰蔓延,吞噬了那封密信的残骸。


    那信上写着:秦淮百丈,白骨黄土,五载风霜。


    夜已深,烛火燎,光影散在他身上,平添几分光晕。他一向不束发,三千青丝垂在腰间,倒有一副慵懒闲适的姿态。


    伴着“吱嘎”一声,门扉被推开。


    只是他并未抬头望去,仍是专注地阅览着手中的奏折。


    直至扑面的酒味袭来,一双手按在他视线内的桌案上,他才缓缓抬眸望去。


    容宴双颊绯红,看样子饮了不少酒。沈憬拧眉,放平手上之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蔚大人,此番深夜到访,又为何事?”沈憬沉声问道,“本王说过的,回了燕京,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今日你僭越了。”


    容宴只当是耳旁风,自顾自道:“沈憬,你记得谭泊瑜吗?”他虽借酒消愁了一番,但意识尚且清醒。


    沈憬见他醉成这样,也不同他计较,淡淡道,“嗯。”


    “他死了。”


    空气凝滞了许久,生出霜意来。四目相对,却又相顾无言。


    “怎么死得?”


    “他死于非命,但是我还没查到。”


    虽然事发突然,但人世间生死本就无法预测。震惊之余,沈憬已然接受此事。


    但是眼前这个人却因此事如此痛饮,他倒有些想不通。


    “饮酒过甚。”那人身上沾着浓郁的酒味,又靠他太近,竟引出他胃中不适来。“远些。”广袖抵着胸口,他闷声说道。


    “如果不是我,他会同云小姐顺利成婚,安居乐业、平淡度日。”容宴眼里泛着血丝,他退后了一步,痛悔道,“是我,告诉他第二种选择,他才会来这京城,遇害身故。换句话说,是我间接造成了他的死亡。”


    他愈是陈述,愈是悔恨,语调便愈是重。他忽然倒下,摔在了地面上,好在书房的地面是由木板拼成的,不至于伤着脊背。


    沈憬无奈扶起他,拽着他往一旁寝殿的卧榻上扔去。但那人身上浓郁的气味,实在让他不舒服,他甚至想要掩鼻止息。


    醉酒之人向来难缠,即使被暴力扔到了榻上,脊背重重地打在墙上,还是有使不完的牛劲四处扑腾。


    容宴良久才消停下来,双手覆面,胸膛一起一伏,喘息声也渐渐大了起来。


    除却烛芯跳跃之声,床榻上竟隐约传来若有若无的啜泣。


    “你哭了。”沈憬实在意外,没成想此事对他的影响如此深重。他轻轻出声,试探着,想着拨开那人死死焊在脸上的手,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略显局促,不知如何是好。幼女也几年不曾像这般哭泣了。


    脆弱的“孩子”情绪高涨,啜泣声也愈渐清晰。


    容宴也意识到了自己这样有些丢人,但是他已然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只能放纵自己脱缰的情绪溢出,脱离他的管控之内。


    他今日处理好谭泊瑜的尸身,将其暂时安置在蔚府后,心里头就一发不可收拾地堵塞起来。借酒消愁,才知文人墨客所道皆假。他鬼使神差来了这烬王府,又这般尽失颜面地痛哭流涕。


    早知道不来了。他又如此悔恨上了。


    越是这样想着,越是愤懑,也就越是无法止住哭泣。当真是丢死人了,明日赶紧辞官,滚回故土还来得及。


    沈憬也是不知所措,他也没见过哪个及冠男子哭成这样的,呆愣地站在榻边,还在想方才扔他的时候会不会太用力了,让他跟个未出阁的小丫头似的委屈了。


    那人终于挪开了双手,不过瞬间就翻身朝里去了,估计也是觉得自己的模样太过好笑。偌大的寝殿里又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听上去也怪招人怜爱的。


    若是现在进来个不知情的侍女,定会对这一幕大惊失色,以为他家殿下对这个楚楚可怜的蔚公子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你,别哭了。”沈憬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干巴巴的一句安慰人的话,效果却不尽如人意,里头的哭泣声又随之加重了。


    所以沈憬决定还是不说话了,等他自己调整好自己再说。


    虚掩着的门轻轻地被推开,却一时看不见来人,将视线向下移去,才发现是个一手抱着绣着小兔子花纹的枕头,一手揉着惺忪睡眼的小丫头。


    “爹爹,谁在难过呀?”沈韵宁向那边望去,半侧床榻被一个青瓷花瓶挡住了,唯能够望见她爹爹看见她时略有惊诧的表情。


    此言一出,正在沮丧的人也极力地抑制自己的声音。


    “阿宁,你被我们吵醒了吗?”沈憬朝着门口走去,俯下身,双手搭在女儿的小肩膀上。“无妨的,宁宁接着去休息,爹爹会哄好他的。”


    沈韵宁困意也褪去了大半,乖巧地钻进父亲的怀里,奶声奶气道,“不是的,没有吵醒阿宁。只是阿宁方才做了个噩梦,很害怕,醒来却发现爹爹不在阿宁身边,就跑出来了。”


    她的小手抱住父亲的腰,整张小脸也埋在他的胸前,紧紧地抱着不愿意撒开。


    “做了什么梦,别怕。”


    “阿宁梦到爹爹不要我了,自己离开了。”沈韵宁委屈道,还闷闷地叹了几声。


    沈憬耐心地哄着:“没有不要你,一直在的。”


    她终于抬起自己的脑袋,疑惑地望着沈憬,说道:“哪个小孩子在难过吗,阿宁可以哄哄他的。”


    只可惜那花瓶较她的身子来说还是太高了,她凑过脸去也无法瞧个真切。


    沈憬朝那床榻上望去,见那人已经缩在了锦被里头,窝成了一团,大抵是不想让小女孩见着他这副狼狈的模样。


    他伸手理了理小姑娘额头上凌乱的碎发,和声说着,“爹爹哄就成了,夜深了,明日还有先生来授课,阿宁早些休息罢。”


    沈韵宁两岁多启蒙,沈憬特意寻了上届科考的状元来作女儿的先生。十日里来上六七日,明日恰巧是先生要来的日子。


    阿宁想了想,确实如此,这才乖巧地点了点头,跟着屋外候着的云烟姑娘离开了。


    见二人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沈憬才再次阖上了门扉,回过头望去。


    这个大孩子,真是难哄。


    他坐在床榻边沿,望着角落里那个裹成一团的东西,也生出无尽的惆怅来。“他死了,也是因为他自己的选择,同你又有何相干。”


    他只能兀自地劝导,也不知那人能听进去多少。“蔚绛,你已然过了及冠之年了,不能将悲愁都尽数刻在脸上。”


    他还想说,蔚绛你连稚子都不如,稚子都不会再如此流泪了。但为了照顾榻上这位“稚子”的心情,他还是把这句话生生给憋回去了。


    他不知道这人同谭泊瑜有何交际,论过何事,抒过何情,亦不知他为何悲恸,他只能凭那人方才所言而猜测一二。


    话语落到地上许久,他都没有得到回音,掀开那人蒙在脸上的被子,一张平静的睡颜就如此落入视线之中。


    “……”见鬼了。


    了不得,这人哭着哭着,已然熟睡了。


    沈憬:……难不成专门跑来我这烬王府,只是为了找个睡觉的床?


    虽说他因此有些无言以对,但他也不打算和“小孩子”计较,不同于对待女儿的轻柔,只是粗鲁地将他安置在榻上,飞速地替他整理好被子,以确保“这位孩子”不会被闷死。


    一切安妥,抬脚欲走,手腕却被人拉住,力道不大,但是拽得却很准。


    榻上的人梦语喃喃,“哥哥,别走。”许是熟睡的缘故,言语并不清楚,也轻若微风,不仔细听都听不出他在说什么。


    沈憬脚步微顿,“哥哥”二字跌落心头,荡起一阵涟漪。他挣开那只拽着他手腕的手,也未回眸,轻步离开了这里。


    “爹娘都死了……我只有哥哥……”容宴仍说着呓语,那人却已不在身侧。


    沈憬立在门外,盯着那一轮缺月,心口也缺了块。


    从前,有个人,总是这么叫他。


    哪怕是他的冷剑落在他的脖颈,亦是如此。


    容宴再度睁眼时,已经过去许久了,只是他心藏巨石,压得沉重,再累也睡不了多久。


    他从梦中惊醒,又被这陌生的环境吓了一跳。这里不是他的住处,也不是哪处客栈,而是……


    他明白自己身处何地之时,惊得就从床上跳起来,却又霉运上身地让墙撞了个结实,痛感之强烈,让他不得不惊呼出声。


    他捂着脑袋,十分痛恨自己酒后的愚蠢行为,实在是把这张脸丢了个干净。


    “醒了?”冷玉之声从不远处响起,他往那处看去,一双浅若琉璃的眸子就这般跌落他的视线之中。


    沈憬端坐在一旁的书案边,手执着一份奏折,望着他。


    “嗯。”容宴窘态毕现,尴尬地回了一声。“现在什么时辰了。”他扭捏地问着,眼睛也不知道放在何处才好。


    “还有不到一个时辰,你就要去崇元殿了。”沈憬继续将目光回落在他手中的奏折上,不再看他。若不是眼前这个人深夜突然出现,这些折子早该看完了,真是酒鬼误事。“说说吧,谭泊瑜地事情。”他淡淡道。


    昨日眠浅,翻来覆去也难以入梦,醒得也早,便到这书房继续翻看这些日子得折子。


    容宴在他身前寻了一处坐着,将他所知道的前因后果悉数诉之于口。


    “照你这么说,他是来找温白的。”沈憬摄取了其中最为关键的部分,问着。


    “嗯,我也不知道这温白是何方人士。并且听谭兄之言,两人也说得上情投意合,不至于到谋杀这一步。”


    说着,容宴神情中又沾上了落寞的神色。“谭兄之故,已经派人传信去姑苏了,也不知道谭家夫妇两个知道了会怎么样。”


    “温白。”沈憬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蜀人。”尾字略有上扬之意,但更多的却是陈述。


    只不过关于温白身份这一点,容宴方才并未提及。


    “你知道?”容宴疑惑道。


    “三月前,他被暗影阁追杀了,至今生死不明。”这是寒隐天影卫传回的密报,事关暗影阁,他记得。其间缘由,他也不得而知了。


    “难道是误杀,暗影阁认为杀的是温白,其实错杀成了与其相约的谭兄。只是,如此私密之事,如何能为外人得知?”


    “不排除,但……”沈憬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望向他,“你不觉得,更像是给你的下马威吗?你任职头一日,便留给你此种事端,案中人还与你相识。此间种种,都是精心算过的。”


    当然他还有话,没有赤裸地说明。


    秦淮河百丈外的枯骨,与一枚玉扣葬在一处。与密信一同传回的,还有那玉扣的描图,与蔚澜临别祖父时,蔚眠挂在他腰间的那枚大致相似。


    他记得蔚眠的那声悔过,秦淮河落水之事。


    枯骨黄土,蔚绛已故。


    那眼前这位,只能是蔚绛的替代品——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阴差阳错


    眸光交织, 若有万语千言,皆化作了不可言说的心语。


    “王爷,刑部有急报!”门外传来章亭的声音, 慌乱而急切。


    这一声通报, 也无意打破了屋中人静谧无声的拉扯。


    “进。”


    “王爷, 江大人在刑部亡故了。”


    此事如同雷光,鸡鸣刚过, 就已经在这燕京城中肆意的流传,一时,评议纷纭。


    但其中认同最广的,还是判定江应怀得罪了他不该得罪的高位者, 以致极刑致死。


    早朝时, 却没有官员敢上奏此事。


    毕竟此事尚在刀刃上,若有下个不幸撞在刀上的人, 那他的下场不见得会比口无遮拦而横死的江应怀好到哪儿去。


    刑部


    “回殿下, 江应怀应是三更时分亡故的,初步判定为毒发身亡。”刑部侍郎向沈憬汇报着,毕竟是自己部门看管不力以致人死在狱中, 他也难免胆怯。“刑部用刑按照国法历律,实在不至于直接致江大人死亡。”


    大夫陈礼缓缓走出,道,“殿下, 江大人因鞭刑而破开的血肉上被人涂抹了药物, 随着血液漫入血管之中, 进而入侵心肺,最后在心胸剧痛中亡故。陈某查看其尸体腐蚀情况,推测下毒时间据目前不过三个时辰。”


    在血肉上涂抹药物, 如在伤口处上药一般,并未采用平常的下毒方式,而是让江应怀误认是在替他疗愈伤口,以剔除其戒备之心,获取其信任,确保他不会惊呼出声,惊醒尚在昏睡的看守人。


    并且,极有可能是,熟人为之。


    “昨日可有问出些什么?”沈憬沉声道。


    “江应怀什么都没有交代。”


    在沈憬印象中,这位曾经的国舅爷可不是什么皮糙肉厚,能受得了极刑拷问的人。江应怀薄情寡义、唯利是图,亲缘之类都抛在金钱之后。


    此番,他为密谋守口如瓶,实在是事出反常。沈憬推测他为暗中人所胁迫,不得不上书此事,自求灭亡。江应怀心思愚蠢,也没料到自己会交代在这牢狱之中。


    江应怀不知江湖事,被江湖门派盯上的可能也只能近乎于无。


    他身上最瞩目的,也不过就是这个“前任国舅爷”的光鲜亮丽的头衔,已然被剥夺去了多年,但是他身上能为人所用的也就只有这一点了。


    临苑客栈


    掌柜的看着冷清的店面,心中为生计烦闷着,还滔滔不绝地拉着两位大理寺的官爷道东道西。


    办案要紧,他二人也不愿浪费太多口舌,因而就直接切入了正题。


    容宴道:“客人来的时候带行囊了吗?”


    那厢房中除却谭泊瑜身上穿着的服饰,一件个人物品都没有,实在不合常理。


    那掌柜的挠着方圆方圆的脑袋,想了许久,“我记得是带了的,有一个小箱子。照道理来说吧,一个那么远过来燕京的人,一件衣服都不带也不太可能啊,起码要带一件换洗的衣裳吧。只穿一件来,脏了湿了尚且不说,万一坏了什么的那不是只能赤膊了吗。”说着说着就跑远了。


    “我怎么记得他好像没有带行囊呢,我当时还问他呢,我说小伙子啊,这么远来没有东西要放的吗。他说没事的,大不了去店铺里买几身。”掌柜夫人的印象同掌柜的相悖,她兴冲冲地说,看样子有十足的把握。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小伙子应该是大户人家来的,店铺里买衣服多贵啊,裁缝都是黑心的不得了啊,而且又不一定合身咯,被人骗钱了啊不知道的。看上就像个人傻钱多的大少爷。”


    上官翊川抚了抚自己的下巴,总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对劲,嘶了一声,又咬着下唇,十分痛苦地想把那个奇怪的地方找出来。


    别人的思考是静默的,他的思考却是震耳欲聋的。


    一会是“嘶”,一会是“嗯”,一会又变成了“啧”,衔接恰当,重复了好几回。


    可喜可贺的是,在众人期待的目光里,他兴奋的举起右手,终于揪出了困惑他的那一个点。“他长得这样隽秀,就没有京城女子跟他搭讪的吗?”


