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破冰
卫冶那点儿时断时续的情商, 好像总要在机缘巧合之下才能体现。
封十三正是开始窜个儿的时候,人算不上多高,从侧面看着却很薄, 好像“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这词儿专只为他一人造。
然而此刻,在诸多或试探, 或窥测的目光中, 那点儿单薄到几乎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出的茫然惶恐, 就在卫冶这么低不可闻的一句话里,悄然滑落了。
他难得有些懵懂失措地走进了黑砖高墙里,一步一步地紧挨在长宁侯身侧进了宫。
启平皇帝登基的时候不过而立, 正是一个男人年纪最好的时候,后边儿建功立业, 功勋卓著,而今天下大定, 文武百官俱俯首, 想必在秋千簿里也能狠狠记上一笔圣贤名。
男人事业有成, 多半就不容易显老。
因此启平皇帝虽早已上了年纪,却还依稀能从那张皱纹布满的面皮里,看出些当年清俊端正的好相貌。
想来世人皆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本能,封十三虽然从未见过哪一位皇帝,在恨错人的诸多年里,也从没将恨意指向真下了圣旨的启平帝, 可单从李喧谈及此人时,总也不加掩饰的忌惮语气中, 再从那些实打实的铁腕手段里,封十三不难断定——这应该是体内淌着铁血的无情之人,该有一副冷心冷情, 薄情寡性的面相。
可直到封十三真真正正站在了这位传奇帝皇跟前,他才发觉这人的长相不见得能与性格挂钩。
甚至就连本人实际的性格,其实也不能同一贯外露的态度攀扯上关系。
启平皇帝年轻时候的神态已经去日不可追,此刻望向卫冶的目光却格外祥和。他充满挂念的视线在多年未见的长宁侯身上打转许久,好像看不够似的,要把这些年缺失的照面重新看回来。
良久,封十三才听见他感慨万千道:“敬直进来回禀的时候,说你变了很多,朕还不信,如今真见着了,才发现你们这帮孩子都是一岁大,一模样……三年了吧,还是四年,阿冶你真是变了许多。”
封十三听着这些话,心中蓦地腾起一股怪异的情绪——这还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听见有谁管卫冶叫孩子,语气分外熟稔,又透着股说不出的亲近……就好像那声名显赫的侯爷真是个要谁心疼的孩童。
卫冶面上挂着平淡到极致的笑,任谁都能看出他不怎么热情:“陛下也变了,风姿绰约了许多。”
启平皇帝听见这一句,足足愣了好半天。
“你啊你,这么多年了,还是你最能哄得朕舒心。”他没撑住笑了起来,这一笑,就好像把刚才那阵说不出,也总摸不透的隔阂笑散了,露出内里几分真心实意的和软心绪:“早朝时我听太子说,今早你入京,寻的他帮你办事。”
卫冶:“是,臣不在京中多年,许多机要早已生疏,加之京郊暂时收押的一应疑犯众多,拖的时间长了,恐生惊变,又因此事干系社稷,只好有劳太子殿下替臣多操一份心。”
启平皇帝顿了一下,忽然叹了口气,换了个称呼唤他:“拣奴,朕也就罢了……连太子,你也要生分了吗?”
卫冶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封十三听不明白这话里话外打的哑迷,也不知道什么太子,两人之间又有什么可以生分的关系——李喧这些时日除了解释了摸金案的前后首尾,只大概地告诉了他们一些国体之事。
当然,其中自然不包括北都里杂七杂八的人情世故。
但他天生敏锐,从这只字几句里,封十三瞬间明白了卫冶约莫与那太子关系匪浅,私交甚笃。
果不其然,见卫冶并不答话,启平皇帝叹了口气,苦笑道:“太子……承玉他当年到了该读书的年纪,太傅要他挑伴读,不肯叫朕插手,只让他自己选。李喧那人也教过你,你也明白他的脾气,倔!朕拗不过他,让承玉自己在世家子弟中选……他第一个就要了你,说长宁侯家的小侯爷最好,之后再要谁,承玉都说随便,都行……”
提到这些往事,卫冶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楚道不明的情绪,转瞬即逝。
卫冶勉强笑了一下,点点头:“太子仁厚,待臣一向很好。”
启平皇帝没再多说什么,转而道:“这事儿你办得很好,西南乃我朝边疆重地,朕绝不容许有人胆敢伺机妄为,私通南蛮。你眼下既抓出蛀虫,立下大功,又与太子同心同德,如此一来,大雍的江山才能稳固,朕自然是要好好赏赐你!”
话到这儿,卫冶心中有数,这老狐狸的尾巴该藏不住了。
如他心中所想,启平皇帝话锋一转:“不过你带回来的那些人,人数实在众多,若是全数放在北覃诏狱内,朕觉得有些不妥。”
卫冶微颔首,藏住唇边一丝冷笑:“妄悉陛下圣意。”
启平皇帝道:“如今北覃卫的北司都护是孔皓,当年做你的副手,现在接你的位置,做的没什么地方不好。我原想着等你舍得回来了,就另找个理由,划个不委屈他的职位安排过去,只是你如今刚回来,就给朕立了如此大功,这时叫他迁官儿,倒显得他无用无能,你反成了恃宠而骄,以权逼人之流了……“
大约是这话牵强到连启平皇帝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他顿了顿,又开口道:“况且你自己也说,太久没接手这些事,一时半会儿可能还不适应,北覃乃朕卧榻之鹰,诏狱内关押的都是罪大恶极之人,若是鱼龙混杂,叫他们内里私通,只怕还要酿出大祸。”
卫冶通情达理地略一思索,点点头,不大走心地称颂:“陛下所言极是,官不官儿的,臣不在乎,只要无愧于社稷江山,臣便无愧于心。”
启平皇帝被他这说一句,回一句的态度硬生生给顶的笑了。
他似乎看出了卫冶软硬不吃的态度,也不打算接着打辩机,而是直截了当地说:“朕知道,若是此事让不周厂接手,你难免心中不痛快,朕不愿让股肱之臣受委屈。京郊之外便是乌郊营,如今的统领是赵邕,他是你世交的好友,放在他营下,你可能放心?”
