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守岁
一般来讲, 但凡是个靠谱的正经人,没谁能做出哄孩子吃酒的行为。
只是封十三天生早熟,哪哪儿都比别家少年显得稳妥, 因此卫冶对他“尚算个孩子”这一判断,总会根据当时长宁侯自己的心思不同, 作出不同反应——比如说不希望封十三问东问西, 多管闲事。
那么卫冶自然会厚颜无耻地对他说:“你一个小屁孩儿问那么多做什么, 找消遣呢?”
可如若卫冶有心借着守岁这么个契机,同封十三谈谈心,那话就理所当然成了:“也半大不小了, 再过些日子就是正月初八,算算都已经满十四, 搁一些人家都能当家担事儿了,喝点酒有什么不行的。”
封十三:“……”
合着这人是真心大如盆, 弄不清自己身骨几何吗?
之前每日都喝到脸色惨白才回来, 还喝不够???
真要喝死了才开心不成?
卫冶被他眼里隐隐带着责怪的不情愿顶得无比偎贴, 一下子连见萧随泽的晦气都能压下了,心想着既然本就打算抽个时间,把心结说开,那么此刻天时地利,何不就趁着今晚呢?
等他想明白这点,封十三就被不容拒绝地揽肩带上了榻。
其实卫冶这个行为本身没什么问题——毕竟按照他自己琢磨的, 交心嘛,总得付出点诚意, 封十三又不看重金玉外物,难道还有什么比两个人抵足而眠,彻夜长谈要来得亲密吗?
何况是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还不怎么能被算作男人,挤一块儿躺着怪热乎的,实在没什么可避讳。
奈何封十三心里那点儿不自在还没过去。
之前远远地隔了几步路,倒也还能维持住波澜不惊的面皮。
这下直接给人带上了床——哪怕是和衣上的,鼻尖颈侧挥之不去的那股气息,还是让封十三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全身。
……这实在是有点过于亲近了,亲近得甚至没了边际。
好在不论是侯爷还是奴爷,都是个相当健谈的人,本身要不了什么回应,自己就能东扯西绕地说上一天不重样。
从他口中冒出的话题天马行空,真话假话听着都像在扯淡,往往上句话的结尾还是“宋阁老家的狸花猫脾气差,随你”,下句话就成了“所以哪怕当年踏白营才是扫平漠北的主力军,可若没有地雁军对领空视野的全面监视,只怕胜负也未尝可知”。
封十三今晚上的计划很多,要写太学里的文章,要看《六韬》与《论衡》,李喧让琢磨的问题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任不断每日让练的任义掌也还没怎么做……总之该干的事五花八门,其中没有一样是听人在这儿醉醺醺的念叨。
可许是这些时日聚少离多,哪怕是同住侯府里,也总碰不上面。
封十三没有阻止卫冶絮絮叨叨地讲些有的没的,只是在他说到渴了,拿酒当水灌的时候,不动声色地递了放凉了的茶盏过去。
转眼已过戌时,屋内却不显得空荡沉寂。
年节将至,北都上下都被灯笼罩得发红,整个大雍都被一种喜气洋洋的暖意包着,在这种深院难隔的热闹非凡中,早朝带来的刀光剑影,随之萦绕在封十三心中的冰冷阴郁,都好像在沿街如星的万家灯火里消弭无踪了。
燃金灯的浮光掠在眼前,卫冶说着说着,忽然止住了话。
卫冶:“十三?”
封十三刚开始没吱声,好一会儿才听见卫冶又试探地喊了一句:“睡着了?”
这时,封十三才静静地说:“没。”
卫冶:“……”
他撑不住笑了起来,闷声道:“没睡干嘛不说话,我还以为……算了,没事。”
在一片灯火阑珊里,那头顶的小暗灯是帐内唯一的光。
身体相贴的夜晚总会让人短暂地迷失方向,卫冶说话的时候,封十三能清晰感觉到他散下的头发擦过耳根,随着胸腔的震动,一点一点地传递着温度。这种温度太轻了,却轻得有些沉重,封十三心里奇异地泛起一种“生死与共”的错觉,几乎要烫化了那颗稍显冷硬的心。
听见卫冶蓦地闭口不言,他下意识追问:“以为什么?”
卫冶本能地不愿意说真话,掺假的屁话倒是脱口而出:“以为你好金贵的一个人,闻不得酒味,熏撅过去了!”
封十三:“……”
他再次无言以对——不过这次是对他自己。
天晓得为什么总是学不会吃亏,在卫冶这里受骗上当了多少次都没用,下次还能接着挨忽悠。
卫冶笑了起来,笑得很坏。
可渐渐地,倦意随着酒劲上涌,那笑容中的疲惫与恍惚快要藏不住,他只好将胳膊缓缓盖在了眼皮上,遮住了那缕光。
卫冶半阖眼,略带倦怠地开口:“逗你的,刚才以为你还在惦记太学里的那群鹦鹉学舌,没空搭理我。”
封十三不肯承认自己城府太浅,一言一行都露在表面。
他微微皱了下眉头,偏头看了眼卫冶的侧脸,犹豫了下问:“你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仰赖一没事儿干就被侯爷派去听你墙根的任大哥呗!
但此话卫冶是万万不会开口的,他有些自得地翘下嘴角,飞快地说:“不告诉你——除非你答应我,告诉我你还在赌哪门子气。”
这下封十三是真的起了一身起皮疙瘩。
他狠狠打了个寒战,眉头紧皱地心想:“难不成这人跟任不断那种走江湖的混多了,还真学到了什么窥探人心的特异本事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卫冶已经睁开了眼睛,偏头无声地看着满脸写着“惊疑不定”的少年。
卫冶叹了口气:“其实问什么呢,有些东西你不说,我也心知肚明……是还在怨我瞒你吧。“
封十三没再说话。
卫冶:“我承认一开始我心思不纯,当时死死瞒着,除了怕你心有郁结,不肯与我连手,就是后来日子长了,慢慢开始心怀侥幸,总觉得你对我多好一日,我就多赚一日。”
封十三低不可闻地嗯了声。
卫冶听着这声音,便有些莫名怅然,很不是滋味地说:“至于没抓着惑悉,回了京,我知道你一定生气,但还是侥幸,想着既然事已至此,你也铁定没辙,况且经此一役,咱俩从此就是过了命的交情,不管你怎么想,以后咱俩也得牵在一起……我赌你心软,还肯对我死心塌地。”
卫冶语气心如死水,心中却还有点难以言表的紧张——这是他神怒鬼怨了这么些年后,第一次尝试和人剖析肝胆。
他忽然一垂胳膊起了身,就这么支着下巴侧身看着少年,生平第一次表露了点真心实意的示弱:“十三啊,我知道把你牵扯进来,是我没用,只是我那时……也还小,没本事,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护住你了。”
封十三本想一口反驳“我不需要你护着我”,可话到嘴边,莫名化成了一股郁结的浊气。
封十三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从前在鼓诃城里没什么事可做,总是得闲,隔三差五只知道乱想,想得最多,就是万一牙婆把我卖得早了,或者你压根儿挑不上我,而是看上了哪个心思不正的,见你身子不好,就打你财产的主意,该怎么办。”
卫冶愣了下。
封十三大半张脸浸在昏黄的灯光下,神色竟是淡然到沉郁。
“所以侯爷也不必太过介怀。”封十三似有非无地笑了笑,自嘲似的语气,“既然你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我而来,如今倒也得了个心安,我这命是你给的,就算整个都还给你又怎样?横竖不亏,也省得左右为难,总惦记着要不干脆仇不报了,就这么给你养老送终算了——为这个,最开始的那段时间还天天在梦里挨我娘的骂。”
床榻里的混账侯爷生出了几分罕见的怜惜暂且不提,总之愧疚已经快把他毒哑巴了,一声不吭。
封十三却还嫌他自责不够。
“拣奴,我不怕别的,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不怕。”封十三突然说,眼睛还是直勾勾地望着床顶的帐,“……这世上没有人比你对我更好了,我怕只怕连你也是虚情假意。”
骤然听见这些意料之外的话,卫冶唇角的苦涩与甜蜜快要藏不住。
他垂下眼,半是真心半是迷茫地想:“算我求你,可快别拿话刺我了,还嫌我不够混蛋么?”
但封十三明显是没打算轻易放过他。
封十三语气平缓,冷静而直白地分析着自己:“其实我知道,你一个侯爷,能有什么事需要我担心?我也明白,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只有好人,每个人都有自己说不出口的隐秘,这世上压根不存在那么多有来有往的真情……或者别的什么好意。但我一直搞不懂,如果只是这样,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如果这种好不是真心……那么只要是想,也可以装得这么像吗?”
卫冶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其实想要解释的这个念头本就是错的,人的七情六欲何等玄妙,哪里是他只言片语能轻易囊括的呢?
卫冶不愿意拿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替自己开脱。
可他心中隐隐有个答案,哪怕是一时半会儿看不到具体的字样,哪怕岁月无情而漫长,只要一直盯着那宏大的未来走去,想必那些不堪回首的隐秘就能这么消逝在细碎的过往里。
到最后真也好,假也好,忘了也好……恨也好,到最后能活下来的人都很好。
封侯拜将,左不过千秋一笔功。
“当断不断啊,小十三……总得有人做这个得罪人的事儿,口子也总要有把刀先划开,要不然怎么办呢?”卫冶心中怅然,“只是如今这刀轮到了你我头上,以后的事儿没人说得准,就算是说准了也避无可避。我认命了,可我不想你也认。”
但他面上只是浅浅露出一个笑,心平气和道:“这有什么好想的,真的做不了假,假的成不了真……总归榻也有,你也在,万事俱备了不是?”
封十三:“……”
他当然不满这样明摆是敷衍的话,可卫冶语气里的疲倦,封十三一听就能知道。
可就在良心尚存的小少年在“这是放的什么狗屁,我一定要问个清楚”,与“问什么问,问了他就能讲实话吗”之间无言挣扎的时候,卫冶忽然手一伸,冰凉的掌心贴上封十三的脖颈,往他脖子上摸了摸。
没摸着那根红绳。
封十三被他突如其来的偷袭吓得狠狠一激灵,恼羞成怒地一把抓住那只手:“做什么!”
卫冶:“玉呢?”
封十三不由自主地顿了下,说:“放在盒子里。”
说罢,就听见卫冶轻笑一声,好像又能从这短短一句话中察觉出他全部的心思般,容忍大度道:“我对你的好,真假都用不着避人,也没什么可觉得亏欠。我讨好你呢,你就踏实受着,不用去想什么配不配……总之我俩是不可能清白了,日子还长,你得做好准备。”
话音刚落,少年的心乱如麻好像就能从他瞬间屏住呼吸,顷刻紧绷后脊的动作上展现出来。
卫冶面上不禁露出一丝莞尔,心想:“我还治不了你了,傻小子。”
“年纪轻轻的,别想太多。”卫冶自鸣得意地乐了会儿,闭上眼睛。
酒劲熏得人已经有些迷糊,可他还是尽力维持了最后一线清明,宽慰似的拍拍少年的额头,几不可闻道:“我毕竟虚长你几年,凡事总比你想得周全……有很多事,我可能没法顾虑到所有人,但我保证,以后有事一定不瞒着你,好不好?”
封十三说不出话了。
他心中蓦地升腾起一个念想。
也许自己从一开始就耿耿于怀的,不过是卫冶离他太远,远得好像一个这辈子都不可触碰的虚影……而他从始而终想得到的,可能只是一个愿意哄着自己,触手可及的活人。
卫冶往里挪了挪,轻轻拍了拍床榻:“行了,睡吧,侯爷府上用不着守岁。”
其实不用他说,封十三本来也没打算守,只是心中沉闷得厉害,加上身边还躺了一个倒头就着的卫冶,鼻尖一直萦绕着那股夹杂酒香的气息,难免硬生生熬到了后半宿才睡着。
可他今夜的昏昏沉沉却不似从前。
不到日旦,连长宁侯府上的鸡都还没从昨晚打的盹中醒来,封十三已经先一步顶着汗热起了身。
他面无表情地僵坐在床上,掐着被子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湿漉漉的亵裤都泛出一丝凉意,封十三才格外静默地下了床,将换下来的衣物一件件烧没影儿了,又将手指一根根搓洗干净,把自己重新打理出一副竭力维持的体面人样,这才面无表情地转身回了屋。
这天夜里,封十三没再能合上眼睛。
他只是异常冷静地垂眸看向还在熟睡的卫冶,好像有另一个自己,在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从昨日突如其来的倾诉欲,一直到眼前的荒唐,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荒诞离奇得像一出梦魇……然而并不是。这世上的魑魅魍魉千奇百怪,却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妖魔鬼怪会专程找上门,就为了促成这场无地自容的不敢言。
天将明时,封十三心中陡然升起一个念头:“我不正常。”
第32章 潮遗
其实封十三并没有想什么, 方才也没梦到什么真切的东西,年幼时那些猝不及防入眼的画面,掺杂着哭喊呻|吟的声响, 无数个日夜逼迫自己想要忘记的一切……这些统统没有。
他只是梦见了初到鼓诃城时,他一时冲动伤了人, 捆住手脚的指尖冰凉, 如同昨晚卫冶在他脖子上作怪的手指一样。
自床头传来的喃喃低语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 叫风一吹,躁得仿佛初尝酒味时,脊背上烫出的那层薄汗——
可并没有烫得太久。
那烧刀似的酒味一散, 随之而来的便是冷极了的寒冽刀芒。
封十三在梦中无力挣扎,眼睁睁看着那刀直插进拣奴的胸口, 滚烫的鲜血染红了视线,手脚被束缚得生疼, 可嗓子却好像被谁用力掐住似的, 连一声也吼不出来, 唇齿干涸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燎原。
然而这场火却没有如他所料的那般烧起来,只是缓缓幻化出了持刀人的脸——那人摘下傩面具,露出面容模糊的面庞。
慢慢地,苍白眉眼逐渐具像化成封十三自己的脸。
封十三分明听见有人说:“十三,我从没想过不要你……可你呢,是不是非要我死了才好安心?”
