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佛光灭孽
裂穹如其名, 一旦练成,运功时可调动天地灵气,一掌便可击碎坚石。这等无上功法在修炼时, 需凝神聚气, 要不得半分恍惚涣散。言烨为免心有旁骛, 将闭关之地定在半山腰的引霄堂,除必要进食外, 不与外界有任何接触。
火燎鹤鸣山那日,言烨正练到第三层的最后一式,眼看着就要成了,心却促急, 不得不缓下来松神调息, 让紊乱的气息慢慢调回丹田。
一口血气忽得往心口冲,言烨喉间腥涩的厉害, 喘着粗气捂着躁动之地, 那儿似有虫在蠕动,眼前也阵阵发黑,他来不及思索什么, 一口黑血就从口中喷了出来。
沈峥破门而入时恰见到他唇角挂血的狼狈模样,言烨蓦地瞪大了眼看着他。言烨一手去摸剑,凝目望着他,迟疑道:“你来做什么?”
沈峥也不啰嗦, 将点燃的、覆着血色的香屑木举到身前, 身后的门旋而被人合上。
“你、你欺骗我的?你说的苦疾久矣, 说要与我见一面,到底要图什么?!”言烨取剑出鞘,剑势飞转于沈峥之前, 寒光破空,他将剑刃架在沈峥颈侧,心口疼得越发猛烈。
“好弟弟,你知道我是谁吗?”沈峥冷笑着,垂下视线看着他唇下血痕,拧眉说:“当今圣上,沈峥。你也姓沈,是天家子。朕怎么能让一切威胁到朕的人继续活在这世上?”
言烨心头猛颤,从未想过他的身世竟会是这般。他肃然道:“我不做天家子,自然不会与你争尊位,更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威胁。滚出去,离开鹤鸣山。”
“好弟弟,看看窗子外头,”沈峥浅笑着偏过头去,望着乌青燎烟,缓缓道:“他们都死了,扶家已葬身烈火之中了。”
“你做了什么!”言烨怒吼出声,挥剑而去,却觉脚步虚浮不堪,剑势不稳,被沈峥轻易躲过。他慌忙不已,看着滚滚浓烟,怕是山头真出了事!刚要拂袖疾去,一时失了重心,重重地跌在了地上,他尝试调动内息,却惊诧地发现他的丹田寂静如死水,往日流转自如的内息,而今却荡然无存……
他这些日子运功越是刻苦,蛊虫在他体内就越是猖狂,吸他的精血,啃他的脏腑。蛊毒发作来得迅猛,蛊虫在体内横冲直撞一般,折磨得人意识恍惚。又伴着香蛊迷魂,他再也撑不得清明,怒视着沈峥渐渐昏厥过去。
“焚月迷香唤醒了他前世佛根,他六根尽断,情爱皆无,昏迷了一年半载才醒来,又受着泣泪海棠蛊毒影响,失了从前记忆。他就这般糊里糊涂当了那九五至尊。泣泪海棠第一次发作不足以要他性命,在他体内潜藏了十多年,那时候他的脏腑已被啃食得糜烂不堪,自然抗不过第二回蛊发。才刚过不惑之年,就死了。”
“好端端的菩萨,为何生在帝王家……”
“本座放过了他的儿子,将他带到了樊水,让巫觋对他用了忘尘术法,让那孩子误以为自己生来就是皇子,是皇帝和江氏的儿子,最后又令人将这孩子送回了燕京皇宫里头。至于莫微烬的女儿,本座本无意带走,但看着她就想到了棠儿,一念使然就令那巫觋也改了她的记忆,带着她去了梧州城。”
“亓儿猜到了龙座之上的并非他生父,费尽心机与本座联络,并向本座索要了泣泪海棠蛊虫。扶岍逼宫那日,亓儿就借机给他下了此蛊,想着神不知鬼不觉杀了他,亓儿终究还是太天真了。”
“扶余杀上悟阁,气势汹汹来讨解药。本座早就知道扶岍是他和言烨的儿子,也不知一生伴在爱侣、爱子身侧,却不得相认是何等滋味?呵,他讨要了那剩下的蛊虫,日日用心头血养着,又不是仙人,当然禁不得这般糟蹋身子,未养足七七四十九日,扶余就死了。本座看了眼他的尸身,瘦削羸弱,哪还有半分当年意气风发,在九州大会上武冠天下的模样?”
“绝代双璧,倒也落得个饮恨而终。”
天外有音,清冷慈悲:“善男子,莫沉沦。”
蒲团之上,沈峥微微撑开眼帘,丝丝光亮映入眸中,眼前之物碎成数块,半晌,他才能清晰视物。他艰难偏首,看着鹤立一侧的我佛,心紧一瞬,局促起身,匍匐而跪于地。
“我佛,信徒有悔,不该失礼昏睡至此……”印象逐渐回笼,他想起自己身处佛堂之中,佛光如金,落在他脊背上,他却倍感阴寒。
我佛默然良久,冷声说:“善男子,你做恶累累,孽业深重,今日种种……皆是报应。”
这些字句砸入沈峥耳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刹泉寺,听着那高僧在伽乂佛像之下对他的劝告。他的头颅越发沉重,艰难地抬起头来,不由地怔然——伽乂佛!