卫冶静静地听完,沉默不语,视线同启平帝自进殿起第一次对上。
北都还未入冬,天便已经凉了,大殿内燃着暖烘烘的帛金碳,暖和得仿佛能顷刻融化了冰层,两人只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就从中获得了某种不足挂齿的默契。
卫冶率先一步跪下领旨,冰凉的地砖透过硬朗的膝盖,将寒气逼入体内。
时隔多年,初心如磐的长宁侯再一次上赶着招惹是非,与老当益壮的无情帝王面对面交锋,却不再是从前无功而返,尚怀一捧稚拙的少年郎。
风华正茂的青年人重重地磕了个头,从老人的默许中得到了交锋后的抚恤——他给了皇帝想要的妥协,那自然,皇帝也得顺应自己的意思,留下他想要的人来……
好比他愿意暂时放了那扶持徐达的幕后之人不管。
又好比身后的小十三也就暂时没人敢去为难。
复起身后,卫冶微微往后退了一步,一把握住了封十三的胳膊,轻轻往前一推。
而卫冶身上熟悉的气息才刚淡了些许,封十三就蓦地回过神来,激灵一下,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只听卫冶微微压低嗓子,沉声道:“陛下,这是当年摸金案中唯一的目击者,也是封世常的十三子,他生前将收集来的一些证据交到了十三手里,奈何贼人穷追不舍,只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没能把事情交代清楚,这才足足将真相大白的日子往后推了四余年……好在封氏子年纪尚小,胆识过人,当年侥幸逃脱后很快就意识到了此案疑点,一颗报国忠君之心赤诚,一有机会,便急忙寻到时年刚上任的抚州知州李岱朗,求他将此事向陛下告解……”
启平皇帝:“既如此,朕当年为何没有接到李知州的折子?”
卫冶:“这正是疑点之一,臣很好奇,为何李州府上报批红的折子会没能到得了陛下面前?”
启平皇帝沉声:“长宁侯,你这是在暗示什么?”
卫冶一低头:“臣不敢。”
启平皇帝却忽然微微笑了起来,他甚至没把目光放在封十三身上停驻片刻,而是一直望着卫冶,盯了许久,好像执意要从那双冰凉彻骨的双眼中看出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启平皇帝抬手拍了拍卫冶的肩膀:“你不敢……阿冶啊,从前朕就时常想,太子若能有你一半胆识,朕也不会常常替大雍将来的江山忧虑了……拣奴,你的意思朕明白,朕答应你,若摸金案确有不察,朕绝不会亏欠忠良。”
卫冶得了保证,刚要谢恩。
启平皇帝才像刚想起来似的,轻轻碰了下封十三的额角——之前被死士追杀时留下的那块疤痕还在。
“可若非忠良,而是有人蓄意谋划。”启平皇帝缓缓地开口,施恩似的上下打量了几次封十三的脸,起皱的面皮好似藏着数不清的寒意,他语气含笑地敲打道,“拣奴,朕再心疼你,可也得治你个不查之罪了。”
因为皇帝的一句“想见”,封十三就像个吉祥物似的被卫冶带了进来。
可方才在大殿内,启平皇帝甚至都没能多看他一眼,就被吏部尚书庞定汉的求见打断了谈话,只好颇有遗憾地让他们先退下,说旅途奔忙,得好好回侯府休整一阵,叙旧的话可以来日再说。
宫墙深深,深似数丈拔地起。
而再深的宫门,除了帝王一人,或许再有圣眷正隆的几位后妃,任何人都得一步一步地走出去。
封十三一声不吭地挨在卫冶身边走着,像来时路上一般,依赖着那个并不算多厚重的,只在宽厚端肃的朝服才显出高大的身影。
启平皇帝和长宁侯的三言两眼,好像就囊括了他的这几年,这么多时间里的刻骨铭心,这么反复不消停的来回拉扯,就在这不到一炷香的利益交换前,冰消雪融了。
这多好,只要这份彼此的妥协还在,他从今往后就是名正言顺的一条命了,而不是苟且偷生的某人。
可是他心知肚明这一切是怎么来的,他便很难高兴起来。
封十三觉得自己此生可能都忘不了卫冶垂下眼,自嘲一笑的眉眼。
他好像是早知有这一遭般,心平气和地谢主隆恩,却在转身跨阶时佯装若无其事冲自己狡黠一弯,手掌蓦地盖在了自己背后,安抚地轻拍几下。
他想,原来从前对长宁侯的所谓“恨意”全是假的。
年满十三的少年在这条长得好像永远走不到头的宫道上,在阴寒的北都晚秋时节里,滚烫的眼球在眼眶里不住跳动,寒风凛冽得像刀尖,从发酸的鼻腔一路划到了喉咙口,继而刮进了胃里,痛得他再也不想体会什么叫做无能为力。
……原来这种恨极了的大恸是由不得人安稳度日的。
回侯府的马车上,封十三一路沉默着。
直到马车停在了侯府门口,他才嗓音涩哑地问:“拣奴,你不恨么?”
卫冶避而不答,只掀开帘子,说:“十三,你心中若是还有气,可以随便对我撒。但这北都里有权有势的人太多,保不齐就有哪个不要命的惦记上你。有些事儿避无可避,那没办法,但有些事儿过了也就过了,没必要计较,更没必要争那一口意气。”
封十三却不依不饶:“恨,还是不恨。”
大抵人心本就是个精巧的棱器,四方不平,然而这样的事情一件件发生了,八面水土再往眼皮底下一填,满满的也就磨圆了。
卫冶看着满脸写着要给自己报仇的少年,心情多少有点复杂,一时半会儿还没把状态从“这人要杀我”切换到“这人心疼我”上。
出乎意料的,卫冶并不被这咄咄逼人的态度烦得闹心。
相反,有那么一瞬间,他心中那难以下咽的不好受突然就被扫荡一空了,取之而代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上涌,夹带微小的心疼,打着欢快的小旋儿,一路从开始升温的心脏,奔涌向僵硬了一整日的四肢百骸。
“若是侯爷该恨的人都死了,那这满京城也剩不下几个活人。”卫冶无比窝心地伸手揽住封十三的肩膀,亲昵地贴着他哄,“你好好的,多跟李喧任不断他们学点儿真本事,就算对我好了。”
“……哦。”封十三低声应着,大概是对这种过分的亲近不大自在,尚青涩的眉骨往下刻意地压,却很硬挺。
第28章 犬友
那天回府之后, 卫冶明显是心情很好,半点儿没有刚跟老皇帝打过机锋的糟心。
他大手一挥,直截了当地从内院里挑了两个最大的主院, 一个划给了封十三,一个划给了陈子列, 又吩咐管家给他俩的小厨房都开上灶, 免得长个子的时候, 大半夜里肚子饿了还吃不上饭。
当然,府里的管事是老管家了,理应劝阻主子兴头上来时的诸般不牢靠, 这做法确实不合规矩。
哪儿有主人家住偏院,外头的野生少爷住主院的道理?
