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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第131章 生死相易


    沈韵宁从没见过爹爹哭的模样, 她用柔软的小手擦抹着他面颊上的湿润,看着爹爹眼尾的绯红,话语里也带了哭腔:“爹爹不哭……阿宁和父亲一直、一直陪着爹爹, 还有、还有弟弟。”


    望舒张开怀抱俯身拥住了一大一小, 下巴落在扶岍发顶, 一下一下轻缓地给两人顺背,喉间也泛着苦涩。


    扶岍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头, 环着她的肩膀,吸了几口凉气,极力压下悲痛道:“阿宁,爹爹好笨……爹爹一直以为、自己是没有母亲疼的……”


    “爹爹不笨……”沈韵宁哽声哄着, 热泪滑落, 尽数沾在了扶岍颈上,她怯生生地去摸了摸爹爹脖子上的红痕, 难受得讲不出话来, 许是再也抑不住伤痛,她恸哭起来,艰难地问:“爹爹的爹爹是不是、是不是扶爷爷?”


    “嗯。”扶岍应着, 看着女儿哭红了脸,心揪疼着,后悔自己失态至此,他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水, 扯了个苍白的笑, “阿宁还记得扶爷爷。”


    阿宁抽噎着说:“扶爷爷对阿宁很好、很好很好, 他跟阿宁说……要好好爱爹爹,说爹爹过得太苦了,只有、只有阿宁能让爹爹开心些。”


    她当然记得扶余, 她一直觉得扶爷爷和爹爹生得相像,扶爷爷偶尔会盯着爹爹的眉眼怅然失神,她都看得见。


    她三年没见过扶爷爷了,上回悄悄跟莫爷爷问了一嘴,莫爷爷欲言又止,眸色也黯淡下来,她便猜到了,因为三年前她问起爹爹,姑姑们也是这样的。


    扶岍听着女儿含糊的话语,往昔与扶余相处的点滴皆漫上心扉,如雪花般绽开。是儿时练剑时,握着他的那只生着薄茧、沁着微凉的手。是凭夜学古时,静夜里送至案桌上的碗碗热粥。还是他谈及父皇时,那双瞬间暗淡、含着薄哀的眸子。


    光影交错,一幕幕,都有纤长挺拔的背影,是他的爹爹。


    是他太愚钝,没能早些看破,才让他们蹉跎了这么些年岁。


    沈韵宁看着爹爹怅惘愁容,鼻子又发酸,“爹爹疼爱阿宁,扶爷爷也疼爱爹爹,爹爹不想宁儿难过,爷爷也不想爹爹难过。”


    “嗯……宁儿乖。”扶岍释然了些,吻了吻女儿的脸颊,拨开了她额前碎发,“宁儿去找小早玩会儿,让爹爹缓缓。”


    沈韵宁听话地点点头,从他身上下来,又跟望舒抱了下,边用袖子抹着小脸,边撑着榻缘下来,匆匆忙忙走了出去。她噙着泪看不清路,跌跌撞撞跑进莫微烬的怀抱里头。


    莫微烬蹲下来,细细看了看姑娘悲伤的面容,取了张帕子出来给孩子擦了擦泪痕,他捏着丫头软软的小脸蛋,哄道:“宁儿哭成小猫了,我买了些糖酥,你跟小早两个去阁楼里吃吧,你文韫姑姑也在那儿。”


    “好。”


    莫微烬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就让她去了,也没多说什么,怕是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他在清和殿外头站了会儿,听着里头动静,里头的人像是不再哭了,他才拂袖进去。


    扶岍静躺在榻上,茫然盯着半空,手上还执着那方雪绡布。望舒坐在榻沿,拉着他另一只手,垂眼望着他。


    “这雪绡布……果真是枕玄留给你的。”莫微烬叹了口气,扫了这屋子一眼,对望舒说:“你去把帘掩上。”转头,他又抓过了榻上人的手腕,诊了一会儿,所幸没有大碍。


    “岍儿,把外衫脱了。”


    扶岍乖乖照做,三两下拨开自己的外衫,垂眼看着伤处青淤。山洞里昏暗,他现在才看清楚身上的伤,青紫又红肿,稍一动弹就痛得他倒抽凉气。


    “小子,来撑住,我给他正正骨头。”待望舒回来撑着,莫微烬下手移位骨骼,扶岍疼得呜咽了声,死死咬着下唇忍痛。


    差不多半个时辰,这场浩劫才过去。扶岍脱力倒在望舒身上,大口喘着气,面色惨白,羽睫上还挂着水珠。


    “好了好了,不疼了。”望舒伸手要帮他敛衣裳,却被莫微烬一手拍开,他不解地望了义父一眼。


    莫微烬久久缄默,面上也染了层薄雾似的,他喉骨微动,意味不明地问:“岍儿,可记得这道伤?”说罢,他指了指扶岍心口处的伤痕。


    扶岍低头看去,泛白的唇瓣翕动,“在狄葳楼,莫叔为我引蛊虫的时候留下的。”


    莫微烬闭眼缓了缓,良晌才睁开,“伤疤不一样了,你仔细看看。”


    望舒也低下头去看他心口处的浅疤,与他印象中的大致相同,首尾位置却不同,显然更长了些。


    “是不一样了。”扶岍声音虚弱道,抬眼看着莫叔,心慌不止。


    “三年前,你生下洄儿,其实跟死了也没区别。”莫微烬看着他定定说,“气息皆无,身冷如冰,没了半分生气。你的情况比我所设想的还要糟,连我一个医者,都以为你没得治了。”


    扶岍微蜷起指尖,雪绡布上的寒意蔓入了体内,“莫叔……如何救得我?”


    “不是我的功劳,”莫微烬撇开脸去,长吁了一气,含着悲凉道:“还是你爹爹。”


    “他用自己心头血养着两只蛊虫,一日换一盏,养了数十日,身子就这么垮了。鱼寐带他来樊水的时候,将尸身与蛊虫一并交给了我。但你也记得,那两只蛊虫还是没能救得了你。”


    莫微烬记得那日,他在杏雨镇的客栈里,见枕玄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他几乎要跪下去,颤颤巍巍去探那人的鼻息,发现枕玄已经没有气息了。


    本是白日,天却下起了骤雨,他的嘶吼声泯于瓢泼雨声中。他抱着枕玄的尸身彻夜痛哭流涕,次日雨停了,方带着枕玄回了山上。他寻遍了法子,也没有能救得了枕玄的,只得将枕玄暂时安置在冰棺里,保他尸身不腐。


    “苗疆有一禁术,叫血渡。樊水巫觋历代相传,而这一代的巫觋,三十余年前死在我手里。这法子失传,我阅尽书阁藏书,才寻回一些残迹。”


    “血渡可救泣泪海棠蛊发身亡之人,前提是,一命换一命,而且一定是血亲之间。一人之血养足蛊虫三十日,再以他之血换进中蛊人身体里,将染毒的血都换干净了,就能捡回一条命。”


    “我就是用这法子,将枕玄的血都换给你,又用上了那株芜叶清了余毒,你才得以苏醒。”莫微烬说到最后,声也沙哑,不敢与扶岍对上视线,“他给你两条命,生你一回,换你一回。”


    当年的事,他背着望舒,让望舒受了三年孤寂之苦,并非他狠心,而是……他也是个人,他又如何能舍得剖开枕玄的身子,将枕玄的血悉数换出,让他落得个尸身不全的下场!!


    可是他又怕,惧怕着自己也丧命那日,走过黄泉路,踏过奈何桥,看到枕玄那双饱含失望的眼,来质问他为什么不救岍儿!


    他淌过寒潭,看着两座冰棺里的尸身,挣扎多日,还是选择了动用禁术。划开枕玄尸身那一瞬,他手抖得厉害,一遍遍作着忏悔,希望枕玄在天之灵莫要怨他,怨他毁了自己最后一丝尊严。


    枕玄活着的时候,他连那人皱眉都会心疼不已,而今竟要亲手毁了他的身体,将他弄得个血肉模糊,尸身不整!


    那层遮在枕玄身上的厚褥,是他永远无法忘却的梦魇。


    扶岍怔忡地盯着一处,无数次回想莫叔所言,颤着手捂到自己心口,几乎是绝望地笑着:“原来、竟是这般,才让我从鬼门关里逃回来。”他执着雪绡布,布上字迹淡了些许,“惟愿吾儿长安”落入他眼中,他将丝物压在心口,失声落泪,“长安……怎么是这个长安?”


    第132章 痛心相识


    归墟山弋阁


    瓷器碎裂, 落成一地残花。


    沈峥扬袖又拂开另一侧砚台、茶盏,古书也凌乱地摊在地上,满室皆狼藉。


    他又发疯症了。


    鱼寐候在屋外, 闻一声动静就瑟缩一下, 她透过纱窗往里头看, 义父墨衫如乱影般,她瞧着更是心急, 刚要推门进去安抚,傅罡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没用的,”傅罡轻声道,“疯症一旦发作, 阁主自身也控制不得, 你进去,他也只会伤你, 根本听不进去你的话。”


    鱼寐指尖掐着掌心, 轻跺着脚。


    这些年义父每回发病都会将自己锁在屋里头,每回一两个时辰总能平复下来,这些年倒是越发久了, 这次将要四个时辰了都没有要静下来的迹象。


    大概又过了半个时辰,里头终于消停下来。


    鱼寐夺门而入,忙去搀扶倚着书案的沈峥,小心翼翼地扶他坐下。


    沈峥初时阴戾地看着她, 或许看清了来人, 神色才渐渐舒缓下来, 安心由她搀扶着,喘着气喊了声:“寐儿。”


    “义父,您怎么样, 还难受吗?”鱼寐替他抚着心口,焦切地问。


    “没事了……”沈峥笑着拂开她的手,看着缓缓走进来的傅罡,也不拖泥带水,冷静问道:“本座还有多久?”


    傅罡折身行揖,沈峥将手腕递给他,他探了会儿脉,“三月。”


    “太久了,本座活着也像是在人间炼狱。”沈峥嗤笑了声,见鱼寐面露忧色,秀眉皱在一块儿,“寐儿,义父死了也算解脱。”


    “义父莫要说胡话。”鱼寐为他按着肩膀,低眉又轻轻说:“不会死的。”


    沈峥扬了扬唇,没说话。


    傅罡道:“阁主,那三人,今日已遣人去挖了。”


    沈峥道:“挖多久了?”


    鱼寐耳梢微动,不露声色地听着他们交谈。


    “卯时去的。”


    沈峥抬头道:“现在还没挖出来?”


    话音刚落,恰有一二手下到了阁外,握拳犹豫片刻,道:“阁主,手下没用……还未挖到。”


    “四个时辰还挖不到?”傅罡侧身斜睨了来人一眼,与沈峥对上视线,“不应该啊,土层谈不得厚,坍塌那一瞬间,他们又跑不了多远。”


    沈峥面染愠怒,冷冷扫了手下一眼。


    手下们身形一滞,头垂得愈低,支支吾吾道:“城中传来消息说,圣上巡视西都,将于明日辰时巡街。”


    “什么?!”沈峥拍案怒道。


    次日辰时朱雀长街


    天方大亮,日华散落朱雀青石路。


    帝乘玉辂巡遥州,长街两侧,寂静无声,百姓跪服。玉辂前有太常寺奏着礼乐,后有侍卫严阵跟随,两侧行着数位衣着朱雀朝服的官吏。


    帝王身着玄色龙袍,云龙纹衣袖垂下一角。玉辂车帘半卷,望舒危坐其上,淡定无比地扫过众人,最后将目光停在了酒肆二楼。


    二楼上掩身站着一人,见望舒投来视线,匆忙向旁躲去。


    “确实是他。”鱼寐垂头对身侧人道,“竟还活着。”


    “你意下如何,可要执行任务?”傅罡抱着手臂,反问道。


    鱼寐自然不想行刺,但也不能违背义父意愿,她沉默了一阵,摇着头“嗯”了声。


    这举动倒是逗乐了傅罡,他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哪有摇着头说好的。”


    “我不想的,也不是因为望舒是皇帝,只是……我答应他的。”鱼寐沉声道,手握着腰上佩剑,“可是义父要我做的事,我又不敢不做。”


    “你今个儿行动了,可是弑君大罪,难逃一死。”傅罡悠悠地说,却是满不在乎的模样,“但是我们也不是头一回行刺君王了。”


    “我有些不明白,义父这么做究竟图什么?”


    傅罡也微垂下眼:“图一个心结,心病太久,医不好了,到头来只剩下执拗。”


    “义父一生动荡,待我也是极好。”鱼寐定定看他,“那日山洞坍塌,我分明瞧见你面上多了几分哀色,你也不想杀你师尊的吧?”


    “想不想的,又不是我说了算。我与师父的恩怨说来也简单,更谈不上恨,只是气他当年不留情面将我打了个半死。”傅罡自嘲似的笑了笑,“不执行任务的话,我们走吧,留在这儿也是碍事,说不准又被朝廷的人看见了。”


    鱼寐低低应了一句,跟在傅罡身后走了出去,未踏过雅阁门槛,一道墨影飞过,傅罡瞬间与那人扭打起来。


    鱼寐提步追去,刚要去察看一番,还未来得及追上,耳边遽然刮过一道衣风。暗紫色长衫翻飞,一人行至她身侧,一掌朝她袭来。她急忙反掌接下,手按在刀柄下,就要拔刀应招,看清了来人面容却猛然发怔。


    莫微烬单手扣住了她的脖颈,力道不大,抬脚踹开另一侧雅阁门,拎着鱼寐就往屋里甩。鱼寐来不及反抗,重重地砸在地上。


    待所视清明,莫微烬已经拴上了门,冷冷地看着她。她扶地起身,瞥见窗子大敞着,想着从窗户飞出去,奈何尚未动作,已被莫微烬握着脖子按到了墙上。


    莫微烬一套动作疾快如风,眼神寒凉若霜,手上没下死劲,一字一字问:“扶余的死,和你有关吗?”


    鱼寐心惊于他凶狠的神色,心尖发颤,仰着头看他。


    “我再问一遍,和你有关吗!”莫微烬咬着牙,厉声问道,手上加了几分劲,“再不说我就掐死你。”


    鱼寐气息不畅,脸色霎时苍白,哑声道:“我说、我说。”脖颈间的力道轻了些,她捂着脖子喘了几口大气。


    她是见过莫微烬的,三年前,在樊水苗寨,她亲自将扶余的尸身交给了莫微烬。


    “有关。”她敛眸弱声道,怯怯抬头,看见莫微烬眼中怔然以及那分若隐若现的痛意。“扶宗师生前见的最后一人……是我。”


    “你、杀、的?”