不可能!这座佛堂修建时他只请了十七佛!!!根本就没有伽乂佛陀的真身!!他也不可能于此显灵!而且……那尊佛已被他害死了!
他唇瓣因惧怕而微微颤抖,佛陀折身与他相望,他怔怔地盯着佛面,直到腹部一阵钝痛,他才骤然回身,倒抽着冷气捂住了腹部。再去看那佛,已然变了面相——扶岍。
“哪有什么佛啊?皇伯父,我佛是侄儿扮的,您那点儿埋藏在心里的事,我可都晓得了。”扶岍看着沈峥面色一点点阴沉下去,不动声色地在不致命之地补了几刀,又掐着他的下巴,迫使沈峥看着自己,他一字一字问:“您看看这佛陀。”他扼着沈峥的脖子,扳过他的头去,让他看清自己身后的佛像。
沈峥眸中初是朦胧模糊,许久才定睛看清了前头的佛陀,赫然是伽乂佛像!
刀刃又入血肉,他疼得说不出话来,愤恨地瞪着扶岍,听得他说:“皇伯父,我与我父亲像吗?!您看这佛,心中可生怖惧之意了?!!”
扶岍给他用了诱眠术,听着他道尽了前因后果,明白了他的至亲们是如何死在眼前这个人的谋划之中的……他恨不得当即捅死沈峥,又觉得这样死去当真是便宜沈峥了,硬生生忍着满腔恨意等着他苏醒过来!
沈峥大口大口呕着血,挣扎着要去抓他的刀刃,他捅得愈急,直接砍下了沈峥三根手指。
“你不是想要佛颈吗!我告诉你佛颈在哪里!”扶岍低吼道,血溅在他的素衫上,醒目不已,他的两颊也染了点点猩红。
沈峥闻言眼猝然瞪大,颤颤巍巍地说:“在……在哪里?!本座要剜下来!让沈隽永不入轮回!!!”
“你与我父降生时,我父握颈而生!他此生本就已舍了佛身,再入了红尘!是你——是你害他重遁空门!!让他们爱侣相离!让我们家破人亡!!!”
“不可能!”沈峥找了佛颈数十年,如何都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不可能!扶余后颈……没有!定是在你身上!我要……杀了你!!!”
“你昏迷时亲口说的!握骨而生,我父降世时所握的骨,本就是那象征了佛陀真身的佛骨!!!”
沈峥双目蒙尘般没了光泽,他一连挨了数十刀,再无力抵抗。
“四十三刀,鹤鸣山扶氏四十三位无辜之人!”扶岍狠狠地盯着他身前无数个骷髅,反手一掌掴在沈峥脸上,反过刀刃,从背后扎入,伏在沈峥耳侧,厉声道:
“这一刀,偿与沈、隽。”
扶岍不愿与沈氏扯上干系,但他也明白,这两个字对沈峥来说更为刺耳,更能诛心。
沈峥果真一僵,又呕了口黑血,大半呕在了扶岍素白外袍上,他又寻了另一处,猛力刺入。
“这一刀,偿与扶余。”
又一刀,贯穿了沈峥的躯体。
“这一刀,偿我。我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你儿子的债,理应你还。”
沈峥血红的眼死死地盯着他,伤口疼得已没了知觉。他被捅成了这样早就该死了,偏偏他意识还十分清醒,疑云未解,便听得扶岍道:
“四十六刀,刀刀避开命脉,侄儿不能叫伯父死得这般轻易。”扶岍无比讥刺地称他“伯父”,握着清霁刃,扬刀砍下了沈峥一只胳膊,那人痛呼一声,仰天长嚎。
沈峥动弹不得,身下已是一片血河,唯独意识还清明着,他惘然撑着目,见那抹素色渐渐远去,想借机逃走,陡然升起的烈焰霎时挡了他去处。
佛堂梁柱瞬间燎燃,沉香混着焦灼,一寸寸笼过雕梁画柱,香台上香烛尽燃,袅袅青烟漫于其间,拂过佛面,绕过璎珞垂珠,佛身的鎏金表面被烧皱,数处经幡烧成了灰烬!
十八座金身佛像顿显恶相,敛目凝望着他,空音贯耳:
“孽障,你恶事做尽,还敢来求神佛庇佑!”
“今日种种,皆是往日之果!”
“砰”一声,殿门猛地合拢,门闩震碎坠落于地,佛影映在墙壁之上,似有十八佛举着法器朝他掷来!