但卫冶当时的原话是——我有床就行的一条光棍, 又没儿没女的,那么多院子空着做什么, 规规矩矩地养鬼吗?
连向来铺张奢靡的侯爷都摆明了态度, 就是自己清贫得只能睡张小破床, 也要将两个孩子往富足里养。
这下,楼管事也没什么法子了,只好顺着侯爷的意思尽职尽责地收拾院子。
之后,卫冶又颇有耐心地陪了心神不宁的封十三一下午,替他细细解释了京中众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纠葛与利益网, 直到晚间把终于过明了鱼符的陈子列也从城外接入了府,卫冶这才意犹未尽地收住嘴, 伸手抚平了封十三紧皱的眉头:“放轻松,就当话本故事听,有个大致的印象就成了, 别想太多。”
卫冶的手不论冬夏,通常都很冰,唯有春秋的时候还有几丝暖意。
心思向来很重的少年仿佛是被这冰凉的温度烫着了,哆嗦了下,恍回神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问:“告诉我这些,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卫冶笑眯眯地反问:“你是觉得你能做什么吗?”
封十三于是自认无能地闭上嘴,低下头,彻底无话可说了。
见他满脸紧绷,肉眼可见的羞愧难当,卫冶那颗从鼓诃城开始一直不痛快到了京城的心,好像终于从吃瘪的少年身上找到了找补。
他不由大笑起来,笑出了一身肆无忌惮的佻达,拍了拍封十三的后颈,对他说:“少年人心思别太重,往后有的是你愁的地方……不过侯爷在,你就用不着担心府里住得不舒坦,宽下心,过会儿好好休整一二,沐浴用膳,晚点儿我带你们出门逛几圈。”
长宁侯金口玉言,说出门就出门,先上绣房拾掇了一人几身成衣——自然了,摆外边儿的成衣铁定是入不了侯爷眼的。
奈何满府上下全都伺候卫冶一人,除他所用之外,府中所存成衣实在不多,就是有,一时半会儿也拾掇不出适合少年身量的衣裳,赶工加急也得小两天,只好暂时委屈了卫冶那双写满“嫌弃”二字的金贵眼。
之后,他又带着两人一道上北都八坊里转了转,点卯似的给一众大人跟前混熟眼,寻了个由头,将他们走后门塞进了太学里。
这种事事体贴入微,恨不能手把手替人叠被铺床的小心对待,已经足以让初来乍到的两个少年心下稍安。
别说是本就心思淡,丁点儿血性起了就散,平生最爱随遇而安的陈子列。
就连天生一根筋,不太容易拐过弯的封十三一时都说不出什么。
吃苦多了的人是这样,平生没受过多大的疼爱,以至于眼皮子这样浅得厉害,稍微被人疼宠些,就欣喜若狂自我怀疑甚至到了惶然无措的地步。
可怜他一腔刚被激出“壮志饥餐胡虏肉”的悲壮热血,都快烫化了在了卫冶这样的小意温柔里,连根呼噜毛儿都找不见。
封十三顶着卫冶一副“你看我做得好嘛”,明摆着腆脸求夸的目光,心中震荡得不像话,有些东西便再也不能理直气壮地诘问出口,只好拿来为难自己。
他一遍又一遍地想:“就算这些对侯爷而言,只不过是指缝里漏出的零星半点……但我这样无半点用的人,就真能配得上这份愧疚吗?”
如果卫冶能听见小少年敏感的心声,那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说,能。
可惜他晚间吃多了酒,听不见。
卫冶只是在一阵推杯换盏的应酬错落中,用沾染纵容的嗓音推了一把封十三,轻声嘱咐:“回去吧,我让任不断来接你们……晚上早点歇着,不用等我回来,外头事儿多,没那么快。”
这天封十三等到了天快亮,才等回了倦容很深,浑身酒气的卫冶。
卫冶用力眨了眨昏沉的眼睛,才费劲儿认清了脸色不大好的封十三——要不怎么说这人呐大都命里带贱,这些时日见着的小十三总是规矩太过,亲近不足,浑身上下写满客套的疏离,侯爷不喜欢。
反而是眼前这个摆脸色的小王八蛋让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心安。
卫冶突然就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好十三,算没白疼你。”
然而再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这样的温情已经拦不下铁石心肠的长宁侯了。
在安置好府中的一切后,卫冶又恢复了往日在鼓诃城里的德行,把侯府里的两个少年散着养——不同的是以前在卫府里,好歹还愿意屈尊降贵,操心一下一日三餐,如今到了侯府,就连吃也不怎么上心了。
多大一个人了,左右饿不死。
于是时间就在这放羊牧牛似的日子中一天天过去,封十三也从先前的日日等待,变成了三两天等一次,最后变成了不再守着大门读书习武等他回来。
只是时不时地偶然想起,就吩咐小厨房的厨子煮一碗醒酒汤。
李喧没住进侯府,而是住在了京郊的北斋寺里,由端州疫病初歇,一同跟着回京的净蝉和尚代为照顾。
他这老师做得极为轻松,吩咐了两个少年凡事听侯爷安排。
该请师傅请师傅,该进太学进太学,只要每月的初一十五来一趟北斋寺,跟着夫人小姐们上完香,就溜进禅房把这半月以来不懂的问题拿来问他,再捧着一摞书单回去自己找书看。
封十三内心的鼓噪未歇,却已经能被他完好无损地压在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无比阴暗的恨意好像成了吊在他前行路上的萝卜一般,指引着他目不转睛地朝某个方向行进。
也只有到了这个时候,封十三才不得不承认——或许他娘临死前说的掏心话没错。
人唯独得读书,方能明理得志;而人唯有得志,才能全须全尾地护住他所在意的人和事。
不论他在意的是什么人。
……也不管他想一力独担的是什么事。
北都气候干燥,凛冽寒风在一场大雨过后,已然凉得刺骨,青砖瓦上铺了一层浅浅的薄雪,呛人的白雾自寅时起,同踢踢踏踏的马车一道,随风灌进了早朝方开的太和门里。
把“长宁侯那祸害终于回京”这一消息大面积带入北都的,便是乌郊营统领赵邕。
要说这赵邕也算奇才,国公嫡长,太子伴读,军营统帅……甚至是长宁侯从光屁股时期玩儿到大的狐朋狗友,哪个身份单拎出来走足以光耀门楣。可此人志趣并不在此,把本职工作做好之余,赵统领一心热衷传播消息,恨不能十家联姻九家亲,偏偏他自己一人孤身到了如今。
而且此事最让人纳闷的,还不是他不愿娶,而是始终找不到个愿意的姑娘家嫁。
今日早朝上,卫冶终于递了折子,狠狠参了一笔徐达,顺带还把关了足足两个月,臭烘烘的徐大人就这么拎到了朝堂之上,好一番为非作歹。
天子脚下,岂容放肆?何况是当时没凭没据的,此人就敢私自扣押朝廷重臣,处以私刑,他这是要造反吗?