    容宴、掌柜的、掌柜夫人:……


    “人家姑娘家家的多含蓄啊,哪能看见一个长得不错的漂亮小伙就直接冲上去问人家姓甚名谁、家住何方的啊。肯定要先偶然搭讪,再借机深入交流,等到很熟络了,才能礼貌地问人家的家里啊,何方人士啦。”掌柜夫人作为一个经验颇丰的过来人竟也顺着上官翊川莫名其妙的想法去了,讲得还头头是道。


    “他独自来的吗,有没有带着小厮什么的?”容宴神情严肃地望着掌柜夫妇二人,示意他们仔细回忆一番,“他可有同你们说过,要等什么人。”


    “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小厮的。我们老夫妻两个还偷偷议论过呢,说这么一个贵气的公子哥竟然没有小跟班什么的,明明看上去就像是大门大户的儿子。”


    掌柜的说完,掌柜夫人也十分赞同地点头,补充些“对对对,就是这样”的话,然后再重复一些她男人方才已经讲过的细节之处。


    上回茶馆分别之际,谭泊瑜是有一个贴身照顾他的小厮的,容宴还同那人说过话,他们主仆二人之间亦是较为亲切的。


    除非谭泊瑜明确表示不要他一道来,毕竟约定与他相见的人不容易解释。


    但是按照谭家老夫妇两个爱子心切的模样,儿子一个人出远门定是不放心的,总得塞一个人陪着,更何况谭泊瑜这种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没个人伺候着,饿死了也不一定。


    “那也不一定啊,我就不喜欢人跟着我,我爹一逼问,跟着我的那些小厮一下子就都招了,什么逛香雪楼啊,看戏听曲啊,赌棋打牌啊,一五一十全告诉我那老爹了。害得我三天两头要滚去跪祠堂。”上官翊川感触良多的说着,为陪自己受过太多的膝盖而感到默哀。


    容宴方才思虑得入神,一时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直到联想起掌柜刚才的回答,才知道这上官翊川是在用自己的事来批驳他二人的观念。“他来你们这儿以后,可有去过什么地方,或者见过什么人?”


    “见过的,是见过的,好像也是一个蛮隽秀的小伙子,看起来年纪也不大,二十四五最多了。个头也蛮高的,比那个客人还要高一点。两个人就在那边的桌子上吃了几样酒菜,见他们蛮开心的,有说有笑的,酒也是喝了一杯接着一杯。谁知道晚上就发生了那种可怕的事情哦。”掌柜夫人用手指了指最西边的那一张桌子,描述着前日的情景。


    容宴闻言心下一怔,“他们住在一间屋子里吗,那日晚上房间里没有传来动静吗?”虽然话问的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就是让人觉得有些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直到,上官翊川一针见血地说:“蔚兄,人家两个大男人怎么能颠鸾倒凤呢,肯定只是好友相见,久别重逢,一激动聊的多了啊。虽说世风日下,龙阳断袖之徒不在少数,但人也很少在客栈这种场合做出有伤风雅的事情吧。”他凑近容迟鄞耳边,“万一叫人听了墙角去,可怎么办才好啊。”


    容宴:“……”


    “我的意思是,客人遇害那天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啊。”他气得在上官翊川脑门上捶了一下,“你想什么呢,上官兄!”


    “没有没有没有!那天晚上可安静了,啥声音都没有,更别提什么打斗啊,争吵了。不过另外一位客官没有住在这儿,他和那位吃完饭,聊完天就走了,往东边去了,后来就没有再来过,而且看着也不像是京城人士,也是外地来的,听着还有些南方的口音。”


    “你们做生意的日子也不久吧,去年我在对面的茶楼跟人下棋,还没见着你家客栈呢。”上官翊川偶然想起来这回事情,说道。


    “才大半年,不到十一个月呢,眼下遇到了这档子破事,得亏本不少呢,辛酸啊……”掌柜夫人又开始感慨了命运的不公,但是没说多少,就被容迟鄞突然间加重的声音打断了。


    “不到一年?”他猛然抬头,惊异地望着夫妻两个。“没有一年吗,加上置办物品这些日子呢,有没有一年?!”


    掌柜的对他突然这么大的反应也有些不适应,只能细细回想置办这些客栈里的物件到底用了多久,“加上置办物品的日子,最多也只能多个半把月,真的没有一年,比一年还要差好些日子呢。”


    一年后的相约,在临苑客栈。谭泊瑜的话再次涌上心头,强烈的不安几乎要席卷他的脑海。


    可是他们约定的时候,还没有临苑客栈……


    阴谋、阳谋,无数个可能在他脑海中划过,他此刻只觉得头疼欲裂。


    信笺辗转,像夏夜的蝉红叶白。


    子丧他乡的悲闻传来,泪淹姑苏的恸哭不止。伴与移尸请令一道来的,还有谭县令的辞官书。


    此间缘由,字浅情深,了无牵挂,魂归故里,最是悲恸,白发葬子。


    容宴送别了谭泊瑜的灵柩,朝着棺椁离去的方向静默良久。


    无辜之徒,沦于悲黍。


    只是眼下线索不明,案件又陷入死局,众人也找不到突破口在哪里。纵使他深夜废寝,苦苦求索,比对各个可疑的场所,也只能求得个“一无所获”的下场。


    “殿下,下官实在是愚笨,一连数日也不能寻得个进展出来。”容宴后背倚着门,不轻不重地感叹着。自从事发之后,他常来这烬王府,或是抒情,或者交流,这儿的下人都快把他当成第二个主子了。


    “敬候佳音,渔翁之利。”沈憬对比之下倒显得稳重的多,可能是他毕竟年长十岁因而较为成熟的缘故,比不得刚过及冠之年的少年心急迫切。


    之于江应怀之事,虽然大致上事件走向与谭泊瑜遇害之事大相径庭,但是此事也有相同的疑点——案中人对时间节点的错误把控。


    “提前开业”的临苑客栈便是如此。就算是温白是从京城往姑苏与谭泊瑜同游,但路途遥遥,其间时日所需不是一日两日,“一年”之约只有两种解释方法:一是温白早知道临苑客栈会在不久后开办,但是据掌柜的说,他们夫妻两个并没有告知许多人此事,知情人也大多为邻人。二是谭泊瑜记错了约定的时日,以及混淆了客栈名称,赴错了约。


    只是两种构思,都没能顺利地行进下去。至于那个曾与谭泊瑜谈笑晏晏之人,也依旧不知所踪。


    而江应怀之事,亦有此种时间线上的混乱疑点。


    寒隐天门豢养的死士不在少数,在各地州府处都安排了眼线,观动异变。


    时年春天,早有远在儋州的线人来报,江沁晚染上风寒,加上年迈,已于三月病故了,葬在儋州海滨之地。而远在京城的江沁晚胞弟江应怀却不曾知情,甚至还上奏求情,根本不知晓他求情所为之人已然辞世。


    江沁晚于他,本就是形同陌路,早就了却了那些薄得可怜的母子情分。


    本以为这事情就这样终结了,谁知道“大义凛然”的贤弟又突然跳出来思念长姐,将一切都推向了扑朔迷离。


    这份思念大抵也是虚假,往日风光时,国舅爷的名头让他享无极之乐,今日悲戚时,七品小吏江氏连儋州都没去过一趟。


    相似的桥段,譬如那姑苏城中的“琥珀瞳仁”,往往是布局者故意留下的破绽,吸引棋客往此处去。


    与其费尽心机,苦思冥想,倒不如顺水推舟。


    “殿下,小郡主今日不知怎的身体不适,有寒热之兆。”一个温和又急切的女子声音从外头传来,是贴身照顾沈韵宁的侍女冷云烟。


    沈憬匆匆赶去,见女儿脸色红通,已经有些睡得晕乎了,伸手一触碰,才发觉手下的温度实在惊人。


    “请陈大夫来。”他将一切有可能渗入冷气的空隙全都用被子填满了,将孩子裹得严严实实。


    容宴后脚跟进来,手背贴了贴小丫头的额头,也不禁吓了一跳,“怎么这么烫!都入夏了,怎么还染了风寒,到底说小丫头身子骨弱些,得好生照料。”


    他盯着沈韵宁柔和又带着虚弱的侧颜,也生出无尽的怜爱来。


    “阿宁已经一年多没有发过寒热了,今日也不知由何引起的。”沈憬将女儿额头上放着降温的毛巾取下,换了一遍水,又轻轻地放回去。


    一套动作,极其熟练,毕竟以前每次都是这样过来的。


    “爹爹……”小丫头意识不清地喃喃着。


    “在,爹爹在。”沈憬柔声回应着。


    她刚咿呀学语的时候,奶声奶气说的第一个词就是“爹爹”,不过不是沈憬教的,是扶余教的。


    此番此景,称得上岁月静好,温馨和爱。


    容宴就这么望着他们,企图在这里寻得一点他的位置,甚至妄想着自己也是这个家庭中的部分。


    但他每每想到那个曾经和沈憬有过夫妻之实,并且生下了一个这么可爱的女儿,还有可能再次出现在哥哥面前同他重修旧好的女子,他的心底就生起无尽的烈火,是一种足以将人侵蚀干净的嫉妒,是一种摄入魂魄的心魔——


    作者有话说:11.12。看到这章有点无力了,人无法共情前几个月的自己,写的太不好了。过两日再修。


    第23章 不速之客


    他恨不得潜入沈憬记忆里, 将他与那个女人温存的过往一一擦拭干净,一丝一缕的痕迹都不留,让他把旧情人忘在九霄云之外。


    思绪百般凌乱, 缠绕纠葛, 酸涩的妒意占据了他, 但是他却惊恐地发现一个不争的事实:他与沈郎之间,唯有几段床笫之欢。沈郎与那个女人之间, 却是有过一个血脉结晶。


    他怎么想,都觉得是自己占下风。


    孩子生着寒热,意识也晕乎着,唇瓣微动着, 一直喊着“爹爹”。


    沈憬贴近孩子的脸, 听着阿宁一遍又一遍唤他,他也不厌其烦, 一声声应下。“爹爹在, 阿宁不怕,病也消散。”


    “殿下,陈大夫到了。”吴彬带着一位青年大夫进来了, 那人也算得上风姿绰约、仪表堂堂。


    容宴回头,恰与陈礼对视上,两人皆一怔,极快地收回了视线。


    陈礼谦恭地行礼, 耐心把过脉后, 他温声道:“启禀殿下, 入夏后昼热夜凉,小郡主一时着了凉,才发了寒热。只需用些汤药, 便无大碍了。”


    沈憬如释重负地朝他一笑,“有劳陈大夫了,劳烦你夜里跑来一趟。”


    折腾了一番,黄麻汤也磕磕绊绊喂过几回,小丫头才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只是意识尚且还朦胧着。


    她眯着眼睛,看见了自家爹爹手上端着的一个瓷碗,嘟了嘟嘴,“宁宁不想喝药药。”


    孩子尚染着疾,话也有气无力,沈憬瞧着,心里也隐隐作痛,他探了探阿宁的额头,柔声道:“不行的。”


    他又看了一眼那碗中浓稠的汤药,用勺子舀了一勺,“宁宁喝了药,寒热才不会缠着宁宁,才会好起来,乖孩子。”


    他看着孩子眼底抗拒,温声哄着,见她不抵触了,才将汤勺喂到阿宁唇边。


    沈韵宁最终还是妥协了,乖巧地张开小嘴喝药,药太苦了,喝得她眉头紧锁。喝完大半药后,困瘾大的孩子再一次沉沉睡去。


    “今夜你要一直这般守着吗?”容宴站在他身后,轻声问道。


    沈憬一向冷若寒冰,唯在孩子面前,才这般柔情似水。容宴从身后打量着他,从头到脚,一次又一次。他按了按沈憬的肩膀,“你去歇会儿,我守着也成。”


    沈憬仍是端详着孩子的睡颜,头也没回,“我守惯了,不差这回,你且回府上吧,夜也深了。”


    明是关切话语,在容宴心里头倒变了味道,他将其视作逐客令,竟生了不畅快来。他面上不显,轻“嗯”了句,抬步朝着屋外走去。


    他步子迈得极轻,生怕扰了姑娘。


    沈憬寸步不离地守在孩子身畔,时刻留意着她身体状况,隔三差五就去探她的额头,忧切着何时能退了烧热。


    容宴回眸望了他们一眼,心下不舍,还是踏出了玉清阁。他斜睨了一眼,对抱着手立于一侧的人点了头,指了指一处。


    他们共同出了王府,寻了一处静坐着。


    “师父近来如何,你可知?”


    容宴拿了个葡萄塞进嘴里,咽下去才说,“义父挺好的,上回见我还捶了我好几次,现在应该已经回樊水了。”


    陈礼话也不多,漫不经心瞧了眼月色,“你爱慕之人,是殿下?”


    “不假。”


    落叶摩挲着地面,沙沙作响,风有异动,擦过纸窗,将红烛微光吹得倾斜。


    月下静谧得诡异,风吹草动都落入耳畔。


    沈憬凝神须臾,瞳孔亦在不自觉地放大——房外有人,且那人身手定是不凡。


    他侧身提起长剑,紧合了门扉,疾步行于院中。


    剑出鞘,显锋芒。


    冷刃于月色微凉间,映射出一缕曙光。


    沈憬调动经脉,运动轻功,迅速行上屋顶,四下观望一番,目光所及处却并无人影。


    身后传来一道玉玦之声。“久违了,沈将军。”


    那人唇角邪魅地上扬,神情冷漠冰凉,冷峻的眉宇间书写出万般凉薄,鼻尖微抬,神色里满是不屑与讥讽。


    见其五官,能知他大抵并非中原人士,该是外族人。


    沈将军,这个称呼对沈憬来说,实在恍若隔世。那少年将军不可一世,威风凛凛,战无不胜。


    十七斩蛮夷,十八平中原,十九封魏侯。


    万般如此,皆若前生所梦。


    幸得山河清晏,兵戈不起,悲得忍辱负重,六载阶囚。


    他望着眼前之人,浓眉微蹙,言若凌霜,“叱罗勒,本王记得你王爵遭掠,身死乌勒王帐了。”


    这位不速之客名为叱罗勒,乌勒大王子,年少时二人有过一场较量。


    叱罗勒亦是军事奇才,是乌勒人心中的少年狼王,不可一世。两位少年将军各领奇兵,两军实力相当,久久僵持不下。


    戚灵山下恶战七日,战事依旧焦灼。


    第八日清晨,叱罗勒却领军在一日之内退回了乌勒罗雁。乌勒内乱,汗王身故,二王子叱罗衍收拢人心,趁机搅乱了叱罗勒的封地。


    这场暴动以叱罗勒身死王帐收场,二王子叱罗衍袭得汗王之位,成了新一任草原狼王。


    “沈将军你说对了,叱罗勒早就死了,身中剧毒,七窍流血亡毙。”那人自嘲地说着,嗤笑一声,死死凝视着沈憬。


    沈憬初闻叱罗勒境遇,暗自唏嘘,殊不知数月后,他的兄长也会故技重施,用类似的法子折去他的羽翼。


    “但是你也说错了,叱罗勒已故,皇甫伽野只是一个南疆茶商而已。仅此而已。”最后四字他刻意咬得极重,似在强调自己的新身份。


    沈憬俯视着他,骄矜依旧,“深夜到访,所为何事,皇甫先生请明说。”


    “沈将军,你我之间,当年有一场未完的对决,你还记得吗?”叱罗勒遗憾道。


    “自然记得。”沈憬冷然道。


    “同我比试一场,让我看看这些年,沈将军的身手有没有长进些。”不等沈憬回音,墨龙金刃落鞘,泛光剑侧映着他坚定又深沉的双眼。


    转瞬间,叱罗勒已在沈憬半步之内,墨色袍袖翻飞,步伐轻稳,身影如光。


    白衣胜雪,浪纹翻涌,沈憬侧身避开,两剑相击,清脆尖利。咫尺之内,剑光寒凉,不及脖颈之处,却落在彼此的肩膀。


    墨衣回身踏气,剑抄平地,白衣飘飞,巧妙避过那一记空扫。沈憬翻身后仰,稳落房梁,剑身飞进,直指对方咽喉之地。


    双刃相错,剑端与彼此的喉结不过半寸。


    四目相对,居心不轨。


    却没有一人是真的为了取了对方的性命。


    “沈将军,你的身手可比当年长进了不少,要不是见你腕间一点旧疤,我都怀疑,当年容凛那小人放出来的消息是假的了。”叱罗勒轻笑一声,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的腕子。


    “大王子亦是。既然比完了,就请回吧,我烬王府并非斗武之地。”沈憬回剑入鞘,冷冽的眸光再次落到那人身上。


    皇甫伽野微笑着收回了剑,转过身去,意欲离开。


    待他的身影销匿在了凄冷月色下,沈憬才缓缓回身,下了屋顶。他刚一站稳,却见寝殿的门,是敞开的!