……是拣奴的声音。
封十三不是一般稚龄里的懵懂幼子, 凡事都需要人指引。
他看得多,经历得多, 想得更多,他知道今晚这种陌生的全新体验意味着发生了什么。可再怎么样,这些“知道和明白”中当然不会包括春梦梦见了……自己亲手杀了一个人。
一时间, 封十三甚至没法顾得上去想“为什么在梦里的人会是卫冶”。
这天,他练剑直到了日上三竿。
陈子列已经来了又走,走了又回,来来去去转了七趟,还没见他停下。
可怜陈子列自以为大年夜的自己还不忘彻夜挑灯,想必已是勤勉至极,感天动地,不曾想千算万算,挡在前头的永远还有一个封十三。
他万分不能理解地抱书旁观了小半个时辰,看着封十三写满了“泄愤”的一招一式,刚开口说了句:“哎,你要实在有劲儿没处使,干脆去问帮厨找捆木头劈柴算了——别说我没喊你啊,侯爷安排的车夫已经等半天了,再不去,恐怕连北斋寺的小门都遛进不去。”
封十三应声停下,站在原地静静等着心绪平息,暗自呼出一口气。
陈子列不明所以,就见封十三清清嗓子,对自己克制有礼地点点头,颔首道:“好,多谢,我换身衣裳就来。”
陈子列差点儿被这样的温文尔雅吓得当庭跪下了。
他瞠目结舌地瞥着封十三,足足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壮着胆子试探道:“敢,敢问是哪位英雄好汉,这青天白日,逢年过节的,就上了我兄弟的身啊?”
封十三:“……”
封十三转身就走,心神不宁地想:“果然还是太见外了吗……那他呢?他今早走得那么急,是看出来了吗?”
这当然是多虑了。
卫冶是个惯会自作多情的,同床共枕一整夜,再加上早上瞧见小十三对自己体贴入微的细致照料,他半点没往别的地方想,自以为往事如烟,前尘旧怨已经了结。
于是在注意到了消失不见的锦被,又瞥见庭院里将熄的火盆,此人还颇有闲情逸致地开了个玩笑。
卫冶顶着一头未束的杂乱头发倚在门框上,嬉皮笑脸道:“天干物燥,小孩儿玩火得尿床。”
谁知道封十三看向他的眼神尤为沉郁,像是一夜之间便成人变样了似的,再不像小时候那样一逗就好玩儿。
卫冶只好悻悻然地缩回屋里洗漱,感慨万千:“看来还是没拿捏好分寸,早知道就不逗他了……不过这么点儿小事,总不能又生气了吧?”
这一琢磨,就容易不合时宜地把这些缱绻柔情带到别的地方去。
外头雪压得厚,屋内烘着火盆,帛金燃烧不见呛人的烟气,只“咕噜噜”的滚水烫着茶壶。童无刚从外头的寒风呼啸中推门而进,便听见卫冶格外多情地问:“来啦,吃过没?”
闻言,童无瞬间不解地拧眉看他一眼,任谁都能从中看出诸如“此人有病”的疑惑。
里头坐了好些人,见她来了,视线全往这边看。
童无身上的绸锦还没来得及换,顶着满头珠翠,颇不自在地边摘边说:“肃王猜得不错,不周厂的确参与其中,我刚出仙顶阁的时候迎面撞上了几个番子,差点儿让人拦下来。”
“不过没拦成。”后她一步迈进门的任不断接话,“童姑娘反应快,说了是乌郊营的赵大人请她入府,见是个琴伎,又不敢得罪鲁国公府,那帮番子就把人放了,看来是还不知道顾芸娘在幕后。”
他说着,边接过童无卸下的钗环,狗腿得恰到好处,半点不招人烦。
反倒是被拿来做挡雾牌的赵邕笑了下,端起茶盏:“这么背后坏我名声,往后讨媳妇更难。侯爷,打算怎么赔我?”
卫冶没搭理他,看向童无,微一挑眉:“月余下来只打听到了这些,嗯?”
“自然不止太监。”童无摇摇头,“鹭水榭竣工不久,芸娘就来了北都,这几日我都随她住在阁里,听见被她带来的芩莺姑娘无意中说起了一些私房事……似乎江左党也掺和了一笔。”
赵邕放下杯托,不可思议地质问:“江左党?宋阁老也肯?”
江左一脉的出身,必然都曾师承崔院史——这当然不是说听过他的课,那就铁打是一清白人,只是那老头惯爱固执守旧,是个正儿八经的清流。
宋阁老宋汝义就是他的得意门生。
若教崔老头知道他同外敌,做国贼,只怕那俩羊胡子老辫儿是气都要气死了。
卫冶若有所思道:“前些日子我在审徐达的时候,确实听他提过……只是徐大人身子骨的确不行,稍微问了两句,就神志不清了,侯爷也不敢担保说了些什么,只知道的确提过‘江左’二字。”
当然了,“稍微问了两句”是个美化良多的说法。
其间的不眠不休严刑拷打轮番盘问……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说的。
等徐达最后的那道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时,卫冶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徐大人,何必呢?你求财的,兄弟们的帛金可都还指望着你,侯爷也是真想疼你,你就听我一句劝,别再费劲儿守着他了,趁早把人供出来,到时候赏金你全拿去,贪的藏的,也都给你,我只要命。”
话已至此,卫冶又顿了顿。
他大约是嫌火候不够,还需添把柴火,于是好死不死地又加了句:“不然,就是徐大人你拿命换钱了,不值当。”
这么一通威逼利诱下来,供词自然手到擒来。
只是不知怎的,卫冶刚把人拎上朝堂,徐达就跟抓着了根救命稻草似的,当庭改口翻供,拒不承认了——不然证据确凿,就是长宁侯再怎么惹众怒,也断不能被为难到那个地步。
童无摇摇头:“说的不是宋阁老——芩莺提及的是一个新来不久的琵琶娘子,说她亲眼瞧见了有个徐达供出的涉案大员去了惠春间,里头坐的是严国舅独子严怀逑。那人去时行色匆匆,出来时便意满志得,恐怕这其中另有隐情。”
她顿了少顷,又添了句:“只是这个消息的来源太过百转千回了,我始终觉得存疑。”
任不断很不拿自己当外人的继续帮衬:“是了,我也这么觉着,这跟村口王婆说‘张大他舅李六的瓜有问题,不如自家种的好吃’没什么区别。”
童无:“……是。”
卫冶:“你闭嘴!”
说罢,卫冶将手边的册子往赵邕身前一丢,书页“哗哗”作响,啪一声,落在了赵邕掌心。
赵邕低头瞧了眼,是本流水银的账。
这时候,默不作声许久的钱同舟才开口道:“仙顶阁的掌柜——顾芸娘说了,光是这一个月,那严怀逑就是往来宴请都花了足有千两银,够边陲小镇十八卫军户的一年饷银。”
赵邕也说:“说到这儿,严国舅也曾给我塞过宝贝,请乌郊营查他家庄伙进城的马车宽松些——别看我,没法子,人家是皇后亲兄,又是太子亲舅,拉媒保纤比我还趁手,我家七八个妹子可都还没配嫁娶呢,哪儿敢轻易得罪!”
卫冶懒得抽这软陀螺,转而问孔皓:“如今你管着北覃卫,可有什么委屈受?”
孔皓一双眼睛生得亮,身量不算高,单看人也薄。
可他有一身很能沉住气的腱子肉,拳脚更是好功夫,启平二十年的武举人三甲,无奈家境贫寒,孝敬不了掌印大监,最后只能委屈了进北覃。
听卫冶提此,孔皓少见地有些怒气:“自打侯爷离京,不周厂的那群小旗都威风,时不时就来北覃卫里找事儿,份例月银扣住都是常事!我倒没什么,可底下的弟兄哪个不受气?”
话到了这里,再多的也不用提了。
不周厂敢如此肆意妄为,肯定是受钟敬直示意,但问题是,钟敬直不是个蠢人,他敢如此作态,背后默许的究竟是圣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若是圣人授意,那么吏部尚书庞定汉在当日早朝的行为倒也有迹可循。
可若是花僚一事,真的只是庞定汉伙同不周厂所为,那严国舅又何必参与其中?他在这中间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圣人究竟是默许,还仅仅只是妥协,可若只是妥协,又是为了什么?
逐年疯涨的军费么,还是花僚可以供给国库的大量税银?
而庞定汉作为江左党的党首之一,向来与清流一派的宋阁老相看两厌,此事究竟是他一人所为,还是整个江左党共同参与,朝会上一直沉默不语的宋阁老夹在中间究竟是何意图?
一时间屋内静得悄无声息。
钱同舟最后很深地叹了口气,忽地惨然一笑,忍不住道:“我父亲当年一心想着,要扫清了花僚,还大雍一个白茫茫的清净,命也不要……谁能想这竟是默守成俗的,大家伙都在睁着眼睛装醉生梦死,唯独他傻乎乎,俩眼一闭还看不清楚。”
“所以说,闭什么眼啊,都得睁着。”赵邕低声道,“睁得大些,才不至于丢了命。”
卫冶的半张脸都藏在影影绰绰的灯光里,他勾起嘴角,还是那样熟稔的讥讽弧度,却像在揶揄自己:“四年了……转眼就是又一个新年,只是一朝行差踏错,怪得了谁呢?”
此时外头有北覃轻敲大门,沉声道:“侯爷,已将府中二位少爷送入寺里。”
卫冶偏头望去:“进。”
门“吱嘎”开了,那一身马夫打扮的北覃摘下隔尘布,露出口鼻,正是多日不见的裴守。
裴守颔首道:“这几日我遵侯爷吩咐,在北都里大肆充阔露富,果不其然有‘花壳蟹’露头,说能有法子接触到南蛮子头目,拿最纯最便宜的花僚——听那人描述,应该说的就是惑悉。”
卫冶起身:“继续跟。”
屋内几人一齐行礼:“是!”
赵邕见状,也跟着站起来,刻意后一步出了府门:“今日大宴,圣人必然会给你个交代,不让此事拖到年后。听着方才那意思,这团火只怕要越烧越大,我胆小,不跟你一道入宫了,晚点要回府接我那几个妹子去。”
卫冶冷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要不我去求了圣人,就娶你那个……”
话音未落,赵邕没感情地反手往他腰间劈了一掌:“滚蛋,少点造孽吧你!”
卫冶并不恼怒,哼笑一声:“逗呢,你肯放了她们嫁,我家十三还不乐意侯爷娶呢!”
赵邕一愣:“关他什么事儿?”
卫冶反问:“是啊,所以关你什么事儿呢?”
后头才跟出来的童无和任不断异口同声道:“你俩闲大发了吧。”
第33章 斋宴
大雍盛行佛教, 古刹林立,修罗森严。
北斋寺作为皇家钦赐的“护国大庇寺”,各州州府均立寺修碑, 里头还供奉着太祖皇帝亲手御点的长明灯,平日便香客众多, 今日更是车水马龙, 络绎不绝。
陈子列在寺门口被他爹当年的旧友撞见了拦下, 这会儿估计是忙着执手相看泪眼,互念往昔峥嵘。
白雪覆在镀金墙瓦上,朱墙掩住了泥泞的青砖小径。
少年脊梁挺直的身影映在透亮的日光里, 这个年纪的孩子实在抽条很快,才半月未至, 行经寺外那棵老矮松的时候,已经比它高出一截, 俨然有了日后如圭如璋、玉树临风的影子。
封十三轻车熟路地绕到了一处僻静地, 拾级而上到了半山, 这里远远地能望见灯火通明的北都良夜、宫墙红瓦,也能俯瞰山寺门口细若游蝇的求度众生。
每次到了这里,他总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驻足凝望片刻。
……好像这样就能从中获得某种莫大的勇气。
李喧只管教书,鲜少育人,反而是时不时晃过来的净蝉和尚爱说些大道理。
净蝉有时看不下去他这样的不要命, 时常啰嗦:“凡事过犹不及啊,施主。常言‘父母之爱子, 则为之计深远’,虽说侯爷撑不起‘父’这一字,但人心往往是相通的, 他既有打算送你入寺避世,自然能护你长久周全,文治武功都是一辈子的修行,何必急于一时呢?”
这道理封十三不是不懂。
可在这黑影重重的无声梦里,纸糊的欢喜好像一把随时会熄的灯芯,任凭卫冶再怎么表现得心大如盆,充作蜡油的心血拢共就那么点,微弱火光足够自己摇摇晃晃着混到几时呢?
他只好拼命赶在年岁跟前,逼迫自己快快长大。
大年初一,照例是要宴请百官,文武皇亲。
天色还未暗,萧随泽便早早地等在宫墙外,没骨头似的撑在高头黑松上,直至等来了长宁侯,才收敛起漫不经心的笑意。
“拣奴,你且瞧着吧。”萧随泽在呼啸的北风里,语气无端笃定,“今晚上这酒,你是要陪我吃定了!”
说到酒,卫冶不由得又琢磨起昨晚上陪小十三喝的那坛女儿红——那是老侯爷捡回童无养后埋下的,本打算作陪嫁酒,奈何童姑娘没这个打算,一回北都就将这十坛酒白白送回给了卫冶。
这会儿了,他还记着任不断仿佛月事不调般的蛋疼表情。
“这没用的蠢货。”卫冶在心里嗤笑,“但凡他有本侯的三分胆识,一点儿眼色,也不至于连小十三都当场跟我痛哭流涕握手言和了,他还在那儿一厢情愿地单相思。”
埋汰完人,心情通常就能舒畅几分——哪怕这“事实”纯属捏造。
卫冶懒洋洋地眯下眼,踱步进殿:“不见得吧,不是好酒,不喝,侯爷可金贵着呢。”
萧随泽拿胳膊肘顶他一下:“干嘛不信我,都说等着瞧就是了。”
卫冶不置可否,问:“今日来晚了,那帮废物又编排什么了?”
“老一套呗。”萧随泽对这些事儿总能信口拈来,“宫宴嘛,都在对圣人阳奉阴违,顺带捧钟大监臭脚,再拿一堆破事去烦咱们太子爷……哦,最近你也新鲜,暑择刚过半年,皇城里换了一批新人,不少人惦记你那侯夫人的位置。”
进了殿廊,宫中舞姬身上的脂粉味就香。
卫冶不禁失笑:“有心惦记,有命享么?”
“拣奴,话可不能这么说。”萧随泽难得正色道,“严家妹妹身子本就不好,太医也说了,就是那年冬天的事儿,跟你愿不愿娶关系不大。”
卫冶:“行了,跟我扯这些做什么,娶不娶也不是我们能说了算。”
萧随泽眸中透露出几分无奈:“是啊,好在我爹没得早,上头没人管,圣人也知晓我荒唐,不想叫我糟蹋好人家的姑娘——不然今日正月伊始的,我还没法寻你玩儿。”
卫冶哈哈大笑,调侃道:“所以还是荒唐好?”
“不。”萧随泽含笑挑眉,“得跟你没人管得了一样才好,横行霸道!”