“啊————”
这场火,足足烧了两个时辰。整处佛堂寸缕不剩,朱柱成炭,经幡化烬,往日的庄严全然烧尽,唯有苍凉仍存。
扶岍解开了细扣,褪下了素白帔风,面不改色地扫了眼上头的血污,扬手扔在了废墟之上。
望舒拢着他,捧着他的脸庞,执拗地要用指腹擦拭去他面上的血污,数次未果,扶岍握住了他的手,淡淡说:“回去洗吧,他的血太脏了,我不想脏了你的手。”
望舒按着他的后颈,将人揽在了怀中,“都过去了。”
扶岍颓然垂下眼,怅然环住身前人,呢喃道:“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言烨断了六根之后,情爱皆无,虽然看见老婆还是会心动,但是和尚嘛,总是不能再谈情说爱了。
焚月的作用:让言烨唤醒了佛的善念,本来也能唤醒一部分前世记忆的,但是泣泪海棠的并发症就是失忆,二者抵消了。
焚月和窥缘卜不同,焚月和沉水相似,一个是苗王的东西,一个是巫觋的东西,反正就是唤醒一些骨子的记忆啊啥的。
窥缘卜就是算,跟算命一样,算前世今生,算因果轮回。
第142章 洞房花烛
马车停在山脚下, 莫微烬长身立在马车边,待二人走近时,他瞧见扶岍面上的隐隐血色, 从怀里摸出张干净帕子, 递给了望舒, “那边有溪河,带他去洗洗脸。”
望舒接过那帕子, 朝他颔首,便拉着人去了溪河边,取帕子沾了水,轻拂过扶岍面上, 擦拭去了那点污痕。
“可以了。”扶岍缓声说, 垂下头看着素衫上显眼的血痕,还在想不能让孩子瞧见他这副模样, 该去买身衣裳换了再回去。
“换的衣裳在马车里, 玄色的。”望舒扣住他的五指,两手紧握着,他道:“义父等着呢。”
扶岍换上了那身备好的罗裳, 静静地坐在马车里等着人上来,等到车子起行转稳了,望舒也没上来,他拨开帘子, 见是莫叔在驾着车。
“臭小子是个当天子的来巡视一趟西都, 还有很多正事要干, 我就让他骑马走了。”莫微烬回眸看他,正色道:“沈峥死了?要不要莫叔喊鱼寐来给他收尸?”
扶岍沉声说:“不用了,都烧干净了。”
“想吃什么?宁儿在宫里头有人照顾呢, 看你兴致怏怏的,带你去街上逛逛。”
“莫叔……我想买一张纸鸢。”扶岍记得那张青雀纸鸢,父亲和爹爹陪他放了一个下午,后来一个没拿稳,让那纸鸢飞走了。他们两个就赶夜做了只新的、一模一样的给他,隔日又找着几个小师兄小师姐放了许久。
莫微烬道:“要什么图案的?”
“青雀。”
莫微烬拿着纸鸢来时,他正靠在车厢一侧失神,心里头纷乱不堪,想到了很多事情,也为很多事情神伤。
“下车来,莫叔带你去放纸鸢。”莫微烬将纸鸢塞到他手里,挑了挑眉,旋即往外头走去。
扶岍拿着那纸鸢下了马车,跟着他去了一处空地。
不多时,那纸鸢悬空,迎着风微微晃动,翩跹云上。扶岍才徐徐露了笑颜,他抿着唇浅浅笑着,似是又回到了鹤鸣山,回到了儿时被亲人宠爱着的时候。
“言烨带你放过?”莫微烬瞧他笑了,悬着的心总算沉了些,见他若有所思地点了头,莫微烬便接着说:“而今大仇得报,你该开心才是。”
扶岍心尖一阵刺痛,良久,也释然般舒展了眉头,轻声说:“莫叔,我该接我爹爹回家了。”
“好,我们去樊水接你爹爹回去。”
他们在遥州又待了几日。望舒同扶岍带着女儿去了趟望氏祠堂,为先祖执香,也算是认祖归宗了。
扶岍与周侯爷约着见了一面,周庆之虽是一代武将,为人却极和蔼,问了他而今如何,又关怀了几句,最后也叮嘱了让他跟皇帝好好过日子。
鱼寐得知沈峥死了,也不意外,只是痛哭了几场,本想着去收尸的,结果被告知那人烧得灰都不剩了,收尸也不用了。莫微烬给她用了沉水香蛊,唤了两三个时辰,转醒后,被篡改过的记忆也都想起来了,她抱着莫微烬又哭了大半天,给她爹的衣裳都哭湿了。
莫微烬哭笑不得,只得等她渐渐平复下来,渐渐地心头也发闷,眼中也起了温热,感慨道找了三十年,可算是找到了。
望舒政务压身,还得在遥州城里忙活数日,不能与他们共去樊水。临别那日,他带着宁儿、小早与三人道别,宁儿问他:“爹爹去苗疆做什么?”