再说,单看徐达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焉知不是屈打成招呢?
退一万步说,眼下就算真是徐达受人指使,私通南蛮,可那活在证词的南蛮子不也没见着活人吗?
朝堂之上,顿时吵吵嚷嚷的活像菜场。
可卫冶丝毫不乱地稳扎稳打,见招拆招,愣是吵不出个所以然,当即好些文官清流下了决心,一回去就要参这目无王法的长宁侯七八封折子。
启平皇帝没说什么,只是押下容后再议,不咸不淡地罚了长宁侯御前失仪的三个月俸禄。
结果回头又给人七零八碎地赏了好些东西,礼单垒了将近十张,以至于长宁侯不得不留在宫里多待了半个时辰,等着人回府套车来拉。
太和殿内的气氛闹得僵,走到外边儿也不见得有多好,数双眼睛盯着宫门窃窃私语。
因为这事儿,接着卫冶乘车出来时,赵邕免不了又用这满京皆知的倒霉孤寡事儿拿自己开涮,好活络活络气氛,免得伤了和气。
卫冶仗着个儿高腿长,一跃下了车,同这许久不见的老狐朋亲切地打声招呼:“回来得急,事儿又多,还没来得及登门问国公爷呢,儿子娶着媳妇没?”
赵邕嬉皮笑脸道:“没呢,说等你娶了我再娶。”
卫冶“啧”了一声,从中大概能听出诸如“虽然本侯风姿冠京,你也不必这么眼馋着事事看齐”的抖毛之意。
赵邕知道这人一贯不要脸,听出来这声里值得挨上一脚的意思,也没在此事上多纠缠。
他半开玩笑地说:“早先我爷爷,还有你亲爹都还在的时候,见着生了我这么个男孩儿,都巴不得你们侯府出个姑娘,这样我也不愁娶,你也不愁嫁——可惜最后还是生了个你,忒不省心。”
听出赵邕话里的暗示,卫冶苦笑一下:“若真是个女儿……倒也就皆大欢喜了。”
如若长宁侯府后继无人,往后几十年一过,就再没有个姓卫的给圣上添堵,想必也生不出这诸多事端。
赵邕默然不语。
不过卫冶的多愁善感从来只能维持这么一瞬。
话音刚落,他就改了主意,一本正经地欠揍道:“不成,我刚细细琢磨了下,要我是个姑娘,那也绝不能看上你,搁北都高门大族里,这么些年还不能把自己顺利卖出去的男人,想必多半有病!”
赵邕:“……”
说这话之前,能劳烦高抬狗眼看看自己么!
卫冶看着他的表情,撑不住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行了,我先回府了,这些日子光在外面转,府里还一堆事儿呢。”
赵邕:“去吧,早朝上这么一闹,你也劳累,早点歇着也好——哦对了,方才肃王专程来找你,你人在宫里边儿没见着,说不准这会儿先去你府上等了。”
卫冶想了下,问:“随泽有说过找我做什么吗?”
赵邕耸耸肩:“不知道,倒是太子听说李太傅回了京城也不肯见他,心里有点儿不痛快。”
不痛快……
卫冶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暗自琢磨了下,无奈地笑了下。
赵邕:“想也是,说句冒犯的,太子先后有过四五位太傅,各个都堪当一句‘当世大儒’,可承玉这人你也知道,死脑筋,打心底里也只肯认李喧这个老师……你说这从前李太傅行踪不定,找不着人也就算了,可如今人都到了京郊了,却没同意见……嗐,要我说也是太子实在心眼儿太死,左不过一个先太傅,他真想见了,还得等人首肯才能见啊?直接闯进去啊!”
卫冶:“所以你知道为什么承玉有妻有子,北都里还那么多姑娘想疼他,再看你呢,单一个人,却连只母苍蝇都懒得往你身上飞吗?”
卫冶深谙“打完就跑”之道,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带着一众内侍太监往回府路上蹿。
可怜赵邕这好心好意来宽慰,反被当成驴肝肺的倒霉蛋。
眼见追是追不上了,只好顶着一众大人们探究的视线,愤怒地冲他一骑绝尘的潇洒背影咆哮:“还有脸说呢,你自己能好到哪儿去!你府上难道就凭空有个知冷知热的肯惦记你——”
卫冶听见当没听见。
特别招人惦记的长宁侯只是在心里嗤笑一声,强压下满腔嘚瑟之心,暗想:“废话么,侯爷哪儿能跟你一样,自己回府独守空房去吧!”