禁军在大殿外戒严,近卫见着两个开罪不起的大爷一块儿来的,先是一愣,再要领人进门。
卫冶随手拦了下:“不必——这地儿我熟,自己能进。”
将跨门时,萧随泽才顿了顿,低声念了句:“不过有件事你得留点心,后宫没有卫氏女,在圣人那儿就容易落人后头一步——午时我去向太后请安,听见有人说你心气小了,费尽心思,也只能保住一条丧家犬。”
太后韦氏非启平皇帝生母,却是力排众议,扶持皇帝登基立威的中坚力。
因着这个原因,启平帝对她很是敬重。
“知道什么叫酒色误人么?”卫冶似笑非笑,“仙顶阁里的好酒全在严国舅手中,严怀逑昨日还强纳了西直门外卖茶女作了九房妾……可见后院事后院毕,拉到台前谁都讨不了好。要不怎么说还得是国舅爷有先见之明,管儿自作逑……自求多福吧。”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入座时,便听高堂之上的启平皇帝兴致极高地招呼道:“随泽,拣奴,等你俩许久了,还知道来啦!”
萧随泽笑着行礼。
卫冶也笑:“臣等知错了。”
启平皇帝假意训斥他,态度却是有目共睹的亲昵:“又是这句!知道朕疼你,就仗着胡作非为了!”
卫冶还是笑:“谢圣人疼我。”
两人一前一后打了几句不会出错的闲话,萧随泽间或打岔几句,若非帝王身侧依旧有跪地伺候的内侍,底下的八方视线里仍然是掩饰不住的打探,乍一晃眼,几人不似君臣,热闹亲近得更好像是一家人。
看着眼前两人同从前一般模样的并肩而立,启平皇帝不由感叹:“说起来,这还是阿冶及冠后第一年在宫中开宴,方才这么看着,朕一下子都有点儿恍惚了,还以为重新回到了你俩少年时住在宫里的日子——不过拣奴你也是,那封家小子如今也算沉冤昭雪了,你怎么不把人一块儿带来热闹热闹,还往庙里送?”
卫冶听出来了明晃晃的敲打声,神色不变道:“臣知圣人宽宥,可到底那封世常无能在先,纵使承蒙圣人垂怜,不忍旧臣之子在外受凄风苦霜,特允臣接在府里养着已经是大恩德了,怎么还敢有入宫的念头?臣以为十三那孩子品行尚可,德性不够,做个闲人就好,总好过无知小儿轻狂,在外惹事生非!”
启平帝看他良久,和颜悦色地唤他到了身侧,轻拍了下手背:“既如此,你拿主意就好。”
卫冶不知道神通广大的肃王殿下是怎么忽悠皇帝的,可从这短短一句话里,圣人放权的意思却是尘埃落定了。
他心下一动,意味深长地与萧随泽对下视线,一双灵动得能说话的眼睛充分表达出:“哪儿的酒,怎么吃,吃到几更才停,侯爷都能陪得了你!”
萧随泽在一旁端茶润喉,不发一言,只是笑。
热闹散得快,快下席时,启平皇帝冷不丁地下一道圣旨,将北覃大半的权柄拨回给了长宁侯,重新封他做了北司都护。
席间一半是如潮汹涌的暗流,一半是此起彼伏的恭贺。
卫冶含情目中满是笑意,一身挑不出错的意气风发,端得气宇轩昂,君子无双。举杯者来者不拒,每个前来敬酒的官员都不约而同地瞥一眼孔皓,可惜孔指挥神色自若,半点看不出情绪,窥探反而没什么意思。
几大碗黄汤下肚,胃里燥热的仿佛火烧,可卫冶却连眼皮都没颤动一下。
钟敬直是个不长胡子的老白脸,年纪很小就进了宫,干儿子快要比皇亲国戚家的宗室子还多。同在外稀烂的风评不同,此人周身的气质很让人舒心,体格也长得人高马大,几乎快要比启平皇帝都高出半个脑袋,看着很能安心。
身为掌印大监,平日在外自是架子很足,吆三喝五得仿佛天王老子第一他第二。
可在启平帝跟前,钟敬直只能细声细语地上着眼药:“圣人心疼孩子是好事,可那封世常办事不力……”
“是真不力,还是假不力,只怕如今也未尝可知吧?”启平皇帝不痛不痒道,“再者,长宁侯都尚不明了的事,你拿什么担保?”
饶是钟敬直已在启平帝身边待了将近二十年,也有时洞察不清圣意。
直到这话一出,方才如梦初醒地陪着笑脸:“哎呦,奴婢也是听见了些风言风语,那李喧好歹也曾是太子太傅,如今被侯爷请了做先生,教的还是个不明不白的罪臣之后,终究是不合规矩——”
启平帝到底上了年纪,早年间连年征战也伤了根本,熬了这么些时辰,大约是精神不大好了,没空搭理钟敬直的讨好。
他只远远地望着卫冶,轻声呵斥一句:“不管如何,那也是朕亲封的侯爷,永远轮不到你这奴才同他犟嘴。”
假糊涂是种难达的境界,一不小心,就成了真糊涂。眼下言侯称病未至,那么整个殿内上下加起来,论起扮聋作哑,还得是宋汝义当个中翘楚。
见状,宋阁老照例是笑不露齿地伸手捻一把胡须,冲身侧的萧随泽道:“你说这大过年的,何必呢?侯爷又当了官儿,这是喜事,他们没福气享,我开心!当年我就说,还得要看肃王殿下好肝胆,这时还不忘张罗着一块儿去耍!”
萧随泽笑眯眯地说:“那太不谦虚,拣奴如今是好本事,哪儿用得着我横生枝节?”
宋阁老:“听圣人说,你这两日老往侯府跑?”
萧随泽知道他想听什么,叹口气道:“见着人了,封氏子的确如传闻所言,拣奴喜欢得不得了,养得不是一般好。”
“哈!”宋阁老一乐,“卫元甫的种,就是要这硬气!”
萧随泽没搭理,心想要是老侯爷还在,就卫冶这胡作非为的动静,想必又要拎竹条追着打出十里街的婉转嚎丧来!
第34章 佳人
年节前后, 官路多有往返,边关戍守也需得大量驻军扎护,因此不论是年后立马要运送红帛金入京的踏白营, 还是名震天下的岳家军,此刻正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
外头忙, 留眷府中就空。
岳将军府中已有近七年不曾开门迎客, 将军夫人卫子沅更是一心礼佛, 不问世事。
连亲侄儿卫冶回京这样的大事,也没见着她出面。
岳云江的家信送到将军府小厮手中的时候,卫子沅正拢着白裘大氅坐在院子中间。月华笼在雪光上, 小厮推门进来,坐在她身前的言侯偏头看了眼, 笑笑说:“云江记挂你,半月修了八封信, 他人又木讷, 哪儿来的这么多话?恐怕一下职就钻回屋中琢磨怎么写了。”
卫子沅静静地接过信纸, 按在膝上:“荀二哥何必这么说,若当真是块木头,我也看不上他。”
言侯笑了下,转而道:“今日卫冶独自赴宴,摆明是要闯鸿门。虽说世家大族总要避讳连襟相亲,可云江在外征战多年, 早已不在乎这些,你不肯插手, 那只好我帮他——替阿冶找到了李喧的事儿,你怪我,但我不后悔。”
卫子沅说:“可我后悔了。”
言侯眼角的笑容隐去三分, 嘴唇弧度不变。
卫子沅不再作声,眼底少见地露出几分迷茫,片刻后方道:“兄嫂临去前,要我亲自抚养阿冶长大,我却没能争来他,反而是放他入了宫,还得要你替我多挂心。后来的日子,阿冶没有一天是真的开心。我心知肚明他过不惯纸迷金醉的活法,启平十七年扫黑市的那会儿,兄嫂都还在,阿冶那年也才七岁的年纪,可我看得出他那时才活得尽兴。嫂嫂是个有胆识的奇女子,可我不如她,我许不了她拼命才给阿冶保下的自在,倒是哥哥不让阿冶进军营,我防得却很好……时至今日,我没脸面见他,也不知道将来怎么跟兄嫂交代。”
言侯:“元甫对你时常亏欠,拉不下脸训你,至于段眉……我同她多年的交情,敢做这个担保,她那性子怨不了你。”
卫子沅不吭声,手指无意识地抚着带有几分寒意的信纸。
过了会儿,言侯听见她问:“这些天,你见着阿冶了吗?”
言侯点点头:“大朝会上见过几面,模样愈发好了,性子也好,讨姑娘喜欢,比他爹强。”
卫子沅无声地笑笑:“听说他憔悴了很多。”
言侯不说话了。
卫子沅好像也没打算听他说什么,视线投向不远处的月色,雾蒙蒙一片:“当年阿冶还未出生时,谁都盼着他能是个女儿,将来不管是谁,都能过得轻松些。可世道如此,我宁愿他是个生而有罪的卫家男儿,总好过做个不遭忌惮的女子,不明不白就给配给了哪个皇室姻亲,无权无用了这一辈子。”
言侯感叹:“还真是老话说的……麻绳专挑细处断,悲运总找苦命主。”
卫子沅将信收进怀中,垂眸道:“都是命。”
说罢,她呼着寒气,状似无意地搓了搓手,只见那手骨节分明,指节处却粗大,拇指与中指内侧有着厚厚的老茧,瞧着不像一般夫人小姐的柔荑,反倒更似伙夫行屠之辈,一眼就能看出是挨过磨的有力。
风刮得愈发大了,吹灭了廊下几颗灯笼。
卫子沅喃喃地说:“荀二啊,我得接他回家。”
闻言,言侯起身而立,识趣儿地告辞:“夜深了,雪也大,再晚怕是行不动马,我便先走一步。”
风太大,门被吹得吱嘎一声响,惊掉了枝上的厚重积雪。卫子沅生来有些低沉沙哑的嗓音从背后传来,被寒风裹挟着,卷进鼓胀的耳膜中,撞在言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她说:“京华多风波,湖亦乘风雪。你去罢,且多保重自己。”
子时又结了霜,雪屑纷纷落在了檐上,寺庙清门,夜深人便静。
陈子列问:“所以按先生的意思,今日宫宴后,侯爷便能全无顾忌了?”
“你这么想?”李喧披头散发地看他一眼,转头问,“十三,你呢?”
封十三思量片刻,说:“若如先生所言,肃王是拿了幕后之人所收的贿款做凭证,半点不藏私,而账目银款远超皇帝以为的数目——花僚昂贵,本身默认上缴皇家私房的利润已经高得吓人,如今凭空多了这一笔,足够有心人无声无息砸出一批私兵,皇帝是铁腕人物,断不能容忍……因此他才肯放权,让卫冶替他做这个出头恶人。”
“所以这些时日,侯爷势必惹眼,他总得想法子挪一挪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李喧合上书册,扣指轻敲木桌,“而你,你可知为何人人都把眼睛往你身上钉?”
封十三:“因为我身处风口浪尖。”
“错!是因为卫冶把你护得太好,好到叫人挑不出错!”李喧说,“你们且记住,世间大才何其多,言侯为何闭门不出,宋阁老为何诸事不闻,乃至是肃王,长宁侯,凡位高权重者,总有可诟病之处留于众人口?”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已有为人之首的帝王,那你就不能越过他去,抢着去做这众人表率!”
说到这儿,李喧垂眸饮茶,卷起的竹简朝向陈子列,话却说给封十三听:“……你瞧,这道理有人就比你要懂。何为藏拙,这是门大学问。有些人不浪荡,正人君子总把自己往死路上撞。有些人太荒唐,却反而活得长。”
封十三若有所思地静了少顷。
在这短暂的沉默里,却是陈子列忽然开口:“先生大才,何至于此?”
李喧不说话,还是看向封十三。
侯府的马车铃已经响在了彻夜无声的窄路尽头,封十三起身,抬首,与那沉郁的目光相望,他眉目间挥之不去的茫然与焦虑此刻都消失不见了,唯余一种坚不可摧的沉静,使得正在长开的少年五官愈发坚毅。
屋外狂风怒雪,呼啸而过。
只见少年眼底带有一种稚拙的坚定,沉声道:“宁为玉碎百夫长,不作湖岭一书生。”
李喧终于呼出一口白汽,眸光中带着一丝近乎癫狂的畅快,涩声道:“好孩子,如今就算侯爷不保你,我也要教你真本事!”
酒过三巡,夜便深进了三更天里。
酒楼客散,灯火阑珊,跌跌撞撞被人搀出来的六殿下萧平泰年岁小,长到现在也就同封十三一般大,上头几个哥哥命都薄,死的死,夭的夭,折腾到如今,只有他跟太子两个皇子,理所当然被宠成了好一个废物团子。
萧平泰醉醺醺地指着卫冶,临上轿前,还不忘拦着这位他仰赖多年的“顽劣一等公”撒泼道:“不管!芩莺姑娘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你得让我,不许争!没道理即升官,又能招红袖,佳人俸禄全有,便宜全教你一人占!”
卫冶没搭理他,不客气道:“喝傻了吧,谁带的谁送回去!”
萧随泽自己也醉得腿软,半哄半骗地硬拽着人上了轿,转头冲卫冶使了个狭促的眼色,也走了。
待人散了干净,顾芸娘才拢好了发髻,毫不客气道:“你刚才那闹的,虽说芩莺不肯卖身,六皇子非要,但那也有我在中间周旋,有你什么事儿?难不成你还真打算拿这么点红楼风流错开他们的眼呐?”
“有什么比这更打眼呢?”卫冶斜倚长栏,随手投掷出了一杆绿渔尾。玉竿应声而落,与玉壶撞了个叮当响,卫冶颇为满意地挑眉,漫不经心道,“这天下不就只有四样时节,英雄冢,美人乡,古今事,茶余饭后事……”
小子大了不听劝,顾芸娘叹声气。
卫冶微微笑起来:“一出凡间事,便提风月事,准没错。”
这时,两街的红楼商铺逐渐静了下来,均挂上宵禁的燃金哨,极低纯度的帛金嵌在里头缓缓地烧着,烧出一把烫人的灼眼火光,风吹响了哨音,远远有人打马而来,身后还跟着辆昏灯摇晃的马车。
“侯爷。”马上的人翻身下来,膝盖扣地行礼,“今夜风大得厉害,人吃多了酒容易冷,卫夫人令我等尽早接您回府。”
顾芸娘皱眉,对上姓卫的总是不客气:“不必,侯爷自会回去。”
“姑母她……”卫冶神色莫名复杂地看向这人发顶,犹豫了下,才问,“我不在京中多年,这些年她可还过得顺心?”
来人恭顺地答:“夫人向来最疼您了,您若是万事顺遂,她便能顺心。”
卫冶垂下眸:“姑母可有让你叮嘱我什么?”