“爹爹去……见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望舒将手覆上孩子的脑袋,一手牵着一个往回走。
他们也为小早重新起了个名字,叫晚音,只是不知道随什么姓,恰在一筹莫展之际,莫微烬走了进来。望舒眼神一亮,大笔一挥,让小早随了他爹的姓,就叫莫晚音了。
扶岍想着宁儿也缺个玩伴,祈樾也不能常入宫来,便与望舒商量着带小早回去养着,正好给宁儿作闺中挚友了。
望舒当然没意见,堂堂一个皇帝,多养一个孩子的钱还是拿得出的。
云栖山寒潭里,扶岍再见着爹爹,他心如刀绞,险些膝软跪在了地上。他扶着棺壁,怔怔地望着那张清冷隽秀的面容,颤着手覆上扶余的面,指尖是一片寒凉,他哽咽地说:“爹爹……我们回家,我们回鹤鸣山。”
嘉熙四年秋,先言宗师与先扶宗师合棺而葬,归眠鹤鸣山,再无世事纷扰。皓魄点染,清风相伴,也算得永世相守。
帝棺一旦封锢,不会再度开启。这回移棺,先是钦天监择了吉日,又是祷告祭祀数日以慰先帝英灵,经历月余才得以秘密移棺至鹤鸣山。
“扰了父亲清净,但我想,他在天之灵定也愿与爹爹合葬。”扶岍抚上碑身,摸着他亲自刻上的铭文,有些呆愣地望着“子扶岍敬立”数字,不曾想,他们一家人重聚竟会是这般场景。
秦婆婆跌坐在二人的合墓边,伏身痛哭,泣不成声。那是她看着长大的两个孩子,竟然都走在了她前头……
望舒、扶岍带着两个孩子,在坟前执了小辈礼。宁儿是念着扶余的,泣泪长恸也不为怪。洄儿没见过祖父们,还是在坟前号啕大哭,抱着二人的碑哭得要断肠。
秦婆婆看着这两个孩子也是欣喜,两个孩子也乖巧,陪着婆婆住了两日,分别时也恋恋不舍的,落了几滴泪才舍得跟婆婆分开。
扶岍问她可愿与他二人回京,他想为婆婆颐养天年,婆婆摇头拒绝了,说她一生居于此地,早就和鹤鸣山命脉相连了,她还要继续守着答应过公子的誓言呢。
扶岍心头一酸,偏过头去缓了缓,点了一两位信得过的女仆留在这照顾婆婆,答应了婆婆隔些日子再来看望。
婆婆还笑着说:“小公子也要带着小舒,和小小姐,小小公子来看我这个老人家。”
“会的。”扶岍微笑着,又与秦婆婆道过别,才挪身下了山。他遥睇着鹤鸣山,目尽处远黛碧天,日头微攀,映下婆娑影,他唇畔终是化了抹笑,抬手将两个孩子揽在怀里,扬声对车外马上的人道:“望舒,我们走。”
洄儿坐在他膝上,两只小手抓着他的腰,稚嫩的童声响起:“母亲,这儿是哪里?祖父们为什么要安葬在这里?”
扶岍一手抱着儿子,另一手去替姑娘抚碎发,低眸淡道:“若何事都不曾发生,这儿应当是母亲久居的故里。”
“如果是这样,洄儿和姐姐也会住在这里吗?”洄儿诧然问。
“也许是这里,也许是遥州,但终归……不该是京城。”扶岍染上些怅惘之色,宁儿坐在一边掀开些车帘,他顺着那儿往外头看去,鹤鸣山渐远,天色渐明。
宁儿握着帘子的素手缓缓落下,她用自己的小手圈住爹爹的,声线轻软道:“我们一家人待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扶岍眼眶一热,喉间紧了紧,凝望着姑娘,“嗯,宁儿说得对。”
驰车七日,到了燕京,望舒也不便行在外头,也一并挤在了车厢里。
马车收缰,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余音微消,车已悠悠转停。
望舒正疑惑没到乾正门呢,撩开帘子一瞧,才发现是来了烬王府。他眸含暖意,望向身侧人,“夫人的主意?不回宫里头,倒回了老宅。”
扶岍托着洄儿的腋下,将他放到了车地板上,对望舒道:“今个儿别叫我夫人。”
“啊?”望舒回想着这数日来的经历,应当没惹着这位才是啊,怎么突然不给唤“夫人”了,眉头蹙得正紧呢,就听见扶岍悠然道:
“你不是一直盼着我娶你吗?今朝如你所愿。”
望舒错愕地看着他,须臾间缓过神绪,笑着说:“实在是……受宠若惊。”
许是闻着声,里头的人开了门,迎上来的是吴总管,他噙着一抹笑执礼:“王爷,陛下。”
扶岍微颔首,推着两个孩子上前了些,“麻烦吴叔带他们先去歇着。旁的人还未来吧?”