    “阿宁!”他惊呼出声。


    今夜阿宁害病,他遣退了一众侍女,亲自守着女儿。而今阿宁身侧空无一人,如何能叫他不乱了阵脚!


    沈憬再次拔出冷刀,长身冲了进去,脑海空白一片。


    他撑着门,焦切地望着屋内情况,直待女儿甜美的睡颜入了眼,他狂躁的心才终于安稳下来。


    转瞬间,又再次跌落谷底——叱罗勒立在拔步床外十尺,与他对望着,旋即又将视线挪到孩子身上。


    “沈将军这些年风流之事也没少做啊,小姑娘生的伶俐,模样倒是随了你。”


    沈憬怒喝一声:“滚。”


    他紧咬牙关,面有愠怒之色。“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就把你挫骨扬灰。”


    叱罗勒不屑道:“想杀我,你当真以为这么容易,你自己的身子你都不了解,怕是还未杀死我,已经被人害死了。”


    他指尖微转,抬手朝榻上的孩子击去。他的本意并非要偷袭文弱稚子,只是他落定了沈憬定会挡了这一掌。


    果不其然,在最后一瞬,一抹素色闯入了他的视线,挨下了这一掌。有骨裂之声,沈憬闷哼一声,稳稳护在女儿身前。


    这一掌叱罗勒用了七成功力,再是武功盖世之人,用□□毫无防备地接着一掌也会元气大伤,没有个把月,根本就养不好。


    沈憬支起身子,确定孩子没有伤到,才缓缓转头狠狠瞪着叱罗勒。“你究竟要做什么,怎么敢对孩子下手!”


    叱罗勒退后了些,不急不慢道:“找那个姓陈的来,给你看看身子吧。若不是我这一掌,你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沈憬身子发颤,弓身盖在孩子身上,肩头一时麻木,疼意悄生。他得护着女儿,但这样就没了还手之力,若是叱罗勒再做些什么……


    恰此刻容宴冲了进来,“沈憬!”


    方才他在外头见着屋门大敞,瞬觉不对,飞身进屋,就见一不速之客在此。他料定这不是个好东西,瞠目怒视叱罗勒一眼,赤手空拳就与他蛮干起来。


    容宴提过沈憬坠在地上的剑,步步紧逼,朝那人进攻着,论身手,两人也是不相上下,从屋内打到屋外,剑身相搏之声清亮。


    叱罗勒同他过了几招,眼眶皱缩,侧身一个横踢,后仰行了数步,再是一个飞身过墙,人影也隐入了墨色间。


    “别追了。”沈憬沿窗看去,见容宴将要追去,出声制止了他。他这才徐徐撑起身子,坐在床边上,却与阿宁圆溜的眼对上。


    还是外头动静太大,吵醒了姑娘。


    “爹爹……”沈韵宁低声道,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沈憬脸色苍白,小小的脸也皱起来,“爹爹痛吗?”


    “无妨的,歇会儿便好了。”


    “沈憬,怎么样!伤着你了吗?”容宴重回了屋里,瞥见沈憬脸色煞白,知他定是伤到了哪里,忙上前来细细看着。


    沈憬肩处白衣染着血,他轻碰了碰,沈憬嘶了声,抽了些冷风,应是伤着筋骨了。容宴二话不说抄过他后膝,揽着他腰,就要把人抱去旁处儿。


    “放开!”沈憬被他举动惊着,良晌才反应过来,拍着他胸脯,“阿宁在,你做什么!”


    “孩子我替你哄,你受伤了,先去躺会儿。”容宴用力扣住他膝盖,以免他摔下来,好在他大致了解玉清阁构设,很快便寻了另一处偏室,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


    沈憬别过脸去,闷闷道:“你去阿宁那儿,令下人寻陈大夫来。”


    “躺着,不要乱动,当心碰着伤处。”容宴在他没伤着的一处肩下垫了个枕头,以免压着伤处,又从衣襟里拿了块帕子,轻轻擦拭着沈憬额上的密汗。


    “我去女儿那,你好生躺着。”


    第24章 这是喜脉


    “为你去衣啊, 穿着这么多睡,不难受吗?”容宴抬头望着他,一本正经道, 只是榻上人的双颊不自觉地染上桃色, 他由此一笑, “你我夫妻之实都有了,我帮你脱件外衣又何妨。何况就算是行云雨之事, 殿下不也习惯了吗?”


    “你……”沈憬只能被动地接受他的服侍,听着他的污言秽语。


    “殿下面子怎么这么薄了,以前不是这般容易害羞的啊。”他替沈憬取下腰封上悬着的观音白玉冷龙佩,转身去寻他放置配饰的地方, 他往镜台处走去。


    他随意翻开了一个匣子, 一个是装着各式各样的耳饰的,一个是装着琳琅满目的发簪, 估摸着都是他替孩子梳妆时用的。


    但当他拉开第三格时, 伴着匣子磨木之声一道想起的,还有身后人一句仓促紧张的“不是”。


    他从来不会这般说话,永远只是平静若水的人, 此刻却难掩慌乱。


    身后人半撑着身子,喘着粗气,声色匆忙,“不是那个”。


    只不过为时已晚, 那个匣子已经被拉开了。


    他怔住, 不再言语。


    赫然入目, 是一枚白玉青龙扣,雕琢细致,通体白净, 周身并无纤尘,可见沈砚冰时时拿出来擦拭。


    这……是容宴从小佩戴到大的玉扣。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当年假死于寒隐天影卫利刃下时,所丢失的玉扣,竟被沈憬收藏了去,并且悉心爱护着。


    他刚才反应这么大,也是因为这枚玉扣。


    沈憬,哥哥,你到底藏了些什么。既然下令追杀我,为何又做出这副哀悼故人的神情模样?


    “沈憬,这玉扣,对你很重要吗?”他回眸望着那人,只见那人神色漠然,好似心底旧疮被生生揭开一番,渴望着回避,却又避之不及。


    他语调极缓,一字一句都拖得很长,既是疑惑,又像是质问。


    “故人之物,故人已逝。”沈憬极力掩盖着内里的慌乱与茫然,又如闺中女子心事被公之于众般的不堪羞耻,故作镇定地回道,实则早已乱若纤麻,勒着那处封存已久的伤口。


    玉碎之声,清脆逆耳。


    “你做什么!”沈憬不由得瞪大了双眼,见那枚玉扣坠落于地,四分五裂,碎玉飞溅。


    他再挤不出任何言语,心中苦楚又如翻江倒海般袭来,旧年种种又上心头。


    “为什么要摔碎它?”玉碎半晌,他才拖着病骨挤出几句无力又苍白的质问。


    “故人之物,该随故人去了才是,你留着它,只会徒增愁乱。”容宴背对着他,语调凄冷,“他是你的什么人?值得你这般爱惜死人之物,千百次的擦拭,使其不染纤尘。”


    下令诛杀他的人是你,背后百般思念的人亦是你。


    既然舍不得他死,又为何一定要将这血仇无情地横亘在他二人之间?


    你相悖的意识与举措,将你的真心蒙蔽起来,自以为心比磐石,却不过只是一株韧草。


    光阴愈久,愈是陈伤难愈。凭着年月忘记的人,本就是经不起再会的。


    爱恨交织是假,情愫暗生是真。


    沈憬望着他的背影,静默不语,恍惚间,这个背影恰与梦境重叠,千思万念,陈疾又生。


    旧疮生生扯开的苦楚,自是难言。


    只是这种情绪,不止他一人。


    两相无言,不堪言愁。


    陈礼来时,这两人依旧是这种微妙又尴尬的状态。他先是望了一眼立若危墙的容宴,后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也并未言语过多,只是用手指了指身后床榻上的人,“他被人打了一掌,伤到经脉了。”


    只是他刻意回避那人的视线,拒绝那人的目光。


    陈礼闻言,又扭头去看榻上人,见他半撑着身子,额上冷汗密布,目光却一刻不停地望着原来的地方,他顺着视线,发现是容宴的后背处。


    他心下生疑,不知二人之间又发生了何种事端,气氛焦灼,又不宜多问,把自己卷入二人的事情里也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轻轻碰了碰榻上人的肩膀,“殿下,请躺下,让陈某为您把脉。”


    沈憬这才收回目光,不再去留意不远处的人,静静躺下,将手腕递给陈礼。他右手腕处确有一处狰狞的伤痕,武功尽废亦是因此。


    陈礼覆上他的腕部,悉心把着,探着脉搏的变化,神色却一点点地转变,眉间也生出些许褶皱出来。看样子,情况并不理想,甚至极大地感到意外。


    他稍有些犹豫,朝着一旁处理着碎玉的人瞥了一眼,应是忌惮是否会泄露给无关的人,好在下一刻,容迟鄞就用丝帕包裹好的碎玉离开了。


    他顿了顿首,缓缓道:“殿下,您受力过重,对方虽未下死手,但所用力道也并非常人所能承受的。只是……”


    他似乎是有些顾虑,停顿了片刻。


    “但说无妨。”沈憬宽慰他道。


    “殿□□内有一脉气息紊乱不堪,深匿其中已然多年,今日受创,一并牵扯了出来。此为慢蛊,时间一久,足以杀人于无形。”


    脑海里闪过叱罗勒的那句“怕是还未杀死我,就已经被人害死了。”


    他或许知道下蛊之人……


    混乱的思绪仍未平静,陈礼再次望向他,眼神中似乎表达着不止于此。“殿下,您这脉象圆滑,应是喜脉,二月有余。”


    …………


    如同紧绷的丝线,一瞬,崩坏断裂,珠散四处,清脆之声却难以遮掩那场动魄心惊。


    函因族人唯能与命定之人血脉交融,命定之人已是一个不争的事实,那么……


    透骨凉本就是西域剧毒,中毒者不日内便会暴毙身故,偶有侥幸者能逃一死,必定也只能落得个元气大失、强弩之末的下场。


    身中透骨凉这般烈性寒毒,不日却已痊愈,皆为妄言。又或者,透骨凉不假,假的是事在人为,自有定数。


    知其药效之猛,控制其药量,不至于大伤身体、危及性命。


    给自己下毒,那就说的清了。


    好一个戏子,好一个容宴。


    过往幕幕再历心海,秦淮白骨、姑苏重逢、碎玉无言……


    他早该想到的,故人之物,容宴定是认出来了,才会悲愤交加,愠怒之下失手打碎。


    只是他未曾想到,再次认出容宴,需靠这个忽如其来的……孩子。


    “蛊毒可解?”缄默良久后,他终于出声。


    “除非找到解药,否则药石无医。至于腹中胎儿,若无其对毒性的排斥,蛊毒也未必就被一掌给引出来了。只是陈某,劝您落了这个孩子。”陈礼面露难色,咬牙才将话语说出。


    他自知沈憬的性子,亦懂他的执着,明白他此刻的想法。


    “就由你吧,落了他。有劳了,陈礼,此事唯有你知我知,切莫声张。”沈憬认命似的闭上了眸子,静若死水,语气却又坚定得令人胆寒。


    这句实在是出乎陈礼的预料。


    烬王之于小郡主何等宠溺,视若珍宝一般,喁喁细语,稍有小疾便担忧不已,将一切危乱都隔绝在外,足以见得,女儿是他的命。


    转念一想,他又似乎懂了,许是前一回吃尽了苦头,这一回不愿再重蹈覆辙,索性从源头上解决这个麻烦。


    “陈大夫你能大概估算蛊毒入体的时间吗?”沈憬再次问道,双眼却闭得更紧了些,苦楚分明地刻在脸上,却不知心疾与身疾哪方更浓稠。


    远处府门开启又关上的微弱声音传来,想来是容宴离开了。


    此番更好,起码别叫他听了去,再生事端。


    “陈某无能,不尽得知。待陈某再研究几日医书,结合殿下的脉象分析,应是能知道个大概。只不过,经此一番,此中慢性蛊毒已然紊乱,或许误差不在毫厘。还请殿下见谅。”


    陈礼是幽谷医圣的亲传弟子,是位广受人赞誉的谦谦公子,年少成名,位居弟子之首,曾行走江湖,救济天下苍生,被世人尊称为“灵枢仙医”。


    他本该继续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悠闲自在行走江湖中,受民生爱戴,得世人敬仰。


    六年前一次义诊过后,却被扶余拦截,请他为一人救治——烬王沈憬。


    彼时,沈憬回渊未久,根基不定,腹中却多了个不该留存于世的——前鄞余孽。


    陈礼自知孰轻孰重,从不过多询问,按部就班地为他把脉、开药、针灸,直至今日。


    他并非畏惧烬王沈憬的滔天权势,也并非忌惮扶余这位玉面修罗的独步武功,他的心中,亦有心之所求。


    “陈礼,一年后,本王就放你离开,无论本王彼时是生亦或是死。牢狱中的那位,允许你带走,但不准他再踏入燕京半步,更不准他沾染江湖事、染指朝堂。”沈憬淡漠道,不染半分情绪,顿了顿,“这些年,亦是多谢。”


    当年那位刚愎自用的副将陈继,私自领兵抄路,未得主将沈憬的指令,以下犯上事小,兵败误国为大。


    即使沈亓对沈憬并无半分兄弟情分,但到底“名正言顺”继位,照渊朝历法,将陈继关入了牢狱之中,由着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的名号,才没有一杯毒酒赐死那个误国祸患陈继。


    而陈继与陈礼,是一对双生子。


    一般无二的相貌,截然不同的秉性。


    陈继违反军规、国法在前,只是手足血亲,往日长在一个被窝里,陈礼亦是狠不下心将他舍弃。


    他作了烬王医师数载,也不过是以自身辛劳换得兄弟下半生自由罢了。


    他本是羁鸟,困于京中数载,若不是这个念头仍在,他早厌倦了这种热闹都市中的乏味生活。


    沈憬允了,也愿意过往不究,此为上上签。


    是生是死,不得而知。


    一宿未合眼,白曙已争先。


    他再无半分倦意,半阖着眼,打量着天光渐明,希求照亮他心中一片暗淡的深渊。


    文府


    文映枝今日起了个大早,哈欠还在嘴边挂着,惺忪睡眼半眯着,朝着微弱的晨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忽然间出现在她眼前的人带给了她极大的惊吓,慌乱之中,她连连向后退了三步。


    “哎,蔚大人,你怎么出现在本相府上?”她见此气得都想将这府上的护卫骂个狗血淋头才好,她请了这么多人,就为了给齐昭和两个孩子守个平安,结果连个人都守不住,让他这般随意地进了她府上。


    “文右相,下官到访,确有急事。”毕竟是求人办事,容宴也笑脸盈盈地招呼着,刻意回避他半个时辰打晕了三个侍卫从矮墙上飞跃进来的事迹,“日后月余,朝中事务仍得麻烦文相了。烬王殿下抱病卧床,怕是力不从心。”


    文映枝闻言,惊吓更多了几分,就差抱着容迟鄞的脑袋就开始捶了,“你怎么他了?他那么好的身手,怎么还能被你折腾成这样!你懂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啊,谁跟你一样,刚刚上位就如此猖狂的,把人折腾到卧床不起,你还是人吗!”