    “不是,扶宗师本就……本就残烛将尽之兆。我只是最后陪他谈了会儿心。”鱼寐干脆也不挣扎了,抱着膝盖坐到地上。


    莫微烬紧握着的拳头渐渐松下来,心下微沉,悄然摩着指上那枚紫龙戒。


    他也没想到,三十三年了,再次与女儿相见,会是这般情形。


    那日他飞剑割下鱼寐半袖,看见她腕后梅形胎记,就知她是小予。他想确认小予和扶余的死是否有关,若是小予真动了手脚,他能不能安下心来和女儿相认?


    所幸,小予没做不该做的。


    “扶宗师那时,以心血养蛊,心结成疾,整个人都怏怏的,瘦弱不堪。我不知道义父为什么要这么对扶宗师,明明扶宗师玉骨清风、美名在外。我悄摸着去小院里看他,扶宗师也只对我浅浅笑着,让我从屋檐上下来,陪他聊一会儿。”


    那夜月朗星稀,寒鸦孤捡枝栖,树梢簌簌微动。


    她从屋檐上飞身跃下,扶余拉了拉身侧的竹椅,让她坐下,声色清冷道:“我现在与废人无异,鱼右翎不用忧心。”


    鱼寐所见之人与传言中的玉面修罗截然不同,眉似青黛,浅眸微漾,泛白的唇瓣稍扬着,似笑非笑。


    她问:“扶宗师为何要以身养着两只蛊虫?”


    扶余咳了几声,饮了杯温茶,说:“救子。”


    鱼寐也不敢冒昧多问,见他虚弱不堪,执着茶盏的手也瘦削不堪,她心生怜意,轻蹙着眉听着扶余说话。


    扶余难得健谈,与她说了好些话,从鹤鸣山旧事讲到寒隐天,又与她讲了些幽谷医圣的事,鲜少主动谈及他自己,却句句难离自己的毕生经历。


    她听着扶余咳声愈发剧烈了,心生恻然,轻柔地伸手替扶余顺背。扶余看她时,眼中也含了些许对小辈的慈爱。


    “扶宗师,我从前见过您吗?”


    扶余抿唇一笑,“见过的。”


    “什么时候?”


    “你很小的时候,你爹爹他很疼你。”扶余皱着眉,捂着心口,又熬下一阵揪痛,仰面望了望圆月,偏头对她说:“你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鱼寐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扶余含着笑浅声道:“倘若来日绝影客对我儿起了杀念,你救救他,好吗?”他背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温柔地凝望着她。


    “他叫什么?”


    扶余缓缓阖上了眼,轻声说:“扶岍。”


    这一声说罢,躺在竹椅上的人再没睁开眼。


    鱼寐拢着膝说完,抬首看着莫微烬,“莫医圣,您会不会怪我,怪我见死不救?”


    莫微烬心口作痛,听着鱼寐方才讲的话,缓了许久,“不怪你,怪沈峥。”


    “我义父待我也极好,我实在两难。”


    莫微烬扬眉,听着她说义父二字,拳握得又紧了些,道:“沈峥?他如何待你,你倒与我说说。”


    “我儿时被父母丢弃在寺庙外头,义父捡我回去,拿我当亲女儿养,教我读书写字,授我武功剑法,我得以衣食无忧,否则……我早就该冻死在寺庙外头了。”


    “哈……”莫微烬失笑,像是有无数根针扎在他身上,他苦笑着问道:“他吗?”


    鱼寐不明白他话中意,一双桃花眼直直望着他,却见莫微烬神色略微凄楚,唇角抽搐着,半晌讲不出一个字眼来。


    “你说沈峥救你性命,疼你、爱你、关怀你,拿你当珍宝一样供在手心里?!”莫微烬摸着那枚紫龙戒,举到她眼前,有些痛苦地说:“你看看这个,你三岁那年亲自戴到爹爹手上的,说一辈子不愿跟爹爹分开!”


    鱼寐怔怔看着那物,确实是她常在梦里见着的东西,她圆睁着美目,不可置信地看着莫微烬。


    “三十三年!你丢了三十三年!爹爹找了你这么多年!你说沈峥待你极好,那爹爹等的三十多年又算什么?”


    第133章 化怨倒戈


    鱼寐言辞蹇塞, 她分明记得是义父教她咿呀学语,搂着她蹒跚学步,为她讲故事哄她入睡……可是, 那枚紫龙戒确也常入她梦境, 她询问过义父数次, 义父总是微顿一下,告诉她从没有此物。


    她看着莫微烬略有哀伤的神色, 不觉皱眉喃喃道:“……爹爹?”可是除却三年前那回,在樊水与莫微烬的匆匆一面,她实在不记得她曾经见过苗疆王。


    莫微烬拽过她的腕子,目光停在她腕上那梅形胎记, “你生来就有此印记, 寒梅状,我也是在梅树下捡到的你。”


    那时莫微烬也不过十多岁少年, 见孩子小小一团缩在襁褓里头, 哭声细若蚊蝇,他实在于心不忍,就抱着孩子回了云栖山, 还令人从镇上寻了乳娘来照顾孩子。


    心知她是爹娘抛弃的丫头,他便软下心收养她,给她起了名字,写入了莫家宗谱里。


    鱼寐盯着自己身上的胎记, 反复揣摩着这些话, 一时只觉三十年来的记忆一瞬都模糊了, 不知道哪件事是真的,哪件事是假的。


    莫微烬察觉到不对劲,微眯着眼看着她, 折下身来,缓声说:“在你的记忆里,这些事都是他沈峥做的?”


    鱼寐呆愣片刻,颔首承认。


    莫微烬想轻抚孩子发顶,手悬在半空,半晌还是落了下去,触碰着鱼寐微凉的发,声音也软下来:“那你告诉爹爹,这些年……做过错事吗?帮他沈峥做过什么?”


    鱼寐闷头,茫然得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没杀不该杀的人。”她只惩治过作恶的、欺弱的,扪心自问,她没做错过什么。


    她徐徐撑起脑袋,扶着墙站起来,尚在思索该如何面对莫微烬,下一瞬,就被莫微烬一掌击晕过去,整个身子软绵绵倒下去,又被身前人接住。


    莫微烬抄着她膝盖抱着她,款步向外走去,奈何门刚才被他闩上了,他也懒得再抽出木栓来,干脆抬起一脚发狠踹上去,两扇木门也随之四分五裂,凌乱地飞出去。


    茶肆老板刚巧走上楼梯来,看着自家尸骨无存的门,脸色铁青,却又晓得是个硬主,不敢咒骂出声,只得赔着笑脸,喊了声“爷”。


    莫微烬看也不看他,“朝廷的人会来赔钱,爷走了。”


    老板涨红了脸,瞧这架势,敢怒不敢言,目送着这位爷抱着姑娘下了楼梯,又被身后另一处雅阁的动荡声夺去了视线。


    还来不及反应,又是两扇门碎成柳絮似的,胡乱朝四处飞溅。


    “……”老板有些绝望了,看着里头走出来两个高大的、脸色难看至极的男子,捏着手又不敢讨要公道了。


    关键是……其中一位公子身上穿得可是……可是龙袍啊?他方才跪在朱雀街旁,偷偷瞄了一眼陛下的衣角,是一模一样的啊!


    那么他、他他是圣上啊!


    老板忙不迭扑下去,五体投地道:“陛下饶命、饶命啊!”


    望舒扔了锭银子给他,喘着息,怒意未消道:“赔你的门。”说罢,扬着衣袂就从老板身边走过了,留老板一个人劫后余生般呼着大气。


    他刚跟傅罡打了一场恶战,两个人都是赤手空拳,互不相让。他砸了好几拳在傅罡脸上,那人被他打得鼻青脸肿。傅罡倒是不敢打在他面上,落了几拳在他身上。


    “解气了吗?”傅罡顶着张被打得滑稽的脸看他。


    “你觊觎朕妻,意图弑师、弑君,没杀了你都算朕的恩德!”望舒撸下袖子,恶狠狠瞪他一眼,“要不是义父让朕留你一命,朕倒是巴不得你死在这里。”


    “傅某没这么容易死。”傅罡还跟个没事人似的悠悠地说,眼神忽得暗下来,“师尊寻我又是何事,他老人家不是也希望我这个孽徒死在外头吗?”


    望舒白了他一眼,毫不留情骂道:“你在幽谷当了这么多年弟子,连义父最是嘴硬心软都不知道,也真是白活了这么多年。朕尚有事务在身,还得去巡视一番官府,没时间陪你玩小孩子争风吃醋的戏码。”


    傅罡用手指摸了摸嘴角,血渍沾在指腹上,他失神地盯着那儿,也不知在想什么。


    楼梯下,莫微烬正倚着墙面等着他二人,脸色阴郁,他瞟了傅罡一眼,没说话,又对望舒说:“你去忙你的。”


    望舒应下,试探着问:“真是姐姐?”


    “嗯……”莫微烬垂下半片眼帘,思忖须臾,“她的记忆被篡改了。”说罢,他按着望舒肩头,难得温柔地说:“去吧,忙完就回去,家里那位也该醒了。”


    望舒也不再多问,点头嗯了声,就转身去了外头。毕竟巡视西都也非儿戏,他今日还需亲自观看驻军操练、接见遥州地方官、听臣述职,一时半会儿真脱不得身。


    扶岍这两日腿伤未愈,想这些旧事,便也心绪沉郁,悒悒难安。他自是放心不下,好在姑娘还陪在她爹爹身边,总能开导些。他只得尽完君王职务,匆匆赶回去陪着。


    这皇帝当的,也真是闹心。


    剩下这对前师徒在茶肆里,相对无言。


    莫微烬看了傅罡一眼,转身朝停在外头的马车走去,对他道:“上来。”


    傅罡也不接话,跟着他走上了马车,沉默地坐在他对面,等着前师尊问话。


    “你从前就知道鱼寐是小予?”莫微烬看着他青紫的脸,又想起当年他带着母亲来幽谷求医的时候,稚嫩的脸上还沾着湿泥,可怜的紧。


    此言一出,傅罡也生出几分怔诧,他冥想了许久,轻声真挚道:“若非师尊言及,我也不知道呢。”


    马车缓缓起行,车夫扬鞭抽了马背,马匹瞬间加疾了步子。


    莫微烬道:“你们今日来此本该行刺,缘何不曾动手?”


    傅罡撩起帷帘,望了眼外头,看似漫不经心道:“弑君是大罪,孽徒怕死。”


    “你到底是我徒弟,”莫微烬意味不明道,“连口是心非这点,都学了个十足。这么多年了,怕不是还在怨我当初揍你的那回?”


    傅罡握着自己胳膊,抬眼看着他,语气低沉道:“徒儿不明白,当年您用长鞭在我后背抽了数十下,又打碎了我两根肋骨,只是气那一株凝玑草?陈礼对您就这么重要,他少医治了三个人,您就将这笔账算在我头上?”


    他自然记得莫微烬当年的恩情,为救他母亲,三日不解衣带,奈何母亲沉疴难起,又医治得太晚,实在没能捡回一条性命来。


    莫微烬给了他钱,让他买棺葬母,又瞧他可怜,将他收留在幽谷,拜其为师作二弟子。彼时,医圣座下也唯有他与陈礼两个弟子。


    陈礼三岁起就拜入了幽谷,几乎是在谷里长大的,虽比傅罡还小上两三岁,但其医术精湛了得,人皆赞其为小医仙。


    傅罡涉足医术晚些,也算得聪颖卓绝,一点即通,进境之快,亦是令人侧目。


    但谷里的先长,却总以陈礼为优,无论谈及什么,都得先赞叹陈礼一番,才轮得到夸几嘴他。沮丧归沮丧,他总认为师尊莫要偏袒就好。


    莫微烬也没在面上偏心哪个弟子,一样的授医学,讲医理。直到,莫微烬将药王鼎、独门医典交给了陈礼,让他坐镇幽谷。这两样物什,可都是谷主的象征之物,一旦给出去了,下任谷主是谁自也分明了。


    傅罡气恼在心,他也知道,他与陈礼那等天才相较,确实败落一筹,师父之举,也挑不出错处。


    有一次,从遥京城来了位贵人,贵人身患寒髓之症,再拖下去怕是命不久矣。傅罡寻着医典,翻到一处,言凝玑草生于寒涧间,夜能微光,百年才结一株,此草药可治寒髓之症。恰时谷中有此物,他也没问出处,取了株就为那贵人治了病。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那贵人正是当年陷害云麾将军,参其谋逆叛国之人,也正如此,望家才会被满门抄斩。


    师尊三年没回来,却在此时突然回了幽谷。


    傅罡也知他有错,但他不悔,行医者,本就该一视同仁,从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他请师父责罚,莫微烬便扬鞭抽了他数次,远比他所想罚得重。他不明所以,挺着脊梁冷冷地挨着打。


    完了时,莫微烬告诉他,谷中有族人求医,缺的便是那凝玑草,没了药草,人也只能等死,足足死了三人。


    后背灼痛难忍,他彼时也不过二十有余,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自是忍不得尊严受辱。那夜挨完打,他包袱也未取,便负伤离了幽谷,去了梧州城,也是在梧州城中遇见了沈峥。


    “医者一视同仁不假,为师也清楚这个道理。但有些人的命本就鄙薄轻贱,救不得的。你可知当年,我为何连夜赶回幽谷?”