吴彬一手牵着一个,又道:“小早姑娘接来了,文相家的小厮传信来说还要一个时辰,苗疆王和鱼姑娘前脚刚上街去,估摸着还要一会儿。那两身喜服已经放置在清华池屏风外了。”
“辛苦吴叔了。”扶岍低下头看着两个孩子,“你们去玩会儿,一会儿吃喜宴。”
望舒这下了然了,怕是某人已经筹备许久了,他趁着没人赶紧亲了下扶岍,得意道:“这么想娶我啊。”
扶岍拖着他往清华池去,他眉梢挑起,“没有很想,只是孩子都生了两个了,我不给你个名分,还当真有些过意不去。”
“好一个过意不去,真是生了张伶俐的嘴。”望舒偷笑着说,性子又急,索性抄着人膝盖给他抱了起来,急冲冲往清华池奔去,“走得慢了,还是让你的王妃抱着你去吧。”
扶岍倒是都由着他,他年岁长些,本就沉稳不少,时而觉着望舒幼稚,时而也觉着他可爱,也算是乐在其中。
既要着婚服,定要沐浴洗尘,好好净一回身才是。两个人久未行衾私之事,险些擦枪走火在池里先闹了洞房,扶岍只得发狠推开他,颊染绯色道:“别急这一时,待这朗月高悬,我再慢慢陪你赴巫山。”
望舒只得耐下欲/火,背过身去洗洗干净,最终还是没忍住在那人漂亮白皙的脊背上吻了几口,吻罢,他带些疼惜地说:“还是瘦,也就比前些年好些,纤腰细肢,跟我的没法比。”
“谁要跟你比,自作多情。”扶岍睨他一眼,从池子里起来,身上还淌着盈盈亮的水,水珠沿着肌肤流到地上。他取了那身小些的喜服换上,见那人来了,又将另一套推给他,“你的尺寸。”
这是两身绛红绣花云锦裁做的衣裳,纹络暗浮,质地柔软,垂感轻盈飘逸。望舒换上,又深情款款地望着眼前人,一时情动,鼻间竟淌了血,面上瞬间也点了艳色。
“……”扶岍冷下了脸,寻了帕子来给他擦干净,又忍不得嘲笑道:“不争气。”
“看见你我怎么争气,我真恨不得把命都给你。”望舒也知道自己可笑,待他擦拭干净,稍垂下头来,再扶岍唇瓣上吻了片刻,浸着海棠香的,诱人得紧。
红缦悬雕檐,酒筵满长桌。
他二人来时,几位宾客已落了座,朝着来人投去眸光,有贼眉鼠眼者,譬如文韫,也有面上正经、嘴上微扬的,譬如莫燊,有笑着挽袖子已经畅饮烈酒的,譬如鱼寐,还有一脸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的,譬如上官翊川……
孩子们也闹哄,哇哇叫个不停,特别是望洄,宁儿只得将弟弟拉下来坐好,几次三番他还是动弹,索性由他去了。
这场婚宴也没按什么繁琐礼节,拜了天地浩荡,拜了高堂在上,最后双双颔首,执礼相向,夫妻深深对拜。
鱼寐方才上街买了些喜糖、喜饼来,招呼着孩子们在她眼前排着小长队,挨个儿发。剩下的吃饭的吃饭,喝酒的喝酒,畅谈的畅谈,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这对说新也新、说旧也旧的爱侣瞧着人喜乐一片,也没了进食的兴趣,偷摸着就离了场,走回了那汀屿阁,入了寝殿,闩上了门。
扶岍稍一恍惚,人已被推到了红绫覆着的床榻上,他勾唇浅笑,眉眼带着些娇媚,一个转身,从望舒身/下逃了出来。
“瞧你急的,我还愿同你谈谈风月呢。”他从榻上下来,转瞬又被人扯了过去,望舒趴在他耳边暧昧道:“晚些也不迟。”
扶岍红唇微动,“别闹,若是晚些,你折腾得狠了,我怕是没这个心力了。听我的,先品风月,再谈巫山。”
望舒见人不松口,自然也没辙,撇着嘴松开他,看着扶岍从箱箧里取出个鸳鸯匣,定睛一看,发现是……
“诶!这东西不是在宫里头吗?!你、你怎么拿过来了?”
扶岍抱着那物缓缓走回来,调笑着说:“你藏东西的本事太差劲,当年那本《东宫锁香玉》也是这么被我发现的。”
望舒鼻腔忽得又一热,他赶忙摸了摸鼻下,还好没出血,耳根子也发起烫来,想着自己那十六封书信,脸色鲜红欲滴。
扶岍用玉钥开了那匣子,他早知道那人也作了十六封,他精明的很,把自己写的留在书阁里,把望舒写的都带了来。“来,与我谈谈风月。”
“烟柳人间惹孤客,相思入骨终难却。问彼岸客可念我?我在凡尘百盏念故人。”
“沈憬,洄儿近来总尿床,我哄着他,又开始念你,也不知你如今可好?”
“宁儿已会绣罗帕,今夜烧了一张与你,也不知你可收到了?”
“…………”
扶岍初念时还有些调侃笑意,越读下去,心头越是酸涩,情至深处,索性偎在了望舒怀里头,眉间锁着苦涩般看着书信。
待读完最后一字,他放下书信,久久默然,怅然而语:“早知道不看了。”
望舒有些哭笑不得,收起了那些个信件,托着人坐到他膝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老人?你吗?”扶岍扶着他肩头,“你算老人那我算什么?老东西?”
“哪有这么说自己的,哎呦,哀伤了?”