    许是尚未清醒的缘故,她一口气控诉了对面人不少,待醒悟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的时候,为时已晚。


    “……”容宴先是不明所以,听懂了她刚刚的话后,诧异占据了他的头脑,“昨日殿下遭一胡人袭击,肩部受击,元气大伤,所以才要修养的。不是我折腾的……”


    最后几个字愈来愈轻,竟也生出几分羞涩来,都忘记询问文映枝她如何得知的,以及……他们在榻上……


    “啊。他的身手是扶先生亲传的诶,怎么会被人打成这样……”


    文映枝担忧地锁了锁眉头,有些想不通。


    “他为了保护阿宁,才生挨的那一掌。”虽然容宴并未亲眼所见,但他闯入时见那人死死护住孩子的模样也能猜出个大概。


    “怪不得,阿宁是他的命,他失去什么都不能失去阿宁。你让他放心吧,朝中事务交给我就行了,今日过了早朝,我再去看他。”


    只是说完,对面的人仍没有意欲离开的意思。


    “怎么?还有什么事情,快些说了吧,今日本相忙得很。”文映枝打探着对面人的神色,心想不会还有什么大事吧,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容宴咬了咬牙,“文相,你见过小郡主的母亲吗?”


    “……”原来是问这个,续弦问原配啊,不会是争风吃醋了吧。文映枝暗中觉得自己危,但是眼珠子一转,“本相没见过,我也不知道他是何等模样,何等艳丽的容颜才能让我们如此生人勿近、清冷高傲的烬王落入凡尘。”


    还为那人生儿育女。


    她叹气道,亦是十分不解。


    第25章 身份暴露


    鄞朝 安和十三年


    灯火未明, 静谧幽暗,秋风飒飒散落满地枯黄。


    借着月色,隐隐约约瞧见屋中案几前有个青衣人影, 那人轻咳了几声, 应是旧疮未愈。


    他轻轻揭开右肩上覆盖着的单薄衣物, 将肩上围着的纱布一圈圈绕下,直至愈合未久的伤疤落入视线之中。


    他往案几上摸索着什么, 指尖却无意将那瓶膏药打落到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不过好在玻璃外瓶并未碎裂,只是滚得远了些, 一直滚到门扉处才堪堪停下。


    他向那里走去, 俯身欲捡起那瓶药膏,目光所及之处却忽的光亮了, 入目, 还有一双紫龙镶玉靴。


    月光映在那珠玉之上,刺眼的光射入他的眼中,他不由得闭上了双眼。


    等适应过来再睁眼, 一张不威自怒、英俊朗逸,却又无形中深藏不容人忤逆的凛威就这样映入眼帘。


    来人是鄞朝的帝王——容凛。


    “肯在朕面前低头了?”容凛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言语中满是讥讽之意,他的眼底深不可测, 嘴角却挂着分明的不屑。


    沈憬直起身子, 眸光清冷, 淡淡地扫过那人,眼神中尽是不可被辱的倔强,即使伤久未愈, 也盖不住他的骄矜与孤傲。


    折磨他,是容凛的意思。没有什么能比斩断雄鹰矫健的翅膀,让他再也无法回到万丈高空,更让人兴奋、更有成就感的事情了,尤其是对于容凛中自私薄情之辈,将沈憬这等名动天下的人物折辱至此,简直带给他无尽的快感。


    他望着眼前人苍白的脸色,像是工匠打量自己悉心雕琢的艺术品一般。


    他掐起沈憬的下颚,迫使他直视自己。“朕宫中那三千粉黛都不及沈将军容色万千,”他极力羞辱着,“真是叫朕,忍不住蹂躏。”


    语毕,他往沈憬腰间狠狠踹了一脚,拽着他的头发往一侧扔去,“砰”的一声,摔在了墙上。


    沈憬一身病骨,旧疮难愈,此刻完全不能与之抗衡。


    他是跌落枝头的落红,生意逐渐流逝。他恨这份柔弱,更恨这份屈辱。


    病弱的躯体再次经历这等冲击,胸腔一窒,口腔里溢出丝丝腥甜,嘴角渗出半缕红樱,便若寒夜里生出的霜梅。


    他仍是神情坚定、不容亵渎地望着容凛,即使身体疼得厉害,也绝不流露出半分痛楚的模样,他守着自己的尊严,哪怕身处泥潭。


    他冰冷的眼神如同野兽般清倔,总有几分不服人管束的傲骨来。


    却也因此,更加激怒了容凛。


    容凛是少年帝王,如今也不过才而立之年。当年弑君宫变,夺得这帝王之位,拥万里山河,受万人朝拜。他这般目中无人的人物,自是受不得他所认为的“掌中之物”敢对他露出此等逆鳞。


    他怒而不显,倒反生了一抹诡异的笑,邪魅又暗藏深渊,他一步步地逼近沈憬,一手攥住了他的衣襟,将那人拖着拽着扔到了床榻之上。


    力道之狠,沈憬觉得一阵眩晕,头部重重得落在了一处重物之上,忍不住发出一句闷哼。


    当视线再次清晰时,那人已钳制住他的双手放置于脑后,且他现在经脉被毁,负伤之重,无论如何挣脱,都不得。


    此情此景,容凛想做什么,他倒是也能猜个大概。


    他再无法平静相待,眼中闪烁着微乎星火,恨不得将此人生剖死解,挫骨扬灰。“滚。”他敛不住无尽的愠怒,朝着那人嘶吼着。


    一巴掌落到了他的侧脸,火辣的疼意,似烈火在烧。


    他上身的衣物被发狠地扯烂,撕碎,大片的胸膛裸露在外,凉意涌入,他不禁打了几个寒颤。


    “陛下,不好了!玉虚殿走水了!”一个尖利阴柔的太监声音从屋外想起,又是焦急又是忙乱。


    容凛咒骂一声才停下了手里动作,怒气比原先更盛,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憬听着走远的脚步声,才终于阖上了眼睛,低头望了望自己现在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自己也忍不住耻笑一番。


    当真是可笑。


    门大敞开着,丝丝凉风灌入,他现在无法乘得住这等寒凉,本想撑起身子去将那门关上,但是在动作前,又有人进来了,并一齐栓上了门。“哥哥。”


    来人是容宴。


    帝王之子不似常人,生来便取了字,名唤迟鄞,厚望之重,可见一般。


    将国之大姓寓予一个幼子,降世不久,便封了储君,何等圣宠。


    这是沈憬第二次见到这位鄞朝太子,头一回,他也是极为狼狈地躺在这间屋舍里,这一回,也不见得好了多少。


    羞耻心上来,他扯过衣物想遮住自己的身体,怎奈那衣料已经被方才那位扯得不成样子了。


    他长舒了一口气,缓缓道,“太子殿下别再折煞我了,我只是阶下囚,异国奴,担不起殿下一声‘哥哥’,让陛下知道了,又不知该如何处置我了。”


    他确实担不起这一声“哥哥”,太刺耳,太悲凉,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的处境,针毡之上,血海之中,一步不慎,满盘皆输。


    “憬哥哥,我不会让父皇知晓的,我命人放火烧了玉虚殿,父皇一时半会回不来的。”容宴耐心地说着,但是他碍于沈憬的心情,不敢挪动,就是一寸也不敢。


    语出惊人,沈憬为之一怔。


    “太子殿下,您为了我放火烧了你容家先祖的牌位,倒是个不信神佛的主,也不怕你父皇查出幕后真凶,迁怒于你,被废了太子之位,可别怪罪在我身上。”


    他是仇敌之子,他难以温和相待,言语中也不免凌厉了些。


    他紧闭着双眼,不愿再想起方才种种,直到胸膛上多了些重量,他才忽得睁开双眼来。


    容宴将一件看上去较为朴素的外袍披在他身上,盖住他身体裸露在外的部分。


    “神佛之事,我固不信。父皇看得重,所以烧了那地方,他自然会去的。更何况,父皇就我一个儿子,废了我,还有哪个能当储君。”他在沈憬略带惊诧的视线中轻手轻脚地盖住他每一寸肌肤,“凉吗?明日我令人送套被褥来。”


    他自顾自道,或许也无需对方的应答。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现在不过是废人一个,根本就没有任何价值。”沈憬偏过脸去,不愿再与他直视。


    “哥哥,上药了吗?”意外的,容宴没有正面回应这个问题,反而转向了他处。


    他望着那处数月未愈合的伤口,血肉可见,关切道。


    沈憬闻言,想将胳膊藏进衣袍里,却被这个十岁出头的小少年攥得紧紧的,才扔下一句轻轻的“地上”。


    屋中并无烛光,落在地上的东西并不好找,但容宴摸索了一会儿,还是找到了。


    他沾了些膏药,往沈憬的肩伤处送去,他感受到后者略有些轻颤,出声宽慰,“别怕,不疼的。”


    明明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却这般成熟稳重。


    容凛是棵歹竹,却生了容宴这颗好笋。


    上完药后,又是一阵尴尬的静默。


    沈憬背朝着他,没有打算出声的意思。


    “哥哥,我当时要是没有及时放那把火,父皇他是不是……”容宴没能说完剩下的话,他望着那人单薄的背影,想找件衣衫为他穿上,却发现着屋中唯一一件被他披在了身上。


    他有些后悔,刚刚没有直接让哥哥穿上,还多此一举。


    沈憬虽然征战沙场,但是肤质却白皙,背后一点肩胛骨因为瘦削的原因,亦是极为清晰。


    他听见了容宴的话,却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良久,他才挤出一句,“谢谢。”


    “宫闱险恶,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哥哥,我会帮你的,但更重要的是,你要护好你自己。”少年声音稚嫩,却并不突兀,这般年纪却生出骇人的成稳。


    虽然不合时宜,但是沈憬觉得,容宴确实是天生的帝王家。


    “嗯。”想着他或许真的没有什么恶意,沈憬低低应了一声。


    背后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却戛然而止。


    “哥哥,这个给你。我从医师那儿求来的,可以帮助你恢复经脉。”他顿了顿,将一个小盒子放在案几上,“若信得过我,你就试试吧。”


    这次他没等到回音,他蹑手蹑脚地离开了,他以为哥哥睡着了,还是不要吵醒他的好。


    沈憬却是异常的清醒。


    心中翻涌,一如排山倒海,暴雪冰封。这深宫之中唯一一点温存,竟来自于仇敌之子……


    他抬眸望了望身上披着的衣衫,虽较为朴素,用料却格外得柔软,他将衣衫穿在了身上,失神得抚了抚袖口,那张少年俊朗却未失稚嫩的面颊袭上心头。


    他最终还是咽下了那枚凝魄丹,姑且信他一回吧。


    唯有他了。


    渊朝 景祚十二年烬王府


    经久封存的陈念漫入心海,翻迭起褪色的遥年。


    梦中种种过往,朦胧并不真切,模糊的画面,却重提了一番过往,朝花夕拾亦不过如此。


    经夜疲惫,他睡的也不沉,日光映入眼帘,他缓缓睁开眸子,才觉……一场大梦。


    望着窗外松柏,凝不起神,呆愣地望着,甚至忘却了今夕何夕。


    “醒了?”寻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一张熟悉的面容跌落目中。容宴眼底泛着些疲惫,静静地望着他,再没了半分不悦之色。


    “陈大夫说你养上一二个月,就能好了。朝中事务我已经拜托过文右相了,你安心就是了。至于孩子,这么多侍女、下人,也伤不到,我把阿澜带过来了,跟阿宁一同作玩伴,也挺好的。”


    沈憬望着眼前这张面容,与梦中少年并不重叠,昨夜的记忆涌上心头。


    毕竟……这是蔚绛的容貌,自然不同。


    旧梦中的情动点点褪去,他望着眼前人,既是熟悉,又是陌生。


    他忍着那份渴望却不得靠近的卑微企图,欺瞒的种种再入心海,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旧梦与新生交织,撕碎他心底无人可知的悸动。


    他将手移出衾被中,指尖探入容宴的颈部的衣襟里,微凉的指尖亲触肌肤,将那人也吓了一跳,他猛地一用力,将人往下一拉。


    两张面容不过三寸之间,鼻息相闻,掀起一轮轮剧烈的心跳,无法陈述的触动。


    他扣着容宴的脊背,将自己的头靠在了那人的肩膀处,贴着耳鬓,“你脖颈上,左耳下三寸有颗痣,你知道吗?”