    傅罡不语。


    “陈礼传信给为师,三个族中稚子身患重疾,偏偏都得了寒髓病,离了凝玑草,都活不成。谷中尚有一株,三个孩子还小,一株救三人也足矣。陈礼便守着他们,候着我回谷里。”


    傅罡细细听着,面色沉凝了些。


    “偏为师回至谷中时,药草已被你用了去救那奸佞的命了。那奸佞与望家的仇怨我们且先不论,为师问你,奸佞与幼子,你该救谁?”莫微烬话虽如此,也没打算让他作答,接着道:“那人衣着华贵,腰间佩了玄铁坠,神色里也戾气尽显,你竟猜不出他身份来?白白将救人的药草用到这等败类的身上。”


    “你可知那三稚子都是家里独苗,其中一家还是老来得子,他们小小身子蜷缩成一团,他们的爹娘就这么抱着他们,直到娃娃咽了气。”


    傅罡也没想到会是这般,那种令他窒息的灼痛感再度席卷而来,烧得他心生愧意。


    莫微烬瞥眼他的脸色,吐了口气,道:“为师也有悔,我确实也不该那般对你,起码……得先把事情与你说清楚了,不该一字不说,提了长鞭就惩戒弟子,是我为师不仁、行事不正,为师也同你谢罪。”


    傅罡蓦地一震,从未想到师父会对他致歉,他紧握着拳头,竟有些不知所措,一如当年母亲没能扛住咽了气,他伫立在榻边捏着手茫然无措。


    同当年一般,莫微烬还是拍了拍他的头,事隔经年,心境、处境皆是大不一样了。


    莫微烬见他神色变了,也软下心来,将那象征着左衣地位的骨链从他脖间取下来,随手掀开帷帘扔到了外头。


    “我当年揍完你出了那柴房,倒也不是让你自生自灭去的。为师从未有赶你离谷的念头,那一桩事看来,你本性也是极佳。为师也觉得自己做得过分了,便要取药来替你疗伤,谁料到我刚回柴房,你就没影了。”


    傅罡羞赧顿生,竟是错怨了师父十余年。方才脸上被望舒揍过的地方胀痛不堪,他的脸上也在发热,“师父……您无错处,是我狭隘。”


    莫微烬终于露出了微笑,无比自然地一掌拍在傅罡头上,十足的长辈作态:“你啊,是我几位徒弟里最像我的,偏得个嘴硬心软,白白在外头混了个这么多年。”


    “那日在山洞里……”傅罡话语未尽,却被莫微烬直接打断:


    “我听见了,你说要给为师下葬,还要给为师磕几个响头。”莫微烬笑道,他也是听了这句才晓得傅罡还记着他的恩情,不算误入歧途太深,他忽得想到什么,又在傅罡头上砸了一掌,语重心长道:“不过我儿子那儿……你还是别去了,以后最好也绕着他走。扶岍和那小子好了这么多年,你偏偏不该看上人家媳妇。”——


    作者有话说:感觉这个情节在正文里写不进去了——关于莫微烬为何会交药王鼎、独门医典给陈礼,然后自己离开了幽谷,到外面待了很多年:


    言烨死后,扶余为了救儿子去了遥州,结果受了箭伤,又被莫燊救下了,莫叔叔就借势表白了,想着问crush以后能不能跟他搭伙过日子,不谈情爱,只跟他在一起就行。但是他的crush扶余拒绝了,扶余猫猫心里只有豹豹,做不到和旁人在一起。


    表白再次失败的莫叔叔belike:[爆哭][爆哭][爆哭]


    受了情伤之后,他决定一个人出去缓缓,暂时让大徒弟管着幽谷(虽然后来大徒弟也被crush借走了),一个人去了儋州啊,苏州啊,疗疗伤,所以很多年没有回去。后来又在姑苏和扶余见了一面,两个有点年纪但是美貌依旧的人谈了会儿心,莫燊也就释怀了,就回家安心住下了。


    第134章 诱眠引语


    “……”傅罡被他捶得头闷疼, 忙揉了下,“这是要去哪儿?”


    马车行了有一阵儿了,他望了眼外头, 竟是到旧鄞皇宫了。车舆停在宫门前的青石路上, 车夫掀开车帘, 告诉他们到了。


    “下去吧,带你去个地方。”莫微烬挑了眉梢, 眸光落在停在前处的马车上。


    傅罡扶着车身走下去,刚踏到地上,一掌就重击在他颈后,他瞬间昏厥过去, 直直摔在地上。


    莫微烬从马车厢里扬步下来, 俯身检查了他一番,见无大碍, 自言自语地说:“敢谋杀师父, 总不能轻易放过你,再挨顿打总是要的。为师差点死在山洞里了,就算你有那个心, 也是不能说算了就算了的。”


    说罢,他拎着傅罡的后襟,将他提溜起来,交给一早就候在一边的手下, 慢声说:“带进去吧。”


    两个手下一人拽着一只胳膊, 将晕厥过去的人朝宫里头拖去。


    莫微烬朝青石街尽头看了一眼, 又有一黑衣人匆匆而来,他负手等了一阵,那人疾行至他身前, 抱拳屈膝,又将怀中之物摸出来交给了他。


    正是他从傅罡脖间取下来的左衣玉骨链。


    莫微烬拿过那物,仰头提着衣襟塞进了衣里,对着手下道:“今日埋伏在銮驾边的、暗影阁的人都扣下了吗?”


    手下道:“打晕了几个,剩下几个看见羽链也束手就擒了,现在都按少主要求关押在大牢里了。”


    “知道了。”莫微烬勾唇笑了笑。


    心道这小子在外头游历这么多年,还跟以前一样缺心眼。果然还是苦肉计好用。虽然他刚才讲得也是动情肺腑,让那小子羞赧得不行,傻到连左衣羽链都不要了。


    鱼寐躺在另一辆马车里,他弯下腰来,抬手将另一条羽链也从鱼寐脖间摘了下来,同样塞进了自个儿衣襟里。他伸手绕过鱼寐膝弯,护着她腰后将人打横抱起来,一直往东宫那儿去。


    清和殿


    宁儿和小早正趴在床缘读书,扶岍半卧在榻上,静静地看着,时不时捋捋姑娘落下来的碎发,眼底满是温柔爱意。


    “爹爹,饿不饿?”沈韵宁放下书,扑到他跟前来。父亲出门前叮嘱她要催爹爹多吃些饭的,她乖乖照做,每隔一个时辰就问一回,爹爹摇了三次头了,她只得皱着小眉头,硬是等着扶岍说一句“饿了”。


    她跑到桌案边端了盘点心来,两只小手捧着,想着爹爹受伤了,拿东西该吃力,就一只手举着,捏了块小酥饼喂到爹爹嘴边。


    扶岍自然拒绝不得,张唇咬着那块饼咽了下去,微微笑着看着宁儿,他轻推了下沈韵宁的胳膊,柔声细语道:“给小早也分些,宁儿也吃,你父亲赶早买回来的,说是你们喜欢的。”


    小早脸红着道了谢,也捏了块小口小口咀嚼起来。


    上回听风学堂的案子,上官翊川主审着断了案。卖孩子的爹娘挨了板子后都被关进了牢里,卖孩子得的银两都交到了孩子手上。那些在街上被拐走的都送回了家里。剩下的几个,由官府安排了住处、学堂,仍由桃绾作她们的教书先生,现在也算过得安稳。


    至于小早的去处,他们也尚未定夺。望舒提议要给小早换个名字,早艾二字含诅咒意味太重,名字一事,常会一语成谶。


    奈何他们近来也无闲心逸致想这个,只得暂时搁置下来。


    “爹爹今日伤处还疼吗?”沈韵宁趴在他心口上,声音甜软地问。


    扶岍以额头贴了贴姑娘的,用指腹擦去宁儿嘴角的残渣,淡淡道:“不疼了。”


    白姨娘叩门道:“小憬啊,苗疆王来了,让我看着两个姑娘,请你去趟偏殿。”


    “好。”扶岍扬声应下,轻轻点了下两个姑娘的肩膀,叮嘱着:“乖,听姨姥姥的话,莫要乱跑。”


    沈韵宁倒有些担心:“爹爹腿伤未愈,可要宁儿搀着?”


    “不用,爹爹可以走了,昨个儿你父亲带着我走了几回,能走稳了。”扶岍抚摸了下女儿的发顶,撑着身子缓缓从榻上下来,徐徐吃力地朝外头走去,所幸走得也算稳当。


    他推开了门,与门外的白姨娘对上视线,他唤了声白姨娘,悄然撑着门框。


    白姨娘也有些忧切,见他眉间还带着些病容,又看了看他的腿脚,忧然地问:“小憬啊,腿好些了吗?要不姨娘扶你去吧?”


    扶岍浅笑着说:“不必了,能走稳了,就是吃力些。”


    白姨娘戚然说:“哎……遭这罪,姨娘也心疼。”


    扶岍抿唇莞尔,扶着门框挪到外头,低眉拢上了门,慢慢走到了偏殿。


    偏殿里头的景象倒让他有些吃惊,他看着榻上躺着的鱼寐,又瞟了眼狼狈躺在地板上的傅罡,怔然望着莫微烬,道:“这是……?”


    莫微烬回过身来,扫了眼他的腿,“今天能走了?”


    “嗯。”扶岍点头道。


    莫微烬认真道:“你走过来,莫叔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


    扶岍听话照做,慢抬着步子走进来,蹙着眉疑惑地盯着晕过去的两个人。


    莫微烬看他走姿未有歪斜,也算稳当,便安下心来,“挺好的,再过几天就养好了。也免得那小子日日心疼,成天来叨扰我,我听着也烦。”


    扶岍闻言脸上一热,讪讪道:“莫叔,我会管他的,不让他再来烦您。”


    “我就说笑说笑,哪能有病还不给你治的?”莫微烬道,“他也是关心你,你们两个把日子过好,莫叔也安心。”


    “莫叔,她……”扶岍望着榻上躺着的人,“是小予吗?”


    “是,但……沈峥改了小予的记忆,她也不记得我了。”莫微烬颓然些道,又指了指地上躺着的那个,道:“要不要打一顿,解解气?”


    他本以为扶岍会拒绝,谁料得话音刚落,扶岍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子,坐在地板上,狠狠地在傅罡脸上掴了几下,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殿里,格外清晰。傅罡原本青肿不堪的脸,这下又添了两个清晰的巴掌印。


    扶岍想着傅罡上次不仅想要染指他,还险些掐死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掌打得比一掌用力,最后又在傅罡前胸重重砸了几拳。


    若不是手上没有刀剑,他指定要在这人身上捅几个窟窿来,好好泄泄愤。


    傅罡被打得闷哼了两声,莫微烬都担心他被扶岍抽醒了,只得揽了揽扶岍肩畔,半开玩笑似的:“给他抽醒了不说,手扇肿了,那小子又要心疼了。”


    扶岍这才收了手,解了气,有些费劲地支起身子来,刚站稳,莫微烬就从前襟摸出两个物什塞到他手里头。


    “羽链,”莫微烬凝眸望着他,又道:“你该知道怎么用。”


    扶岍攥着那两条链子,道:“莫叔,我明白。”


    “你去椅子上坐好,我略懂些诱眠术,看看能不能从他们两个嘴里头撬出些什么,你且去听着。”


    扶岍拉了圆凳来坐下,安静地看着莫叔动作。


    莫微烬念了些话,让他们深吸气,再吐气,抛空杂念,他也时不时去按他们的脉搏,直到睡过去的人微微动了唇瓣,含糊地说着什么。


    “尘空散,往昔淡,神绪凝,烟舟泛泛……”


    “傅罡,告诉师父,沈峥最想做什么?”


    傅罡阖着眼,缓声呢喃道:“……想死。”


    莫微烬顿了顿,又问:“为何欲死?”


    傅罡答道:“疯症摧心,如……在人间炼狱。”


    莫微烬轻点了点他眉心,问:“疯症何时发的?”


    傅罡答道:“沈氏世传之疾,五十年矣。”


    扶岍听着“世传之疾”四字,眸光微动,将那两条羽骨链攥得越发紧。


    莫微烬问:“沈峥为何要取佛颈?”


    傅罡缄默着,未语。


    莫微烬转向另一个,“沈、你义父……为何要取佛颈?”


    鱼寐答:“欲佛永不入轮回。”


    莫微烬问:“他信神佛?”


    鱼寐答:“信。”


    第135章 避开要害


    之后莫微烬又问了他们几句, 他们作了答复,见差不多了,他就在鱼寐、傅罡的眉心用力按了按, 留了道深红印子在那儿。


    “记住了?”莫微烬没回头看扶岍, 但话确实是对他说的。


    扶岍迟疑了一会儿, 明白了他意指诱眠术,眸子暗沉了些, 淡淡应了声:“记住了。”


    莫微烬缓缓看向他,“岍儿,你若嫌傅罡碍眼,莫叔可以命人将他关进牢里。”


    “关在这儿吧, 我亲自盯着, 省得逃了。”扶岍想着傅罡并非善茬,更得严加看守才是。他犹夷着, 斜睨了一眼傅罡, 道:“莫叔与他的师徒恩怨可了了?”


    “小孩子争风吃醋的戏码,亏他恨了为师这么多年。不过……责任确也在我这个作师父的。”莫微烬也有些感慨,毕竟他也有过年少轻狂的时候, 也知道一时的怨愤确实能记一辈子。这件事上,他也有愧。


    他低头看着鼻青脸肿的傅罡,忍不得失笑,“你们两个下手都往他脸上揍, 怪不得是夫妻。”


    扶岍这回不羞赧了, 他第一眼看见傅罡脸上的伤就猜到是望舒揍的, 下手果真是狠。


    莫微烬听他低低笑了声,便道:“你若还不解气,下回我把他绑起来, 给你捅几刀,莫叔教你如何避开要害。”


    扶岍愣了愣,良久道:“莫叔……现在能否教我?”


    “行,等那小子回来。”莫微烬知他意图,心下微沉,目光在触及鱼寐面容时微微柔和了些,他轻坐在榻边,凝神细看了一番,苦涩地说:“三十三年,竟是作旁人的女儿去了。”


    扶岍记起了从前的一切,自也想起了小时候在樊水见着的、会昂着脑袋炫耀爹爹的小姑娘,他遥望了一眼鱼寐,“难怪她上回与我说,觉得我莫名熟悉,原来是这般。”


    莫微烬敛衣起身,对他道:“出去吧,他们两个被我拍晕了,一两个时辰醒不来。”


    望舒归府的时候,已将近酉时了。他翻身下马,随手将小草交给下人,焦急忙慌往屋里去,绕过回廊,看见扶岍端坐在桌岸边,教着两个孩子抚琴。


    他心下的焦愁也烟消云散,抱着胳膊倚在门边,眯眼笑望着他们,等扶岍弹罢一支曲子,皓腕半搭在琴弦上,抬眸望向他,他便拍着手赞叹。


    “父亲!”沈韵宁从凳子上飞下来,冲进他怀里头,趴在他耳边悄悄说:“爹爹今日好好吃饭了,吃了两块糕点,喝了一杯杨梅汤呢。”


    望舒搂了搂姑娘,夸赞道:“宁儿监督有功,父亲甚是欣慰。”


    “欣慰什么?”扶岍依稀听到他二人交谈,抬着眉梢好奇问。


    望舒也是张口就来:“欣慰我们姑娘有个琴艺绝伦、丝桐通玄的爹爹。”他走到扶岍身后,见人面色总算红润了些,“我今日巡视了一遍,还与周侯爷见了一面,他问我烬王爷如今可好。”


    周庆之是教授扶岍军事谋略的兵法先生,也是他的恩师,许是前些年听到了京中传闻,难免唏嘘不已。今日周庆之冒着胆量一问,应是也清楚他二人关系不简单。


    扶岍侧首,“你如何说的?”