扶岍拒不承认:“没有,想着某人当了三年鳏夫,生了几分薄怜。”
“可怜我的话,要不要补偿一下我?”望舒揽着他后腰,又往自己怀里送了些,“譬如,今个儿主动些。”
“想都别想。”扶岍嗔道,捶着他肩头,将人推倒在了床榻上,然后跨坐在望舒的腰上。
“口是心非这四个字,简直就是为哥哥量身定制的。”望舒双臂枕在脑后,悠闲自在地等着。
山茶花绽于浓夜,嫩叶凝着寒露,冷香绕根袅袅飞。红烛身影交错,旖旎兰房事,偶有几声呜咽沿着窗缝流出,让那些个新放的娇花也羞得垂下了脑袋。
第143章 有孕在身
嘉熙帝改朝为昭, 彻底断了与前朝的丝连。一日早朝,礼乐初歇,百官未奏事, 嘉熙帝一身玄色龙袍, 端坐龙椅之上, 沉声说:“朕有一事宣告,扶氏忠肝昭日月, 为国扩疆土,护朕登极,安民四方。朕欲封其为昭瑜王,且授摄政之权, 与朕无二。”
百官垂首, 持玉笏,不知扶氏为何人, 待一人蟒袍加身, 缓步走上崇元殿,他襟前以金线绣着朱雀纹,腰悬着金印, 紫绶垂腰。
众人看清了来者样貌,寂静无声。早有人揣测先烬王与陛下关系不一般,当年宫变时二人之间莫名的亲昵也让人觉得蹊跷,而今这般倒是证实了这一点。
百官自然没有意见, 他们大多是老臣, 也晓得当年那位少年将军如何守土开疆, 纷纷下跪恭声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昭瑜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帝绶金印紫绶,受封者本该行三跪九叩大礼, 但扶岍刚一撩下摆,上头那位帝王便道:“不必跪朕,今日不必,来日更不必。”
这些年来虽说没几个人敢提立后之事了,但每隔个一年半载总归有人上奏请陛下早立中宫。
这一回大臣提及此事,嘉熙帝尚未拒之,昭瑜王一记眼刀已然飞过去。扶岍眼眯得狭长,冷若寒冰,面色阴冷下来,极具压迫性地睨了眼敢出此言的大臣。
那大臣吓得瑟瑟发抖,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了,望舒浅笑一番,最后给了大臣一个台阶下。
从此以后,倒真的没人敢提中宫之事了。
扶岍近来有些疲困,原本还愿意帮望舒看些折子,好让那人早些就寝,莫要劳累伤身,现在看了几眼便无端生了困意。
望舒叫他回寝殿歇着,他也不愿,就倚在那贵妃榻上浅寐。等望舒忙完了,或是想法子温柔唤醒他,或是直接打横抱起人往寝殿去。
“你近来常生倦意,恰巧义父还在京中,请他来瞧瞧你。”望舒坐着将人抱起叠在自个儿身上,熟练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扶岍刚被唤醒,眼帘尚未完全睁开,整个身子都压在望舒身上,他低声说:“嗜睡罢了,又不是大毛病。”
“午膳时辰了,你先缓一缓,我们再去和宁殿。”望舒抱着他的腰身,为非作歹地摸了摸,忽然有些骄傲地说:“我给你养胖了些诶,腰都圆了,看来得给宫里的厨子一些奖赏。”
扶岍迷糊地肘了他一下,冷冷说:“你才胖子。”他伸手覆上自己小腹,瞬间清醒了不少,一连摸了好几下,竟然真的圆了些,小腹上的肉也比之前软了不少。
“还是瘦,你的腰就这一点。”望舒用自己两只大掌环住了那腰身,轻轻叹了声,“你摸摸我的,又结实,又宽阔。”
“不摸,用膳去。”扶岍冷着脸从他身上下来,负手往外头走去,望舒跟过来与他并肩,矫情地握住他的手。
扶岍也不推拒,两人就这样走到了和宁殿,看着三个孩子乖乖坐着等传菜,他们这才松了手。
莫微烬和鱼寐也在宫里头,他们过两日便要回苗疆去,望舒正打算在京中择一处酒楼为二人饯行。
莫微烬瞥了眼二人,拍了拍沈韵宁的小肩膀,“宁宁去给你爹爹把把脉,记着爷爷方才教你的。”
宁儿应了声,起身走到扶岍身边,他伸出手来给姑娘,温和笑着等女儿出声,却不料宁儿的脸色沉了些,小眉头也皱了起来,她为难地看了莫爷爷一眼。
莫微烬撂下手中东西走来,接过他的腕子,探了一会儿脸色也黯了些。
望舒见状,心惊胆战地搂住扶岍,急促地问:“义父,于性命无碍吧?”
莫微烬瞪他一眼,收了手去,冷然道:“有碍,怎么没碍。”
望舒只觉得半个魂已经飞在天上了,后背也吓出一身冷汗,放在扶岍肩畔的手也颤抖不已,扶岍微凉的掌心覆上来,刚要安慰他一番,便听得莫微烬道:
“你们又要当爹娘了。”
“嗯?嗯?!”望舒茫然片刻,遽然明白他的意思,舌缠了结似的:“又有、有有了?!”
望洄歪着脑袋,举着小碗,疑惑地说:“有什么?父皇在说什么?”
莫微烬拉着宁儿回了座,慢悠悠地说:“你们要当哥哥姐姐了。”说完,还不忘教宁儿医术:“这脉象记住了,脉滑如珠,轻取可得,往来和缓……这就叫喜脉。”
鱼寐也看戏似的瞟了他俩一眼,偏过头去问莫微烬:“爹,我们两个还能回去吗?”
莫微烬没好气地说:“当然回不去了。”
扶岍也怔然良久,指尖轻轻搭在小腹上,若有所思道:“怪不得……”
望舒却抖得越发厉害了,扶岍回眸看他,秀眉微蹙,“你不开心么?”