第29章 侯门
长宁侯家的马车做得大, 外头是黑沉沉的燃金铁铸,牢不可摧,里头却软绵绵地铺了靠枕踏垫, 别说只是拉只侯爷,就是拖家带口地出门踏雪都够用。
暗红灯笼挂在马车檐, 摇摇晃晃地照在了回府路上。
卫冶顺手又把已经塞进了太学, 知冷知热肯惦记自己的俩孩子一道接回了府。
侯府前身是个亲王府邸, 亲王无后,府邸没了继承人,兜兜转转, 就到了老侯爷的手里。
规制品级自然是超了,奈何启平皇帝先是依仗老侯爷, 不好太在乎这个,侯爷走了, 又是忍不住心疼小卫冶, 不舍得委屈他住狗窝里……于是拖到最后, 干脆就这么逾制地放着了。
启平帝隔三差五还不忘往里送东送西,生怕饿着了他那混世魔王般的小侯爷。
因此,侯府无论内外,都是八面的威风凛凛,六扇黑漆大门一字排开,五柱, 禽雕饰,檐下垂有朱砂扣, 端的一副睥睨天下之傲气。
一般来说,这样不加掩饰的富贵,总会让人觉出一种“打脸充胖子”的勉强。
可单凭封十三这没见过世面的半个主子来看, 却感觉这侯府里的珠光宝气实在很浮于表面,却不是那种强装门庭的无力感,反而是一种过惯了金贵日子,又并不沉湎,愈发有种泰然处之的随性——好比这府邸的真主子一样。
封十三自认没别的优点,唯一一点儿好的,就是能摆清自己的位置。
他很记得自己只是“寄住”,并非真的半个主人,哪怕卫冶让他把这里当成安心修养的家,封十三也从没仗着这点在府里外头四处张扬,反而客客气气地婉拒了楼管家给他分管的奴仆,凡事亲力亲为,从不假借他人之手。
当然,也不许有人随意进他的院墙。
以至于时至今日,偌大主院里唯一留下的,只有那个三更半夜总被他喊醒熬汤的倒霉厨子。
而打小看着卫冶长大的楼管事,由于深知此人不靠谱程度之深,尤其害怕他从外边儿找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回府盛宠。
好在小侯爷不靠谱归不靠谱,这些事上却很有数,从没让楼管事因为后宅不宁,一把年纪了还得找上老侯爷的坟前哭。
至今从外边儿由他亲手带回来,又亲口吩咐要厚待的,除了一个封十三,就是一个顺带着的陈子列。
两个少年都不怎么要人操心,尤其是前头这个,这也不要,那也不要,若非必须则足不出户,有事相求也是客客气气的,恨不得当自己不在府里……因着以上说不出口的缘由,楼管事对于封十三的一系列表现特别满意,甚至生出了些大不敬的心思。
“这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啊。”楼管事咂巴一下嘴,笑眯了眼角橘皮似的皱纹,心想,“又爱读书习武,又不爱四处惹事儿,心细懂体贴人不说,都来了快一个月了,还没见着哪家大人带着挨欺负的孩子上门来讨说法……真是跟侯爷小时候没半点儿像。”
等到马蹄声缓缓停在了侯府正门,车上的人便下了车。
楼管事打开角门,吩咐车夫赶车进去,自己则上前几步,请安后接过两位少爷手中提着的书箱,又将请示的视线望向了动作慢慢悠悠,被自家管事暗自腹诽半天的长宁侯。
卫冶:“别顾着伺候他俩,挺大个人了自己能拎动——你多注意招待后边儿跟来的公公。”
他一边说着,一边视若无睹地路过一应雕玉画金的值钱玩意儿,跨了雕金的门槛往里走。
沿路目之所及的大半饰器,如若当了便可叫平头百姓一家子吃喝不愁过数年。
卫冶却好似全然不放眼里,抬手解下了官服外裹着的厚重大氅,往候在门内的侍女手里一扔,同时毫不避讳地招呼后头紧跟过来的两个少年,招猫遛狗般摆摆手:“去去就来,你俩读书辛苦,下了学就自在些,用不着装得太老实,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作奸犯科,其余爱干点什么就干点什么,不必给侯爷省钱。”
楼管事:“……”
看来侯爷长大了还是一点儿没变,一如既往的不成体统,半分没有从封少爷身上学到什么叫做分寸感。
这样狂妄至极的话一出,封十三还没说什么呢。
那陈子列这时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原来了不得的长宁侯在“摸金案”中也是个同病相怜的倒霉蛋,如今又让这滔天富贵砸昏了眼。
于是赶忙抢先一步,套近乎道:“好嘞奴——侯爷!您就放心吧!这些日子颂兰姐姐已经把带我们把府里认得差不多了,出门也有任大哥陪着,不会瞎惹事儿的!”
颂兰是卫冶原先指名拨给封十三的女侍。
要说这侯府女侍倒随主,大都称得上一句实在漂亮,再不济也面容清秀,全是这府那家,封王入将的各个同僚送的,面子上也不好亏待,各个穿金戴银,比外头的小门小姐都养得还好些。
以至于从鼓诃那可以说是“穷乡僻壤”里出来的两个少年初入侯门,登时吓了一跳。
还以为满院子都是卫冶那老没正经纳的小妾!
也不怪他俩思想龌龊。
要知道卫冶在鼓诃城里,倒是很愿意同年轻貌美的大姑娘小媳妇儿打交道,恨不得天天除了博坊,就是赖在脂粉铺子里——关于前者,卫冶当然已有正当解释,不是好赌,只是为了探听南蛮花僚客的消息。
可后者呢?
莫非除了无恶不作、消息格外灵通的赌棍之外,那些爱俏爱打扮的姑娘们也跟南蛮子交情颇深吗?
按照封十三最早对他的理解,这人是个快死的病秧子时,都不忘了这档子事儿。
若是个身强体壮、位高权重的,指不定要招惹多少桃花呢!
可真正住进了侯府,让颂兰姑娘带着一转,他才发现这偌大侯府别说是扎堆成群的小妾了,连个不干不净勾搭着的婢女都没见卫冶收。
这么一看,倒还真像个道貌岸然的正经人。
而这位颂兰姑娘长得自然也好,只是相比于其他莺燕,模样没那么出挑,看起来老实,人也跟长相一般的确老实——要不卫冶也不能放下心,把两个少年都丢给她管。
……可这么一来,卫冶脑门上那个摇摇欲坠的正经人头衔也就不那么牢靠了。
要不这府中这么多的婢女,若是没有用心观察,他怎么会知道哪个人老实靠谱,既不惦记着他老人家的美色,也不惦记着这侯府偌大的家产,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老老实实伺候人,到了年纪能放出去嫁个踏实汉子呢?