    望舒款款道:“我说烬王娶妻了,又添了个小郎。”


    “……也没说错。”扶岍瞪他一眼,确实也挑不出哪儿不对来,“就是给烬王妃脸上贴金了,那位可开不了枝,散不了叶。”


    “我同周侯爷说殿下好着,我们之间也确与传言不同。周侯爷意味不明瞧了朕一眼,似是了然了,到底是年高德重,见闻广博。”望舒揽着他的腰,搭在他胯骨上,扶他起身来,贴在他耳畔,用着唯有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周侯爷语重心长地对朕说,要朕好好待你,与你白发偕老、不离不弃。”


    扶岍略震,从未料到周侯爷会这般叮嘱望舒,旋而唇畔漾了笑,“陛下对皇后哪儿都好,少主对夫人也是。”


    这几日扶岍鲜少露出笑容,今日心绪好些了,病容也褪了些,望舒欢喜地在他额上吻了一口。


    “孩子在,你别这样。”扶岍抬手拂开他的下巴,微微嗔怒道,说罢,还垂眼看了看玩弄琴弦的两个姑娘。


    “肯当皇后了?”望舒环着他瘦了一圈的腰,心疼得皱眉。


    扶岍道:“我本就不在意称呼,上回失了记忆莫名膈应,而今已不会了。”


    望舒深吸了口他脖间溢出的冷香,“原来我对你的情都写在脸上了,别人都瞧得见。”


    “我还得夸你了?”扶岍从容地说,“去用膳吧,莫叔也回来了,我难得不是兴致怏怏,和你们一道儿。”


    “真乖。”望舒又亲了他一口,仍觉不够,又吻了数下,直到扶岍实在脸上挂不住了,用力推开他,他才就此作罢。


    绥明堂是这东宫里头用膳的地方,从前的厨子也都遣回了,而今临时寻了一两个来,好在厨艺也算精湛。


    虽说君王无上尊贵,但这一家子里头,东向坐的还是当之无愧的莫燊太上皇。莫微烬两只手边坐了两个姑娘,他正慈爱地给两个孩子添菜。


    莫微烬喊了人来,点着地上两个食盒说:“送去偏殿。”


    下人应下,提着食盒就离开了。


    望舒给身边人夹了块炖肉,低声问:“那两个食盒给谁送去?”


    扶岍盯着油腻的肉面露愠色,将要发作又忍了下去,“鱼寐和傅罡。”


    “什么?!”望舒差点把筷子甩飞了,莫微烬闻声瞪他,语气不善地说:“你小子要反天了?”


    “义父怎能将那个家伙安置在这儿?”望舒嘟囔着,“干脆关进牢里算了。”


    扶岍拉了拉他的衣袖,面不改色地说:“我的意思……”


    望舒更急了,不可置信地说:“你知道他、他他他,怎么能留他在这儿?!”


    莫微烬悄然白了儿子一眼,随即又挂了笑脸,对两个孩子说:“别管他,你们乖乖吃饭,别学这个臭皇帝。”


    扶岍不动声色喝了口汤,将他拽回座上,清冷道:“严加看守,省得他跑了。”


    “哦……”望舒定下来,缓了一口长气,“也算解气了,我揍了他好一顿,脸都给他打花了。”


    “我也是。”扶岍淡然而语,将汤碗推给他,想让他再给自己盛些。


    望舒接过汤碗,无比熟练地喝干净,喝完了还舔了舔唇周。


    扶岍眼色冷下去,“……我叫你给我再盛一碗。”


    “……我习惯吃你的残羹剩饭了……”


    手下送完食盒回来,来到莫微烬身侧,莫微烬偏了头,眼也没离开宁宁,“他们两个醒了吗?”


    手下躬着身道:“醒了。”


    莫微烬默然一会,摆手遣退手下,继续给孩子们剥着水晶虾,“小早太瘦了,该多吃点。”


    “宁宁长身子,也要多吃些。你那两个爹估计也没心思吃,你们都吃了吧。”


    沈韵宁扒拉了口碗里的饭,笑盈盈地说:“莫爷爷,你也吃,爷爷也长身体。”


    莫微烬被她这句逗笑了,“我七老八十了还长呢,更何况你莫爷爷八尺男儿,再长就要撞到屋梁了。”他又分别给两个孩子剥了几只,对宁宁说:“宁宁吃完,爷爷带你去见两个人。”


    沈韵宁抬起头来,“是谁呀?”


    “你姑姑和你……嗯……”莫微烬在称呼上犯了难,结舌了一阵,“你师兄。”


    沈韵宁若有所悟,继续吃着碗里头的水晶虾仁,想着应是个比她年长些的哥哥,但当她真见到师兄的那一刻,她却错愕许久,这个“师兄”比父亲还要大上许多,竟然要叫他师兄吗?


    他们推门进来的时候,鱼寐、傅罡两个人正背倚着背端着碗吃着菜,傅罡忙不迭将碗筷放到了地上,怔然望着爷孙二人。


    莫微烬泰然地指着鱼寐,道:“宁宁,喊这个姑姑。”


    宁宁照喊:“姑姑。”


    莫微烬又指了指边上的,说:“这个,师兄。”


    宁宁不解,但宁宁还是乖乖地喊:“……师兄。”


    鱼寐忍俊不禁,捧着的碗险些砸到了地上,乐道:“宁宁你师兄真老。”她笑完才觉不妥,尴尬地捂住了嘴,一双桃花眼跟做贼似的乱看,今日的遭遇霎时都落到了心头。


    沈韵宁被莫爷爷牵着,有些怜悯地望着鼻青脸肿的师兄,“师兄也没有特别老,师兄受伤了,好可怜。”


    这下三个大人都有些忍不住了,皆弯着唇角,憋着没笑出声来。


    “不可怜,师兄自找的。”傅罡道,毕竟是姑娘他爹揍的,他也不敢说冤枉。


    莫微烬冷哼一声,“是不可怜,宁宁也别学他。”


    沈韵宁极其听话地说:“嗯,我不学。”


    鱼寐瞧着姑娘这模样,自然猜到了是谁家的女儿,红唇微动,想说些什么,忽偷瞄了眼莫微烬,又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这偏殿有两间屋子,你们两个一人一间,别想着逃出去,让我知道了,把你们关进天牢里。”莫微烬冷声说。


    鱼寐低眉,惴惴不安道:“那我们要待多久?”


    莫微烬面不改色捂住了宁宁的耳朵,冷冷说:“待到你义父死。”


    鱼寐神色一滞,挪了挪身子,想要起身来,下一刻就被傅罡抓住了胳膊,他道:“知道了,师父。”


    清和殿亥时三刻


    叩门声响起,望舒连忙开了门,见来人是莫微烬,忙唤了声“义父”。


    扶岍也从贵妃榻上坐了起来,“莫叔”。然后,他与莫叔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到了望舒身上。


    望舒觉得莫名可怖,为何这两个人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盯得他脊背发寒,阵阵颤栗。


    扶岍薄唇翕动,意味不明地说:“望舒,宽衣。”


    “……?”望舒瞠目结舌,还来不及反应,扶岍已经上手替他脱下了外衫,解开了里衣的细扣,他慌张地按住扶岍微冷的手,“这、这是要做什么?”


    “让你脱就脱,我们两个又不会杀了你。”莫微烬喝了口茶,又从腰间掏了把匕首出来,刀身泛着冷光,直直映入望舒眼里,他又听见义父道:“脱完躺到床上去。”


    等他再度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被扶岍剥光了上衣,半身赤裸地被按在榻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岍儿,你拿根绳来,把他手绑住,省得乱动,碍事。”


    扶岍嗯了声,取了根长发带,将望舒两只手捆在了一起,完了,还不忘安抚他:“别怕,我们不会对你如何的。”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二人在望舒上身比划着,时不时用匕首柄划弄着。


    “这里,捅了不致命。”


    “这里,当场毙命。”


    “此下三寸,连捅数刀也不会死。”


    “……”


    第136章 虔跪残身


    这两个时辰, 望舒始终绝望地盯着御榻顶的雕花帐幔,时不时挪挪眼瞥眼他二人。莫微烬仍旧以他的腰腹做例子,为扶岍授课, 号令他的时候也丝毫不客气, 往往就是一句:“小子, 你翻个身”。


    “小子”就很无奈了:“……义父,我的手被您好徒弟捆起来了。”


    扶岍听闻一愣, 也没上手替他解开,而是用了蛮劲将他翻过去,翻完,还不忘说句:“你挺沉。”


    望舒趴在御榻上, 手又被绑在了一块儿, 抬头都艰难,挣扎了好一会儿, 才向扶岍递去了一个委屈巴巴的眼神。扶岍心一软, 便给他解开手腕上的束缚,随手将发带扔在了枕边。


    “这些地方要避开。”莫微烬取了支长毫来,沾了浓墨在望舒背上圈了几处, 方便扶岍记得更清楚。“莫叔就教到这儿,你好好认认。”


    “是,莫叔。”扶岍接过他手里的笔,莫微烬朝他点了点头, 款步离开了。扶岍将墨笔挂回笔架上, 回到寝殿, 看着望舒还一动不动趴在那儿,他浅笑一番,“睡过去了?”


    望舒头半闷在软枕里, 声音含糊道:“朕不敢动,怕毁了您二位在朕后背上刺的图腾。”他结实的胳膊搭在枕边缘,微微抬起头来看着扶岍。


    扶岍检查了一番他背上的墨痕,尚未干涸,望舒稍一动弹,他扬手就捶在望舒肩膀上,压迫道:“不准动,浓墨未干。”


    望舒没辙,只能老老实实继续趴着。一阵隐隐的酥麻从肩上传来,带着痒意,缓缓攀上他心头。望舒晃了下手臂,扣住那只为所欲为的、在他身上乱摸的手,“皇后不要乱撩拨朕,朕本就难过美人关。”


    扶岍原本俯着身,轻触望舒肩头的肌肉,被他这么发狠一拽,重心也稳不住了,直接倒在了软榻上,落进了滚烫的怀抱里头。他索性脱了鞋,整个人完全躺到床上,凝望着望舒那双眼,心里倏地又起了涩意来。


    “你胸口那道疤,是因着我才留的。”扶岍怀着愧意道,“你脚上那道长疤,是为我采药时摔断了腿留下的。”


    他方才见着望舒前胸处的经年陈疤,想到是那年寒隐天影卫刺杀留下的,是他多年都跨不去的愧疚。


    望舒闻言鼻尖一酸,侧着身将人拥住,“怎么突然说这个了?我受的伤再多,能有你生养吃的苦头多?是我欠你的,你莫要……心生愧怍。”


    “胡说八道,你我之间,如何谈得上欠?”扶岍抬手覆住他半侧脸颊,含情脉脉,执目相望,他轻声细语地说:“是我情愿的。”


    望舒与他紧紧相依着,千言万语却塞在喉口,最终就化成了一句:“行事谨慎,莫要再被伤着了,伤在你身,疼在我心。”


    扶岍和莫微烬这一顿在他身上比划,他当然猜得出二人的意图,只是难免担忧。


    扶岍微微点头,“你转过去,我再记会儿莫叔画的地方。”


    望舒背过身去,将后背推到他面前,请他细细观赏,扶岍盯着他后背摸了好一会儿,沉吟片刻,默念于心。等到记得差不多了,他便起身剪了烛,重新偎到望舒身侧来。


    他摸着望舒的耳珠,突然说:“扶某必偿于陛下。”


    “偿什么?”


    “陛下为我落下的伤痕,我以余生来作赔。”


    望舒按着他的骶骨,含笑说:“哥哥不要耍赖。”


    偏殿


    “门窗都封死了,外头也都是人,我们根本出不去。”傅罡抱着胳膊躺在长椅上,对着窗边那个踌躇不安的身影道。


    鱼寐眉间锁着焦愁,看向他说:“你怎么变卦这么快,现在……”她想起莫微烬看向她时眸中隐隐若现的落寞,她也为之心痛,但义父这些年对她实在也是疼爱有加,让她眼睁睁看着义父死去,她又如何能做到……


    “莫燊真是我师父,我的本事都是他传授的,他能悄无声息点了我的睡穴,也能悄无声息送我下黄泉。”傅罡屈起一只膝盖,半坐起身来,“但是他舍不得杀你,因为你是他女儿,你小时候他如何宠爱你的,我虽没见过,但也略有耳闻。”


    鱼寐面上闪过一分异色,她暗暗蜷起指尖,“真的?”


    “我没想到你就是莫予蘅。”傅罡扫了她一眼,发现她戴在脖子里的羽链也没了,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也是一片空荡。


    “那我为何又会成为……义父的孩子?”


    傅罡又从边上盘子里头摸了两颗葡萄,扔进自己口中,想起今日在茶肆所听见的望舒和莫微烬的交谈,道:“你的记忆被篡改了,应是阁主做的。这葡萄挺甜的,不愧是皇家的东西,你也来吃。”


    鱼寐迟疑着走过来,心里头烦得很,就把剩下的几颗都塞到了嘴里,一股脑儿全吃了进去。


    “你这是做什么,我才吃了五颗。”傅罡看着她两颊鼓鼓囊囊的,柳眉还蹙成一团,甚觉好笑。“听人说你小时候跟谷里一群男孩子打架,师父一天不管你,你就上房揭瓦,还去田里抓鸡,说要给爹补补身子,好给你生个妹妹。”


    这些他也是听谷里妇人说的,她们说小姐在时,寨主可是捧在手里、当成掌上明珠来养的,小姐被养得骄纵的很,说到这儿时,妇人脸上还是沾着笑的。说完了,她们想着而今寨主失了女儿,物是人非,难免沮丧垂泪。


    鱼寐这一嘴葡萄肉还没咽下去,听着他调侃的话,险些喷出来,只得捂着嘴都咽下去了,眼都憋红了,喝了口茶缓缓,才说:“……我都不记得了,定是你胡说的。”


    傅罡替她将茶盏斟满,又将双臂压到脑后,轻佻道:“婆婆说,师父一教你把脉,你就装睡,哭着闹着说不想学。他捡的两个孩子都没岐黄天资,望舒也是,一教他读医典他就装晕。”


    “他比我们小上十数岁,刚来的时候话也不说,被鸡啄了口也不吭声,还是我拎他起来的时候,才发现他伤口流的血都把裤脚浸湿了。”


    “噗——”鱼寐刚喝下一大口热茶,尽数喷在了傅罡脸上,连发丝都被浇湿了,本就狼狈的模样现在更是狼狈不堪。鱼寐忍俊不禁,赶紧寻了张帕子给他擦脸,结果碰到他被人揍青的伤处,弄得傅罡疼得龇牙咧嘴倒抽气。


    鱼寐笑完了,才丢开帕子,问道:“我看你们在樊水的日子过得挺舒坦,你为什么要叛出幽谷?”


    “我那个时候才二十多岁,干些蠢事还不正常?”傅罡放缓了语速,良久,接着道:“碰巧,在最不堪的时候,碰到了阁主。他创建了暗影阁,我作左衣,你作右翎,这些年便也过来了。也没想着……还能跟师父化解前怨。”


    “我那日就想到了,你心里还是有爹、呃你师父的,从山洞出来就换了张脸。倘若他真死在那了,你打算如何?”