“不是说宫胞受损,再难有孕了吗?!怎么又有了啊。”望舒懊悔不已,不由地扬了声。
莫微烬被气笑了一下,他抬眼看着义子,“在寒潭躺了两年当然会使宫胞受损,难归难,也不是完全不能了。更何况,你们两个做了什么你们心底儿也门清。”
“……”扶岍听着这话,也生了羞赧之色。
望舒单独问了莫微烬好一阵儿,被义父捶了好几回头,脑袋顶上都要生包了,他才终于放下些心来。
“虽说他身子之前受损,但现在也养回些了,这几个月小心些也不会有大碍的。”
扶岍也知望舒是在担心自己,他拽了拽望舒的衣袂,柔声哄着:“莫叔都说了不会有事的,你又何必操这心。”
莫微烬捶够了,也温声劝道:“添个孩子也挺好的,男孩可以帮衬洄儿,女孩也能陪陪姐姐。小子,这孩子已经在腹中生芽了,你懊悔也来不及。”
“都是我混蛋,是我的错,我不该……”望舒忏悔着,没说几句就被莫微烬打断:
“都两个孩子爹了,怎么还这样扛不住事,听得我心烦,也罢,你们两个自己想会儿吧。”说罢,他扬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扶岍挪了挪身子,将下巴抵在望舒肩上,引着他的手放到自己小腹上,温柔地说:“快三个月了,我们也愚钝,竟不曾察觉。”
望舒掌心贴着那片柔软,心也化作春水,讪讪道:“我还以为……把你养胖了,原来是这样。”
“来都来了,别赶他走,你我的孩子可是宝贝。”扶岍柔和的声线传入望舒耳中,他俯下头贴着扶岍的额,傻里傻气地说:“怎么办,我又要当爹了。”
“又不是没当过,什么怎么办的,你之前一个人带着宁儿洄儿,带的不是挺好的?”扶岍抬起头来,往他下颚处印了个吻,他眼睫颤了颤,“生洄儿那回,是我身子太差了,现在不会再有那样的事了。”
那段经历是望舒长久以来的梦魇,他每每念起,心头都在渗血。他沉了些气,凝眸看着扶岍,道:“这一次我始终都陪着你。”
扶岍也有一处心结,想起那年望舒离开他、去绝境采药,也是后怕不已。半晌,他扬唇一笑,淡淡道:“好。”
前几个月扶岍坚持上早朝,后来身子沉了些,又实在疲乏得紧,望舒便死活不肯让他去了。望舒起身时蹑手蹑脚,奈何稍有微动,扶岍都会迎声醒来。
“乖乖睡,我很快就回来。”望舒掖好被角,将软锦缎围得那人更紧些,他看着人听话地合上眼,气息渐渐平缓下来,便安心地整顿衣裳。
望舒令人在寝殿里备了张桌案,方便他照顾着扶岍。每日扶岍悠悠转醒时,他已经坐在桌前处理了好一会政事了。
他无意往榻上瞥一眼,与那双漂亮的浅眸对上视线,匆忙挂了笔,款步走到榻边,扶着扶岍坐起身来,温柔道:“怎么不多睡会儿,还早。”
扶岍一手抚在隆起些的肚子上,眼睫微垂,凝眉轻叹道:“也不知这个小的能不能安生到足月。”
前两个孩子没一个在他腹中待到足月的,他自是担忧不已,生怕孩子哪里长得不好了。
望舒弯着腰,抬指轻轻戳了戳他腹上柔软隆起的地方,“你安生些,老实待足月,否则我有的是法子揍你。”
“……”扶岍佯作愠怒地拍开他的手,唇角扬着道:“万一是个姑娘呢,你定舍不得了。”
望舒气势弱下来,撇着嘴道:“其实我连洄儿都没揍过,你给我生的,我哪儿舍得打呀。左右不过威胁他几句嘛。”
“陛下,公主来了。”宫人来报,话音刚落,沈韵宁就从一边钻了出来,她浅笑晏晏,缓步而来。
“父皇,爹爹。”她坐在榻沿,眼里亮晶晶地看着二人,樱唇也扬着,像是想起了何等喜事。
“宁儿,怎么这么欣喜?”扶岍拉过姑娘的手,觉着有些凉,就给女儿捂着暖。
宁儿如银铃般笑了出来,在他二人疑惑的目光中,笑盈盈地说:“弟弟给自己寻了位太子妃,眼下正闹着拜天地呢。”
他二人不由发怔,相视一眼,也觉好笑,不约而同失笑片刻,拉着女儿问起了事情经过。
皇家唯有一子一女,太学里学生极少,渐渐地也招了些官吏子女,周侯爷的外孙女,也就是肖都护的长女肖伊人也是其中之一。
望洄闲来无事便在宫里头游荡,恰在御花园里看到了肖伊人,许是瞧这姐姐生得标致,便追上去与她说话。也不知怎的,方才竟到了拜天地这一步了。
扶岍搭在身边人腕上,眼波微动,望舒会意,知道他是想去看看儿子挑的儿媳了。沈韵宁笑眯眯的,毛遂自荐说要去找找弟弟弟媳现在在何地。
“宁儿,当心些。”扶岍叮嘱了句,就见姑娘飞快走了出去。
等他整顿完衣裳,洗漱完毕,沈韵宁恰好从外头回来,说找到了,急忙引着二人去。他们躲在朱门后头,听见熟悉的童声从前头传开:
“伊人,以后我做太子,你就做我的太子妃。我保证,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女人!”望洄真挚无比道,还做着发誓的手势。
朱墙后头的三人极力忍着笑,沈韵宁攥着望舒的衣角,将那锦缎都绞得皱巴巴。望舒笑歪了头,还不忘摸着扶岍的小腹,像是要安抚里头的小家伙。扶岍抓着他的胳膊,背倚着墙面,耳梢微动听着前头动静。
“若太子殿下真要娶我作太子妃,我可不会允许你纳妾的!若你敢纳妾,我们就和离!”肖姑娘掐着腰,声音甜美,语气却带着些强硬。
望洄狐疑道:“伊人姐姐,什么是妾?”