    他用着仅彼此可闻的声音说着,嗓音虚弱,却透了些微不可察的缱绻暧昧。


    容宴略有些不明所以,却也配合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左手撑在他耳后的软枕上,亦是轻声回应。“隐蔽之地,不可察。”


    “我记得。”温热的气息扑在敏感的耳侧,清晰的声音却能穿透心脏。“我记得。”


    重复了两遍的话语,终于让容宴觉得有些许异样。


    “怎么了,对这个痣这么激动做什么?”他扬了扬身子,脊背上的那只手也一并滑落,落到他肩膀处,依旧是紧紧地扣着那儿。


    四目相对,瞳仁中清晰可见的彼此,距离之近,以致鼻尖相摩,连呼出的气息都能落到彼此面颊上。


    “你这儿,一直有颗痣。”沈憬意味不明道,眼底泛着凉意。


    容宴心中一紧,凝望着他的眼,再不作答。


    “你打算骗我到什么时候……”沈憬摸着自己温热的小腹,缓缓抬起眼帘,“容宴。”


    第26章 企图落胎


    “你打算骗我到什么时候, 容宴。”


    容宴。


    沈憬望向他的眼神中多了几许轻薄,几许哂笑,不知是在笑他, 亦或是在笑自己。


    这重身份, 不过是容宴接近他的一层幌子, 迟早有被捅破的一天,他一直清楚地知道。


    即使, 这一日来得有些过早了,并且他也不知道是哪个地方出现了问题。


    他虽有惊诧之色,但很快就敛了去,神情与方才无异, 却偏生几许笑意。


    这种模样是容宴独有的, 他驾驭蔚绛这个身份时刻意收敛的。


    不愧是哥哥,当真是聪颖过人。


    昨日他故意打碎那枚玉扣, 以试探沈砚冰的真心。他以为沈憬生性凉薄, 对谁都生不出情谊来。


    纵使年少的自己真诚以待,为他寻药、替他解围,自以为盈溢的爱抚能将他那颗寒若冷玉的心捂暖, 到头来竟也是一场空。


    他以为当年沈憬以剑指着他咽喉的手,不自觉地颤抖,是因为对他生出了几许同旁人不同的情愫,爱也好, 恨也罢, 他起码以为, 沈憬心中起码有自己的位置,或多或少不重要,有就行了。


    可是, 他的剑没能杀死我。


    他放任前朝王储离开,我以为,我得到了他的柔软真心。


    毕竟,我不愿做这鄞朝的帝王,我也恨透了皇宫里这些人面兽心的恶魔,我不愿他害我家破人亡。


    因为,我本就没有家。


    我本愿同他坦白这一切,告诉他我的秘密,我的爱意。


    我以为,我们可以用另一种身份重新开始,摆脱外界的束缚,再不做宫闱种禁锢的羁鸟,只做自由的野鹤闲云。


    可是我低估了他的真心,他是寒隐天门的宗主,对寒隐天的影卫下达了对我的追杀,只为……斩草除根。因为我的身上,淌着容氏的血,这就是无垠的罪恶。


    我改头换面,潜心科举,只为了回到他身边,求一个原因。


    他并不知道,昨日那枚碎玉,并不是他珍藏的,从死去的容宴身上摘下,被他悉心保存多年的那一枚,我只是随手扔了一块,来试探他的反应罢了。


    我见他如此激动的反应,笃定他心中有我,只是……


    我的心却又如刀割一般刺痛,期待的悸动与雀跃并未如期而至,占据我脑海的却是无边的悲愁与怨念。


    爱也是,恨也是。


    百般情绪闪过心头,他望着那双漂亮的琉璃眼,依旧是看似讥刺地笑了,此中缘由,就是他自己,也无法言说。


    “你终于认出我来了,哥哥。”万千思绪只凝结出这么一句苦涩的言语,他凝视着眼前人,微眯着眼,“我还以为我演得很好呢,不过三月,就被你认出来了。”


    得到了肯定答复,沈憬嘲讽般地笑了一下,心口却在隐隐作痛。


    虽然昨夜已然笃定,但此时却是不容置疑地确信,好似对心灵的凌迟一般沉痛刻骨。


    “姑苏城中凤钗,古琴都是你安排的?”他一字一句念着,眼神渐渐又变回寒凉。


    “是,是又如何,都是我安排的,你满意了?”容宴弯着腰,伸手想替他理一理碎发,却被那人无情地拍开,力道不大,却不知何处在隐隐作痛。


    “满意,相当满意。”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一并问了吧,省得夜长梦多。”


    “没有。”沈憬转过脸去,不愿再多看。


    容宴却不留情面地将他的脸转回来,逼迫着那人直视着自己,“哥哥,你没有想问我的,但是我有想问你的。”


    他望着那人是略显黯淡的双眼,愣神了片刻,却又直直往那稍稍泛白的薄唇上吻去,身下人重创未愈,也并未竭力抵抗。


    这一吻绵长,宣泄着无尽的情绪,无论对谁来说,享受都不占大头。


    更像是痛苦地索吻,只为了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直到沈憬快喘不过气,那人才放开他。他大喘着气,有些茫然地望着半空,不愿再直视那人。


    “阿宁……”容宴刚一开口就被打断。


    “诶,不是我说,你们两个至于吗!白天诶,孩子还在这里!”文映枝方才再窗边见到这一幕,气鼓鼓地就进来了,身后还藏着两个孩子,一个是沈韵宁,一个是蔚澜,“蔚绛,你不说你家殿下病着吗,现在又是怎么个事!卿卿我我的,你不怕他伤得更重啊。”


    两位被控诉的人都有些不知所措,一个把扣在对方肩上的手默默放下了,一个尴尬地直起身子结束方才那个暧昧的姿势。“我们没有。”


    一层绯红盖在容宴双颊上,方才接吻被撞破,他竟生出几分羞涩来,牵强地解释着。


    “还说没有,要是本相没及时进来,你们怕不是还要……”话没说下去,文映枝自己说着说着也害羞了起来,估计是想到了身后还有两个孩子的缘故,她瞪了容迟鄞一眼,“你去煎药吧,我跟你家殿下说说话,章亭那小子说已经按陈大夫的药方抓好药了,放在微元阁了。”


    听闻“药方”二字,沈憬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衾被中的手无意识地搭上小腹,等回过神来时,却因自己的动作而惊愕。


    容宴没有办法,只能照做,依次摸了摸小郡主和小侄子的脸蛋之后,就乖乖地去煎药了。


    “爹爹——”休养了一夜的沈韵宁已然痊愈得差不多了,虽还有些病症,但也是没有什么大碍了。


    她从文映枝背后钻出,就往那榻上冲。


    沈憬支起身子,笑着迎接她,不过孩子冲得有些快,直往他胸膛上砸过来,他嗯了一声,一手轻护着小腹。“还难受吗?”他捻了捻孩子的发丝,轻轻地问。


    “不难受了,阿宁今日已经很有精神了。”沈韵宁抬起脑袋,笑着说道,她方才在远处看得不真切,近来才发现自己爹爹看上去有些虚弱,不由得担忧起来,“爹爹你生病了吗,阿宁给你吹吹就没事了。”


    “过两日就好了,没事的,去和朋友玩吧,父王同映枝姑姑有事要谈。”他吻了吻女儿的额头,温柔道。


    “沈叔叔。”蔚澜跟着沈韵宁一同离开这里前,礼貌地唤了他一声,然后才跟在小郡主后边离开。


    待孩子们都离开以后,文映枝才坐到了那床榻边上,关切地问他,“怎么回事啊,听说你被一个胡人打了一掌?怎么给你打成这样,看来是个厉害角色”


    沈憬后腰靠着床沿,调整了一番呼吸。“你知道的,叱罗勒。”


    “啊?乌勒王子啊,他不是被自己弟弟害死了吗,难不成也是假死脱身,这年头,假死再现的人可真多。”


    文映枝先是震惊,联想到了榻上这位死而复生的旧情人,又觉得大怪不怪了似的摊了摊手。


    “只是我并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找上我。我与他之间的交手,已经十余年了,如若他再是心有不甘,早些年找过来才对。”沈憬阖了一会儿眼,缓缓睁开后,才淡淡地说,“我中了一种慢性蛊毒,他应是知晓何人所为。”


    文映枝听到“蛊毒”二字后,明显一怔,“可解?危害性命吗?”她本以为就是生挨了一掌,养些时日终归会好的,但现在听闻此事,却无法再镇定下来了,脸上亦是刻满了“焦愁”。


    “尚不知何蛊,又是这苗疆之物,近来见的太多,也实在烦得很。”他不合时宜地笑了笑,言语中不由得多了些嘲意,与榻边人焦急的神色时才渐渐地收了些,“别担心我了,鄞朝我都回得来,这点怕什么。”


    “要不要告诉扶先生?”毕竟是二十几年的交情,根深蒂固的友谊让她不禁为沈憬的病情愁苦了脸,她攥起那人有些寒凉的手,“扶先生肯定有办法的。”


    那股温热沿着手掌心,蔓延到了心室,他不由得念起了十多年前他前往鄞朝,临行前的那一日,他这位故交亦是这般,将愁绪都写在脸上,情真忧也真。


    “别告诉师父,我先同陈礼一道寻些法子,”他给予文映枝宽慰一笑,如同年少时哄着梨花带雨的被文老先生罚跪的傻丫头一样,“若当真走投无路,师父定然不会坐视不管的。”


    “那我去找叱罗勒!”文映枝重重地拍了床一下,就打算站起来,去和那个乌勒王子一较高下。


    沈憬拉住她的手,“别……他的身手,你没有胜算的。先耐着性子,等陈礼定下个结论来吧。”


    他渐渐松开了手,自是心中也没有个底儿,昨日陈礼的表述,足见这毒毒性之烈。


    放在往日,就算他与文韫再是知心知底,也终究隔着男女有别,不会同今日这般接触,但今日她的急迫肉眼可见,实在是顾不上这些。


    “诸多事务又要落到你肩头,辛苦你了。”


    “那……你好好养病,别的我会处理好的,别担心。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文映枝现在终于平静了些,情绪不再激动,“若有什么需要我的,及时告诉我。”


    “好。”


    早知文映枝情绪波动如此,他亦是有些后悔这么轻易就说出来了,这等沉重的事情,还是有一个过渡会更好些。


    “你好好休息,改日再来看你。”闲扯了几番后,两人都默契地避开这个话题,觉得差不多了,文映枝也打算离开。


    沈憬朝他点了点头,又带着个浅浅的笑意。


    这时,容宴恰好端着药进来,他朝文映枝客套地笑了笑,径直朝里头走去。


    她往回瞥了一眼,却发现两人的脸上皆无笑意,甚是冷漠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像刚温存过的模样,就连说话都是冷冷的。


    这气氛……


    不太对啊。


    不会是有了争执吧……


    她这样想着,但是现在去当这和事佬好像也有点不合适。


    算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床头吵架床尾和,兴许过会儿就好了,她心一横脚一跺就走了出去,默念着“下次还没好我再劝”。


    “放这里,”沈憬没给他一个正眼,只是伸手指了一处,语气冷淡道,“你出去,我暂时……不想看见你。”


    先不论从前种种,从心底接受他欺瞒自己的这件事,他还需要些时间。


    “你发号的施令,对我无用。你可记得,当初谁是殿下?”


    既然事已至此,一切皆不必再顾忌。


    窗纸已然捅破,再不需伪装。容宴讲话也并不客气,以一种不容质疑的态度,一种从前未曾有过的高傲姿态居高临下望着他。


    “喂你喝完药,我就走。”可是他从不会对沈憬如此强势,到底还是先败下阵来。


    不善的语气,懦弱的作风。


    那碗药是什么,容宴不清楚。


    但是对于沈憬来说,却是清晰地明白它的功用。


    让孩子的父亲亲自送走他,到底是太过残忍了些。他这般想着,藏在被子里的手搭着小腹,抬眸,神色凛然。“你走,现在就走,本王胳膊健在,轮不到你来当义肢。”


    “你现在虚弱成这样,和断了胳膊有什么区别。”自然,容宴的语气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守在沈憬身边的几个时辰,常见睡梦中的他无意扯到了伤处,而微蹙着眉,流露出几分带着痛楚的表情来,只是那人自己不知道罢了。


    “本王还轮不到你这个小官来亵渎,滚。”沈砚冰向来骄矜自持,如果不是气上心头,也不会低吼那一声“滚”。


    他只是想暗地里解决腹中这个小麻烦,为什么这么困难。


    如若今日真是他亲手喂下的这碗落胎药,他日知晓实情,无论违心与否,痛苦悔过都是难免的。


    “沈憬,你不能拿你的身子同我置气。昨日你如何劝阿宁喝药的,我都帮你记着,怎么到了你自己这儿,又这般强势了。”


    容宴终于彻底软下来,敛去了方才一切的矜持与傲意,一如平日那般,温声劝着。“你一把年纪了,总该听些话的。”


    “……”


    “我都说了,你喝完这碗药,我就走了。你以为我清闲至此,有无尽的空暇给你当牛做马,当胳膊当腿的吗,我很忙的,你应该要感谢我才是。”


    “……”一把年纪的这位根本不想理他。


    “你别闹了沈憬,等你疼死了我还得给你收尸,你以为我日子好过。”


    “……”不明白这人吃了什么伤脑子的药,他都想翻个白眼,奈何他孤傲的气质绝不允许他这么做。“你给我,我自己喝。”


    他伸出一只手臂来,动作幅度略有些大,以致扯到了伤处,他闷哼一声,喘了一声,依旧是面若霜玉地望着那人,“给我,你走。”


    见此,容宴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冷着脸将在争执中已然冷掉的那碗药递给他,迅速别过脸去。


    沈憬望着那碗浓稠漆黑的药,长舒了口气,闭上了眸子,一口饮尽。


    “你现在可以滚了。”


    那人走后,他兀自捂着小腹,亦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


    疼痛感尚未袭来,估计是药效还没到吧,他这么想着,心底徒增了几缕哀愁。


    那是他的孩子,素未谋面的亲人,他承认,自己太过狠心,不愿意让他见一眼这个世界,哪怕就一眼。


    因果宿命,情缘劫难。


    落了他,却是不得不为之。


    他身中蛊毒,解药未寻,能苟活几日,他不愿就此殒命在诡计之中,就不得不舍了腹中之子。


    虽是百般不愿,却又别无他法。


    他捂在腹部的手更紧了几分,手底是滚烫的,那儿有着一条性命,一条就此要陨落的性命。


    腹中刺痛隐隐袭来,他不由得咬紧了下唇,咽喉中流出几声痛吟,却比不上心脏阵痛的万分之一。


    你慢慢走……


    第27章 不禁沉沦


    鄞朝 安和十八年太子生辰宴


    “贵妃娘娘, 您瞧渊朝来的那位,”一位穿着华贵,妆容艳丽的宫中女子凑近边上一位年纪稍长, 但风韵犹存的曼丽女子, 葱白的指尖隐晦地指着一处, 嘴角挂着戏谑的笑意,看上去刻薄又刁钻, “沈将军这些年靠着爬龙床,得了圣上好些恩宠呢,就连这太子生辰宴,都让这位‘质子’来了呢。”


    年长些的女子显得更沉稳些, 但透在骨子里的傲慢却更甚, “妹妹,瞧你这话说的, 这沈将军生得这副谪仙样貌, 连丽妃都比不得呢。能得到圣上的心,也是情理之中。”


    “怕是床上功夫也了得才行呢。听说他刚来的时候,好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 比那得了贞洁牌坊的寡妇还要烈呢,这么些年过去了,竟也认命了一般,学会取悦咱陛下了。”年轻些的夸张地捂着嘴掩着笑意, 好似担心泄露什么天机了一般。


    “妹妹, 隔墙有耳呢, 小心叫人听了去,倒闹得不快了。”


    “姐姐说的是。”


    此处并非隔墙有耳,而是隔树有耳, 并且听的这人,还是她们二位声情并茂议论的主。


    沈憬这些年也听多了这些杂秽之声,他也并不乐意去计较这些肮脏言语,纵使对他万般揣测,百般调侃,他也并不打算放在心上。


    对他来说,名声之属,早就是身外之物,污言秽语不比刀刃,不足以要人性命。


    计较得越多,反倒越是心烦,倒不如随他们说去。


    他以质子的身份,却参加这太子盛宴,并非容凛这位九五至尊的主意,而是容宴屡次请求的结果。


    他拗不过,只得应了。


    只是他生平不喜此等场合,以前作二皇子时亦是如此,天性喜静,人一多,便难免心烦意乱。耐着性子在殿里坐了会,不久前刚号称“身子不适”提前离席了。


    昨日信笺,扶余亲笔,寒隐天影卫不日就将兵临城下。


    他们,没几日好日子能过了。


    他这么想着,心里却总念着一人,那金枝玉叶的太子殿下,能否吃得了这国破家亡的痛楚。


    他背倚着树干,垂眸思索良久,思绪紊乱。


    “哥哥,你在这儿做什么?”一道清亮的声线切断了他心中万千绕线,他向声音的方向望去,望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心中难免愁绪满膛。


    “不做什么,大殿里人声冗杂,我出来清净清净。”沈憬回应着,声色依旧带着些许凉意,“倒是殿下,您出来做什么?”