“侯爷酒醉。”那人说,“夫人担心您的身子,只吩咐奴才接您回家,温一碗醒酒汤。”
“回家。”
卫冶在唇间细碎地喃念着,眼里透着一股几近纯良的懵懂。
过了一会儿,他才如梦初醒般笑起来,摆手道:“去回了你们夫人,不必担心我,再过几日各地驻军将领也该入京了,多替岳将军操持吧——别看我了,没太醉,侯爷自会归家去。”
将门中人总有些说不出的固执,来人迟迟不肯起。
换作旁人,卫冶早走了。
可这是卫子沅的人。
卫冶只好温和了嗓音,简短地解释一句:“劝她宽心,总归这么多年,我身边也不是没有贴心的人,不至于连碗热乎的汤都喝不上。”
来人有些懵,不大机灵地问:“可是府里有小娘子了?”
卫冶没撑住笑了,不以为意地说:“娘什么娘,我待价而沽呢,还等着留一个清白之身许个好人家,没准备那么早把自己给交代出去!”
不待那人再说,卫冶便同顾芸娘辞了行。
他翻身上马,迎着寒月疾风凭空撞出满腔热气,目空一切般恣意大笑着,扬臂高呼,打马而去:“北有佳人,不远送!”
第35章 春寒
长宁侯当然可以每日吃酒划拳, 可北司都护自然不成。除却最有出息的那么几个,大雍世家子弟大多领个闲职傍身,领着俸禄, 靠着家族荫蔽过日子,与必须每日臣起点卯的文武百官几乎不像一个品种。
不过同是文武群臣, 也分闲出屁的, 与忙昏头的。
卫冶小时候拿踏白营当家住, 后来被丢进北覃卫,也恨不能干脆打包了行李住哨房,若非这份对自己不要命的勤苛, 哪怕以他卫氏独子的身份,也很难在这个年岁里坐到这个位置上。
而今重掌北覃大权, 更是变本加厉地折腾起手下北覃,朝中重臣。
总之, 卫冶是自己不好过, 也不肯让人舒心。
也因如此, 封十三见着他的次数越来越少,从前若是起得早,那么运气好了,天不亮或是月将挂的时候还能与卫冶说上两句话。可现如今,别说是如除夕那日一般,夜谈到了酉时方歇。
就连跟年初一似的, 给醉醺醺的侯爷小火煨一碗醒酒汤的时间都不剩。
好在封十三虽没什么职位,也轮不到他管府中一应事宜, 照旧有很多事要做——自那日北斋寺交了心,李喧就半点不遮掩地开始倾囊相授,恨不能在一朝一夕间, 便将史记千年的风流全洒进两个小少年的心里。
再加上卫冶似乎也没打算将两人的功夫尽数荒废,于是向来随心所欲的任不断,这些时日都显得苛刻了。
因此,不论是本就迫切渴求的封十三自己,还是陈子列,都不得不在卯时起来,戌时方歇。
这样非人的待遇在某种程度上说,已经可以算作折磨了。
按照陈子列背地里忍无可忍的说法大概是:“这些人是疯了不成!当我一日有二十四个时辰,还是拿我当燃帛金的铁怪物啊?能不能偶尔把我当个人!”
封十三倒对此毫无介意——毕竟再苦再累,学进去的就是自己的,旁人谁也拿不走,夺不去。
他唯一有些游移不定的,还是对于李喧当日教导他的话。
李喧似乎是希望他也能表现得荒唐一点,别再勤勉得好像苦大仇深,下一秒就恨不能当场谋反篡位。
可封十三实在没见过很多人。
卫冶这不知道装了几分,总之装得十分入木三分的浪荡子暂且不算,从前住在鼓诃卫府对门,成日呼来喝去的周小胖子在他眼里,其实已经算是废物之极,毫无半点威胁的杰出人物了。
但封十三已经将自己逼成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刃,可以抹杀掉所有的七情六欲,俗世红尘,那么便万万不能再将自己堕落成本该挨刀刮的牛鬼神蛇。
于是此事就这么不得不暂时搁置了。
与此同时,还有件事儿也深深地印在了封十三还没来得及被刀削平的心尖。
据那常来侯府中晃荡,好像偌大个乌郊营屁事没有的北都著名碎嘴子——鲁国公世子赵邕所言,卫冶虽然无妻无妾,可红袖知己实在不少,最近一段时日,非但一有应酬就去了仙顶阁,还因为其中的哪个姑娘,跟六殿下都当众对上闹腾了一番,让圣人好一顿臭骂。
一时间,整个北都的茶楼说书人都很振奋。
封十三当然没空去听人唾沫横飞地扯淡,太学规矩严,学生自恃身份,也忌惮有名有势力有实权的长宁侯府,没人敢跑他跟前说三道四。
可这事儿不是想避就能避的,偶尔马车路过了街口巷尾,还能听见不少痴汉闲婆激动不已地编排此事,消遣时光。
平心而论,封十三当然恨不得喝令他们当场闭嘴。
可我朝自伊始,便有“不禁言令,直言上奏”的老传统,这也就意味着哪怕你是天王老子,管天管地也管不着人家嘴里讲什么。
封十三做不到给卫冶惹是生非,只好沉静地闭了嘴,状似无虞地在心中默念佛门圣经,以止不堪言明的汹动杀孽。
他当然不是因为这些闲言碎语生气,也不是因为这些传闻中的另一主角儿是个风尘伎子——不然凭他的出身,早该在懂事那年便毅然自尽。
只是在这个节点上,封十三蓦地意识到了他还从未想过的这茬事。
从鼓诃卫府,到了京城侯府,卫冶的身边从未有过任何女子,哪怕是所谓的红颜知己,或者什么青梅竹马,相知相许,这也让封十三确实意识不到,原来时间一直在往前走,从来没停下来等过谁。
自己已经在初八那天迎接了有生以来最盛大的生辰贺宴,卫冶不仅掏空了钱袋子给他做席,还嫌他成日待在屋里,怕他年纪轻轻的容易闷,特地亲自上门连求带抢地弄来一只宋阁老家的狸奴作礼。
拿人家心肝宝贝给自家小公子消遣,气得小老头儿接连几个朝会与长宁侯当庭作对。
经此一遭,结结实实已经十四周岁的少年在北都彻底出了个名儿。
可惜是个骄纵跋扈的坏名——这也恰好合了李喧与封十三自己的意。
可他的拣奴呢?
从前忽悠自己的生辰自然是作假,长宁侯本人写在玉碟上的出生日实际在惊蛰,而这也正意味着,至多不过再半个月,卫冶就实打实的,业已二十有二。
这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何况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世袭罔替的长宁侯也好,权势滔天的北司都护也好,上至无父无兄,下到后院空空膝下无子,甚至就算撇开一切不论,单凭卫冶那张脸,那说起甜言蜜语就好像不要钱似的嘴……都足以让他成为北都里最金贵的女婿人选。
至于名声好不好,相对来讲就实在是无关紧要了。
封十三这时才茅塞顿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哪怕长宁侯夫人的位置长久地空悬着,圣人不提,卫冶自己也不上心,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所有人的眼睛——
可总有一天,他的拣奴也会娶妻生子,不再记挂着跟他一条死路走到底,过一般人该有的平静却温和的日子。
到了那时候,自己又会在哪里?
自己又能在哪里?
难不成还要厚颜无耻地赖在侯府的主院中,做个无名无姓亦无用的累赘吗?
卫冶这个人,他本以为是从此往后都要同舟共济的人,可封十三还没来得及重新给他调度出一个全新的位置,这猝不及防的一遭,便将他原先的急功近利,不满焦躁,甚至是纯粹的不定性通通弄得乱七八糟。
以至于陡然来去间,平白添了些许道不明的旖旎。
封十三不敢再去多想多看这个人,觉得自愧,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不希望卫冶身边多出个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不管这人是谁,也不管自己那时还在不在拣奴身边。
这几近于痴心妄想的念头,快要叫封十三进退两难,走也走得狼狈,留也自认不配,那样太没道理了。
……也太难堪了。
也正因如此,封十三才要能借着这个可以名正言顺遗忘的时机,摆脱掉那个在午夜梦回之时总会记起的噩梦,也能够在忙碌到头脑昏沉的间隙,暂时忘掉那个总也不打一声招呼,就入到自己梦里……可现实却是一面难见的人。
这样废寝忘食的日子总是难捱又好过的,不知不觉,便过了北都最严寒的日子,那样鹅毛大的雪很少再下了,有也是撒盐小雪,不值一提。
据楼管事说,再过上十天半个月的,今年的倒春寒就要来了。
运送红帛金进京的踏白营通常都是这个时候到达北都,连同回京述职的一众将领一道进宫面圣。入春前,还有几个西洋国家,与东瀛等小国派遣侍臣递了折子,说要来给启平皇帝恭贺太平,顺带一并献上今年的岁贡。
卫冶这几日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却还不忘临出门前,嘱咐楼管事再从库房里翻出几匹好料子,不要吝惜,舍不得给一日窜得比一日快的少年多裁几件厚衣裳,春衫薄服也可以预备着往大了做。
夜深了,白雾浓了几分。马车刚驶过侯府门前,就拐到进了后头窄门。
明日就是休沐,总算是能喘口气,卫冶倦容很深地睁着眼睛,困极了但不想睡。
坐外头赶车的任不断听见了压抑的呼吸声,无奈地说:“都跟你说了,前边儿走就前边儿走,这么点动静又吵不到他们,玉做的嘛?天天挨我抽的俩小子哪儿那么娇贵!”
卫冶犯病就是这毛病,不想说话。
任不断自顾自接话:“这两日你好好休息,伯擒和同舟那儿我会跟进,这姓惑的实在狡猾,前后抓了七八次,跟溜烟儿似的说没就没,也真邪门了。”
卫冶闲来无事,懒洋洋地开口辩解一句:“人南蛮子不姓这个,那玩意儿是花名,鬼晓得那么长串儿苍蝇脚似的名儿念什么……喏,这不,再几日那群名字一样不知所谓的西洋人也来了,回头抽空问问他们,认不认得,反正我瞧着没什么差。”
任不断:“哎呦你可少说两句吧!嘴不疼么?”
沉默了不到一息,任不断又忍不住说:“不过你说东瀛人就算了,他们向来是不打不行,打疼了就晓得怕,但那帮西洋人来干嘛?当年被撵回去还不嫌丢人吗?听说离咱这隔了好几片海呢,真是跌份儿跌成浪打浪——不嫌水的。”
西洋人无利不起早,商人脾性重得很,这么殷勤地装孙子上赶着贴冷屁股,自然是还有东西没图谋完,要么就是发现什么了新东西可图。
左右来者必然不善,不如打开门了都来看。
谁知道谁能把谁谋了呢?
不过这些话,就没什么必要跟任不断解释了。
卫冶闭目养神,声音不轻不重:“指望他们要脸呢,的确是苛求了,史书都不见得能有我卫家族谱厚,可要说心口不一,那倒是举世数一数二……算了,不提也罢,这些那俩时日习武习得怎么样?可有进步?”
任不断下了车,用力的胳膊搀住了卫冶,将他缓缓挪进了温暖如春的寝屋内。
同时嘴里说:“十三还行,可惜下手没什么轻重,容易伤着自己……倒是子列,没什么血性,玩玩儿笔墨纸砚倒是很在行,有时候去庙里接人,李喧也说了他相当适合做个文臣,就是不太适合拿刀。”
卫冶从床头取出青瓷小瓶,咽下药丸后,强忍着痛意缓了会儿,方才沉声道:“明日我休沐,自己过去看两眼吧,也给你放个假,盯南蛮逛大街都好,一切花销走府上的账。”
任不断哼笑一声:“最近花得可不少,收了不少贿款吧?”
“滚蛋!”卫冶有气无力地哼哼了声,“我娘给留的老婆本儿都快砸没了……还好当年他俩坚守住了,没给我添个妹子,不然这会儿连嫁妆钱我都掏不出去……”
任不断笑骂道:“这是你不娶媳妇儿的理由么?”
卫冶眉心痛苦地紧皱,实在没力气跟他拌嘴,只好祭出独家法门,往任不断的伤口处戳。
“总归跟你光棍儿的原因不一样。”卫冶慢吞吞地往外蹦字儿,胳膊盖在了眼皮上遮住光,“侯爷我哪样不是超尘拔俗?上街随便喊一声都一群姑娘想糟蹋……唉不说了,滚滚滚,跟你这想送送不出去的没话聊!”
奈何任不断是亲眼目睹他这进气比出气困难,好像下一秒就要撅过去的倒霉样儿,非但没被这色厉内苒的吓到,反而从中参透出“本侯自认姿色无人能敌,尔等庸常凡物岂能糟蹋比拟”的自恋之心。
简直是无药可救。
任不断懒得理他,也知道有了药,就出不了大事,趁长宁侯还不了嘴的机会飞速骂他几句,转身消失不见了影。
第36章 切磋
封十三从睡梦中惊醒, 寅时已经过半。
日与夜的交替堪堪泄露出一丝端倪,鱼白肚的天际将在半个时辰后升起。封十三的冷汗遍满全身,他急促地喘息几声, 糨糊裹着满脑袋含糊的思绪,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再次用力到泛了白。
他面色铁青地想:“怎么又来了……”
梦中的情景是场红白喜事。
侯爷娶妻, 长宁侯府挂满了红缎, 锣鼓喧天迎来亲客,哪哪儿都是喜气洋洋的寒暄,所有木偶似的人脸上都挂着机械的笑意。
唯有堂前大笑的卫冶鲜活得像一个真人。
而封十三一人站在隐秘的角落, 好像被全世界遗忘了般无人问津,僵硬而荒唐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直到一身婚服, 被簇拥在人群中央的卫冶无意中回首,冲着自己微微一笑, 带着几分喜不自胜的顽劣戏谑, 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封十三才艰难地迈开了软得像棉花似的腿, 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然而不该去的。
封十三不知何时藏于袖中的鱼隐又一次地刺入了卫冶的胸膛,迸溅而出的血液红了眼。
这下,连向来善于压抑自我的封十三都不知道该如何给自己脱罪了。
他近乎茫然地坐在夜深人静的黑沉里,满心无可名状的麻木。
这一切简直超脱了封十三的理解范围,他既不明白为什么总在夜里梦见卫冶,也不明白为何总是……总是一次, 又一次地将那人也拖入深渊。
床尾挂着盏朦胧的燃金小灯,不知怎的, 在昏黄的灯光包容下,封十三忽然有种古怪的想法。
“倘若这火烧下去,烧没了我。”他想, “那么是不是拣奴就不会……”
就在此时,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
凛冽到足以让人头脑清醒的寒风从门外灌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不着边际的思绪。
“醒来了就起来。”卫冶稀奇古怪地看了眼难得神情慌乱的封十三,煞有介事地摆起了长辈架子,“别成日赖在床上……刚我在外边儿偷窥你好半天,发什么愣呢,做噩梦啦?”