    傅罡低下头,思索一阵,“我没想到……我能苟活至今。本想着给师父立个坟,然后从归墟山头跳下去,给他陪葬吧。”


    鱼寐望着他,一时没接话,透过悬窗看了眼皎月,心下亦是烦忧不堪:“我又该如何做?”


    “鱼寐,你脖子上缺了根链子,怎么脑子里也缺了根筋。”傅罡挑眉嘲笑道,随手又拿了个橘子剥起来,刚剥完就被对面人夺了去,他看着空落落的手心和几张干瘪的橘子皮,失语良晌,等橘子肉都进了鱼寐肚子里,他才开口说:“也怪我眼拙,你这样顽劣的性子,我居然没认出你来。”


    “等等……”鱼寐一双漂亮眸子蓦地睁大,“我的羽链!”她往自己胸口处一摸,摸了个空,又往不死心地往后颈摸了好几下,果然不见了,她抬眼去看傅罡颈间,也是空荡荡的。


    傅罡一脸了然:“玉骨链都被你爹偷走了,你若执意掺和进去,他可不会原谅你了。”


    他能淡定至此,也是清楚莫微烬的心思。拿走他二人的骨链,将他二人关押在此,警告他们不要再掺和进来,是莫微烬留给他们最后的宽容。


    若他们执意要站在对立面,怕是莫微烬也顾不得往日的情分了。


    傅罡又道:“你最好什么都不做。你无论去帮你哪个爹,都会伤到另一个,阁主对你情意不假,但他确实做了恶,有人要讨回来,你也是拦不住的。”


    鱼寐面上染了哀色,掩着心事望了眼缺月。她以前也不是没见着义父杀人,多是与暗影阁有碍之人,杀了便也杀了,而今得知义父……连手足都不曾放过,心下也生荒凉,觉得义父陌生无比,好像她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当年巫觋说你坠崖死了,师父不信,后来查出来是巫觋在其中做了奸贼,师父也没客气,一刀砍死了他……”


    往事谈来生感慨,悠悠之声沿着悬窗飘到外头,缓缓跌入了一人耳畔。


    莫微烬长身立于此地良久,他听了不少墙角,看着两人也算识相,便也不打算接着偷听了。他负手扬袖而去,顿步于廊曲处。


    暗处守着人执手行礼,“主子。”


    “更加十数人看着,严加看守,苍蝇也不能放出来。”


    归墟山弋阁


    “人呢?!”沈峥又犯了疯症,将桌上的东西全部翻到了地上,瓷物碎裂之声响彻内外,一双血红的眼怒瞪着手下,道:“寐儿和傅罡呢?交给他们的人呢!”


    “回阁主,”手下的声音颤得厉害,他道:“不、不见了。”


    沈峥粗喘着气,扣住桌案的一角,稍稍镇定下来,低喝道:“都不见了?”


    手下吓得冷汗直流,他惧然道:“都、都都不见了。”


    “滚出去!”沈峥随手抄起桌上的砚台,直直向他砸去,砚台砸到门上,碎成了数块。“滚——”


    他这次病发得急,一直为他缓解疯症的傅罡却不在,他头疼得将要碎裂开,实在忍不得了,便抄起拳头往桌上砸。拳骨碎了几处,鲜血从中迸出来,顺着手背滴到地上,滴答滴答。


    沈峥踉跄着去了悟阁,虔诚地跪在地上,朝着墙上的十八佛跪拜数下,乞求着神佛能宽容待他,让他平复下来。


    清辉散在金粉佛面上,暗沉灰蒙,唯能照亮佛身的一双眼。


    他眯着眼,痛苦地望着其上佛像,默念着梵文,头疼得却越是剧烈。他一连重磕了几十个响头,额上沁出了血痕,他挨过一阵,无比哀求地望向佛身。


    霎那间,全身血液却近乎凝固……


    那佛,没有眼,也没有面。


    面容已然是毁了。


    他跪的佛,是伽乂真佛——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之小情侣买奶茶喝:[星星眼][星星眼]


    店员鼠鼠:“欢迎光临,二位要喝什么?”


    望舒无比熟练地点单:“一杯全糖珍珠奶茶,一杯不要额外糖的珍珠奶茶。”


    扶岍拍了拍他的胳膊,皱眉说:“你喝什么全糖?得糖尿病怎么办?”


    望舒不以为意:“啊呀!抛开剂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


    扶岍摸出他的手机,翻看他的丑团外卖记录:


    12/20 一黑Q黑Q茉莉奶绿+珍珠+波霸+椰果


    12/21  星8可 抹茶星冰乐


    ……


    12/29 霸王别姬 桂馥兰香


    扶岍气笑了:“你的嘴哪天消停过吗?!”


    望舒开始瑟瑟发抖:“有的,25号没喝。”


    扶岍冷瞪他一眼,打开了他的淘废慢购:


    12/25  茉沏 桂花芋圆乌龙奶茶 12分糖


    扶岍狠狠剜他一眼,“你敢说没喝??”


    “我错了,老婆,明天我肯定不喝了。”望舒匆匆忙忙接过手机,揣进裤兜里,生怕他再打开自己的京北慢送。毕竟里头可都是他给家里两个小崽子加餐的记录……


    扶岍都有些担心自己的血糖,毕竟某个人点奶茶常会给他加一份,甚至还会给家里两个小崽子带两杯。他越想越生气,两个孩子还这么小,天天给他们吃这些不健康的东西!


    望舒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掏出来,发现是洄儿打来的,随手就接开了。


    望洄小朋友用着他的小笨才电话手表:“喂爸爸!”


    望舒刚想说话,电话就被扶岍夺了过去,他一脸懵逼地看着老婆。


    扶岍温柔地说:“喂,洄儿。”


    望洄笑嘻嘻地说:“妈妈,我想喝跟昨天一样的□□奶奶好喝到爆炸的咩噗茶。”


    扶岍侧头,面色不善地盯着望舒:“你爸爸昨天又给你们喝奶茶了?”


    洄儿傻不愣登地说:“喝了喝了,喝了好大一杯呢!妈妈,要跟爸爸说买跟昨天一样的哦!”


    扶岍危险地笑着,语气还是轻柔:“知道了,宝贝。”


    挂了电话,他不给望舒夺回手机的机会,直接点开了他的京北慢送:


    12/25 好利去 小蛋糕x3  coco珍珠奶茶x2


    12/26 cfk 烤翅三对 宝宝套餐x2


    12/27 村米拌饭 芝士年糕鸡x2


    12/28 桥头排骨 甘梅味炸排骨x2 □□奶奶好喝到爆炸的咩噗茶x2


    12/29 麦当当 巧克力麦旋风x2


    “我不在的时候,你给他们吃这个?”扶岍把手机扔给他,怒斥道。


    “没有没有没有,都是我吃的,老婆,我哪敢给他们吃这个……”望舒有点小绝望。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的手机又响了。低头一看,发现是宁宁打来的。


    扶岍毫不犹豫夺过,看了眼备注,点了接听键。他柔声说:“宝贝,怎么了?”


    沈韵宁带着ipods 耳机,听见是daddy,软糯道:“Daddy,爸爸昨天给我和弟弟买了麦旋风,我今天又想吃啦!能不能再给我买一个!”


    扶岍脸更黑了,但语气不改,还是慈爱地说:“知道了,宝贝。”


    望舒只觉得后背冒了一层冷汗,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店员鼠鼠带着她做好的奶茶来到了二位身边。


    店员鼠鼠说:“二位的奶茶好了呢,可以给这个叫奶茶鼠鼠的店员打个好评吗?”


    扶岍莞尔一笑,“当然可以。”然后给店员鼠鼠点了10086个赞,点完只拿了那杯不额外加糖的珍珠奶茶,“全糖的请鼠鼠喝吧,我先生他不想喝了,麻烦你了。”


    店员鼠鼠赶忙来了个五体投地大感谢:“多谢美人馈赠,感谢帅哥不喝之恩!!!!!”


    扶岍礼貌地笑着,拎着望舒的耳朵走了出去……


    店员鼠鼠看着他们的背影,由衷感叹:“这对夫妻感情可真好!!!”


    第137章 天孽之子


    佛院之内, 尘染化痕,晖点金粉佛身,璎珞垂珠迎风微动, 佛身执手端坐于金莲之上, 檀香浸染, 袅袅拂佛幡。


    青烟笼着整座佛堂,禅意绕过每一隅, 静谧无哗然,唯有几处香烛噼啪作响。


    蒲团之上,跪着一位香客,他折着双膝, 双手合十举于眉间, 垂眸敛息,唇瓣微动, 默念着祈福梵文。


    人之末路, 未有不信神佛者。


    沈峥于子夜下了归墟山,直往这处佛院来,他长跪一夜, 只为消解症疾之苦。


    “南无诸佛在上,垂怜弟子,莫要再渡苦海中,心念得宁。”


    一请愿, 三叩礼。


    佛珠盘, 微鸣起。


    “药仙折礼如来佛在上, 愿渡弟子过苦海,不再受得百般苦楚。”


    昼色渐浅,风拂香客衣袂, 吹皱一盏佛香,残红滴烛台,红映慈悲像,顿生漠然意。


    噼啪一声,烛焰一支折。


    佛堂内大半蒙于灰暗。


    “弟子崇敬我佛,愿我佛慈悲佑我,佑我……”


    骤风起,袭入悬窗,卷落佛指尖一缕尘,尘落香客衣襟。


    “啪”一声,佛珠猝然断裂,乱珠错综坠地,泠然珠玉声,停于我佛足下。


    “善男子,凡间万苦皆为执念,求不得善终,但求心静。”冷玉之声自天外传来,伴着乱眼佛光,如雪佛身显于香客之前,我佛眉点红珠,手执佛珠,微翕双眸。


    慈悲之声在清净佛殿中缓缓漫开。


    沈峥蓦地抬首,见是真佛显身,忙又行了三叩礼,手握香缕,折身长跪。


    我佛温润道:“善男子身患重疾,可为延寿而来?这世间苦难如舟,未有事事如意者,万事不必求善圆。”


    沈峥虔诚道:“弟子不愿延寿,只愿早脱苦海,下阿鼻地狱也罢,请让弟子离了这红尘,莫在受这般苦楚。”


    我佛垂眼见众生,慢声道:“善男子,尔尚有劫难未了,待尔却前尘纷扰,吾自引汝前行。”


    沈峥匍匐道:“敢问我佛,弟子未了何事?”


    我佛道:“吾不涉众生因果,亦不知尔未却之事。”


    沈峥虔诚而语:“敢问我佛,弟子劫难缠身,该如何了却前尘、脱离苦海,愿我佛渡我。”


    我佛拂袖落于沈峥发顶,缦纱垂目,受仙人之恩泽,解尘间万忧。


    “尔且垂目,卧于蒲团之上。”


    沈峥依我佛之言,合眼仰卧于万空之间。


    “尘空散,往昔淡,神绪凝,烟舟泛泛……”


    “善男子,请诉我佛,尔见何事?”


    青烟漫雾起,折柳泊孤舟,白鹭斜倚清水岸,远渚渺渺,苍茫一水波。


    天界去,悠悠路。


    峰回路转,又回凡尘路。


    丹墀映日,飞檐勾悬,帝宇巍峨攀龙凤,九重宫阙象万千。


    乌色笼帝宫,行妖风,乾坤暗如墨,宫娥觑不言。


    绮玉阁中,婴啼乍绽。


    “生了生了!”稳婆匆忙跑出来,面露喜色道:“是两个小皇子。”


    高氏唇色淡褪,鬓上满是湿汗,她虚弱地抬起手,弱息恹恹,道:“嬷嬷……让我看看……”


    一旁的嬷嬷小心扶起她,让她半靠着,将襁褓放到了她手边,眉眼含笑道:“恭喜小主,是两个小皇子。”


    高氏抱起其中一个儿子,眼波微漾,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软软的,还没有长骨头,她又摸了摸孩子另一只手,脸色遽然一变,惊诧地看着嬷嬷道:“这孩子……手里握了东西。”


    嬷嬷看过去,确见孩子手里握了块黑乎乎的东西,她轻柔地剥开孩子的手指,取出那物,细细看,才知是块小骨头。


    这孩子……竟是握骨而生。


    满屋人倏然一惊。


    嬷嬷凝目看了一番,疑道:“这骨头,怎么看着像是颈骨?”


    高氏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就听得屋外传来尖锐的太监声:“陛下驾到——”


    延庆帝推门而入,龙袍微敛,凛目扫过众人,威严顿生,满屋皆惊然,长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唯有新生的两个孩子嗷嗷大哭着,像是要将肺也哭出来。


    高氏在嬷嬷的搀扶下下了榻,踉跄跪在地上,颤然道:“高氏恭迎陛下。”


    延庆帝一眼没看她,缓缓将目光投到那两个孩子身上,款步走近,身后还跟着两人。


    高氏偷抬了头,竟是钦天监的王大人和翟大人。


    步伐声愈加清晰,高氏的心也提起来,惴惴不安地侧目,看着延庆帝走到染血床榻边。


    他看着两个生得一般无二的孩子,面色又阴沉了些,冷声问:“王大人、翟大人,告诉朕,哪个是天孽之子?”


    二人分列君王身后,瞧着两个皇子长得一模一样,一时也答不出个所以然。


    延庆帝正身,话语里没有一丝温度:“既然你们答不上来,那你们两个也得为两个皇子陪葬。”


    为两个皇子陪葬……


    高氏瞳仁蓦地一震,产后伤处仍淌着血,她连忙拉住君王的衣衫,泣泪哀求道:“陛下,这两个孩子都是您的孩子……为何要杀了他们!”


    延庆帝本就对她没什么情意,自然也顾不得这女子娩时吃了多少苦头,发狠摔开了她,高氏重重地跌在地上,本就惨白的面色更是窥不得一分红。


    “你这两个孩子里,有一个是天孽之子,将亡了朕的大渊,你告诉朕,该不该杀?”延庆帝缓声道,好似榻上这两个尚在襁褓之中的皇子与他毫无瓜葛,残忍如阎罗。


    高氏艰难支起身子,颤抖着望向君王,心里头回想着“天孽之子”,已有万千藤蔓缠在心口,她眼看着延庆帝就要伸出手去掐死这两个方将世不久的孩子。


    高氏凄厉喊道:“不!陛下,我说,我说……哪个是天孽之子!不要将两个孩子都掐死!”