    “我饮了些酒,头有些晕,就同父皇请辞回东宫了。哥哥,你今日同我一道回东宫吧。”


    沈憬望着眼前人饮酒后稍带绯色的脸颊,捕捉那人溢出的笑意,心下刺痛。“殿下,不合规矩。”


    “哥哥,”容宴撒娇道,“哪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今日可是我的生辰,你来我府上陪陪我吗。”


    不久的将来他们之间,怕是再也不能如此亲昵了。


    是敌是友,便也分明。


    “也罢。”


    放纵一回也罢,他日,再不能如此了。


    东宫


    “哥哥,这是我亲自下厨做的桂花饼,你尝尝。”容宴端过一盘精美的糕点放到二人身前的桌子上,目光中带着期待,欣喜道。


    “殿下。”沈憬凝视着那人,神情再不冰冷。


    少年的目光太过炙热,藏不住的爱意溢出,扰得方寸大乱。


    他年少时被无数燕京贵女视作梦中情郎,爱慕的眼神他见过,亦是如同今日这个少年郎一般。


    他尝了一口,桂花饼带着蜂糖的甜味,却勾出了他心底深藏的苦痛。


    “嗯,味道很好。”他夸赞着,却刻意避开那人的目光,他心脏震颤得厉害,再见他一眼,似乎就要原形毕露。


    手腕却突然被攥住,他猛然抬眸,心中野马亦是脱缰奔驰,那人手心温热,火焰却悄然而生,钻入他的魂魄与脉搏。


    “容宴,我没有生辰礼送给你,我只能……”


    不过,他实在无法将这等言语诉之于口,这是他心中遮蔽于阴暗下的野火,他在纵容自己的欲望。


    他从未否认,他心底有这个少年。


    等回过神来时,容宴的怀抱已经将他包围了,那人灼人的气息洒在他的后颈,他不由得闭上了眼……就此一回,他日,再不会了。


    少年郎与他身量相差无几,应是长得快的缘故。


    “沈憬,我心悦你。”少年将脖子埋在他的肩颈处,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能将爱恋说出,声音含糊,却足以听得真切。


    “我不在乎你是男是女,我只明白心之所向,我想要你,沈憬。”


    沈憬缄默不语,却吻上他的唇,扣住他的后脑,将这个吻无尽地延伸,这是他的回音。


    ……


    冰封沉寂的年轮不再生长,刻骨铭心的梦境肆意延长。


    他记不得自己儿时的模样,此刻却真切地出现在眼前,一个沉默寡言的孩童,眉宇间透着一股凉意,生成一堵生人勿近的屏障。


    他盯着那个孩子,却发现,那并不是他自己。那孩子容貌与他有七分相似,剩下三分……


    “爹爹,是我。”那孩子开口,朝着他低唤了一声,许是羞涩的缘故,他低下了头去。


    能换他爹爹的,除了阿宁,便是……


    “爹爹,带我回家好吗,我不想再作孤魂野鬼了。”孩子眼角染上了点点红,泪水瞬时盈满了眶,“爹爹……”他恳求着自己,神情中满是悲戚,再无半分方才的冷傲。


    他想伸手抱抱这个惹人怜爱的孩子,却在即将触碰到的一瞬间,化作了细沙,只留下一滩血污。


    是啊,亲手杀了这孩子的,是他。


    他怎么有资格再抱抱这个因果中的孩子呢……


    心口似是插着一支利刃,猩红血液从伤口处渗出,染红了他的衣衫……


    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像是已然麻木……


    他缓缓睁开了眸子,傍晚昏暗的光线映入眼帘,他不适应地抬手挡了挡。


    原来是梦啊。


    他覆上小腹,手底还温热着。


    “殿下,您醒了。”陈礼的声音从一侧传来,“陈某擅自做主,将落胎药换做了他物,只是怕您后悔。现在,您可想清了?是去是留,陈某不再插手。”


    他还在。


    “留。”他淡淡道,听不出什么语气,沉思良久后言语却坚定。


    “殿□□内蛊,陈某有了结果。此蛊毒,名唤泣泪海棠,无色无味,种入身体后起初并无症状,日久却能杀人于无形。遇重创后,泣泪海棠会同病症一起被发现。只是,此种情况下,亦会加速蛊毒的侵蚀作用。”陈礼亦是个情不外露的人,永远只是一副冷淡的模样,不喜不悲,人淡如菊。


    “倘若不能及时寻到解药,怕是只能撑到小殿下降世时了。至于种蛊之时,应在六年左右。”


    这种回答,沈憬也不意外,他早就有了这等设想,或许就是最下策。


    “陈大夫,若是师父问起,请切勿告知于他。至于解药,本王会想办法的。”


    六载,几乎就是他返渊的时日……


    “陈某明白。”


    “泣泪海棠,”他扯了扯衣袖,盖在小腹上,“可对腹中胎儿有影响?”


    “殿下,并无。”陈礼道,“泣泪海棠以海棠入药,注入蛊毒之物,只会腐蚀心肺,而不对其他有影响。此为先师所授,至于真理,尚不得而知。”


    陈礼自然猜到了这孩子的另一位父亲是谁,所以刻意挑了一个容宴不在的时候来候着,想来殿下暂时不愿意让他知道,那便顺了殿下的意。


    “本王知道了。”


    “只是这泣泪海棠,毕竟是一种情蛊,必要时刻,亦需床笫之欢来缓解。”


    “……”


    “前四个月,症发频繁些,过了之后,自然就会逐渐减少。泣泪海棠不会对……另一方造成身体影响。”陈礼本想直接提“蔚大人”,但这也只是猜测,烬王殿下也并未承认过,他只能用“另一方”来借代。


    “如若不行床笫之欢,可有他法?”


    “服药,不过此药甚烈,腹中胎儿之故,陈某不建议用此法。”


    “知道了。”


    陈礼写完药方就离开了。此时日薄西山,黄昏枯晓,云霞缭绕远山,漆鸦乱泣于枝头,勾勒一幅水墨景致。


    沈憬披了件外袍,走到外廊里,望着院内百卉,失神想着些什么。


    他望着女儿的笑颜,不由得荡起了一阵涟漪,他温和地勾了勾唇角,伸了伸手示意她过来。


    “爹爹。”沈韵宁小跑着过来了,手里还握着一个吃掉了一半的糖人,“蔚叔叔方才给阿宁和阿澜带的,可好吃啦!”她晃了晃手上的糖人,白净的牙齿露了大半。


    “你喜欢就成,可有谢过蔚叔叔?”沈憬见她外氅没扣好,念着她昨日刚发过寒热,就蹲下身子来替她系上,“别吹风了,放心又发了寒热。”


    “阿宁谢过蔚叔叔了。”沈韵宁舔了一口糖人,又咧着嘴笑道,还挂着两个不深不浅的小酒窝,实在可爱极了。“阿宁会好好穿衣服的,爹爹不必担心,现在阿宁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爹爹您看。”


    “嗯。”沈憬牵起了她的小手,“用过晚膳了?”


    “没有呢,阿澜弟弟方才刚被郁杰哥哥带走回了蔚府,我们玩了一下午,阿宁还未来得及用晚膳呢。”


    沈韵宁个子小,一般走着定然跟不上爹爹的脚步,于是她蹦蹦跳跳才能赶上爹爹的步子。


    “阿宁很喜欢这个玩伴吗?”


    “阿宁很喜欢阿澜弟弟,就像是祁樾姐姐的弟弟一样,都可好玩啦。”


    “嗯。”


    “对了,蔚叔叔还送了我一个礼物,说是补给阿宁的生辰贺礼。是一只白玉短笛,可漂亮啦,已经拜托云烟姐姐帮我收起来啦。”


    她比划着小手,眼底闪烁着喜悦,如获至宝的欣悦早已溢于言表。“阿宁也可喜欢蔚叔叔啦,蔚叔叔对阿宁可真好!”


    沈憬闻言一怔,或许是亲缘所致,父女天生的血缘纽带自带的亲近,就连他,也不知其中缘由。


    算了,万一自己扛不过这一劫,两个孩子唯能依靠着他了。


    “不过蔚叔叔今日看上去有些疲惫,又有些难过,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沈韵宁垂了垂脑袋,略带担忧地说着。


    “他没事的,阿宁。”


    “蔚叔叔还说了,说爹爹这几日身子抱恙,要阿宁听话些,多同爹爹讲些话,别让爹爹太孤单。”


    “乖。”


    “但是蔚叔叔走了,说要去大理寺办事,大理寺是什么地方?”


    “是蔚叔叔履行公务的地方,他的职责所在。”


    “哦哦,原来是这样。”


    “殿下——”二人背后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来人是专门伺候烬王的寒衣,“殿下为何不卧床休养?”


    “寒衣,本王起来走动走动,无妨的。”他回眸望了一眼这个焦急的姑娘,柔和一笑,“别担心。”


    他这般容貌若是神情冰冷,便若这九霄上的天仙般,若是染了些笑意,又好似跌落凡尘般,不经意间拨动他人的心弦。


    故而,他一笑,总是会惊扰桃花。


    “好……晚膳已经备好了,殿下和小郡主可以去用了,奴婢本来还想亲自为殿下送过去。”寒衣羞红着脸,垂着眼睫,揣着一颗躁动的心跳。


    “正要过去。”


    “那奴婢……替殿下去煎药。”


    “有劳了。”


    第28章 浪迹青楼


    “这位公子, 就您一位吗?”香雪楼的老鸨画着艳丽又夸张的妆容,用一把蒲扇遮着半张脸,浮夸地问着。


    “再加我一个!”二人的视线被后来者吸引过去, 来人一身玄青色云缎锦衣, 清朗地笑着。


    他走上前来亲昵地揽上先到的男子的后背, 仿若熟络的好友一般,“好你个, 逛烟花柳巷不带我是吧,还悄悄来。”


    沈憬穿了一身玉色窄袖袍,将腰身线条一展无余,他回眸望向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这儿的人, 语气不善道, “我来找点乐子罢了,既然来了, 一块儿进去吧。”


    “二位公子这边请呢!”老鸨激动得指着路, 一看就是贵客,要是点上几个,今晚怕是能大赚一笔。


    “沈公子你不实诚啊, 病还没好呢,就来这种地方。”容宴挂在他身上的手被无情地推下,只得抱着手臂揶揄道,“肩还疼吗?陈大夫不是说了要你静养七日, 你倒好, 十二时辰都没到就出来沉醉温柔乡了。”


    “多管闲事。”


    “沈憬, 等会不管如何你都不准出手,切莫逞强。”容宴终于回归正经,低声说道, 用着只有他二人可以听见的声音。


    “这得看你本事,若你被打得气息奄奄,我别无他法,只能出手相救了。”沈憬甩开了玉色折扇,儒雅地轻扇着,面无表情,冷语相对。


    “那殿下真是抬举了,下官的身手您可是略知一二的。”容宴墨睫微沉,眉间微蹙,轻拉着沈憬没有受伤的胳膊将他拽到了一侧墙边,夺过他的折扇遮住二人的面容,暧昧地调情道,“小郎君这点时候都等不了啊,相公待会好好疼爱疼爱你……”


    此时拐角处走出三四个异族人,用着异域口吻不知道在谈论些什么,与他二人擦肩而过,为首的,正是叱罗勒。


    “过去了,你可以放开了。”沈憬自是明白这一套动作躲人的用意,斜睨一眼发现人已经走远就打算推开他。


    渊朝贵族盛行男风,好龙阳者也不在少数,所以烟花柳巷中也总养着些许小倌,专门服侍断袖贵客。


    他们现在这等暧昧姿态,也不算特别,旁人看一眼便明白了,也不会太过惊讶。


    “你身上药味太重了,不好闻。”容宴缓缓放开他,在移开身子的前一刻还在他颈间轻嗅了一番,情不自禁地调侃道,“生着病呢,还到处乱跑,该怎么说你才好。”


    “没求着你闻。”沈憬将他推远了些,重新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夺回了羽扇。


    “走吧,看看你的宿敌去。”容宴笑着望向他,轻笑着,将“宿敌”二字咬得很重,刻意强调一般。


    他们在戏台前寻了一处角落,正巧从高处俯视他们一行人的举动。


    背朝着叱罗勒一寻人,比肩而坐,却有意得疏离一些。


    容宴从衣襟里掏出了一面铜镜,开始有模有样的调整自己的发型,稍微偏了些角度,那寻人的动作正好映照在铜镜一侧。


    “瞧我今日都憔悴了不少,为了照顾某位王爷,替某位王爷照顾孩子,结果人家还不领情。哎,当真是错付了……”


    “给我。”沈憬也没管他喋喋不休的抱怨,伸了伸手,向他索要铜镜。


    “小相公这是想要理妆了?小的帮您瞧瞧,还是神仪明秀、朗目疏眉,根本就无需改动。”容宴晃了晃铜镜,使得沈憬那个角度也足以瞧到后方的情况,只是望着这镜子中投射的景象,忍不住勾了勾唇,“这人,怎么生得这么标致,行为却如此放浪啊。你看看他,左手一个柔弱小倌,右手一个婀娜女子,谈笑风生,好不快活!”


    “看见了。”


    沈憬从前对这个乌勒大王子的生活作风也略知一二,知晓这叱罗勒最喜流连花丛中,薄情浪荡,不到二十就娶了多位妻子、小妾,男女皆有,不过在乌勒二王子阴谋宫变后,这些豢养的小情人们全部都被绞杀了。


    他透过铜镜望着里头风流的男人,也谈不上多意外。


    “他是叱罗勒,现在已经改名换姓叫做皇甫伽野了,以茶商的身份入京,这些他都告诉你了吗?”容宴今日在烬王府和大理寺来回跑,求证了许多关于这个人的身份信息,“他风流韵事太多,我就想着他会来这里,没想到,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说了,年少时我同他交过手,略知一二。”


    铜镜里映射的风流男子在小倌脸颊上轻吻一下,拉着他坐到了自己大腿上,怀中人娇羞偏过了头去,又被叱罗勒温柔地转了过来,两人越贴越近,直至拥吻到了一块儿。


    “啧啧,竟就将那女娇娥晾在一边了,”容宴看他这表现,不禁嗤笑一声,“特意追过来就看到了这等画面,”


    “你这么怜惜那女娇娥,你自己下去点了不就行了。”沈憬一针见血道,并不留情面地瞪了他一眼。


    “殿下在,我可不敢。”


    “记得避开他的柳叶飞刀,扎进去了你的手脚就废了。”昨夜与他再度交手,沈憬见他多次欲出的飞刀,出于关心,还是善意地提醒容宴一下。


    “知道了,哥哥。”虽然沈憬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是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也明白其用意,笑着应了下。


    叱罗勒望向那个小倌的时候神情极其柔和,说着什么把小倌挑逗地红了脸颊,放浪形骸,恣意沉沦在这温柔乡之中。


    他抬了抬眸,阴森地望着一处,盯着楼上二人的背影。


    他发现了……


    指尖轻转,柳叶夹在袖口,他瞬间甩开了身上的小倌,他笑得更张扬,更邪魅。


    微光出袖,折射半点烛光,向楼上疾速飞去。


    “小心,”容宴将身旁人推开了半步,飞刀与他咽喉处不过半寸,玄衣流云,他踹开了身前矮桌,其稍离地面飞入空中。


    伴着刺耳一声,飞刀直直扎入木桌。


    他一个转身,将沈憬护在身后,微眯着眼,凛然怒视着台下的人。“你躲我后面,我年轻,挨得起。”


    沈憬仍是悠闲地摇着羽扇,“你不能让他有伤着你的机会,最不济,也得给本王打个平手。”他坚决地说着,“别给我丢脸,容宴。”


    “放心,我的身手。”


    看客们见此阵仗,也有些惧怕,纷纷慌了神跑向四处去。


    有些有头有脸有官职的,看清楼上两个人的面容之时,腿更软了,丢弃了怀中温香暖艳就往香雪阁外逃去。


    叱罗勒原本怀中的那位小倌已经在不远处哭得梨花带雨了,俨然一副恐惧的模样,被同伴拉着才站起来,一瘸一拐地逃走了。


    “沈将军,怎么来坏我的好兴致啊?春宵一刻值千金,这不是你们中原人讲的老道理吗?”叱罗勒率先开了口,向着楼上的人挑衅道。


    香雪楼的老鸨在一旁急得跺脚,却又不敢插话,想要出声提醒两拨人换个地方打架却又不敢。


    直到有人提醒她,“妈妈,算了,那好像是烬王……”


    她闻言吓得腿都站不直了,拉着姑娘们就躲到了厢房里去。


    “只想与这位皇甫老板商谈片刻,奈何您先动了飞刀啊。”沈憬声色凌厉,手执羽扇,含着笑意看向他。


    “昨天就想问了,沈将军身边这位……”皇甫伽野饶有兴致地盯着容宴看,偏了偏头,做出一副疑惑的模样。


    “本王的友人,蔚绛。”


    容宴身份特殊,随意得暴露不是什么好事,还是用蔚绛这个名头更合适。


    “皇甫老板好生风流,左拥右抱,肆意潇洒。”容宴一手轻触腰间藏着的短刃,看似悠闲地望着楼下。


    “竟有几分面熟来,我们可曾见过?”叱罗勒眉梢微沉,佯作思索。


    “从未。”


    “或许是容貌清峻之人皆有相似之处,皇甫应是记错了。”


    多年学习中原话,叱罗勒说得已经很标准了,连语气、用词都与中原人无异。


    “今夜我只是来寻些乐子的,不想舞刀弄枪,沈将军可否寻一僻静之处,我们倾诉一番这些年的经历啊?”