当然了,跟她一起被拨来的还有十余个女孩儿,封十三一个也没要,当面全让给了陈子列。
可陈子列归根结底也不是个见色起意的,他一见着这些年岁同自己差不了多少,严格来说,甚至有些比自己还小的女侍,就猛地从侯门深院的太平安康里一头扎了出来,想起了自己不知境况的妹妹。
于是不由得悲从中来,当晚实在是克制不住,抱着封十三好一阵歇斯底里的哭喊:“晴儿,我的妹子,她还那么小啊呜呜……”
可惜,封十三举目无亲,唯一的那点心血全洒在了消失不见的拣奴身上。
他万分理解不了陈子列自己屁用没有,也不晓得竭尽所能多努努力,早日混出了名堂去唐家讨要亲妹,而是抱着自己不撒手,指望从中获得某种自我安慰的孬种行为。
本来也是,难道他这头哭瞎了,那头天各一方的陈晴儿就能活好了?
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道理?
于是封十三二话没说地让他滚出去,既然有了自己的屋子,就别再来打扰自己习文。
而陈子列呢,那日哭一哭,估计也就是心里的坎儿过去,不找个由头发泄出来实在不好受。被踢出主院后,他自己一个人躲着抽噎了好半晌,这才抽抽嗒嗒地出门扫了眼,随手指了其中年岁最大的颂兰姑娘留下,其余的也没要。
接着,他居然还真跟勘破六根似的,转头就回屋挑灯夜读了。
许是上天也被他俩“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稳在此书中”的定力所打动。
饶是两人年岁尚小,正儿八经跟着大儒读书的时间也不长,可在那世家子弟众多,清流寒门博文的太学里,两人也被多番拎出来赞誉有加。
正所谓“子承父业,与有荣焉”。
他俩这下有了出息,于是连带着在此道上向来很不讨好的长宁侯,都顿觉面上有光,一阵神清气爽。
要说卫冶这人是多能嘚瑟啊。
就连出门在外交际应酬,这位分外擅长讨人嫌的侯爷也不忘时常拖长腔调,专指着同自己过不去的同僚问:“哎对了,您家公子近日如何呀?文章做了几篇,可有得着谁的青眼呐?”
这般小人得足了志,再加上今日早朝上舌战群儒,靠“你说你的我听不见”这一秘技气得一众羊胡子古董跳脚。
卫冶心情极好,于是格外风骚地冲陈子列这装起蒜来也很有一手的小少年眨眨眼,转身就不见了影。
封十三:“……”
还真是白替这人操了一天的心。
太学里头全是官宦子弟,基本等同于一个小朝堂。早朝拖到了巳时方歇,这在无病无灾的太平盛世里,本就不算寻常,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午时那长宁侯被百官指摘,几乎成合杀围堵之势的消息就传入了太学。
而消息一旦散开……自然也就由那不怀好意的人口中,传到了封十三跟前。
其实这个情形一入耳,封十三倒也没有多惊讶,从进宫面圣的那天起,他就心知肚明迟早要有这么一天。
本来卫冶回京之后的动静就极大,先叫嚣着抓南蛮同党,又是一刻不停地要翻案,他封十三只是个不慎被牵扯其中的靶子,都在太学里无数窥伺的目光中过得不大舒坦,遑论是首当其冲的长宁侯?
光从长宁侯每天日不亮就要出去,月将明才肯回来,一身挡不住的酒气冷汗就能看出,这些时日他过得并不轻松。
只是封十三不由自主地又开始自作多情,操心起卫冶如若真如他们口中所言,分明是以身涉险,伺机多年,却只是因为没能抓到惑悉,就陷入那般孤立无援的困境,该是多么的冤枉与郁结。
可他既答应了卫冶要安分守己,韬光养晦,实际也没办法做什么,那就断然是不能在太学里与人争辩是非,更不能同当日在鼓诃城里对那周小公子一般,干净利落地往脖子上划一刀就算。
于是只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暗自揣度这人云淡风轻的面皮下该有多么不好受。
但封十三万万没想到的是,这点儿他以为的不好受居然被侯爷藏得如此隐晦。
以至于半点儿都看不出来!
他快被卫冶这样滴水不漏的没心肺恼得没脾气了,又实在受不了陈子列那现德行的玩意儿,刚想追上去说两句什么,就被陈子列一把扯住衣袖,轻声道:“后头还有宫里跟来送秋风的人呢,咱俩越丢人,侯爷在外做事就能越安心。”
封十三一愣,不由得顿住了,眸色深深地偏头看了身后的太监一眼。
“……还真是急昏了头,关心则乱。”封十三自嘲一笑,“都不如陈子列沉稳了。”
领赏入库,送走太监,已经将近傍晚,夕阳才摇摇晃晃地坠下地平线,被黑漆大门关在了外头。
眼见着快要年关了,正是人情往来最为频繁的一段时间,按理又可以上各家门户狠捞一笔。
那分外洒脱,甚至已经有点儿狼心狗肺的长宁侯,这时才换好了衣裳,正慢悠悠地踱步出去,一边惦记着过几日打秋风的姿势,一边准备趁着没事儿干,手欠招惹一下外头那俩半天没影,指定又在背后嘀咕的小王八蛋。
结果刚一出角门,就被守株待兔许久的肃王殿下,一把抬手给拦住了。
第30章 狐朋
若说长宁侯是假混账, 那么这肃王就是个真浪子。
两人年纪相仿,前后差了不过三月余,死亲爹的速度更是争先恐后, 生怕披麻戴孝的速度比对方慢了一步。
可不同于真情实感有过痛心的卫冶,此人年纪轻轻死了爹, 葬礼上半点关系也不沾的人哭得死去活来, 他却不哭不闹, 半点不见伤心,掌印大监钟敬直前去颁布祷文圣旨的时候,还顶着张软鼓鼓的脸蛋, 动作利落地下了跪。
领旨、磕头、谢恩、受礼,承爵……直至一气呵成地做了王爷。
之后便被启平皇帝接近了宫里教养。
入的是太学, 教他的是太子太傅,吃穿用度只比东宫差了一星半点。
这等殊荣本该万古千秋的长存下去, 供后人流芳百世拍马屁——只可惜肃王殿下的十岁生辰刚过, 那同样刚死了爹的小卫冶也就跟着进了宫, 做了太子伴读。
太子萧承玉本性仁善,实在纯良,可这肃王萧随泽虽跟太子殿下留着一半相同的血,脾性却大相径庭。
说直白点,肃王蔫坏,很不好对付。
比起太子, 跟卫冶更像是亲兄弟。
几年下来,虽于太子功课无半点益处, 两人却在成日里的斗鸡走狗,满城现眼中,结出了格外情深似海的厚谊, 俨然臭味投到了一处去。
卫冶一见这人就头疼,看见当没看见,毫不犹豫地伸手拨开他,二话没说喝了句:“滚蛋!”