    “指给朕看。”延庆帝睨她一眼道。


    高氏爬到床边,身下渗出血来,蜿蜒曲折落在地上,她粗喘着气指着握骨而生的孩子,哑然一瞬,茫睁着目抬头望着延庆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延庆帝宽大的手掌握住新生幼子纤细柔软的脖颈,愈加用力,孩子初时挣哭得震耳欲聋,渐渐脸色涨红,延庆帝丝毫不曾心软,扣紧了那脖颈,直到那孩子再也哭不出声来。


    孩子被他的生父活活掐死。


    高氏搂着那襁褓,凄然嘶吼着,哭得撕心裂肺。


    延庆帝嫌晦气,转身便走,突然止下步子,厉声说:“死的那个叫沈隽,活着的叫沈峥。抱够了就埋了,想埋在何地随你。”


    “至于你……”他面不改色地看着崩溃到极致、用自己的侧脸贴在孩子面颊上的女人,漠然道:“明日便去昙镜寺,终生不得见沈峥,否则他与你都得死。”


    延庆帝再不回头,直到绮玉阁重归寂静,嬷嬷才敢来搀扶住高氏,高氏紧紧抱着孩子,眼中没有半分光亮,她用极低的声音对嬷嬷说:“送、送他出宫,他、还……还有气。”


    嬷嬷这才听见细弱无比的哭声,她垂着泪落下视线来看着面色青紫的婴孩,霎时泪流满面,她接过襁褓,再与高氏说了声珍重,便迈着蹒跚的步伐,虚晃着悄然离了宫。


    至于她带着婴孩去了何地,无人得知。


    “我名为沈峥,字南瀛,人事万般苦,南瀛亦难赢。”


    沈峥生来便在绮玉阁,此地幽冷,在皇宫的偏隅,也象征了他的地位,鄙薄不堪。他从未踏出朱墙外,被囚在宫阙之中,顶着皇子的名分,却过着阶下囚的日子。


    他唯有一个贴身嬷嬷,嬷嬷初时也不与他说话,而后见他可怜,才昧着圣上旨意,偷偷关切他几句——


    作者有话说:等这个峥下线了,我们蒸个三包子,应该就能完结了。


    番外写一点扶余猫猫和言烨豹豹的故事,写到他们的乖乖儿扶岍出生。🐣


    第138章 甫得即失


    没有仰仗的皇子与浮萍无异, 人人皆可欺辱之。长他七岁的太子走过绮玉阁外,扬着声说来了个污秽之地,见沈峥端着砚台出来, 太子皱眉、无比嫌恶地问;“这是什么人?”


    太监哈着腰、赔着笑说:“太子爷, 这是您九皇弟。”


    太子嗤了声, “本宫竟不知还有这位弟弟。”


    沈峥也不作理会,端着砚台就往边上的莲花池去, 奈何太子根本没想轻易放过他,只听得他戏谑道:“九皇弟,看见了皇兄连礼都不行,果真是有娘生没娘养的。”


    沈峥见逃不过, 只得垂眸敛息, 笨拙地跪了下去,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行礼, 自然做得滑稽可笑, 惹得太子身边一堆人都捂唇长笑。


    太子凌声嘲笑良久,乌缎底、嵌着珍珠玉石的靴履踏上沈峥半蜷的、染着脏污的手上,他听着沈峥咬唇忍痛的呜咽声, 踩踏得更狠,直到那只小手下渗出醒点血迹,他才肯罢休。


    “公公,九皇弟将脏墨水倒入父皇令人精心修建的荷花池中, 弄脏了池水, 浪费了父皇一片苦心, 你说,该不该罚?”太子狠戾之声又从头顶传来,仿若九霄云外, 听得他瑟瑟发抖。


    后来他们又说了什么,沈峥也听不清了,他怖然至极,耳边只剩下贯耳风声。太监将他砚台中剩下的墨水尽数浇到了他的头上,汨汨水声,乌青落到了他的眼中,他尖叫着用手去抹开,却弄得个满面狼藉。


    太子负着手高傲离去,还不忘冷冷瞪他一眼,嘴里头还念叨着:“跟个乞丐一样,怎么敢说是本宫的弟弟,宫女生的脏种。”


    那是沈峥第一次见到他的“手足”,伤了一只手,毁了一身衣裳,饱尝了屈辱的滋味。但是他又如何能与皇权相抗,那是皇后嫡出的太子,未来的九五至尊,他这样鄙薄到骨子里的人,又如何能讨回来这份辱?


    那声“宫女生的脏种”萦绕在他耳中,沈峥并不觉得母亲下贱,甚至有些欣喜——他竟是有母亲的。可是母亲在哪里?为何多年不曾来见他?


    他追问嬷嬷,想问他母亲,嬷嬷脸色瞬变,织衣的手也顿住,“九皇子还是莫要问老奴了,圣上会迁怒于您的。”


    迁怒……他明明连皇帝长什么模样都没见过,分明就是没将自己当作儿子,又谈何迁怒?


    沈峥低眉应下,盯着自己潦草包扎的伤口,久久默然不语。


    除夕,延庆帝临幸昙镜寺,携了一众宫妃与皇子公主同去。沈峥听着外头下人私语,才晓得此事。他不被算在皇孙之列,这样隆重繁盛的大场合,自然也轮不到他去。


    他无声叹息一瞬,将要阖上门,奈何他如何用力推,都推不动,他抬头看去,才发觉一人长身立在他身侧,以手握着门侧,微俯下身来与他对望。


    那人须发已白,身也单薄,下颚尖,两颊也没有什么肉,一双眼里也像是染了沧桑,看起来是个有学识的人,沈峥暗暗想着。


    “九皇子,”他开口,清朗儒雅,“吾姓李,乃当朝太傅,奉圣命授你诗书,辅你成才。自明日起,你便与吾去太学,与别的皇子一道听课做学问。”


    沈峥从没想到他有朝一日也能去到太学,措愣间垂下头,想着自己身份低微,别的皇子定会欺辱于他,他良晌未语,直到沉稳之声自上方传来:“唯有学识过人,才能踏出这荒凉的冷苑,让圣上见识到你的才干。若你终日困顿于此,又谈何出头之日。”


    沈峥是怯弱的,他知道该应下太傅的好意,但他极少与人说话,实在颤栗难安,他攥着手指,不敢抬头去看李太傅。


    李太傅等候了一会,知他心中仍有顾忌,也不打算勉强,便道:“九皇子可以再作思索,我明日再访。”


    他看着李太傅缓缓离去的背影,在朱墙下衍出长影,瘦削却又不失力量,还有那分寓于文人骨子里的坚韧。


    他也想成为这般玉骨清风之人,而非任人宰割的孬种。若明日太傅仍至,他便点头,与太傅去太学听课。


    “听说了吗,今个儿圣上去昙镜寺,那个高氏躲在红墙后头偷看皇子们,被赏了二十耳光呢。”


    “高氏不是绮玉阁那位的……娘吗?她也不想想,她儿子怎么能被圣上首肯去那样的场合?痴人做梦呢。”


    “就是就是啊,这不欠打吗……”


    沈峥贴在墙边,听着另一侧的宫女嚼着舌根,竟是在说他的母亲,他的母亲原来在昙镜寺吗?


    他想见母亲,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他想知道……其实他也是有娘的孩子,他不是没娘的脏种。


    这是沈峥头一回贸然离开绮玉阁,游走在皇宫内,平日里吃的都是没营养的稀饭,个子也小,那些个人高马大的侍卫便忽视了他。他一路摸到乾正门,趁着两个侍卫走神,奋力冲了出去,他没注意到脚下的路,被生生绊倒了,膝头摔破了,手肘也生疼。


    两个侍卫听着动静出来察看,沈峥就缩在石狮子后头,瑟瑟发抖,生怕被那二人察觉到。所幸,那两个侍卫粗看了一番,见无人在此,便撤了步回了宫门内。


    沈峥冒着胆量问了几个路人,才艰难摸到了昙镜寺,皇家的人已经离开了,他在住持的引领下到了里头。


    昙镜寺是燕京最大的佛教道场,有一块院落是专门建设给修行的尼姑们的,沈峥跟着住持到了那处院落,一群尼姑正坐在桌案边吃着素汤斋饭。


    他讪讪站在不远处,那堆尼姑也没看见他,不知在说些什么,他也听不清楚,直到有一道凄然女声落在他耳中:“峥儿……”


    他顺着声音回过头去,见唤他的女人已不止落泪,背上的箩筐砸在了地上,她冲过来将沈峥搂在了怀中。


    沈峥怔然抱住高氏的背,迟疑着喊了声:“……娘。”


    高氏怕惹得别的尼姑注目,忙拉着他躲到了墙后头,她眼中盈着泪,仔细地从头到脚看着他,她笑着抹泪,“我的峥儿已经长这么大了,隽儿应当……也这般大了。”


    “娘,隽儿是谁?”沈峥茫然问,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高氏握着他的手,忍着泪说:“是你弟弟,你们两个是双生子。你切勿对宫里的人说,晓得了?”


    沈峥眼也朦胧,靠在高氏身前,紧紧环着她,低声喃喃道:“娘……峥儿竟然、也是有母亲的。”


    高氏轻轻抚着他的发,哽咽着说:“你要好好活着,娘希望你好好的,顺遂度过这一生,没灾没难。”她遁入空门数年,抛不却红尘事,常向神佛忏悔,只求无上圣人佑她二子。


    “你在这待好了,等娘拿个东西来。”高氏匆匆去,又急忙回来,往他手里头塞了个用素帕紧包的东西,高氏的手有些粗糙,关节处红肿得厉害,她道:“娘没什么稀罕物,这两个是娘拿积蓄做的,峥儿好好收着,不要弄坏了。”


    沈峥似懂非懂,点着头,将那个物件小心护在手里头。高氏陪着他说了会话,母子二人都流了不少泪,高氏也祝他不能久待于此,便催着他回去。沈峥不愿忤逆娘,只好失落地往外头走,他想问娘,能不能让他也留在这儿。


    可是他也明白,他们的对面站着的天子,是这世间最尊贵、最有权威的人,忤逆了天子,便只有死这个代价了。


    高氏看着孩子瘦弱的背影,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来,怕孩子听见了回头来见她狼狈,她注视着沈峥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才敢放声大哭。


    沈峥迈着沉重的步子,不情不愿地走回宫里,刚走到乾正门,便看见一双锦缎底龙靴跌入他视线中。


    他抬头看去,男人身着龙纹墨衣,微眯着眼盯着他,眉间满是怒意,男人的身边还站着太子。


    男人是天子,是他素未谋面的……生父。


    纸是包不住火的。天子想杀谁,也不需要任何罪名。


    高氏死了。


    延庆帝下令以绞刑处死她。她被押到宫里,当着她儿子的面,以绳索绕着脖颈,是生生勒死的。


    临死前,她挣扎着望向他儿,口中溢着血,用口型对他道:“不要看。”


    高氏的尸身埋在宫外,唯有一抔黃土盖着,没有留存姓氏,连墓碑也无,死也不得安生。


    沈峥的心已然麻木,他眼睁睁看着白日里温柔待他的母亲枉死,泪流满面,他多想放声恸哭,却被嬷嬷死死捂住了嘴。


    若是他哭出了声,他也得死。


    “沈峥,你姓沈,是朕亲子不假。”延庆帝拂袖走过他身侧,厉声说道:“但是朕啊,不缺你一个儿子。”


    “沈峥,她死了,是你害的。若非你擅自离宫,朕不至于如此对她。”


    帝王总是冷酷绝情,天下一切不过是掌中之物,要取走谁的性命,可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轻松。


    娘是他害死的。他好不容易有的母亲,就这样……没了。她死不瞑目,连尸身都没个体面的安置地方。


    世人皆知除夕喜,但他自此恨除夕。他的娘死在这等祥日,宫阙中隐隐传出的喜语与烟火声,在他听来,都是何等的寒凉……


    那是沈峥第一次明白,人如蝼蚁一般活着,连尊严都能被人践之足底,命脉被遏在上位者手中,苟延残喘都艰辛。


    他只觉头疼欲裂,抄起东西胡乱往四处砸,将满院落折腾得狼藉一片。他嘶吼着,恸哭着,一如疯犬般嚎啕着。等他清醒过来,便长跪在这绮玉阁中,直至李太傅来此,他都不曾挪动分毫。


    李太傅抚过他的发,问他可想好了。


    沈峥伏首于地,叩头三次,诚恳地道:“恳请先生授我以济世学识,我定沉心苦读,此生谨守师训,不敢或忘。”


    第139章 奸孽妒意


    渊朝官制与其他朝代不同, 对太学的重视程度显然提升,皇帝钦点太傅坐镇国子监,皇子也于此地学习。一般的官臣之子或平民之子鲜有能入太学者, 朝廷为后者专设了一处国学堂, 在燕京城东。因此, 太学也几乎成了皇家学堂,不过脱胎于从前的弘文院, 换汤不换药罢了。


    九岁那年,沈峥初至太学,启蒙晚,唯靠着先前偷学的那些知识, 自然比不得三四岁就启蒙的皇子, 在校验中列于末等,比他年岁小的名次都排在他前头。


    别无他法, 唯有勤能补拙这一条路能走。李太傅经常私下授课与他, 沈峥也因此得以进步飞速,不久便不再是末等,逐渐提升了名次, 渐渐位于前列。


    有人看不惯他,也见不得他名列在先。构陷之事也有发生,譬如偷换他卷子、诬其怀挟作弊,好在李太傅是个明事理的, 总能查清之后, 还沈峥一个清白。


    四年, 他从一个怯懦鼠辈,成长到能对污秽之语置若罔闻,他表现出与年岁不同的沉稳, 再有旁的皇子嚼舌根子,他都不需要做辩解,一记眼刀剜过,人自会乖乖住了嘴。


    他们都看得出来,沈峥变了。


    李太傅欣慰于沈峥的改变,他知道沈峥是块治世的料子,好好雕琢一番,确能对江山社稷有大用。


    李太傅却也不知道,他器重的学生时常在深夜里发疯症,疯魔到连东西都握不稳,失了心智般往别地砸去,总是弄得屋子里一片狼藉。


    嬷嬷前些年看他发病心疼不已,冲上来护住他,将他搂在怀里,泣泪安抚他,并在他发完病后整理屋子,一句怨言也没有。


    沈峥望着嬷嬷愈加佝偻的背影,心中恻然,愤恨发疯时的自己,想帮着嬷嬷理东西,却被她推拒,他看着嬷嬷噙着泪对他说:“九皇子你是老奴看着长大的,一如亲子,你定要平安无事,脏活累活我做就是了。”


    但是嬷嬷她年岁已高,终究还是未能伴他多久。沈峥十五岁那年,嬷嬷也去了。这绮玉阁便只剩下了他,他握着娘留给他的那两块麒麟佩,和包着玉的雪绡布,无意用寒水沾湿了帕子。


    帕子上歪扭的字迹逐渐显形:


    峥儿,待你看到此物,娘已经不在人世了。娘遁入空门多年,仍旧舍弃不了红尘事。我死后,愿峥儿能找到隽儿,你们手足相携,同舟与共。娘在天上也能安心了。


    原来……娘见着他那一刻,就知自己再无生路了……


    不久,宗庙失火,沈氏先祖牌位被烧毁了大半,本是天降凶兆,延庆帝却并不追究,既未下责己诏,也未停喜庆事。


    事发那日沈峥恰路过沈氏宗庙,他是知道失火缘由的——延庆帝失手烧的。他执香敬先祖,却不慎弄翻了沉香灰炉,素幔卷起星点火,晚风穿堂,正好加剧了火势。


    也是由此沈峥才知道,延庆帝也是个疯子,延庆帝执香的手颤抖的猛烈,不受控制般,与他发病时的情况如出一辙。


    而且,延庆帝已病入膏肓了,而今连他往日最疼爱的太子都逃不过他刻薄的指责,宫妃无辜而被处死者亦不在少数。


    帝有十三子,未夭折者仅有长子、三子、四子、九子、十三子。虽说东宫储君已定,但太子资质平庸,常为乖戾之事,宫人、官吏苦其久矣,请陛下易储之议,日益沸扬。


    延庆帝不堪众人非议,最终废了太子,废太子不堪受辱,三丈白绫吊死于东宫寝殿之内。或许念及往日父子恩情,延庆帝悲痛数日,还是以太子之礼厚葬了他。


    长子一薨,三子、四子的储位之逐渐起波澜,愈演愈烈。沈峥却置身其外,仿佛不愿与皇位牵连过多。至于十三子尚且年幼,无力与三王、四王相争。


    沈峥的谋略却不放在台面上,他私下与江太尉会面,请江大人将女儿嫁给他,最终也如愿以偿,只是江沁晚却非情愿。她深知沈峥母家卑微,若是夺不得君位,沈峥与她皆会成为王权之下牺牲的孤魂。


    她是有怨的,怨沈峥为了权势,白白将她作棋子,浪费了她这一生。


    沈峥却不在乎,他本就无意于男女间的情情爱爱,求娶江沁晚,也不过是为了江家的势。江沁晚是将门之女,性烈跋扈,她对沈峥的好脸色也不过是极力伪装。


    三王、四王的暗斗演变为明争,延庆帝看着两个儿子手足相残,气急攻心,卧床不起。这是沈峥为数不多的、以皇子身份求见帝王的时候。


    他鄙夷地看着病卧在龙榻之上的孱弱帝王,见他病成这样了还忍不住发病,将吊着命的汤药砸了个干净,沈峥失笑良久,终于轮到他来嘲笑这位九五至尊了。


    延庆帝嘴角还渗着血迹,眸中含恨,愤而视他,“朕还没死呢,轮不到你这个脏种来笑话朕。”


    沈峥毫无愠色,缓缓走近,将一金册玉书放在他眼前,一字一字道:“父皇,这封立储诏书,可是您亲笔写的。”


    延庆帝望着诏书上“传位于九子沈峥”七字,眼怒圆,以拳捶打沈峥,奈何他病入膏肓,自然不是沈峥的对手。更何况,外头候着的人也皆是沈峥的心腹。


    延庆帝的疯症恶化如此迅猛,自然也有他沈峥的功劳。他可是悄无声息将自己的心腹安插到帝王身侧,令人日日在帝王服用的汤药里头下了慢毒的,为的就是让父皇越疯越好。


    “朕何时说过要立你为太子?!你这个孽障!来人啊!!”


    “父皇不记得了,您前日发病时亲笔写下的诏书,还盖了朱印呢。”沈峥微微笑着,从腰间取下了绳索,延庆帝双目血红,哑声嘶吼着,不出意外的无人应他。


    “三哥、四哥都死了,他们两个自相残杀,给彼此下局,双双被刺杀,薨时尸身不全。”沈峥接着诛心道,他知道那封诏书是延庆帝发病时,意识糊涂之下提笔写的,原本写的是传位于三子,他在其中动了手脚,偷换了御笔,改了其中几字,将储君改成了自己。


    那笔,可是他亲自以融墨胶所制,微热即可消融字迹,唯有他晓得其中蹊跷,也唯有他能在这里头做手脚。


    延庆帝已是气若游丝,眼中浑浊更甚,气出的多,进的少,沈峥忙唤了太医来诊治,等延庆帝缓过些了,他又遣走太医。


    “父皇是不是想说还有十三弟?想立他做太子?哈哈哈,他也死了。你可晓得怎么死的?”


    延庆帝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重心不稳,重重地摔到了地上,他艰难地抬起头来望着沈峥,只听得沈峥说:“你是疯子,他也是疯子,疯到救不好了,也就该死了。昨个儿,恰是他头七。”


    说罢,他用握在手中的绳索覆上了延庆帝的脖颈,徐徐收紧,他瞧着“父皇”额上的青筋与密汗,更是兴奋难耐。“这种死法,您可记得?你当年令人用绳索勒死了我娘,可想过会有今日?你的儿子竟然也会用绳索勒、死、你!”


    延庆帝初时还有挣扎与呜咽声,随着他不断加大手上的力道,被勒之人也缓缓没了声响,如一瘫软肉般跌在了地上。


    沈峥将白绫悬于梁上,将延庆帝的尸身挂在了半空,故作悲痛地作了一场父死子恸的大戏。


    延庆帝不堪疾痛,悬梁自戕了,并传位于皇九子沈峥。


    大仇得报,宿怨尽消。他尚未来得及欣喜,便听得噩耗——李太傅已是弥留之际,请他速趋李府。


    李太傅用他嶙峋凸起、布满沟壑的手握住他的手,眼窝深陷、蒙着死意的眼含着失望看着他,“沈峥……十一皇子忽然……咳咳病逝……三王、四王……同一日惨死……你做的、咳咳……是吗?”


    “今日、今日陛下崩、崩逝……弑君……的也是你……吗?”


    李太傅不闻半分回应,绝望更甚,他艰难吐字:“先生……授你诗书、教咳咳、教你仁义礼智……你、居然全然抛却咳咳咳……到头来咳咳竟是、竟是枉费了我的、心意……去做了那、做了那奸孽之徒……”说罢,那只染着沧桑的手也坠了下去,他的恩师也去了。


    沈峥僵立在原地,原本被太傅握着的手悬在半空,为母复仇的喜悦荡然无存,耳边只剩下那句“奸孽之徒”。


    李太傅是含恨而终,他或许恨自己教出了个弑君叛主的奸佞。李太傅一生朗月清风,或许后悔那年执意来了冷苑,收了他做自己的学生……


    生父与恩父云泥之别,却是同一日辞世。


    沈峥本欲敬太傅以帝师,为他养终年,为他立清名。而今却都免了,他的恩师是被他活活气死的……


    这世间待他好的人本就不多,现在又少了一个。


    当年那朱墙边瘦削却挺拔的身影,如今已成幻影,却时常落在他梦境之中,叫他恍惚无比。


    数日后,曜旻帝沈峥身着华贵龙袍,冕旒垂目,履登丹墀,践祚为帝。


    累年疯症摧残,他内里已如枯木,而今仇怨已了,心却失了依仗。这万人之上的位子,还是太孤单了些。


    他与江氏膝下育有一子一女。之于孩子,他也谈不得喜爱,哭啼声总惹他疯症发作,久而久之,对这两个孩子竟生出了些厌恶来。


    江沁晚几次抱着幼子来麟渊殿见他,他索性闭门不见,一来二去,本就貌合神离的夫妻,更是形同陌路。


    沈峥自登基后便令人去寻沈隽的下落,也在沈氏宗碟上添上了沈隽的名字,直到第六年才有了进展。寒隐天安在疏州的影卫传来信报,告诉他沈隽幼时被扶家捡去,以言烨之名生活,与扶氏二公子无异。


    沈峥记得娘死前对他说的话,雪绡布上的文字他亦是读过了无数遍,他尚且怀着一份希冀,想着与这位素未谋面的同胞兄弟见一面。


    他微服于疏州城,在酒楼中匿身一隅,偷偷看了一眼言烨。


    这一眼,却改变了一切。


    他眼前的这位少年郎与他有着一般无二的样貌,却与他截然不同。少年郎身姿如竹,眉目舒展,笑声清朗,任谁瞧了都要夸一句意气风发。


    言烨与另一位翩翩公子成双入对,二人举手投足不刻意亲近,却又有着隐隐若现的亲昵。


    他在宫中步履维艰,十多年为疯症折磨,而言烨呢?养尊处优的二公子,俊逸少年郎,能与爱侣成双入对,能心怀正义执剑一方。


    沈峥倏然又想了那个词:云泥之别。


    他与言烨,本就是云泥之别——


    作者有话说:[锁]作者有话要说内容存在问题,暂时锁定


    第140章 手足情深


    他们是双生子, 一母同胞,同日降世。他历经千帆,弑父弑兄, 从冷宫弃子一步步登上无上龙椅, 爱他的、念着他的人尽归尘土, 他孑然一身,顾影自怜, 苦煎人寿……


    言烨呢,何等风华正茂,少年意气,有匪君子, 如琢如磨。他身后跟着数个年岁小些的同派弟子, 一口一个“小言师叔”,亲切不已。言烨笑着应下, 往每一人手中都塞了坛新酿, 洒脱道:“随便喝,若你们师父责怪起来,就说是小言师叔允的。”


    沈峥下意识拉低了斗笠, 更垂下头,趁着几人到了里头雅间,他便仓皇离去了。


    言烨不缺他一个兄弟,也不需要他这个手足。他心生妒意, 只怨当年被送出皇宫的是言烨而不是他。


    他怅惘回京, 继续当他的天子, 计划着将沈隽永远忘却。疯症还是一如既往地发作,宫中太医只道是世传之疾,唯有缓解, 别无根治良法。他撰写了一张寻医告示,令人贴在市井公示之处,手下告诉他有人揭下了告示。


    他与那人约定相遇之处,待见面时,他发现揭下告示的人竟是苗疆巫觋。恰逢此时苗疆樊水使者以巫觋为首,携贡礼入京,表示愿与中原互通有无,不相侵扰,永结盟好。


    巫觋既通巫术,又通医术,问他可愿忘却前事求个清净,以根治疯痛之症。沈峥犹豫了,他清楚自己所受的苦难才能造就而今他拥有的一切,若他尽数忘却了,难免不慎将命门暴露于有心者眼前。


    “不知陛下可有手足在世,苗疆有一蛊名为泣泪海棠,虽为情蛊,但下蛊者若是手足,则可起此消彼长之用,折一人之福,延另一者之寿,并消其疾症。”巫觋又道:“苗疆唯有巫觋仍知此蛊,连世袭苗疆王的莫家都下不得此蛊。若陛下有意……”


    “无意于此,”沈峥未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朕没有别的手足了,巫觋说得再多,也只是白费口舌。”


    沈峥心下稍有触动,但他始终念着娘对他说的话,要他们兄弟二人相互扶持,且言烨身为局外人,本就没有错处。若他白白夺了言烨的性命,娘在天之灵怕是要责怪于他。


    他回宫时,天色已晚,宫人来报说是公主发了寒热,他敛衣而去,到了皇后宫里瞧了眼女儿。对于女儿,沈峥到底心软些,亲自抱着哄了一会儿,沈棠窝在他怀里头呢喃着喊他“父皇”。


    公主三岁时,沈峥特意赐予她表字以砚清,而后又为长子拟字砚之。他与江氏鲜有夫妻间的情谊,这些年后宫再无子嗣降生,他心里也门儿清是谁动的手脚。


    江太尉择了贤婿,一朝成了国丈,权势更甚,自然不愿意宫中再有其他的皇子与他外孙争储位。武将行事多鲁莽,江家这点野心根本藏不住。沈峥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皇后自以为聪明的伎俩视而不见。


    夫妻本是连理枝,他与江氏之间,除了算计再无他物。


    他真的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何事值得他眷恋,怅惘之至时,连个谈心的人也无。落寞孤影一人,独望皓魄,却见一轮圆月悬天,也不知这人世究竟圆满在哪里?


    他向来不信神佛,一个手上沾满血的人若是信菩萨的慈悲大度,那才是可笑至极。可一深夜,他竟鬼使神差令人备了车马,彻夜赶往洛州刹泉寺。


    佛学自西域传至中原,所修的第一处佛堂便是刹泉寺,也是中原僧人之众、求愿最灵的寺庙。


    人若非走投无路,哪会去信菩萨庇佑?


    僧人谛视他良晌,瞳孔微扩,随即敛衽合十,肃然敬道:“老衲失礼了,阿弥陀佛,施主佛相天成,慧根遍体,竟是伽乂佛陀转……”


    另一高僧手持佛珠,合目道:“阿弥陀佛,释觉你认错了,真正的伽乂佛陀转世,乃是这位施主的同胞兄弟。”


    话语落下,高僧持礼对伽乂佛金身,轻诵佛文,转着佛珠道:“先佛真身而今在疏州城中,老衲曾苦行于此,为那位施主题字以烨,家主通老庄,择一言字作姓,为施主起名以言烨。既应佛光烨然之兆,又应先佛入红尘,得以执人间烟火,度人世极乐。”


    沈峥仰面凝望着金粉佛身,佛面与他面容相像,佛徒所敬仰的,却是另一人。他好像生来就是给言烨作陪衬的,明明是同时降生的,命运迥异不说,一人竟还是顶了佛命转世的。


    高僧垂眸,默念完一段梵文,又对他道:“施主心上蒙尘,杀业缠身已久,业障深重,需早悟前非,莫要再走上不归之路了。”


    沈峥初见十八佛,眼中尚有惧然,自知身负血债,见慈悲佛面,心虚也难免。听完高僧这番话,反倒不再怖惧了。原来他做的这些孽,神佛在上,看得可是一清二楚。


    他未曾屈膝拜佛,转身而去,连僧人语重心长的劝慰声都落不进他耳中。


    沈峥敛衣上了马车,面上阴戾了些。


    凭什么都是他言烨的?世人皆说福祸相依,但他尝尽了人世苦楚,凭什么他言烨生来就是佛命,能得天神庇佑,能享一世安宁?!凭什么这世间一切的偏爱都给了言烨?!为什么这世道、这老天爷要这般待他!?!


    他将这笔账记在了言烨头上,由妒生恨,即使不曾相识,但恨意已入骨髓。


    言烨不是绝代公子吗,那便拖着他坠入深渊好了。皎月悬在天上没意思,只有落在凡尘里,像他一般凄苦地过一生,才有意思。


    沈峥私下去了趟苗疆,避着莫微烬,与巫觋见了一面,并以京中一处价值千金的宅邸换了巫觋的三只蛊虫。


    巫觋说:“将蛊虫置于竹筒之中,先以陛下心尖血和海棠花瓣的花露饲养七七四十九日,再想法子,让一只蛊虫入了那人体内,这蛊啊,也就下成了。”


    “若是陛下反悔了,在那人心口划一道口子,将剩下两只蛊虫放入体内,起对冲之效。但古往今来,有后悔了用这法子的,但未有能活着解了泣泪海棠的。一旦下了这蛊,那人的命……也就折了。”


    沈峥将那玉蛊罐不动声色地放进衣襟里,“敢问巫觋,您可知篡改人记忆的法子?”