    “自然。此种甚好。”沈憬倒是不相信他会如此安分守己,但是先应下也并非什么坏事情。


    他们走下了楼,容宴在前,以防止对面又有什么阴招。


    直到来到了那行胡人跟前,他们也并未动手,虽然即使动手了,也有容宴挡着。


    “蔚公子也要跟着去吗?”叱罗勒从脚到头打量了容迟鄞一遍,仰头将杯中酒饮毕,“怕是不太合适吧。”


    “皇甫老板的人品堪忧,我实在不放心我们王爷同您共处一室。”容宴忍不住嘲讽,又跟回礼一样,不屑地将皇甫伽野从下到上扫了一遍。


    因为他觉得这种眼神实在是冒昧,是儒家礼仪文化中所深恶痛绝之的,以致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才能让他稍解心头这口恶气。


    “我又不是什么会吃人的野兽,怕我做甚?”


    “连无辜稚子都不愿放过的,我怎么敢贸然相信你的鬼话?”容宴眼神冷了冷,似是宣战一般,语气更重了些,带上了些许不明的情绪。


    叱罗勒不再说话,右手点着左手经脉,按过胸前几处穴位,一点腥血从嘴角溢出——他暂时封住了自己的经脉,一炷香内不会恢复。


    “蔚公子,这样可以了吗?可以放心把沈将军交给我了?”


    容宴依旧眸藏冷刃,“还有呢?”


    那人甩了甩袖子,将袖中藏着的飞刀尽数抖了出来,摸出了衣襟里藏着的短刃,“外袍要脱吗?”叱罗勒玩味地问。


    “来逛个青楼带这么多武器,怕不是想趁小倌不注意取走人性命啊!”容宴揶揄着,望了沈憬一眼,“殿下觉得呢,要他脱干净吗?”


    “就这样吧。”沈憬只是暂时负伤,以无损的那一只手与他相抗,应不会丢了性命,他这么想着。


    “蔚公子还是不放心的话,就在外面守着吧,里头有异动,你就冲进来取走我的性命好了。反正我暂时也算得上是个废人了,杀了我,对你还是轻轻松松。”叱罗勒调笑着,跟着沈憬走,又回头来看他。


    容宴冷着脸跟上来了,在厢房门关上的前一刻瞪了那人一眼。


    屋中二人对面而坐,光线说不上亮堂,但起码也能看得清楚。


    “沈将军的……姘头,对您可真是关心啊。”叱罗勒带着几分不明的意味,嘲弄着,“原来跟我爱好相同啊,都好男色。”


    “小女何辜,为什么要对她下手?”沈憬开门见山,面带霜雪。


    “你猜到了,我的目的不是她,是你。”叱罗勒给自己的杯盏中倒了点酒,递给了沈憬,“没有哪位父亲能亲眼见着儿女死在眼前的,豁出性命也会保护稚子,我料定沈将军是位慈父。”


    沈憬垂眸望了眼杯中清酒,本想像着对面那位一样一饮而尽,想到了现在身体状况,还是收回了手。


    “怎么不喝?”叱罗勒发现了他停顿的手,好奇问道。


    “身体不适。”沈憬伸手替他再满上,“你知道我被种了泣泪海棠,那一掌,是怕我死了都不知道死因吧?”


    “聪颖之徒,与沈将军这等人交谈真是畅快。”叱罗勒笑着喝尽了杯中酒,“都不用拐弯抹角,省了好些力气呢。”


    “你知道种蛊之人?”


    “不知。”叱罗勒动作顿了顿,含着笑抬起了那双浅蓝色的眼眸,“不过……沈将军应该很好猜吧。能在你病弱之时种入你身体之中的那位,不是早就死在你的刀下了吗?”


    他指的是容凛。


    当年沈憬手刃容凛,一雪前耻,举世皆知。


    “时间不对。”


    陈礼推算的种蛊时间是六年前,而他被容凛挑断了经脉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陈礼的估算最多差三年,不会误差如此之大。


    “沈将军,你知道我为何要唤你沈将军吗?”叱罗勒沉下了笑意,瞬时神情冷峻下来,与方才轻浮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接着说:“你该领兵了。”


    “乌勒来犯,连同西南旧党,已经迫在眉睫。”


    第29章 用完就走


    “皇甫老板远赴燕京, 怕不是只来告知本王此间阴谋吧?”沈憬知晓西南旧党的本性,早知必有一战,对于乌勒勾结稍有惊诧, 明了其居心不轨, 但事发突然, 焦躁与不安也是在所难免。他仍旧没显露什么情绪,携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淡淡地望着对面而坐的人。“还请直言。”


    “斩下叱罗衍首级,重回乌勒王帐,”叱罗勒敛着几分阴鸷,似那草原上不羁的秃鹰, 露出几颗利齿, “乌勒必定向渊朝俯首称臣,甘为附属。”


    沈憬饮尽了杯中温茶, 将杯盏重击了一下桌面, “你既要本王出兵助你,又伤了本王,出于何目的, 敢请渊军为你颠覆乌勒?”


    叱罗勒闻言静默良久,忽而大笑出声,又斟了一杯酒痛快地喝下去,眼底泛着几分酒后的薰醉, “殿下你怕不是误会了, 我在救你, 而非害你。泣泪海棠能将生人折磨成生鬼,且在不知不觉间。”


    他笑了笑,道, “我不舍得你这样的大美人不明不白就死了。”


    “……”沈憬觉得自己好像被轻薄了一下,但是听到“朋友”二字又心有触动。


    “对渊朝来说,铲除了西戎大患,又何尝不是一件美谈?”见他没有回音,叱罗勒继续道。“两全的法子,谁说不是呢?”


    他所论述的确实如此,乌勒久据西域,虎视眈眈于中原,若是一举铲除,也算了解又一心头大患。


    “你得说话算话,”沈憬看似惬意地扯了扯嘴角,眼神却又无比的坚定,泛着一股压迫的劲儿,“乌勒王君。”


    “哈哈哈哈哈,这声我爱听,”叱罗勒边笑着边喝了一盏,“若有二心,我就把我的命交给你。”他神色平静下来,狭长明丽的双眼眯了下,郑重说道。


    “你说的,你若敢有二心,本王就踩着你的尸身将你的头颅取下。”沈憬饶有兴致地威胁着,言语间还掺了几分邪魅。


    “不过我有一点挺好奇的,刚才那位蔚公子看着也不过二十出头,你竟然喜欢这么年轻的,我实在没想到。”


    沈憬挑了挑眉,有些不屑,“你的意思是说本王年迈了?”


    “沈将军与当年相较,更多了些成熟的丰韵,自是谈不上年老色衰的,”叱罗勒也有些被逗笑了,暗笑了声,“早知你也是龙阳之徒,当年从了你未必也不是什么坏事儿。”


    “本王记得乌勒大王子当年的情爱对象,无论男女,最后都被叱罗衍用以绞刑了,死得悲凉,”沈憬凝望着他,再开口道,“可见,从了你,倒是件儿坏事。”他不留情面道,拨开玉扇遮了半张脸。


    “叱罗勒死相也很惨的,沈将军别忘了。”叱罗勒自是听得出嘲讽之意,也不恼,“殿下那位小姘头怕是在屋外等得急了,可要去看看?”


    “自然。”


    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厢房的门被推开时,屋外候着的人迅速地往边上闪了闪,佯装出一副没有偷听的模样。不过毕竟是香雪阁里上好的厢房,屋内宽敞,木质又昂贵,从外头根本无法听出里面在讲什么。


    “蔚公子,隔墙有耳啊。”虽是一个异族客,中原文化倒是被叱罗勒玩转得畅快,他戏谑地笑着,瞥了眼鬼鬼祟祟的容宴。“真当我会吃了你家王爷啊。”


    容宴不轻不重地瞪了他一眼,“皇甫老板不似君子,也别怪我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他见沈憬走在后面出来,认真扫了他一遍发现没有受伤,才堪堪敛去了怒火。


    “走吧。”沈憬也没分给他半寸目光,只是兀自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容宴仍觉得不平,回头又瞪了那个讨厌的外族人一眼,才迈大了步子,朝着已经远去的身影追去。


    直到出了香雪阁的大门,他们才终于并肩而行。


    “你跟他谈论了什么?那个小人有没有伤害你?”容宴略显焦急地询问着,想将人拉住仔细检查一遍,但是也没有找到时机。


    沈憬步子迈得更疾劲儿了些,扔下一句,“没有。”


    “你同他到底谈了些什么,能谈一炷香的时间。叱罗勒那面相看上去就不像是什么大好人,你为何不直接让我替你揍他一顿?”


    “乌勒将要来犯。”沈憬淡淡道。“连同你的旧国,余党勾结,造反在即。”他现在语气谈不上和善,更是加重了“你的”二字。他早就怀疑容宴同暗影阁的勾连,暗影阁多次涉政,在西南一带暗结势力,其中大多都是前庭余孽。


    沉默片刻,容宴的声线也冷了些,“你别告诉我,你要去领兵打仗。”


    “那又如何?”


    “若在平时,你的身手自是鲜有人敌,但你新负肩伤,打打杀杀之中难免再遇新疮,你这胳膊还想不想要了?”容宴生了几分温恼,极力压制的,却还是从牙缝之中流露了些许,“朝廷之中就没有武将可以领命了?”


    “你是怕我亲自一去,看穿些什么吗?”沈憬冷笑一声,依旧不去看他,“怕我撞破你勾结旧党的事情,还是……”他并无考证,只是试探着他的表现,来求证心中想法。


    “沈憬。”容宴被这一番话浇得难受,拉着那人完好的胳膊就往一旁的墙上抵。


    沈憬猛地抽回自己的胳膊,抬脚想往人身上踹,却再也无法克制住自己粗重的呼吸,重心不稳,几个踉跄而向后倒去。好在容宴眼疾手快,一手搂着他的腰将他护在了怀中。


    “你怎么了?”容宴微低着头,见怀中人双颊一片桃红,抬手去碰他的额头,也被手底下的炙烫吓得不轻。


    泣泪海棠蛊发之时,唯有尽床笫之欢才能解。


    沈憬方才在那厢房之中时就已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他匆匆离开,不愿与容宴对视也是为此。只是,自己现在这副模样,还是被那人看了干净。


    “他给你下药了?”容宴不禁慌乱,他看着沈憬潮红的脸色,不由得想到了这点。


    沈憬推开他,瞥过脸去,“先回府,日后再同你解释。”只是他腰际那只手并未离开,他也没有执意推搡,任由他撑着,省得脚步太过虚软,一下子前倾倒了下去。


    …………


    烬王府


    夜色渐浓,月影斑驳。


    “你瞒了我什么,现在可以说了吗?”容宴望着身边仰躺喘息着的人,手指无意识地揽起他泼墨般散开的一缕碎发,随意绕在指尖。


    沈憬半垂着眼眸,失神地望向半空,唇瓣微微开合,轻昂着头,挺俊的鼻峰却在若有若无地轻颤着,伴着胸膛起伏着。他右手搭在小腹上,缄默了一阵儿,缓过劲儿来,才终于开口,“我被人种了蛊,这是蛊发症状之一。”


    “什么?”闻言,容宴再不能平静,撑起身子凝望着他的双眼,神色里惊忧之色显然,“苗疆的蛊?”


    “泣泪海棠。”沈憬阖上了眸子,躲避与他的视线交流。“蛊出自苗疆,但是种蛊之人尚不可知。”


    “如何解?陈大夫有办法吗?”容宴问得很急切,人话音刚落,他就忍不住接上。


    “尚不可解。陈礼也在查医书,暂时还找不到能解之法。”沈憬忽觉得腰上一热,后背立即凌了空,身子与身前人立刻贴在了一块儿,那双手抚过他的腰间,紧紧扣住了他的肩胛骨。他方才护着小腹的手也只能放开,无力地搭在容迟鄞身上。


    半晌过后,他收回了手。


    “容宴,你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处理。”沈憬企图推开他,但自己愈是使劲,那人愈是用蛮劲儿抵抗。


    “你用完我就让我滚?”容宴稍作色,又气着气笑了,望着眼前这个“无情”之人,良久,都憋不出一句话来。


    “西南旧党,往日只听容氏之言,容宴,你说呢?”沈憬恢复了往常的冷静自若,方才情潮中的红晕也褪得干净了。“我不敢信你。”


    “容氏,尽亡于谁的刀下,需要我提醒你吗?”容宴凝望着他,手却并未松开半分。


    两人连衣裳都未穿上,肌肤紧贴着,心跳声彼此可闻。


    “若是真与你无关,起码,也得到战事之后。”沈憬将脸侧了些去,不再与他四目相对,“明君之明,不再权谋,而在百姓。当年生囚了沈亓,就注定我要肩负起渊朝百姓的性命。我无法,拿百姓的性命来赌,去赌你的真心。”


    他说得极缓,一字一句,内心自是兵荒马乱,这也是他的退让。


    “烬王当真爱护百姓。”容宴只挤出这么句带着些刻薄意味的话。他松开了手,轻揽着他的后肩,缓缓放回榻上,以免又扯到了他的肩伤。


    沈憬闭紧了眸子,任由他动作着。


    容宴替他整理好了衾被,捻好了被角,换上了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本想叮嘱些什么,但是话卡在咽喉处,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心中像是生出了千百荆棘,将血肉都无情地扎破,只剩下鲜血淋漓的模糊画面。


    他从烬王府的偏殿离开,回头望了这儿一眼。


    西南战事,确与他相干。


    兵戎相见之日,又该如何收场?