“这么凶做什么,不就是早朝跟你唱了两句反调,至于生气么,你从前也不是没当众把我的面子当球踢啊。”萧随泽是个能跟卫冶比赛不要脸的,不当回事儿,笑眯眯地抬脚跟上去。
两人就这么你追我赶地飞奔到了前厅。
谁知卫冶刚一扒着门框,准备同少时一般绕着门柱甩开肃王。
就在这时,颂兰正好带着一众侍从稀里哗啦地搬着恩赏,而在他们前面领路的,正是要从门廊转入内院的两个少年。
领先一步的封十三就这么同活蹦乱跳的侯爷撞了个满怀。
见到眼前这情形,同样清楚这人魔王脾性的肃王殿下当即倒吸一口冷气。
在听见卫冶忍不住的痛哼声中,萧随泽猛地刹住蹄子,接着,他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好整以暇的双手环胸,等着长宁侯赶紧换个人发泄早朝时候受的气,自己才能寻着机会说正事儿。
出乎意料的,卫冶大概是从撞入怀之人的一声不吭中意识到了什么——本来也没几个人敢在撞了侯爷之后不吭声的。
他利落地一把扶住额角伤口刚好,又被折腾出一块淤肿的封十三,大尾巴狼似的摆出一副沉稳大气的庄重,恶人先告状道:“慌什么,后边儿是有流氓追你嘛,走那么急——来,让我看看,撞疼了没?”
时任流氓的肃王殿下:“……”
究竟这人还能不能要点脸了?
怎么一别经年,还能把这套倒打一耙用得如此得心应手呢?
刚换上的衣衫总会带些凉意,封十三被他这么毫不避讳地抱在怀里,立刻就能感觉到自己的温度与卫冶胸口的起伏交错着,依稀还能从那单薄的衣衫中,嗅到一股太和殿内独有的龙涎香气。
不过他觉得还是卫冶自身那股淡淡的气息好闻一些。
总带着点经久不散的药气,仿佛是有一股冷清的草木遭了霜,将败不败的暖香。
……什么香?
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想这个,封十三原本还在惦记着该说些什么的脑子,顷刻就空了。
他一时间心乱如麻,连动都忘了动,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位……这位分明在他心中合该要打碎牙齿和血咽,但仍然活泼太过的长宁侯了。
萧随泽站在几人身后,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位被卫冶光明正大藏在府里的封氏余子,若有所思地说:“李喧,任不断,如今又进了太学,听说学问做得很好,想必日后也能顺理成章地进江左……封小公子啊,卫冶这人当真是拿你当栋梁养。”
听见有陌生男子说话,封十三本能地想要抬头去看。
卫冶反倒把他护得更紧,回过头冲肃王挑了下眉:“那不然呢?又不是像你我这样没出息的,养得再好,也是烂泥扶不上墙。”
萧随泽看见卫冶手上的动作,好笑地冲他喊了句:“干嘛,还真跟我犯起混了,上门来瞧都不给正眼看?”
“没气你,跟你这样的长毛蠢驴有什么可气?就是比较意外,几年没见,堂堂肃王也开始学会跟阉人玩耍了,这种心胸实在令本侯钦佩,太惊喜。”卫冶漫不经心地接话,无意识地揪住几根小十三脑后的长发,来回捻搓着玩儿,一不小心,还扯下了两根。
好在封十三已经被这亲昵太过的动作搅乱了脑子,别说是扯断头发了,就是抓破头皮也不见得能让他回神。
他只是颇不自在地略微拉开了距离,却还能感受到卫冶说话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腔乃至颤动的喉结。
陈子列不明所以地看看来人,没琢磨清楚该喊什么。
颂兰却已经轻巧地福身,低眉道:“请肃王安。”
“起来,自家府上,何须多礼。”萧随泽活像看不出卫冶的怨气冲天,示意她起身,很不拿自己当外人道,“许久不见颂兰姑娘了,想必你家侯爷一不在府里,你们日子就都能过得不错——这不,瞧着模样越发俊俏了,快要赶上本王一半风姿。”
平心而论,萧随泽确实长得不错,剑眉星目,一张年轻的面庞总被盈盈的笑意笼住。
而且还不是卫冶那种怎么看,怎么显得阴阳怪气,总让人想要上前揍他一拳可惜从来没人敢的招牌冷笑。
相反,萧随泽虽然是个货真价实的浪荡玩意儿,可归功于那张独具天赋的脸,他只要这么和颜悦色地冲人笑一笑,就能让人如沐春风,好像自己是他心中尤其特别的某某。
卫冶自己不吃这套,也不肯让身边的人吃,刚想说句什么。
颂兰却一听这话就笑了,见卫冶看过来,她倒也不怕,乐呵呵地开口:“侯爷也总说呢,肃王殿下是真的很俊俏。”
卫冶愣了三秒,一时之间甚至没能记起追究颂兰“假传圣旨”的罪名,而是直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半晌,卫冶摇摇头,叹口气:“早跟你说了,你呀,没事儿也别总守在侯府里,就算是不喜出去见人,好歹……你……哎,求你多出去看看男人吧,要不侯爷真不放心你给自己挑夫婿……别笑了说真的,啊,良心话。”
萧随泽一听,足足笑了好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点用手帕裹了的小糖包往她手里塞:“好眼光,可惜当着侯爷面儿,不方便贿赂,下回一定给你带点儿值钱的当添妆。”
颂兰没立刻收,下意识看向卫冶,直到卫冶对她点点头,便笑着谢恩收了。
之后,卫冶手一松,撒开怀中还有些怔愣的封十三,话却是对着颂兰说:“带他们回后边儿先休息吧,晚点我送走了肃王,再来寻你们——颂兰,你可把他俩看住了,别让外人在后院瞎窜,我一眼就看出有些人没安好心,成天惦记着侯爷府里的颜如玉!”
“外人”萧随泽多少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目送几人离去。
卫冶:“说说吧,是从钟大监那儿新学来什么花活,要找我玩耍?还是你萧随泽要同我耍?”