    巫觋略惊,继而颔首道:“这忘尘术法自然是有的,只是不可传人,只可我亲自来做。”


    “若是唤起前尘呢,可能让人记起前生的事?譬如让前世佛陀舍了执念,去做那无欲无求、六根清净的圣子。”


    “沉水唤梦,是苗王善用的法子,但还有一失传许久的香蛊,名为焚月,此物,便可让人忘却前尘,唤起旧尘种种。”巫觋眼尾轻挑,狡黠道:“陛下所言,用了那焚月即可为。”


    时隔一年,沈峥又去了疏州酒楼,他从二楼凭栏俯望,看着那抹青蓝身影愈近,他勾了勾唇,令手下将一封书信交到了言烨手中。


    言烨独自上街采买,拎着几副药材,臂弯里还夹了一只青雀纸鸢。他推开了雅间的门,将东西搁在一旁,缓步走到了沈峥对面。


    沈峥抬手抚上面具系带,不急不慢取下,只见他眉眼间尽是憔悴之色,面色苍白,俨然一副病弱不堪的模样。他轻声道:“弟弟,这么多年可算见到你了。”


    言烨眸光一怔,看着对面这张与他一般无二的面容,终是信了那人纸上的字句——他当真有个双生子兄长。


    “你病了?”言烨蹙着眉问。


    沈峥轻咳了几声,强撑着道:“这病根扎得深,早成了顽疾,约莫,也活不成几日了。我就想在死前见见你,看一眼我的同胞兄弟。”


    言烨心中戚然,眸也暗沉了些,问:“家中何故将你我分离?”


    “那时家徒四壁,爹死了,娘一人如何能拉扯大我们两个,只得送走了你,想着试试运气,能不能把你送到个好人家去。”沈峥偏头看了眼案边的药材和纸鸢,佯作和蔼道:“你成亲了?何故买了这些药材?”


    言烨顿了顿,道:“内人染了风寒,我给他抓副药,孩子也闹着要放纸鸢,我也一并买了去。”


    “果真是送到了个好人家。”沈峥笑道,“后来娘也去了,我便学着经商,这些年来也赚了些银子,足够养活我一家,只是啊……老天倒是个欺软怕硬的,怕是不久就要带我走了。”


    “未到末路,一切皆有回转之机。”言烨定定望着他,接过他递来的那盏茶,浅笑一番,最终饮了下去。


    沈峥微微笑着看他饮尽了杯中茶水,唇角亦在不自觉地上扬。


    这泣泪海棠蛊粉,可是下在了这一盏茶之中。


    沈峥故作慷慨道:“弟妹怕是等得急了,你快些回去吧,我见了你一面,心也算踏实了。本想着看看你们一家的,但是我病成这样,也担心让孩子瞧见了心生畏惧,便也不多此一举了。”


    言烨握着瓷盏壁,将杯子放回了案上,“嗯”了声,也未多说什么,临别前,思忖良久,还是说了句:“哥,保重。”


    沈峥错愕须臾,心尖猝然一痛,良久才偏过头去,回了声:“珍重。”


    他在鹤鸣山下安了寒隐天眼线,令其伪装成饼铺摊主,时刻留意着山上动静。直到有一日,鹤鸣山上弟子下山来游玩,闲谈时说到言宗师要闭关修炼裂穹第三层的事,且日子也定下了。


    消息传回京中,沈峥盯着信纸上的所书字迹,不加犹豫道:“动手。”——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元旦快乐!!![亲亲][亲亲][亲亲]2026年祝大家心想事成、学业精进、工作顺利呀~~~~


    来一则现代小剧场,纯搞笑,和主线剧情无关哦~~~


    跨年夜


    12月31日,望舒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食材,准备做上一顿满汉全席。


    扶岍醒来的时候,望舒已经在忙活了,他昨夜被某个野狗折腾了一番,刚醒来还迷迷糊糊的,他走到厨房里,张开了双臂环住了某个厨艺精湛的人夫。


    人夫望舒嗅着他身上的冷香,舒心极了,遂炒糊了一盘青菜。扶岍闻着气味抬头,毫不留情嘲笑他:“厨艺真精湛呢,青菜都能烧成糊菜。”


    望舒看着锅里黑不拉几的东西,尴尬不已,倔道:“胡说八道,明明是我爱你的心在发烫,才会把青菜炒糊的。”


    “呵,油嘴滑舌。”扶岍抱着他腰身,故意使坏似的去摸他的腹肌。


    望舒将那些糊菜倒出来,骄傲地说:“也不看看我是谁,啧啧啧,练成我这样的还是少见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老公我三百六十天都会健身。”


    扶岍勾唇道,趴在他肩侧呼着气,那人滞了片刻,放下锅铲,他拉开扶岍抱着他的手,轻松解下自己的围裙,然后“粗鲁”地拦着扶岍后膝弯,将人半举着抱去了卧室。


    “你不是要做饭吗?”扶岍躺在床上,慵懒地微睁着眼看他,一手随意地搭在额上。


    望舒欺压上来,“做饭之前,我得先吃我的饭。”


    这顿“饭”吃了满打满算两个小时,对于望某来说是极差的水平,但他不能再发挥自己的真实实力了,因为做饭要来不及了。


    他不情不愿地放过某人,整顿好彼此,又穿好衣服,戴上了围裙,继续做饭。扶岍被他又这么折腾一通,也没了起床的念头,索性接着睡下了,直到望大厨做好了饭菜来喊他,他才悠悠转醒。


    莫微烬、鱼寐已经到了,正坐在饭桌边,一人拉着一个孩子讲闲话。扶岍刚走出卧房,宁宁和洄儿就扑过来,洄儿年纪小,口无遮拦问:“妈妈今天睡得好晚哦,我们都要吃晚饭了耶,爸爸说妈妈最近辛苦了,要好好休息。妈妈休息好了吗?”


    “……”休了好几天年假的扶岍嘴角抽搐了一会儿,不自然地瞟了眼饭桌边的二人,又搂了搂孩子的脑袋,真想打个地洞钻进去,“妈妈休息好了,洄儿乖,去坐好吧。”


    宁宁倒是乖巧,没有说些让他尴尬的话,和他挨着坐,半倚在他身上。


    “莫叔,姐。”扶岍微微笑着唤了二人。


    望舒端了两盘菜走出来,放在桌上,袅袅热气半遮住他的脸,他看着莫微烬说:“爸,今天我们两个出去跨年,麻烦爸和姐照顾一下宁宁和洄儿。”


    莫微烬不以为意,像是早就习惯了,“还回来吗,是不是要在外头过夜?”


    “应该不回来了。”望舒想了想,解下围裙,拉了扶岍另一侧的椅子坐下。


    洄儿激动地说:“爸爸妈妈出去玩儿,为什么不带我和姐姐?”


    鱼寐倒了杯牛奶给他,哄道:“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多问。”


    洄儿嘟嘟嘴,抱着杯子喝了口奶,“知道了姑姑。”


    望舒做的可都是拿手菜,有粉丝蒸鲍鱼、鲜鸡汤、清蒸大龙虾、可乐鸡翅、香辣土豆虾、白笋炒香菇、铁板土豆、年糕鸡、广式烧青菜、辣白菜……


    “望舒你怎么厨艺这么好?”鱼寐边吃边赞叹。


    望舒夹了块龙虾肉放进老婆碗里,颇为骄傲地说:“三从四德这么教的,会做饭的男人才能留住老婆。”


    鱼寐略不屑地咦了声,“又秀。”


    “诶,小予,这小子比你小了十多岁,老婆孩子热炕头了诶,你呢?男朋友都没有。”莫微烬语重心长地说,“你怎么还不找对象啊,男的女的爸都不做要求了,相亲对象给你找了十个,五个男孩子,五个女孩子,你就没一个瞧对眼的?!”


    “爸!”鱼寐被这些话噎到了,看着对面二人看戏似的装作没看见,喝了口茶,说:“爸,我是不婚主义,生来断了情根,你也别给我找相亲对象了,我真的不想结婚啊!!!”


    “爷爷,姑姑不想结婚,我想结婚!”洄儿兴奋地掷下奶龙筷子,嘴边还挂着米粒,跳着站到椅子上,郑重地宣布:“爸爸妈妈,爷爷姑姑,姐姐听我说!我在幼儿园谈对象了!洄儿想跟伊伊结婚!”


    四个大人还硬憋着没笑出声来,宁宁倒是最先绷不住了,捂唇笑了出来,随后另外四人也忍不住了。


    扶岍最先镇定下来,问儿子:“伊伊是洄儿的女朋友?”


    洄儿大幅度地点头,“对,我和伊伊已经在一起五年了,我们很快很快就要结婚,我要娶她。”


    宁宁笑着和弟弟说:“望洄,你今年四岁,居然已经和伊伊拍拖了五年,好厉害。”


    另外四人笑得面红耳赤,望舒最为放肆,往儿子碗里夹了个鸡翅,说:“行啊,洄儿改日带小女朋友回家来,叫你妈给伊伊包个大红包。”


    “红包就不用了,伊伊不喜欢这~样~俗~的~东~西~”洄儿扬着肉嘟嘟的下巴,稚嫩又好笑,他说:“她说跟洄儿在一起,就是最幸福的事情。”


    莫微烬一把年纪没长皱纹本是件稀罕事儿,听着孙子这番话,硬生生笑皱了脸,他对鱼寐说:“你侄儿都比你厉害,洄儿四岁就有女朋友了,你四十岁还是母胎so?lo?。”


    “……………”爸爸请不要再催婚了。再催我也不找对象。鱼寐如是崩溃道。


    等吃完这顿饭,望舒就拉着扶岍出了门,两个人兜着风,又去一边的鼠鼠商场逛了一会,在奶茶书店里买了一本名为《貌美上位者前妻竟然偷偷怀了我的孩子,蠢笨的我还以为我是小三》的书。


    “这书名好土。”扶岍直截了当地吐槽,“我活了几十年,没见过比它还土的。”


    望舒表示赞同,自矜功伐道:“确实很土,这文里的攻还跟我很像,啧啧啧,帅得惨绝人寰不说,对老婆还这么无微不至。严重怀疑这个叫奶茶鼠鼠的作者偷偷在我们家里安了监控。”


    “嚯,你不觉得这个作者有点变态吗,动不动就写受长得多漂亮,眉如远黛、肤若凝脂、羽睫轻颤,凝受凝得演都不演了。”扶岍将那本书扔到望舒手上,“而且这两个主角都这么恋爱脑,一个死了都要爱,一个爱得要去死,傻得可以。”


    “老婆说得对,他们两个确实太恋爱脑了,不像我们两个,爱得这么纯粹,爱得这么理智,爱得这么忠贞不渝。”


    “望舒啊,你这话说的……也像恋爱脑。”


    “得了得了,不说这个了,我们去唱歌吧,我想高歌数曲了。”望舒搂着老婆的腰,又将人带到了ococ奶茶店。


    扶岍气不打一处来:“我不是叫你别喝了吗?!”


    “出来玩一趟不喝一杯,还能叫出来玩吗?我本来也不想喝的,谁叫这个变态作者给自己起的笔名叫奶茶鼠鼠,我一看到奶茶两个字,就想来一杯了。”望舒振振有词道,迅速地在小程序上下了单。


    “那她笔名里还有鼠鼠两个字呢,你看到了怎么不想去吃老鼠?!”扶岍抢过他的手机来,将他那杯全糖奶茶改成了不额外加糖,冷冷地说,“叫你别喝太甜的,胆子大了。”


    “吃老鼠有点恶心……老婆,”望舒接过店员递来的奶茶,思忖良久,又说:“奶茶的糖度,就像你我爱情的甜度,越齁越好。”


    “你是不是有病……”扶岍没招了,深深叹了一口气,不懂现在的小年轻是怎么了。


    “有病得吃药,老婆你就是我的心药。”


    “……能不能别说这种土味掉渣情话了。”


    望舒得意地说:“这个也要怪那个叫奶茶鼠鼠的,这书里的攻也成天这样,离了老婆活不了似的,当了几年鳏夫寻死觅活的。我都是跟他学的。”


    奶茶鼠鼠你害人不浅。


    两人要了个KTV小包厢,扶岍一进去就坐到了沙发上,打开了话筒递给当家男人,“你唱,我听着。”


    然后,扶岍就听见了:


    “老婆最大呀~~老公最二~~”①


    “在你的心上!自由地飞翔~~~”②


    “乌蒙山连着山外山~~~”③


    最后的最后,兴许是民族基因的觉醒,扶岍也加入了他,两个人热火朝天地唱着某个神秘东方组合的歌曲。


    “叮咚叮咚”,扶岍的电话响了,他拍开那人放在自己胯骨上的手,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物业”二字,随即接通了电话。


    物业问:“喂,是56幢302室的业主扶先生吗?”


    “是。”


    “有邻居投诉说,302噪声太大了,影响到他人正常休息了。”


    两人面面相觑,也没心思再唱土歌了,风尘仆仆回到了家里。刚用指纹开了锁,震耳欲聋的声音就从屋里传来:


    “剪一段时光缓缓流淌~流进了夜色中微微荡漾~~~~”④


    “你~是~我~的~情~~~~~~~郎~~~~~~~~~~~~”⑤


    他们看着举着话筒高声歌唱的四人陷入了沉思,洄儿在做breaking动作,宁儿也在敲架子鼓。莫微烬俯身边纠正孩子的舞蹈动作,边唱歌,鱼寐索性和宁宁一起敲起了鼓。


    原来大家都觉醒了民族基因……


    等他们停下来,扶岍刚要出声阻止他们开下首歌曲,墙上的时钟忽的响了。


    新年已进入了倒计时。


    “五——”大家都丢开了手里头的东西。


    “四——”望舒揽住了身侧人。


    “三——”两个孩子扑进了他们怀里。


    “二——”鱼寐急匆匆从她的包里翻出了一个老年保温瓶,塞进了莫微烬手里,莫叔笑着锁眉,像是气笑了。


    “一——”望舒蛮横地吻在了扶岍唇上,扶岍也极力回应着这个吻。


    “新年快乐!”


    望舒将手里头拿着的那本不知名作者奶茶鼠鼠的开刃作随意扔到了一边,书恰好翻到“新春合欢夜”这一章,像是命中注定。


    ①出自歌曲《老婆最大》


    ②出自凤凰传奇的《自由飞翔》


    ③出自凤凰传奇的《奢香夫人》


    ④出自凤凰传奇的《荷塘月色》


    ⑤出自歌曲《醉人的爱》


    宝宝们元旦快乐!!祝大家万事顺意、平安顺遂、天天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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