封十三:“……”
从长宁侯这端得半生不熟的架子上可以看出,此人的确没什么为人长辈的天赋。
话没说两句呢,就暴露出自己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人家墙根偷鸡摸狗,不知道想干些什么的猥琐本质。
谁知卫冶仗着自己不要脸,毫不在意话里的漏洞,信口胡诌了几句不算,还大言不惭地接着教训道:“不是我跟你吹牛,我小的时候睡觉就很安稳,从来没做过噩梦,你知道为什么吗?”
倘若楼管事在这儿,那他就能知道这话纯是放屁。
小侯爷打小就娇,怕黑怕鬼,五岁之前没有人陪着就不敢睡,若不是老侯爷和夫人觉得这样不行,再养下去迟早得废,只怕卫冶长到十岁进宫之前,还得天天点满了灯才敢入睡呢!
可封十三当然不清楚这些往事,但他知道,卫冶这人还真是无论发生什么,都吃得下饭,睡得了觉,于是理所当然地信以为真。
难言之隐一般的梦境长久地折磨着他,让他连一点儿容身之所都不剩下。
封十三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把希望寄托在了看起来虽然很不靠谱,但大多时候还是很能靠得住的侯爷身上,脱口追问道:“为什么?”
废话么,白日里被那双属王八蛋的爹娘折腾得像条泥巴狗,晚上还能睡不着吗?
可卫冶只是一本正经地忽悠道:“笨!自然是因为你上庙里的时候,光记着去找李喧,忘记给管这块儿的菩萨拜几拜了——虽说菩萨心肠,但也没你这样占着人地儿不交份子的无赖吧!当然要给你点厉害瞧瞧,叫你下回还敢不捐香火钱!”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还会指望眼前这个大无赖呢?
可见这人就是贱呐。
封十三无话可说,只好木着一张脸怒视着他。
瞥见从来活在年岁前边儿,鲜少露出少年心绪的封十三这么盯着自己,卫冶自顾自乐呵了好一会儿,心满意足地从柜中扒拉出几件耐脏的衣裳,往床榻上一丢,当头兜住少年的脑袋。
卫冶极为潇洒地丢下一句:“换上,提了刀来院子里见我,给你私底下开个小灶。”
说罢,他就双手背后,活像方才捡着多大便宜似的嘚了吧嗖,扬长而去。
说句实在话,哪怕是长宁侯的凶名已经是尽人皆知,可封十三也好,陈子列也好,谁都没见着他真动了手,自然也就没谁真心实意觉得他的功夫能有多好——毕竟卫冶生得单薄,从前病到爬不起床也不是没有过。
回了京倒是再没见着这种情形,可有时候身上的不舒服也是显而易见的。
再说了,再好还能有任不断好吗?
封十三不喜欢把个人的喜怒情绪加注在这些客观事实上,但他同时又是个明眼人,自然能看出任不断的一手任义掌相当精妙,虽不知师从何处,想必也称得上是天下武学前三甲。
如今封十三根骨初成,一手能拉开上百斤的长弓,浅薄的表皮已经满足不了他了。
树根难扎,墙基难成,拳脚基础是要紧,可若连任不断都不够教他,难道卫冶就能吗?
封十三心乱如麻,手脚却利索得很,陡然被撞见不可言明的场景,哪怕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那点恍如被人触破隐秘的错觉,也足以叫一个未经人事搓磨的少年心悸得要命。
他半是无奈半是后怕,胡乱塞了衣裳就拎起雁翎往外走,无可奈何地想:“算了,就当是陪他玩儿了……不过这么些天没碰上面,他是不是又瘦了?”
片刻后,封十三就意识到了。
卫冶瘦了归瘦,脱去大氅后露出的腰线活生生窄了一截,可手劲儿却极大,嗓门也依旧喊得响。
“想要舞刀你得先会弄剑,弄剑!不是举把破铜烂铁赶蚊子!力呢?劲儿呢?饭都吃狗肚子里了?”卫冶半点儿不留情面地喝道,“脚下发虚,练什么剑!让你习武没让你翻花绳,小姑娘捻针绣花儿都有比你有劲儿!”
封十三深深看了他一眼,暗自咬牙,撇去所有乱糟糟的情绪,憋足了劲儿,执刀自上而下地挥砍去。
卫冶却好像丝毫没把这竭尽全力的一击放在眼里,两条长腿尤其沉得住气,扎根一般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直到那收不住力的刀尖明晃晃地劈在了眼前不到一寸的位置,他才恍若后闻,如闲庭信步般脚一点地,顷刻往后退开两步远。
那刀直勾勾地砸在了地上,“噌”地一声巨响。
封十三手腕震得极麻,险些脱开了手,下意识屏住呼吸,正欲稳住深吸一口气——
然而卫冶却不待他将这口气咽完,当即毫不留情地上前几步,一手长刀仿佛是轻如鸿毛般,左突右进,强攻直入。封十三连忙手忙脚乱地往后退去,却不想这一退,转眼就被逼入了墙角那棵玉兰树下。
卫冶的刀尖已经点在了封十三的眼珠子跟前。
只差那么毫厘之距,刀刃上凝成的寒光就要刺破他被激起战意的目光。
黎明前的院子寂静无声,寒风与温热的喘息擦肩而过,任凭血液在心肺里狂奔,磨出了万里尘土,那柄长刀却是没动,仍然是维持原样对准他。不知过了多久,封十三满心的挫败才后知后觉地上涌,下意识偏头挪开了视线,率先示弱认了输。
他一动,那刀也动,静静落了下来。
卫冶难得正色,面色很淡地直白评价道:“轻敌,无度,自以为是。怎么,侯爷说了的毛病都改不了吗?”
封十三鲜少听见来自卫冶的训斥,偏偏这话精准的又让他没有一丝反驳的余地。在铁一般的事实跟前,他再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能薄弱,横隔在“苟存于长宁侯庇护下”与“我自能护住拣奴”的鸿沟有如天埑,将自负与鼓噪一劈两半。
封十三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还是羞愧难当地低下头。
卫冶叹了口气,伸手掰直那颗重得好像挂不住的脑袋:“我说你啊,急什么,侯府住不痛快吗?”
封十三低声道:“没有的事。”
卫冶:“怎么没有?我还以为你恨不能马上学成了报仇,搬出去自己单过呢——任不断说你练起武来不要命,李喧疯得厉害,连子列都上我这儿抱怨了好多次,没听你提过一句累……可十三,难道人真的不会累吗?你的身子你自己不知道爱惜,指望谁疼你?”
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卫冶无奈地加重了语气,问他:“跟你说话呢,人命有那么轻贱吗,啊?”
封十三不说话,心中破罐子破摔地心道:“你知道什么呢?如果你知道我梦见我……那你就该觉得我活该轻贱了。”
卫冶适才微微出了点汗,两人挨得近,卫冶一手揽住封十三的肩膀就地坐下,随手摘了几根草咬在嘴里,一缕湿漉漉的发丝缓缓贴上了封十三的后颈,带出一点意犹未尽的黏稠。
……还有一点儿痒。
封十三很不自在地往边上挪了挪,飞快地找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好借此转移注意力:“侯爷,你知道回马枪怎么使吗?”
卫冶听见他突然提起“回马枪”,有些奇怪地贴过去问:“谁跟你说的这个?”
封十三这下更不自在了,匆匆道:“……任大哥,他说这招式他不教,我不明白为什么。”
“哦,这个啊……”卫冶一方面奇怪,小十三怎么突然开始改口叫“侯爷”,甚至还叫了“任大哥”!
一方面,他好为人师的志趣得到了极大满足,又很是欣慰地解释道:“怎么说呢,回马枪乃是绝境杀招——当然,话说得好听点,但在绝大多数人眼里,这招式十分上不得台面。绝境里的杀招,生死一线间方才用得上,寻常人习武不练,偷生者苟且方习。任不断的师承也大小算个武学名门,有傲气,不肯教正常。”
封十三忽然脑子一抽,问:“那你怎么学会的?”
卫冶:“……”
这小子可真能找重点。
“这不是关键,关键在于此招,与撩阴腿是一个路数,无赖是无赖了点,很不要脸,但架不住好用啊!”卫冶不慌不忙地一句话掀过,接着继续说自己想说的话,“面子值几个钱?私下偷着学又不要钱,万一真到了那个境地,用就是了!不必有顾忌,怕什么丢面儿什么台面都是虚的,死人用不着留情——十三,这话你肯定不爱听,但在我这里,命总比别的重要,尤其是你。”
封十三眼神躲闪,往日一听就能安心的哄骗好话,今日反倒让他冷汗四起。
可饶是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分出一点心神,格外心惊胆战地乱想:“说话就说话,离这么近做什么?我又不是聋子听不见。”
卫冶注意到了这些反常,但没往心里去,还以为封十三额角上的汗纯粹是热出来的,东躲西藏的眼神纯粹是被吓的。
他甚至还在心中暗罕,心说:“这孩子什么时候跟子列学坏了?胆儿小成这样!”
第37章 狸奴
不过心里说归说, 既然封十三问了,卫冶也不打算藏私。
卫冶站起来,一把拽住封十三的胳膊将他揽在怀中, 不容分辩地紧紧按着握住刀柄的手:“我幼时也曾在踏白营混过些日子,后来跟着姑父岳云江赴往北疆, 做过没什么实权的监军。”
他说着, 手腕看似漫不经心地一动, 那足以劈开巨木的长刀便被带着翻转成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
那股夹杂药香的木兰气息瞬间包裹上来,封十三紧了紧喉咙,闷声“嗯”了句。
“这段军旅生涯里没人敢使唤我, 所以旁的没学会,只看来了一点, 行军阵前,除了一身刀枪捅不烂的甲胄, 最重要的, 便是你底下的这双脚——而这, 也是回马枪的精髓,下盘得稳,上盘要活。”卫冶微附身,右腿伸到了封十三双腿之间,挤开一段距离,同时左臂环腰, 掐着手腕稍稍拉开一点儿腰侧的间距。
感受到怀中那人肌肉骤然的紧绷,卫冶笑着拍拍手背, 又捏了捏:“放松,带你舞一套看看。”
话音未落,他收敛起周身笑意, 好似瞬间携有簌簌朔风鼓意。
不待封十三从那点儿不自在中脱身,恢复到往常的状态,卫冶轻声喝了声,一脚踢起还跌靠在阶上的雁翎同时,侧身绕弯,以回旋之势将其狠狠踹向了木兰枝干上。
雁翎未燃帛金,按理该是一块稀松的好铁。
可在卫冶的脚下,那青黑长刀不过匆匆擦过封十三的鼻尖,袭来一阵呼啸的压抑寒光,顷刻便狠狠扎进了那粗壮的枝干里,活活隐入大半的刀身。
一时间,封十三连呼吸凝固了。
这种时候没有人还能顾上那种小儿女的情绪,他死死盯着那戾气逼人的凶恶杀器,本能激发出了他血脉中深藏的好战,凋零落下的玉色木兰全然掩盖不住厉风的侵袭。
封十三被包裹着的手心里全是汗,呼吸不由分说地粗重起来。
他难掩渴望地向往着这种无可匹敌的恣意强大,在这一瞬间,封十三忘记了俗世的一切,忘记了所有嗔痴爱恨、无常红尘,僵硬而顺从的肢体被他尽数交付出去,封十三只能勉强自己记住卫冶带着他走的一招一式。
木兰散落满地,在逐渐显出日光的夜里更加纯净。
卫冶低声道:“留神,记住这招!”
说罢,他手肘机巧地一用力,反手将刀身由两人腰侧留出的缝隙处狠狠后刺,与此同时,卫冶略收了劲儿,一脚踹跪了封十三的膝盖窝,自己也撒手弯腰,往一旁敏锐地脱身一跳,轻巧地落在亭前的长阶青砖上。
封十三下意识地回首望去。
……只见刀尖挂着一片颤颤巍巍,却直插入脉的玉兰花瓣。
而满园落下了一树的木兰,唯余卫冶脚尖的阴影前,封十三半跪着的圆弧范围内,是空空荡荡,恍若本该无一物的院石板路。
再没有哪一刻,比这一瞬间更能让一个野心勃勃的少年人心神震荡了。
卫冶却好像不怎么把这当回事,不以为然地重新拔回了刀,说:“十三,你看,脚下虚浮的毛病平日看不出,对上空地唬人也不错,可一旦被有真本事的人盯上,你便慌神,剑来容易跳避,轻飘飘的花瓣更不必说。素日里练习尚且心思不定,真到了战场上,生死间,飘飘忽忽的如何制敌?又怎么可能在濒死一线里还能沉心凝神,使出一招回马枪?”
封十三喘息声未定,愧败感快要把他杀死了,只好艰难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卫冶。
卫冶立马顺杆儿爬地摆起架子,好整以暇:“所以我说过,李喧也跟你说过,甚至连你任大哥都跟你说过,想要取胜,你得自己能稳,得会装,还要装得不动声色,让那帮傻子看不出来……要知道行军打仗多数时候也就是打个气势,打个情急之下的奋勇。眼盯死敌,耳听八方,手握利器,脚底生根方能进退自如,行似来去如风的松。”
“战场上生死有命,官场上更是身不由己,至于你——心气儿倒有,度量不够,过刚则易折。”卫冶说,“你听听这话像什么,像不像在夸这把刀?”
封十三心中一动,勉强挤出一张不动声色的面皮,抬头看向卫冶。
卫冶:“可人不是刀,人性尚存,也终究做不了刀,你若随它,在哪儿都轻易活不下去。”
封十三沉吟良久,忽然道:“侯爷这话,是在告诫我不要痴心妄想?”
“不。”卫冶摇摇头,闲了吧唧地抬手勾一把他的下巴,煞有介事道,“侯爷是想告诉你,北都是个好地方,先敬罗衣后敬人,侯府就是你的根基,你底气该足,路才能走长——又不是七老八十活不长的小老头儿,逼自己这么急做什么?”