萧随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卫冶这是在问他早朝之事,究竟是不周厂要与他过不去,还是自己与他过不去。
萧随泽看了他一眼,避而不答,反道:“你这一走三五年,钟敬直就硬是惦记了你三五年,连他那干儿子周署贤都死咬你不放……要说南蛮这事儿吧,跟他没半点关系,那我不信。可‘花僚’的摊子之大,你这么一通闹腾,我就是瞎子也能瞧出背后绝不仅他们阉党一家。”
卫冶无心听他打马虎眼,问得更直接:“所以你怎么想的,还敢跟我作对?你当那花僚是个什么好玩意儿?”
早先花僚也曾在北都风靡一时,不少烟花柳巷到处都是呛人的白烟,街头巷尾都能寻着几具不成人样的枯瘦尸体。
直到死的人多了,而且死相都还不甚美妙,这股争相吸食花僚的风气才往下降了降。
连天子脚下都如此,何况山高皇帝远的边境?再这么下去,恐怕活人都不见得有死人多了。启平皇帝大概觉得这实在很不像样,扫帛金黑市的那几天,顺手也把以花僚为首的一应南蛮毒物给扫了——左不过查抄的时候多记一批货罢了,要不了什么事儿。
萧随泽是亲眼目睹这一切的,此刻默然不语。
卫冶道:“早年行军打仗,打空了国库,花僚虽然是个明摆着害人的东西,可走明路上买卖的税银账目的确看得人眼热,那庞定汉身为户部尚书,穷疯了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可随泽,他们这帮当官儿的上头压了政绩,是铁了心要收这笔银钱入账,问题活生生的人就在跟前,我也是真不能容忍把人命当钱算。”
萧随泽苦笑一下,说:“你当我就忍心?”
卫冶无奈一笑,国库空得连皇帝本人都恨不能当个铁公鸡一毛不拔,他怎么会不知道萧随泽身负圣恩,为皇室宗亲之表率,就是再不情愿,也必须跟着圣人的意思走?
可这么一来,从户部臣官,到阉党厂公,乃至皇亲国戚都有意将此事瞒下,好从中捞自己想要的那杯羹……那这天下的百姓呢?
谁来保证他们安稳立世的那一池锅碗瓢盆?
“启平二十五年,我承了爵,圣人当时心疼我,劝我万事过犹不及,想我惜福。”卫冶说,“我想来想去也没想通什么叫‘福’,什么福该‘惜’,最后还是选择去的北斋寺——在里头待了得有大半年吧,天天听和尚念经,旁的没学会,性子倒历练出来了,这才下定决心去了鼓诃城,想要惜一惜这众生福相。”
卫冶说着,同少时一般抬手搭上了肃王的肩膀,脑袋也跟着凑过去贴近。
“随泽,满朝文武都觉得我得寸进尺,连圣人都嫌我事多,不肯体谅他。”卫冶说,“旁人我不管,可你该明白我的,抚州之外有南蛮,东瀛人自前朝开始就是明目张胆的虎视眈眈,西夷漠北的质女在咱们朝中压了这么多年,她亲姐苏勒儿我也有所耳闻,一上位就将不合已久的北蛮部族规整合力,这是何等的手腕与决心?难道能忍下这种屈辱?”
萧随泽不说话了。
卫冶缓缓叹了口气,沉吟片刻道:“何况就我所知,这些老黄历也就罢了,如今他们的背后,可不止隔了血海深仇,还站了那些不怀好意的西洋人啊……这些真刀实枪打下的血债,可不是朝中公公们取个彪炳千秋的名字,就能糊弄过的。”
“丹青册上一撇一捺,都得活人来扛。”
说完,他拍拍萧随泽的肩:“我掏心窝的话,能说的都跟你说了,不管后头是谁要你来打听,我还是这么句话。”
萧随泽看着他转身就走,堪称心如铁石的无情背影,露出一个喜忧半掺的笑容,抬了嗓子朗声问:“拣奴啊,节后一道吃酒去?”
“再说!”卫冶头也不回地高抬胳膊摆了摆,不以为意地回了句,“好好的大年夜,就你个上了年纪的忒晦气,专程跑来找侯爷不痛快!今晚守岁才不带你,我自己去找小十三玩儿——看看人家,那才叫年轻俊俏呢,你可别不要脸了,还专程跑人府里调戏姑娘!”
萧随泽凝神看他两秒,忽地笑了:“你丫才上了年纪,小爷我至死策马扬风过。”
举国上下同庆,意在阖家团圆的除夕夜,在封十三眼里就跟普通的一天没什么区别。
一来呢,封十三本来也没什么好寄托的愿景,本身就没打算过这个节。
毕竟他这人说白了,实在很独,觉得凡事大都只能靠本事做到,其余三分也全靠运气,而时也命也,命运这玩意儿对他向来不怎么友善,对上诸天神佛实在没什么事可求。
不像陈子列,寄居人下也还有个血脉相连的亲妹妹可以思念,刚下学回了府里,就屁颠颠地滚回自己院里守岁,希望能求佛祖庇佑他们兄妹平安。
至于这二来嘛,封世常还在的时候,从来没拿他当回事。封十三一个不明不白的外室子,没认祖,没归宗,严格说起来就是祖上没根的一条未亡魂,也没个什么需要他惦记的祖宗显灵,自然也要不了他替谁守岁——
奈何活泼无双的长宁侯有这个意思。
于是封十三只好木然着一张俊脸,看着卫冶动作娴熟地翻窗进来,胳膊往两边随手一挥,如狂风过境般将书桌上的策字竹简全部扫落在地,“咣当”砸了两坛子酒缸在桌上,一脸“求夸”的神采奕奕,笑眯眯地问他:“想喝酒不?刚温好的。”
封十三:“其实不是很想……”
卫冶选择性地装聋作哑,兴致勃勃地压低嗓子:“这酒好,地窖里埋了快十年!今天就咱俩自己偷摸着喝,不带他们玩儿,好不好?”
封十三:“……”
封十三还沉浸在方才那阵莫名其妙嗅到的香气里,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卫冶一个男人身上的味道好闻,很想一个人静静。
可惜长宁侯显然不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妙人。
他无比心累地与卫冶对视片刻,好像从中明白了自己没得选,瞬间无话可说,一脸麻木地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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