“妾,妾就是、就是……就是你爱上了别人,让她做你的小老婆、做你的妾室!然后就会冷落我!”
“不可能!我怎么可能有小老婆!一个男子一生就只能爱一个人啊,怎么能够爱不同的人呢?”
肖姑娘有些被说动了,傲娇地偏过头,问:“谁告诉太子殿下的?这世上许多达官贵人都会纳妾的,有的还会宠妾灭妻,让正房夫人过得可凄惨了。”
望洄第一次听说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气愤得皱紧了眉头,他正经道:“我父皇说的啊,我父皇就只爱我母亲,他说这辈子死都不会爱上别人。”
“太子的母亲……”肖姑娘喃喃了句,迟疑地望向望洄,“圣上的发妻不是……不是过身了嘛?”她小心翼翼地问,本来还担心戳中太子伤心事,见他非但没有沮丧,反而还含着笑,便直接说了出来。
“原来是过身了不假,但是洄儿的母亲不久前又活过来了,还要给洄儿生个小弟弟呢!”
“啊?!”小姑娘惊得明眸一震。
朱墙后三人听得正聚精会神呢,陡然一道声音从一侧划破了长空。
“你们在做什么,怎么鬼鬼祟祟的?”文映枝身上官服还未褪下,猫着腰看着这三人。
两个大的讪讪笑了笑,小的那个扯了扯映枝姑姑的袖子,刚想让姑姑别说话,余光就暗了些——望洄拉着肖姑娘走过来。
“诶!父皇和母亲你们来得正好!”望洄激动地望向肖姑娘,“伊人姐姐我们赶紧拜高堂,就差高堂没拜了!”
文映枝瞄了眼会儿,似乎明白了,唇角噙着笑,站到宁儿身侧,也来瞧这乐子。
望洄和肖姑娘刹那间就跪到了地上,胡乱拜了起来,一个快些,一个慢些,险些将脑袋撞到一块儿。
他们异口同声道:“二——拜——高——堂——”
肖姑娘抬起脑袋来,粉雕玉琢的小脸红彤彤的,她望了眼“公婆”,又将目光落到扶岍身前隆起的地方,“母亲要给我们生小弟弟吗?”
扶岍刚要拉着小姑娘起来,手还没伸出去,就听见自家儿子说:“明明是我,是洄儿的小弟弟呀!”
“哼!臭男人!我们都拜了高堂作了夫妻了,你的母亲也是我的母亲,你的小弟弟自然也是我的小弟弟!”肖姑娘自己爬了起来,嫩白的小手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灰,微微愠怒道,像是生着望洄气了,转头就往别地儿跑去。
望洄来不及哄,只得迈着小步子追上去。
扶岍刚忙推搡了下望舒,焦急道:“赶些追过去,看紧了。”望舒得了令就往那儿追去,一时间也没了影儿。
文映枝调侃地笑着,走到扶岍身侧,“哎呦,几日不见,你儿子都给你寻了个儿媳来。”
“小孩子闹着玩呢。”扶岍将手轻搭在宁儿小肩上,对着文韫莞尔一笑,“你来做什么,有何要事要商讨?”
“我方才都走了半里路了,忙掉头回来,想着来看望看望你,也没想到瞧着洄儿的姻缘了。”文映枝捂着唇轻笑,垂下眼看着他身前,从衣襟里摸出个平安符来,塞到扶岍手里,“我专门去庙里求的,保佑你平平安安的,感动吗?”
扶岍接过那小巧精美的物件,柔声说:“如何不感动,亏你还念着我。多谢。”
“本来我想把寒隐天麟牌还给你的,这烫手山芋我干着也厌烦,谁料的你们又多了个小的,只能委屈我再干几个月了。”
扶岍含笑望着她,“有劳了,他日我定好生感谢一番。”
“不必了,”文映枝伸手搭在那片柔软上,轻轻摸了摸,“你啊好好生下他,就是对我最大的感激了。他长得好快。”
扶岍也垂目看着小腹,温柔道:“也不算快,春日就该出生了,眼下已是寒冬了。”
文映枝也有些感慨,她直了身,又搂了搂沈韵宁,“我走啦,我还要去寒隐天山一趟呢。我爹爹今个儿回府上,还等着我一块儿吃饭,我可得在天黑前回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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