封十三没吭声,只耳根赤红,微微侧头避开那作乱的手指。
其实卫冶本身过来惹这趟嫌,倒也不是抱着教人的心思,习武本就苦,尊严扫地也是常事,他就是单纯一个人待得太久,乍想起来府中还有个人能被他管,满腔的新鲜没处使儿,只好跑来跟人玩儿。
两人个都不算闲人,各有各的事要干。沐浴更衣后,在一块儿在院子亭里用完了早膳,按理本该是同林鸟各飞,封十三却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午后准备和陈子列首次凑一道,去赴太学同窗的约。
临行前,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硬着头皮来找卫冶。
卫冶有点奇怪,挑下眉问:“怎么了,不是说去找人玩儿么?楼管事给你俩带的银子还不够花?”
“不是……”封十三本来想说“不是玩儿”,但转念一想,又没什么解释的必要,转而单刀直入道,“你别老给我送东西了,我一个人,用不了那么多,也用不着那么好。这些天进太学,有好些人听着风声,知道……呃,知道您心疼我,给我的东西总是好的,特地托人求我,想借我求你办事儿。”
卫冶冷不丁地问:“给你贿赂没?”
封十三一愣,下意识摇头:“没,有我也拒了……怕给你惹麻烦。”
“啧,蒙谁呢,求人办事不塞钱,你当都跟你似的那么死心眼儿。”卫冶不太满意地眯了眼,对这不会拐弯的榆木直摇头,“下回记得收了,全收下。你家侯爷都快穷得去当裤/裆了!你倒好,送上门的银钱不要。”
封十三被这话里溢满的不要脸之风扫得眉眼狠狠一跳。
这私相授受……也是能摆在台面上说的吗?
“收下什么回来跟我说一声就好,其余都叫他们眼热去吧。”卫冶收回话头,颇为闲适地说,“让人羡慕不好吗?谁都怕你,谁都心馋你,没准儿还有哪个就指着卖女求荣的软蛋能舔着老脸,给你送个把儿童养媳。”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那个好容易才强压下去的梦境又浮动上来——只是这回身穿喜服的换了个人。
封十三本能羞恼地火大道:“你,你不知羞耻!”
卫冶不以为意地大笑起来,拿手一弹他的下巴:“哟,长大了?北都温柔乡里走一趟,说起姑娘都晓得什么叫不好意思了——说说呗,没收礼,但私下都跟那群混小子学了些什么啊?”
封十三紧抿唇线,只字不提,慢吞吞地瞪他一眼,拎着刀转身走了。
只听背后黑心烂肺的侯爷哈哈大笑着,乐不可支地冲自己喊:“晚点儿我约了人吃酒去,万一回不来,你可千万记着来给我收尸!”
满园的玉兰花都落了个干净,日头渐渐起了晨气,卫冶笑累了,便随意地手腕一转,将手中的雁翎刀直插入土,斜斜地靠在亭角柱上,偷得半日闲般闭上眼假寐。
不知为何,封十三回望着这一幕,脑中突然想起一句“满堂花醉过堂阶”,而更让他无所适从的,便是深埋心底的那些沉重而浓郁的痛苦,好像就在这云淡风轻的晨间小歇里,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原来所谓的爱怖忧惧归根结底,也不过只是这点儿零散的真心。
从宋阁老那儿抢来的生辰礼是只模样刁钻的小狸花儿。
原来的名字矜娇,叫“绒桃”。
可惜长宁侯府的姑娘多,唤作杏儿桃儿的实在太多。
于是卫冶二话没说,挥手给赐了名儿,改叫“福子”。
一下儿乡野许多的福子此时正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三色的脑袋居然还认主,一般人不搭理,但认得清哪个该讨好,正小心翼翼地靠上封十三的衣角,尖细的嗓音软软地叫了一声。
封十三对狸奴这玩意儿向来没什么兴趣,闻声,也只是低头看了眼。
“喝吧。”封十三右脚微使力,轻轻踢开它,冲就地滚了一圈起来的狸奴无端迁怒,小声骂了句,“喝死你。”
福子尤为不满地龇牙咧下嘴,甩甩尾巴,将肥嫩屁股对着这个不识好歹的人,留下一个冷酷无情的背影。
可见这世间大多小宠虽主。
这人狼心狗肺,连养的猫都知道趋利避害!
苦大仇深如封十三,此刻也不免/流露出几分藏不住的笑意,可这点儿喜悦淡得像风,不一会儿,他便收敛起全部的活人生气,清俊的眉眼愈发沉郁,陈子列用完早膳前来寻他,却见封十三分外淡然地看他一眼。
接着,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我改主意了,午后随你一道去。”
第38章 论功
午后卫冶自有安排, 一用了午膳就不见了影儿,两个少年去藤阳阁赴宴,正逢会试大考, 天下近年有意仕途的才子都聚在了北都。
封十三刚一跨入门槛,便听见有人大谈时局。
“既入了北覃, 那自然该守京师规矩!”一人说, “圣人信任卫氏, 可那卫冶专横跋扈,胡作非为,仗着皇恩滥用私刑——别的不提, 就说那徐达,虽死不足惜, 却也是朝廷命官,岂容他随心定罪, 肆意抄家?”
有人接话:“况且摸金案尚不明了, 那封氏余孽就算无辜, 也是个外室所生,未得贤明之人,难道就配进太学?他凭什么,单凭那卫冶保他不成?我竟不知这祖宗百年的规矩,这朝廷上下的律法,容得他姓卫的说改就改!”
又有一人道:“我还听说, 抄家的银钱好些去了抚州鹭水榭,也不知真是重修, 还是贪了……”
还是原先那人哼笑一声:“这就是你们打外头来的不知了,那卫老侯爷倒和儿子不同,是个好的, 就是眼迷心窍,居然瞧上了个伎子,冒天下大不为也要硬娶了做妻,这是什么怪事?要换作身家清白的人家,就是家世差些,也断断教不出……嗐,说什么有志事成,说白了,还不都得看出身好、老子疼么?”
那人恍然大悟:“既如此,那鹭水榭想必就是他亲娘——”
之后的话理所当然的不便堪入耳,陈子列当即倒吸一口冷气,他常在外边儿晃荡,鹦鹉学舌倒没少听,可他不确定封十三能不能接受,万一在这儿动起手来……他不敢细想下去,下意识拽住了封十三的衣袖。
封十三倒意外地沉得住气,一张脸看不出情绪。
他掀开帘子入内,无论是长宁侯认下的少爷,还是摸金案的余孽,这身份都足以让这张脸被人熟识。
堂内嘈杂声顿歇,封十三不易察觉地扫了一眼方才高谈阔论的两个书生,露出一点儿含糊的笑意:“继续说啊,别顾忌。”
他这般说着,可有谁真敢当面儿搬弄口舌?
席间登时成了门可罗雀的僻静地,连陈子列都暗叹口气,心想:“惹谁不好,非扯着侯爷过不去?”
封十三却对眼下的情景相当体恤,也不拿正眼瞧他们,目视前方,尤为平和地说:“兼听则明,不可全信——这话侯爷从前对我说过,我一直记在心中,没有一刻敢忘。在座皆是饱读诗书之仕,亦懂大是非,明功德,我一个打蛮镇小城里出来的小子自然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法度不容私情,长宁侯虽为圣人垂怜,可祖辈乃至自己,也是真真切切为国淌了血汗的英豪,功绩虽不能比肩圣贤……但总不至于三言两语的,就能一笔带过。”
说罢,他迈上了楼,不再逗留。
身后的陈子列跟着他的背影上去,眼底写满了诸如“不过一宿你就偷摸长出个人样”的钦佩之意。
脚步声愈来愈远,窃窃私语声逐渐四起,方才还大肆抨击的几人虽仍旧不服,却也敛声收色,不敢再高谈阔论。
两人走后,大堂的屏风隔间有人说话。
“宋二,你久不在京都,恐怕不知道他是谁。”裴安说道,“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封十三,没听说过大名儿,侯爷把他藏得太好,也不是个爱玩儿的,什么事儿都不好打听。”
他同他哥哥裴守长得像,模样趋同了七八分,气质却很不相近,瞧着很有几分活泼的浪意,一身皮肉跟没骨头撑着似的,松松垮垮耷拉在桌上,挑眉望着身前的人。
坐在裴安面前的是个女子,一身洗白的陈旧棉袍,外氅上挂了两把鸳鸯短剑,未施粉黛,面容最多担得一声清秀,同整个北都的铺张奢华格格不入。可她自有一股沉淀的周身气派,单瞧着,仿佛更像是个江湖儿女,担得一肩清风朗月,端了无双率性随风。
闻言,宋时行不甚在意道:“瞎打听什么,吃你的饭。”
裴安撑起下巴,问:“你不好奇他?”
“不好奇。”宋时行放下筷子,拍了拍手,“你吃饱了就少捻醋,侯爷疼谁都疼不着你,天家事,哪儿有人人都能从中掺一笔的份——”
她说着,刻意扬高了嗓音,带了低俗嘲弄也掩盖不住懒散的清贵气:“即是凡事都看身上衣,不问功与名,怎么也不脱裤自省,琢磨琢磨怎的就你祖上不留你点儿好!”
虽说近些年海运已开,民间风气轻浮了不少,可也没有女子这般口无遮拦。
裴安登时给她吓了一跳,一时连北都贵族间自恃矜贵,向来固守的男女大防都顾不上了,抬手捂住了宋时行的嘴,告饶道:“求您了姑姐姐,您这一嗓子倒是骂痛快了,宋阁老要知道,非砍了我不可!”
宋时行站起来,拍拍衣袖笑着说:“诺,他棋都要输了,哪儿有时间理我,你还看不出么?”
裴安不明所以地丢下一块碎银,匆匆跟了上去,另一头的宋阁老却不大好过,哪怕是忽视了一旁笑面虎似的侧身奉茶的长宁侯,还得同眼前的言侯面面相觑,很不痛快。
宋阁老唉声叹气,忧心忡忡:“不是我不肯票拟,也不是钟大监肯不肯批红的事儿,可侯爷啊——我是说您二位爷,你俩自己算算,这才几个月?因着找不到那惑悉,无故搜查了多少官员的大院?底下人早不满啦,人心惶惶可不是件小事儿,况且大雍三十七州,你怎知他就一定躲在北都呢! ”
卫冶:“封世常死不瞑目,托梦告诉我的。”
宋阁老:“……”
言侯没撑住笑眯了眼,赶忙喝口茶水压下笑意,附和道:“都查了那么多了,再多又一个也没什么的,一视同仁嘛,也免得他们对彼此心生怨怼。”
宋阁老无话可说地捻了捻胡子,心说,那是不是还得谢过你让他们同遭折腾,同心同德的恩情啊?
真够不要脸的!
正腹诽着,宋府下人忽然来报:“户部尚书庞定汉昨日递了拜帖,现下正等在前院。”
宋阁老将试探的目光望向卫冶。
卫冶一听这名字就眼皮狠狠一跳,笑不露齿地说:“看我做什么,您老的客,您老的府上,哪儿有我招待的份。”
宋阁老的脑袋连同直肠都飞快地搅在一起转了转,最后只得出了一个结论——死贫道友不死贫道。
于是此人沉默片刻,欣然道:“快!赶巧此事也与庞大人有关,赶紧请进来!”
庞定汉人如其名,长相相当周正,一副称得上是“国泰民安”的富贵面相,却有一双格外精明的丹凤眼。
他进来后也不含糊,略寒暄几句,便切入了正题:“侯爷,我为官多年,见惯了尸位素餐的,少见为民除害的,敬你是个真性情的侠义人,我也不想轻易糊弄你,可平反一事实在急不来——先不说那一摊理不清的烂账,光是‘花僚’这一个款项,肃王递上来的账本与户部的账面简直是两码事,就是往少了算,中间居然还能算出四十万余两的亏空,就是理清了,平反也得要填账。哪怕把国库的库房都掏干净了,户部该拿不出来的,还是拿不出来,届时凭空消失了这样大一笔税款,儒生大家又都在京,他们是写了文章能作芳名,可咱们如何安稳民心呐?这根本过不了明路!”
卫冶不紧不慢:“既然摸金案未定,那平反一事当然不急,本侯提都没提这事儿,大人着急上火什么?”
庞定汉也不知道真心还是假意,激动地说:“我能不急么!催啊,催催催!再过几日那军这营的将领就都要入京了,初春的军饷是笔大开销,各地驻军也要制新衣,损耗的刀枪乃至红帛金也上报了好几屋子的批条要理……这一笔笔的,哪儿不要银钱?就是多一份名目,我都恨不得将自己掰了当银子花,何况是这样大的陈年烂账!”
言侯摩挲茶盏,笑笑道:“虽是陈年烂账,可要真查清了,那岂不是更能体现圣人的仁厚大义,还有咱们底下人的有疑必查,有错必纠了?”
庞定汉面色不变,却安静下来:“这话从何说起?”
宋阁老早有准备般插上一句:“说法嘛,都是人给的。虽说朝廷出了内贼,这话说出去不好听,可到底大家同朝为官,又不是同榻而眠,哪能知道人皮底下藏着什么心?旁人犯了错事,总不能怨到咱们做好事儿的人头上吧!”
庞定汉眸光一闪,不说话了。
卫冶:“我这不也是急着洗洗自己么,听听外边儿都骂我成什么样儿了!到时若真能沉冤昭雪,那自然也是圣人仁德,臣下忠毅,我北覃尽了分内之事,本侯奉旨埋名,在朝中部分贤德之士的帮助下,追查到了那恶贯满盈的南蛮与内贼——”
“至于封十三嘛,就说他突逢大变,却仍然心怀天下,哪怕是前途渺茫,也要为君分忧,可惜人微言轻,无法进宫面圣鸣冤,于是一找到证据,就马不停蹄地上报给地方官员——也就是自江左出身,无愧于‘清正廉洁’美名的李岱朗李知州。而李知州当年身为户部侍郎,为何突然下放去了抚州呢?自然是受了接任户部尚书的庞大人托付,您一上任,就觉出了账目内含玄机,当然不能置之不理,奈何证据不足,只好另外托人寻得法子——这也是为什么抚州一有风声,我便从北都离开,去了鼓诃……”
言侯立马将自己撇了开,接道:“结党营私算不上,这期间当然是承了宋阁老的人情。”
“正是。如此一来,大家都有大功,且全仰仗圣人庇护,上下一心,百姓怎么会不感动?”卫冶掂量着手中毛团,宋府上下的狸奴多得能另立门户,他嘴角含笑,不轻不重道,“……况且庞大人啊,好歹那李岱朗也与你同出一门,多少算半个门下客,过些日子他也要回京述职,另行谪迁了,万一此功一立,他有出息,您面上不也有光么?”
卫冶说罢,偏头问:“侯爷就想抓个南蛮,要不了什么钱,如今万事俱备,就是不知庞尚书肯不肯点这个头了?”