    他也忍不住自嘲,自嘲自己总做着违心之事,连爱一个人都掺杂了这么多欺瞒。


    仿若不久前的旖旎与温存都是梦幻,可笑,可悲。


    他心底藏掖着太多,压抑着太多的情绪,伪装反倒成了他的天性。虚伪的戏子,深情却又薄情。


    烬王府书房


    沈憬擦拭着手中握着的虎符,此物落在他手里太多年份,这些年尘封于此,世上少些兵戈,也算得上河清海晏之事。


    “宗主,乌勒行军已至西南遥州,意图与其相汇合。”暗卫将密信递给他,单膝跪着行了礼。


    “今日的消息?”沈憬望了眼密信上的内容,又将其置于烛火上燃尽。


    “是。”


    “知道了,退下吧。”暗卫翻窗而出,潜于树后,见四处无人,又越过府墙出去了。


    沈憬将那虎符揣进心口,推开了书房的门,章亭正在屋外打盹儿。


    “殿下!”他吓得不轻,半夜被叫醒困意未消,现在竟然在殿下书房外睡着了还被发现,他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二十多的人了,怎么还这么莽撞。沈憬心里头这样想着,但是到底还没说出口。“请抚远侯来府上,本王在书房等他。”


    “是,王爷。”章亭得了命令就打算往外头跑,刚走了没两步,又被他家王爷叫停了。


    “等一下。”


    “怎么了,殿下?”


    “请完抚远侯,你去香雪阁一趟,把那儿损坏的桌子和厢房的钱付了。”


    “!”章亭本就清醒过来的大脑此刻竟更清晰了些。不过他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都想扇自己两巴掌来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醒。


    他家殿下会……逛青楼?


    啊?他当沈憬的贴身小厮四五年了,这么多年他家王爷身边连个女人都没啊,怎么………去逛青楼了?


    他都觉得他家殿下连断袖都没可能是,根本就是神话中无欲无求的天神,只求治国理政………


    结果,他去逛青楼了?!啊!


    “怎么了?”沈憬见他表情有些不自然,仿佛定住了一般,出声问道。


    章亭正在遐想菲菲,听到这一声又是一阵激灵。“没事没事没事,我现在就去。”


    章亭跑了一样抚远侯府,等着下人将睡梦中的抚远侯唤醒,眼看着他风尘仆仆地往烬王府赶去,才长舒了一口气,但是不久又提心掉胆起来。因为,他要去香雪阁了。


    鸡鸣时分,天刚破晓。街道上都没有什么人,唯有些叫卖着的小贩,忙碌地进行着日复一日的营生。


    香雪阁外,他却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郁杰。


    由于两人一直不对付,这次见面又是以相互刁难开始的。


    郁杰年纪轻些,脸皮也薄些,所以这场纷争还是由章亭挑起的。“哟,大清早来逛青楼啊,郁公子兴致不错啊。”


    “你才逛青楼呢!我才不是来干这种事情的。”郁杰赏了他一记冷眼,愤愤回应着。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家公子让我来付一下昨天弄坏的桌子还有要了一间厢房的钱。”郁杰对于世家公子之间这种浪迹红尘的事情并不感觉意外,虽然他家公子从前没有过,但是他也能理解,毕竟是男人吗,有这种需求也正常。


    但是他看着章亭匪夷所思的表情,以及因为过度震惊而忘记手里动作,导致方才买的包子落到了地上。“你发什么病呢?”郁杰疑惑不解地望着他。


    “我家王爷也这么说的……”


    第30章 寒隐商谈


    章亭缄默不语, 而后突然茅塞顿开,觉得自家王爷反常的举动都得到了解释。


    “一定是因为你家蔚二公子,我家殿下才会来这种烟花柳巷之地的, 我跟在殿下身边好些年了, 也没见过他来这种地方寻欢作乐, 倒是与你家公子结识不久就被他影响了。”他愤慨激昂,说得头头是道。


    “来香雪阁怎么了, 我家公子来这儿寻些乐子又怎么天理难容了?你不是男人,你没有常人的东西要发泄是吧!还影响你家王爷,烬王殿下若是不入凡尘,那你告诉我小郡主哪里来的!”郁杰升腾起一阵怒火, 赏了章亭一记冷眼, 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他立刻就开始悔悟了,当着烬王近身小厮的面, 讲烬王的坏话, 怕不是找死。


    他这么想着,后背不由得冒了冷汗,语气也因此软了下来, “哎,章亭,算我求你,你别告诉殿下……”


    “晚了, 胆敢如此非议我家王爷, 我看你这是想要脑袋落地了。”章亭见他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的模样, 嘴角不受控制地想要上扬,冷着脸哄骗着,“准备好遗书吧, 我会求蔚公子妥善处理你的后事的。”


    郁杰听着呼吸一滞,看样子快要吓得晕厥过去,想要说些求饶的话,却皱着眉头,不知所措,呆愣愣得望着章亭。


    “算了,不吓唬你了,我不会告诉我家王爷的。”章亭再也忍不住,拍着大腿,无情地狂笑出声,捂着肚子在郁杰的气愤的注视下笑了好一阵。


    “哎哟,笑得我肚子抽得疼,郁杰你真的是个傻子!就算殿下真的要割了你的脑袋,你让你家公子去求求情不就行了,虽然你家公子大概率挨罚挨打的,但是你捡回一条命也并非什么难事!我就随口一说,你怎么吓成这样!”


    “章亭!”郁杰明白自己这是被糊弄了,恼得抬腿就是一脚,踹得那人跌撞了几步,“你这个混蛋!敢这么欺负我!”


    “谁让你先说大不敬的话,胆敢亵渎我家王爷的。”虽然被偷袭了,踹到的地方有一点儿疼,但章亭的笑意却是半点没减,依旧肆意张狂,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回头看这两个年轻人到底在做什么笑成这样。


    他努力平复了一会儿,才终于镇定下来,喘着气带着点安慰的意味道,“你放心,我家王爷虽被传言传得阴狠、不近人情,但实际上还是很讲道理的,不会随意取夺人的性命。”


    郁杰作色,肘了他一胳膊,不再理他,气冲冲地奔进那香雪阁中,却被门口候着的热情的老鸨拦住了,他身子震了震,吓得后退了几步。


    “公子一个人儿来玩啊。”那老鸨依旧是一副迎宾时的兴奋模样。


    “啊我不是不是……”郁杰慌忙解释着,刚想解释自己来的原因,余光中的章亭已经擦过他的肩,向里头走去了,当着他的面,向掌柜的说要结了昨日的账钱。


    “……”他一时语塞,朝那老鸨害羞得干笑了两声,扯开了自己的衣袖,拼命向外跑去,结果被低门槛绊了一脚,四肢大张得趴在了地上。


    “郁杰小公子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章亭见状将他拽起来,边扶边讥笑着,结果一个没留意,那人又重新摔了下去。


    “……章亭!你给我放开!”郁杰甩开他的手,撑着地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落着的灰尘,头也不回得甩着袖子离开了。


    嬉笑中的二人亦不知有双眼正凝视着他们,一刻未曾停歇。


    “老板,来碗汤面。”一位纤夫说着,见老板没听见,又特意重复了一遍,“老板,来碗汤面。”


    那老板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啊,这位客官,今日汤面忘记加盐了,卖不了了,还请您去别家吃吧。”


    “啊,好吧。”那位纤夫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离开。


    寒隐天山


    “阁主、左衣,各位长老已经入座了。”在兰清苑外候着的人躬身行礼,温雅道。


    沈憬与文映枝向他点头示意着,“知道了。”


    “这回儿可都来了,我爹爹都给我传信了,说他同扶先生一块儿到了。多年都没有这么大的阵仗了,还有些紧张呢。”文映枝忍不住打趣道。


    她那归隐数载的父亲乞了骸骨后既不理朝中事,又不过问江湖事,这次暗影阁同西南之事却不得不惊动他出山来了。


    沈憬本想独自扛下事端,但此事绝非细小之事,还是同诸位长老商议一番为妙,不得不扰先辈的清净。“让他们费心了。”


    “你的伤如何了,这也没过去多久,你的肩伤万一……”文映枝关切地望了望他的肩,视觉上无法察觉出异样,她微蹙了眉,没有接着说下去。


    “肩伤无妨,起码另一侧还得动弹。”


    “起码该养上月余的,那一掌,就算是三五个月也无法养得彻底。”文映枝叹了口气,“可惜了,可惜了小时候阿爹忘记把我送去校场,要不然我也能当个女将军,懂些战略兵法,这种关头也能替一替你。”


    “韫,你已经替了我太多,足够了。”


    行过长廊,步过庭落。


    兰清苑的布局雅致精妙,院落里生着几棵错落参差的银松,围着一方鱼塘,池中鱼儿相戏,更添了几分灵动韵味。


    议堂的门在他二人靠近时被推开,二人踏入屋中,堂内长老纷纷起身拱手,“宗主,左衣。”


    寒隐天的长老,算上年纪最浅的文映枝,共有十二位,各领一方,各司其职。


    “各位长老,岱蘅与隐溪来迟。”沈憬回以众多长老一记浅笑,缓步走上所象征着阁主的东位,“惊扰众位长老了,奈何事发突然,岱蘅不得已而为之。”


    扶余与文映枝的父亲文淮相邻而立,含笑以视。文淮递了个眼神给文映枝示意她站自己身边来,他右侧正巧空了一位。


    许久未见女儿,自是欣喜,但是依旧敛不去那股严父的威劲,盯得文映枝也莫名得发慌。


    她识相得坐过来,一屁股坐到了位置上,她自己也一愣,但是一只手已然轻拍了下她的脑袋。


    “哎,像什么话,长辈还没坐呢,你一屁股倒先坐得舒坦了。”文淮的话一出,议室中冷冽的气氛也融化了大半,年迈的或者年纪轻些的长老们听见了,也不禁笑起来。


    文映枝面上烫起来,她虽然不是脸皮子薄如蝉翼的闺阁小姐,但此刻也难免害羞,一边暗自责怪着自己不争气的屁股,一边在众人的注目中站起来,完了,还用嗔怪的眼神望了眼自家爹爹。


    沈憬也被这一套动作逗乐了,微微扯了扯唇角。“众长老请落座。”


    “戊九、卯三久驻西南,三日前截得一封暗影阁传给前总镇蔺望的密信,书中内容为暗影阁愿为总镇做事。加之乌勒行军将临遥州,意图与西南旧部暗中培养的精兵汇合,此时敌在暗,我在明。”沈憬大致陈述了一番目前的情况,众位长老也迅速地接受了这些情报。


    “暗影阁定是拥护了鄞朝旧部,欲助其复国。”一位长老率先开了口,将大家疑虑已深之处搬上了台面。


    文淮捋了捋银色的胡须,“自然,暗影阁建立尚不足十载,势力扩建迅速,不容小觑。”


    “暗影阁行事神秘,其宗主也未曾露面于江湖之中,也不知是何方神圣。”


    “朝堂之事,宗门不宜牵扯过多,纵使将有一战,不到万不得已,尚不能动用寒隐天死士。”说这话的长老名唤台秉,尊称玄极,亦是这众多长老中最为年长的一位,其话语的份量也是不必多言。


    沈憬朝他一笑,明白他话里话外的意思,“玄极长老说的,自然如此。”


    当年伐鄞,扶余与这些位高权重的长老们斗了数日,才领得死士麟牌,与他里应外合,剿灭容氏。


    彼时,寒隐天宗主尚未来得及从沈南瀛传位于他,宗门六年无主,事务多是玄极与几位资历较深的长老说了算,麟牌取得之不易,也可想而知。


    归渊后,依寒隐天礼规,承得阁主之位名正言顺,他人亦无可非议。


    不过,他倒也不认为玄极的话有误,毕竟江湖事与江湖事,朝堂事与朝堂事。二者若是相涉过多,的确不是好事。


    “短短几年,能让一个门派将与寒隐天比肩,实在是……威胁太甚,像是早有密谋,让其肆意生长一般。”


    扶余向来无意于在众谈中表达,更多的只是去听取,汲取其中有益之处,至于其他,多数是舍弃。


    但此时众说纷纭,大多数观点他也持肯定态度,他也对暗影阁之事而甚觉不安。


    “若是暗影阁党同西南之属,那我寒隐天当然也可助渊军一臂之力。”说这句话的人是玄极长老的徒弟,刚说完就被玄极不留情地瞪了一眼。


    江湖不涉政,浮游于世外,才得以长久。他们一属守旧派是这般认为的,当然,这等观点也谈不上谬论。


    见众人焦灼,观点相悖,再继续争下去也无甚必要。


    “今日议至此,众位长老请回吧。”沈憬起身望向诸位,淡淡道。


    麟牌早已交至他的手上,影卫的调动也不过听从他的一念,虽有长老阻拦,但他若真想调动,也无人敢拦。


    所以,今日这一场议谈,一是为了讨论众人对暗影阁的看法,二是以防军事不备,他日调动影卫,先在长老们这里支会一声。


    待诸位长老渐渐离开,这里只剩下扶余师徒、文淮父女。


    方才未言片语的扶余终于开了口,“砚冰,战事吃紧,事不宜迟。渊朝久未经战事,此一战,更需先提振了士气。若是大局已失,再动天门死士,胜算亦不再大。凡事皆要留意。”


    “是,师父。”沈憬手握虎符与麟牌,深知后者只为下下策,扶余所言他也明白。


    “小憬,这一战本就难免,或迟或晚都会来的,切勿多心,别再战场上伤了自己,”文淮也是看着沈憬长大的长辈,外人不在,称号也是亲切了许多,“朝中事务扔给我家这丫头就行,正好当历练了。”他望着文映枝,笑着说道。


    “明白,文先生。”


    “爹爹,我今年三十了,不是丫头了!”文映枝义正严辞地反驳了这一点。


    “你就算五十了,也比我小了二十几岁,那也是丫头。”文淮不再似方才的凛傲,“还有你这死丫头,这么多天了,爹都不来看一眼。”


    文映枝半昂首仰望着父亲,嬉笑着说,“我现在看到您了呀,爹爹!”


    文淮见扶余二人有话要说,便扯着女儿到屋外寒暄去了。


    “砚冰,你面色稍显苍白,怎么了?”扶余望着他,略显忧虑地问着。


    沈憬回以宽慰一笑,“无妨,只是没休息好罢了。”


    “你何时瞒得过我?”扶余自然不信。“手给我。”他早年浅学了些医术,对于诊脉还是略通些的。


    “前日与叱罗勒交手,伤了后肩。养几日便无碍了,陈大夫已然诊过了。”沈憬自然明白自己的身体状况,一脉诊下去,就什么都瞒不住了。“师父请放心,并无大碍。”


    “乌勒大王子?”扶余闻言,有些疑惑,“你的身手不至于让人伤成这样,他用了什么阴招?”


    “以阿宁为诱,引我受了一掌。”


    扶余冷哼了一声,“稚子无辜,连这道理都不懂。”


    “师父,您可知莫微烬最近在何地?”泣泪海棠毕竟为蛊,出自苗疆,苗疆王大抵能解此蛊。


    “前月姑苏一别,尚不知其去处。你寻他还是为了你父皇的事?”


    “是。”沈憬搪塞过去,暂时还是别扰了师父清净,他这么想着。


    “莫燊同先帝并无过多恩怨,寻他无益。”扶余摇了摇头,垂着眸道。这些年一直放不下此事,却也查不出个结果来。“战事在即,万事留心。切记别伤了自己。”


    “嗯。”


    “今日我随你入京,让阿宁与我一道回别野山,她也该启蒙了。”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死对头居然暗恋我穿成秀才弃夫郎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兽世之驭鸟有方君妻是面瘫怎么破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