宋阁老早收了声,只听,也不看。
言侯老神常在地捏着毛团玩儿,万事不入耳。
庞定汉沉默片刻,笑着拍拍他:“侯爷啊,看来言侯这些年教了你不少啊。”
卫冶也笑,拉过庞定汉微微发凉的手,告辞后,带他慢慢往外走:“庞大人哪里的话,人生阅历,不都是各位先长一点一点儿传授的么,说起来哪个人都算是我的老师,哪能全算在荀叔头上,白叫他沾光!”
“那太不谦虚,侯爷如今是好本事,北司都护想上折子,可是直达帝王案,都用不着瞧秉笔大监的脸色……反观我们呢,瞧出了城东有座博坊的税款实在邪门,想同圣人私说,也没个门路。”庞定汉说着,早有准备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上边儿赫然写着一处住址。
卫冶接过后也没看,立刻收入了袖中,偏头笑得更欢了。
“你看,还说自己不谦虚,怎么说着说着还真客气上了。”卫冶眉头一扬,那轻薄佻达的气质便全部显露出来,“这钟公公手把手教出来的周大监,都能草拟圣意了,庞大人教了我这么些年,怎么就教不会我?”
两人谈笑风生地走远了,留在屋内的人就不必再留几分矜持的表象。
宋汝义见状,二话不说跳起来:“哎,这寒冬腊月的,就这么见不得我清闲?”
荀止嗤笑:“你一条白池鱼还嫌冷啊,年前也不知是谁白喝了我卫小子三两好酒,拖到现在还不还,平白扰得我这把年纪了,还得替小辈讨债——哦对,我干女儿这两日也回京了,你这做亲爹的还不知道吧?光荣哈!”
“差不多得了啊,老荀!”宋汝义一把夺过毛球,中气十足一声喊,“前有车后有辙,也不看看是谁造的孽!”
末了,他话一顿,又义愤填膺地喊:“还有,谁是你干姑娘!我女儿可没认鼠辈当爹的习惯,别瞎扯亲戚啊我告诉你!”
倘若陈子列此时在这儿,想必会非常新鲜地看着两位吵嘴起来也能气吞山河的大人掰扯。
可离了四季如春的藤阳阁,他此时只能提心吊胆地看着雪地上单衣而跪的封十三,愁眉锁眼的低声求情:“先生,只是在大堂拌了几句嘴,没说什么要紧的……而且,而且他也听侯爷的,收了不少进账呢!真没出什么大风头,区区数言,想必没人在意……”
“没人在意?”李喧手中的戒尺狠狠抽在了封十三后腰,“我看是卫冶宠的你没数,口舌之争都忍不下!”
封十三额角淌汗,是冷出来的虚汗。他挺直了背,强撑着闷哼一声,心中仍惦记着卫冶今早说的那句“底气该足”,自认该做的都做了,自觉没什么错处,于是咬牙不吭声,死不认错。
李喧一甩戒尺,溅起的雪屑洒了封十三满肩。
李喧恨铁不成钢喝骂道:“我此番气不为你,而是为侯爷忧心!文人笔,侠客剑,众口铄金能杀人。你既知为何卫夫人多年不入府,长宁侯为何终日流连花楼,放任污名自流,那你更要明白心病难医,医者尚且难自医,何况天子?权臣一旦骂名不再,肩负盛名,那就是动静皆错,一旦落下把柄,就等着被剥皮抽筋,吸血抽髓!卫氏盛名之后,便是新起之秀的岳氏,卫家一旦倒下来,剩下需压锋芒的就是岳家。卫夫人夹在中间尚且不发一言,你倒好,好本事,只言片语就敢给他们论功行赏了!竖子张狂!”
封十三额角的汗滑落了痕迹已淡的小疤。
他已经冻得不知冷热,也分不清膝盖还是哪块骨头在痛,神色仍然自若,罔顾此言,自顾自道:“太傅,你说得不错,这道理我懂,可你不懂侯爷。”
李喧顿了少顷,心平气和的驳斥让他意外地平静下来。
“侯爷吃酒想我去接,就是要我开始露头。”封十三嘴唇干裂,缓缓道,“各地驻将,外放百官,近日都已陆续归都,一池淤水眼看就要乱了,正是重新布局的好时机,他何苦再背这身浊气。很多事你不争,我不抢,骂名倒是实在,可其余那都是空的,什么也不剩下。”
李喧居高临下。
封十三分毫不让,语气平静。
“如今就是再难过,也该到作出抉择的时候了,不然这道坎,谁也过不去……既分不出高低,还谈什么功绩呢。”
第39章 蛰龙
裴守候在宋府外头, 卫冶刚在门外告别了心中大定的庞尚书,就瞧见他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成了?”
“这边不难, 都能成。”卫冶说,“庞定汉是个死守乌纱帽的, 摸金案起时还轮不着他插手, 本就无甚干系, 风向不清时谨慎些不肯站队也正常,如今平白捡一条功名,他有什么可不乐意的。”
裴守了然, 转而道:“自踏白营运送帛金到了城郊后,各军将领陆续都入了京, 光是里头几位大人,恐怕还会生变, 可有了军部的人要银要钱, 或许成算就能再高上……”
“不急, 再几日是我生辰,因着芩莺那事儿,六殿下私底下说要赔罪,想在仙顶阁替我作东道主摆宴,凭他的面子,不怕请不来人, 到时候我自会寻到机会。私下相邀反而显得畏缩,不够坦荡。”卫冶将袖中的纸条抽了出来, 指尖捻平了褶皱,恍若不经心地往裴守眼下一递,“还有你, 其余事暂且往后稍稍,盯紧这里。”
裴守低头看了眼,喃喃道:“羌坊……”
卫冶将纸条重新揉成一团,随手搁进府檐的燃金灯里烧成了灰烬。
“庞大人已经先一步查了,与鼓诃博坊不是同个雇楼。”卫冶垂眸,看着那尚存火光的灰烬飘在漫天白雪里,静静道,“但巧的是,一个是徐达的妻族所设,一个是徐达的舅兄做靠山——这么看来,原来徐达屁颠颠儿地跑去鼓诃赚这缺德钱,未必没有姻亲在中间牵线。”
卫冶说完,笑了下,转身摆摆手走了。
裴守立在原地,半晌没动静,直到身后有人轻轻一跃,落在了雪地上,才回头望去:“听见了么,侯爷的意思是就快了,沉下心气,别冲动。”
钱同舟不答话,拍掉肩头的雪,问他:“你放心让他一个人走?”
“瞧不出么,他心情不好。”裴守说,“我小弟方才送了宋小姐回府,同我说,封家的小子今日在藤阳阁里好风光,几句话噎得那群酸人捻醋,说不出话,只怕日后前程似锦,要扶摇而上九重天了……这话侯爷也听见了,宋小姐的告诫藏得深,我弟弟是个纯良的,听不出意思,可侯爷自能明白宋阁老还在劝他及时收手,好保全自身。”
可收手二字说来容易,却终究不能尽如人意。
钱同舟:“来都来了,哪能说走说走。”
裴守大约是被这人难得的敏锐唬住了,噤声了好一会儿,才道:“……要不我哪儿敢让他一个人走。”
深夜,借酒消愁的侯爷被冻得滚烫的少年亲手接回了府邸。
到底是倒春寒的天,封十三寒气入体,强撑着最后一点儿气力才算不负嘱托,可惜病来如山倒,到底没能照顾得了醉酒的侯爷,反倒被他老人家的酒气熏得睡不安稳,足足病倒了三日。
无比歉疚的长宁侯当即推了所有邀约,留在府中照看。
长宁侯的这一照看,就足足照看到了生辰那日,直到实在拖延不得,懒到了傍晚黄昏方出了门,长风猎马袭过东直门大街,仙顶阁立在了湖船画舫间。
卫冶勒马而下,叫等候已久的顾芸娘亲自陪着送上了楼。
萧平泰生母丽妃,出自衢州崔氏,当年卫冶在江左混那两年的时候,投的就是崔院史门下。
大抵王朝都有这个毛病,民间风气愈开,高门规矩愈严,当日抢姑娘的事儿沸沸扬扬地满北都传,萧平泰刚入宫给皇帝请了安,就让温文尔雅的丽妃按着一通收拾,屁股烂了三天没下床。
可怜好一个臭名远扬的六皇子,今日一见着卫冶就哆嗦。
“拣奴啊!”萧随泽快人快语,抬手招呼道,“来晚了,哪儿有做寿的这么不守时!咱们六殿下可是包下整个酒楼给你庆生!”
卫冶粗略扫一圈,没见着最想见的人,好在不少该见的已经在席上坐着。
他收回视线,冲萧随泽颔首示意,又笑不露齿地逗弄六殿下:“是我的不是,要不要本侯自罚三杯,给殿下请罪呀?”
萧平泰打了个激灵,不尴不尬地陪了笑:“那,那倒不必了,你坐就是了,哪儿那么多规矩。”
“其实有些话早该说开了,那天并非我故意甩你脸,实在是有些事儿不方便。”卫冶随意拣把椅子坐下,没留神那专给他腾的主位,而是一改轻佻神色,格外认真地解释,“芩莺姑娘原先姓丁,她那获了罪的父亲,是我爹当年初从军时的顶头将领,挚友旧故——就连我爹的拳脚功夫,也有大半是丁将军传授的。”
萧平泰半张的嘴彻底合不上了,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卫冶:“我,这我实在不知啊……”
顾芸娘余光见到萧随特地泽留神看了几眼芩莺,摆摆手,示意她先下去。
接着,便听萧随泽突??然开口:“你生得晚了,不知道其中缘由。丁将军是大英雄,可当年妄图挟先皇以令天下的逆党,也正是他的亲兄。谋逆是大罪,法外不容人情在,按律是该株连九族,正因着丁将军的赫赫战功,才留存了丁家几百口人命,只贬了奴籍。”
顾芸娘眼角上扬,因着岁月渐显的细纹不隐,风华更盛。
闻言,她相当不合时宜地笑了几声,对如坐针毡的萧平泰说:“若是当年,恐怕连六殿下都得称她一声三小姐。”
这话一出,一众纨绔均不约而同地朝她身后的姑娘看去,芩莺半垂着头,姣好的面容看不出喜怒,余下一点淡到看不出的笑意,好像与生俱来,便刻在脸上似的漠然。
坐在卫冶身侧的赵邕支着下巴,懒洋洋地赖到卫冶身上轻声道:“倘若没这出事,依着丁将军的功绩,再算算年纪,那丁三做个太子妃都是能够上的……这就有意思了,平泰不知道,可承玉自幼就是作为太子养,他能不知道吗?若你没拦住,那日两人真成了野鸳鸯,谁能好过?”
卫冶低头,笑着说:“要不丽妃也不能气成那样……话说太子呢?他不来么?”
“他向来不喜这种地界,从不踏足,你又不是不知道。”赵邕说着,看气氛实在古怪,到底于心不忍,看不下去那萧平泰面红耳赤的倒霉样儿,清了清嗓,刻意大笑起来,“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提它做什么,来,开席,喝酒啊!好酒好菜堆山了都,愣什么?”
他哄然起身,动静极大地端了酒盏,领着胞弟赵祯对卫冶说:“侯爷生辰,兄弟没什么可送,我这弟弟送了你做个小旗使唤,你看如何!”
“成啊。”卫冶顺坡下,嘻嘻哈哈地碰了杯,“国公爷那儿你负责说通,别来上门讨儿子,自家弟弟有什么不行?”
赵祯是个瘦得不像话的,自幼娇生惯养,上头又有个能撑门户,还很疼他的哥哥,压根用不着自己挣前程。在座的都是官宦公子,大多也是自有职任,这点儿玩笑话不会听不出,有心缓和气氛,于是都跟着笑起来。
赵祯涨红了一张脸,看似有些不服气,但没敢多说,悻悻然喝了酒,跟着赵邕一道坐下。
正值回京诉职的踏白营统领郭志勇也在。
这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兵痞子,人长得五大三粗,人高马大,当年跟着老侯爷立下赫赫战功,也算是看着卫冶从小萝卜丁儿长到如今,行伍打仗的心眼很足,却无心弄权,除了像户部讨债要军饷的时候机灵外,日常是毫无眼色活像傻子。
席面刚上了七七八八,郭志勇就兴致勃勃地凑过来,斜眼瞅着同来贺宴的庞定汉看,意有所指:“啧啧,你瞧,那小王八蛋从前是多高的架子,我上门求姥姥告爷爷了想要军饷都不理,如今才上了几盘菜啊,眼都冒绿光了。”
这话自然充斥着恶意构陷,庞定汉一个当年就是老油条,如今混迹官场多年,更是如鱼得水,怎么可能将不满宣之于面上?
卫冶像是与他毫不相干,不经心道:“是么,刚没注意瞧。”
“哎,我都听说了。”郭志勇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今年边疆不太平,沙匪横行,岳云江是回不来了,子沅那丫头胆子忒小,那帮人看你只有一个,居然敢这么欺负你!你可放心,我来了,就没这回事了!”
卫冶似笑非笑道:“你可算了吧,这年头非但金子贵重,连银子都落不到军队头上,杀敌的兵趾高气扬地去了,还不是得乖乖回京做讨债的鬼?郭叔你可知我费了多大心思,问庞尚书卖了多少好脸,才让你刚递上的折子,第二日就批红拨了军饷?”
郭志勇得了凭证,哥俩好的搂住他:“可不是,要不怎么还得你是我大侄子,我万事儿都惦记你——不过这事儿闹的,从前都骂的世家子弟贪,如今倒好,连咱们也喊穷,也不知道这些银钱都去了哪儿。按理说就算饿死了我们踏白营,岳家军是万万动不得的,可你猜怎么着?”
这逢时,萧随泽揽着萧平泰大摇大摆晃过来。
闻言,他桃花眼一扬:“怎么着了?”
“嗐,可别提。”郭志勇说,“那姓岳的手里头也没多阔绰,听说啊,连自家媳妇儿的嫁妆都快当了充军费呢!”
卫冶笑笑:“我阿孃也是行伍出身的女子,出嫁后的嫁妆算什么,她当年可是差点儿出嫁前就全当了,准备前脚喂饱了??兵,后脚自己空着手进门,让人笑话了好多年。”
郭志勇当即一拍大腿,啐了声口水:“这群老臊子成精,脸都不要了!阿冶你记了名儿报给我,我看谁还敢笑话!”
萧随泽说:“说起来,有阵子没见卫夫人了。”
卫冶佯装不满地说:“怎么,最漂亮的七公主日日凑在你跟前,还看不够?”
萧平泰可算找着能插话的地儿了,立刻大笑着拍手:“这话我可听见了啊,回头我得跟小七说,就说她拣奴哥哥夸她模样好看。”
“这话不像样。”卫冶好整以暇道,“那还是本侯好看,可惜没能生成个女子,要不这美名远扬到天上去,就没她什么事儿了!”
几人笑成了一团,统统举杯灌他酒。
卫冶本来就有些精神不济,这么被轮着灌上一圈,顷刻就有些醉意,他笑骂了句:“嫉妒吧!羡慕模样就找个好看的生一个去——起开,酒气熏我一脸,侯爷去更衣。”
岂料他刚步子不稳地行阶下了楼,便听有人耐不住脾性,压着声儿明讽羞辱道:“端州疫灾才没过去两月,生辰就闹出这样大的阵仗……听见没,上头那位刚才还不忘芩莺呢,也不知是不是想效仿先人给自家儿子娶个伎子娘——弄不好哥几个今日怀中抱的,就是来日的侯夫人呐?”
心照不宣的嘲弄声扎成堆,碎酒杯烂在了脚边。
出身与前程像是两把悬而未决的利剑,摇摇晃晃在每个人头上,都不用动,只需轻轻一晃,就能把人心划得稀烂,东拼西凑也凑不成个人样。为国为民的人沉骨烂骸,祖荫姻亲下的脓水却还汩汩冒着滚烫的泡。
灯笼火照不进金镶玉里,这道理他早该知道。
卫冶站在原地静了片刻,转身上了楼,再现身时手上已经提了把雁翎刀。
那人背对着楼梯口,吃多了酒,注意不到太多,还在说:“我同你说,我祖上那也是进了太庙的,你说……”
话音未落,卫冶凝眸盯着那后脑勺看了会儿,忽然翘出一个笑。
只见他倏地发力,竟是瞬间逼身而上,手起刀落,“咣当”一声重物砸地。紧接着,一道不似人声的惨叫随之响起,忽而四周连惊呼声都不再有,空气似乎都凝固了,所有人都惊惧交加地望着他。
天子脚下,皇城根底,他居然活生生断了一人的手臂!
“哈,喝了酒的就是硬气。”卫冶冷笑起来,拇指扣住刀鞘,“只是你有舌头说话,你那配享太庙的祖宗有命替你开口吗?”
脚下那人疼得整个人翻滚在地,眼前发黑。卫冶单手抽刀,刀鞘砸落在地面,唯独刀身毫不留情地抵在那人肩颈,寒芒一闪,脖颈处划出一道深红的血迹。下面的动静听着不对,上头众人急匆匆地下来,萧随泽正欲拦——
赵邕急不可遏:“阿冶——!”
卫冶忽然止住笑,缓缓弯腰曲背,拿刀面贴着呼吸粗重的人面,一切云烟全不入耳。他不紧不慢地低首打量着那人瞠目欲裂的恐惧神情,半晌,才直了身,拿靴尖轻轻拍拍他的侧脸。
“阎王爷收你多少税金啊。”卫冶语气是吊儿郎当带着笑,眼神却阴鸷,“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他面色不善,堂内就无人敢言。此时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卫冶闻声望去,却见太子怒气冲冲地大步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屁滚尿流,探头探脑,不知何时给他溜出去报信的六殿下。
“卫冶,你太放肆!”
随着萧承玉愈发快疾的步子,怒吼伴随怒意升腾,太子为储君,位高应和寡,周围人哗哗跪了一片。
卫冶不避不退,亦不行礼。
他此刻低垂着头,没有人能看清他的神色,更没有人知道嘶哑爬着的人能不能活到他开口的那个时候。卫冶背着昏色,紧绷的肌理分不清冷暖,只听他蓦地出声,一字一顿说得清晰。
“今日他敢提我亡母,就是要我拣奴命!你萧承玉今日不为我做主泄愤,我还便就放肆!”
第40章 就计
晚间起风了, 稀疏的雪落在了伞沿。
博坊设在玄武长街深巷子里,连着外头的路极窄,往里走远了才显宽。此时, 有几个身着北覃服的旗官快步流星往巷外走,在他们身后十余步远, 封十三收了油绢伞, 立在屋檐下朝那边儿看。
“瞧什么呢?”陈子列抱着刚出炉的一笼蟹粉蒸饺蹿了出来, 靠在他身后问,“例行检查有什么可看的。”
封十三拿眼瞥了下为首那北覃的腰牌,说:“挂着总旗牌, 形色还匆匆,不像是例检, 更像是奉了什么旨意……而且还不得不中止,没把事儿办好。”
“好啦, 先生指教的都忘了?这轮不着你我管。”陈子列眯下眼, 转而问, “那青团你还要么?掌柜的说,佛跳墙金贵,做着麻烦,咱们没预先要的就得现等,起码还得两个时辰才能拿走。”
封十三收回视线,点点头:“要啊, 不然他晚间吃什么?”
想也知道凭卫冶的德行,宴请压根儿吃不下什么, 出门前也没垫肚子,好好一个生辰过得活像受罪,这么过日子也不知道图什么。
陈子列无奈道:“府中又不是没厨子……再说, 侯爷哪儿是那么挑剔的人!”
封十三不置可否,一脸棒槌样的将态度表达分明——他挑不挑拣是他的事,我愿不愿给是我的事。
陈子列拿他没办法,只好骂骂咧咧地找了个地儿坐下。
封十三正重新打了红伞,要让车夫先一步回府,免得等累了,却听沿街策马奔过了几个北覃,均动作迅疾勇猛,面色肃然。
天幕暗沉,微微飘了细雨,视线刺过伞沿,便能直勾勾地瞧见突然勒马而下的为首之人。
封十三看清了脸,眼皮顿时一跳。
马蹄在原地踏着脏泞的雪水,裴守看见了侯府的马车,这才注意到了街边的少年。
领先一步的任不断此刻才转头回来,这还是陈子列第一次亲眼瞧见他任大哥的脸色这样难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任不断冷硬着嗓,开口道:“别在外面晃了,我先送你们回府。”
陈子列愣了下:“怎么了吗……”
裴守简单解释了下:“侯爷生辰赴宴,我等奉命查办要案,具体也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只刚收到命令,侯爷似乎是吃多酒失了态,举止欠妥,被太子爷带着回了宫——事发突然,侯爷来不及多说,交代了属下要护好您二位便仓促离开了。”
事发突然……可再怎么突然,如果只是“举止欠妥”四个字可以简单概括的小事儿,又有谁能轻而易举地带走堂堂北司都护呢?
封十三天生九方玲珑心,本就不好忽悠,唯一的弱点就是稚嫩了些,很容易被一件事岔开了注意,带偏了路。
可他到底不是初入北都的那个傻小子了。
卫冶要李喧教他做功,又要任不断授他以武,吃穿用度比起高门望族的嫡亲子弟只多不少,封十三心中明白,这样的大恩大德,要的不是他不听使唤,而是要他行思如疾风骤雨,趁手如狂刀猛禽。
封十三顺从地上了马车,不再纠结于那无关紧要的几个青团。他在风雨不歇中沉默了会儿,掀开帘子问:“他能全身而退吗?”
“众目睽睽之下断了一人臂膀,这是大事,何况现在还有那么多人盼不得他好。”任不断由着疏雨淋湿了额前的发,沉声道,“哪怕是在江湖上,也是一报还一报,一命换一命的理。”
这样的血腥事用这种平淡无奇的语气说出口,总是让庸常心肠的好人很难承受。
陈子列登时熄了声,下意识抱住了怀中余温尚存的食笼。
封十三眉宇紧了紧,看向越下越大的雨,忽然道:“但你知道他会没事的,对吧。”
“哟,还真学聪明啦。”任不断挑下眉,眼中怪有些惊喜地看他一眼,“前几日得了消息去博坊,又扑了个空,只留下空空荡荡的一处暂居屋。那惑悉铁打的有人护着,不然北都就这么大,哪儿来那么多不透风的墙?拣奴他疑心是头顶那位拿此事吊着两边儿人,又要抓,又想保,都要亏欠着天家讨好——可上头那位也不想想,拣奴是那种随遇而安的人么?这不,趁兴头上,索性就找点麻烦搏一搏注目了。”
封十三沉吟不语,片刻后道:“他这次把自己折腾进宫,有没有几成是为了藤阳阁的事儿……”
“口舌之争,那都是小事了。”裴守从另一边拉开帘子,往里丢了枚令牌,“封公子不必自责。”
陈子列手忙脚乱地接了。
马车内的灯笼晃荡着,光也晕,两人一齐低头看向那块黑沉似锈的令牌。
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岳”。
裴守:“一会儿我们都得去宫外接应,以免有人心怀不轨,借此生出事端。若是侯府出了什么麻烦,你们两个暂且应付不了,拿了这块牌去将军府,自会有人帮你们。”
可话虽如此,世间的道理大抵也还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稀。
萧承玉这正经了大半辈子的人,生平第一次踏进风月阁,就是亲手拿了自家卫兄弟进宫挨训,闹不好就得入诏狱,于是气得半死不活,愈发坚定这种地方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厢是面沉如水的太子爷,这厢便是哭声震天的沈家亲??眷。
那新鲜出炉的独臂碎嘴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家中独子,名声不好,这点和长宁侯不相上下,可其余的就是一差八千里。若不是祖上坟头冒青烟,出了个亲姑是贵妃,莫说是他了,连他爹都不见得能捞一个百户当。
要不然,也不能眼红得冒了烟,敢在众人面就直言卫侯爷。
若放在平日里,领闲职混日子的沈百户自然不敢上门去讨卫冶不痛快,可这点“不敢”,到底是在沈家香火跟前,显得无关紧要了。
屋内火炉烤得旺,春寒半分消受不到,周署贤半跪在脚踏上替钟敬直脱靴,细声道:“在外头跪了两个时辰呢,天寒地冻的,万一出了个什么好歹,只怕贵妃娘娘那儿难交代。”
钟敬直闭着眼,说:“贵妃再得宠,左不过这两年间的事,哪儿有圣人对侯爷的舐犊之情深。”
周署贤模样清秀,这种面容很讨巧,笑容谄媚亦不显得轻浮。
他奉承的讨好道:“义夫高见,那我这就去把他……”
“哎,刚夸你机灵,晓得用人,这会儿就不行了?”钟敬直脱完了靴,盘腿坐在榻上,不轻不重地指尖一点紫檀桌角,“即使求人,总得摆出点诚心……人呐,好处得的太轻易,那就成咱们求他了——这岂不是颠倒了乾坤?像什么话。”
周署贤了然地笑起来,手上已经利落地锤起腿,娴熟按着,说:“难怪圣人这般信任义夫,我们有时得了幸伺候,总被说伺候得不好,比不上老祖宗分毫……”
捏了得有小半柱香,周署贤的额角缓缓出了一点汗。
钟敬直长舒口气,摆了摆手:“罢了,邀他进来吧。”
外头的沈百户这才松了松僵硬的手指,却也不敢站直了,就这么半躬着身低头跨进了屋,将姿态摆得极低,哀求道:“千岁救我,我那小儿无状,全被他娘姑给惯坏了,可那到底是贵妃心尖儿上的侄儿,如今……如今竟是残了,这可不是个理儿啊!”
“沈大人。”钟敬直推开周署贤,拿把团扇摇了摇,“这人亦如刀,钝点倒不要紧,关键是别的。”
沈百户大气不敢出,只红着眼问:“还望千岁明示。”
钟敬直懒散地说:“你一个做百户的,本就是圣人垂怜才讨得的这份好差事,可如今呢,跟错了人又办错了事——哎,你指望谁拉你呢?”
沈百户连忙磕头碰脑:“哎呦,这话可就……我哪儿敢背着您跟别人呢,贵妃能得圣人青眼,不还是千岁您得了空引荐的么,说起来,您可是我们沈家的再生父母啊,我那可怜的儿子也得称您一声亚父!”
周署贤接过团扇,慢慢扇着,嘴里不客气道:“你可真好意思说,既认老祖宗这声父,又是贵妃娘娘的亲兄,怎么还敢与皇后那边有牵扯?”
钟敬直舒服地眯起眼,不耐道:“行了,什么牵扯不牵扯,这话是能乱说么?贵妃娘娘刚失了协理六宫之权,沈百户心疼妹子,进献些稀奇玩意儿给皇后讨赏,不很正常么?”
周署贤嬉皮笑脸地应:“是了,是正常。”
钟敬直挺直了粗壮的身躯,睁开眼看着沈百户,轻声道:“我倒真想帮你,可你那宝贝疙瘩说了什么要命的话,心里没底么?眼下侯爷正在气头上,圣人也不高兴,谁也不想被你一把拽下去啊,太重,啊,拉不动。”
沈百户的脸色百转千回,最终凝固在一片铁青。
这些年的养尊处优到底给了他几分底气,沈百户面色不虞:“千岁这是何意?莫不是觉得贵妃落了胎,便再无回首之力了?”
“你那儿子一名草芥,死不足惜!”钟敬直一语双关,语气倏地凶唳,“可你既然说咱们有亚父的情分,那就学着点,识点儿趣,切莫为了你一人坏了咱家与侯爷的好交情!”
周署贤仿佛隐在了他身后,此时才悠悠开口道:“沈百户,您觉得呢?”
等到姓沈的惊怒交加地走了,周署贤方才问:“义夫,这百户小人秉性,记打不记吃,现在怕不是已经怨上了义夫,留他必定成祸乱。皇后眼下拿捏着贵妃,贵妃这才自顾不暇,可来日未必不能东山再起……既然您下了决心,要与长宁侯交好,为何不直接……弄没了他,岂不是一了百了,还能让侯爷承您一份情?”
“所以说啊,你聪明,但聪明得还不够。”钟敬直说,“这道理,你以为长宁侯不懂吗?”
周署贤皱了皱眉,明摆着有些懵懵懂懂。
钟敬直摇摇头,笑了一笑:“今日他断他亲儿子一臂,还反手甩他一巴掌,这梁子就算结下了。贵妃能不能帮,如何帮,这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圣人怎么想——你觉得他会是想要一个狗仗人势的‘沈国舅’呢,还是要一个把柄在手的长宁侯?”
“此计,杀的是那沈百户,救的却是君臣之谊!”
周署贤停了摇扇的动作,半晌方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侯爷上赶着递投诚状呢!”
钟敬直瞧他那样子,心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今早大朝会之后,启平皇帝就看着心情格外好,一直到晚间那事儿传进了宫里,启平帝还在喂着八哥,神色温和地谈起长宁侯。
“多少年了。”启平皇帝含嗔带怪地笑着说,“你说这阿冶也是,同他父亲一个样,跟他娘也像,就是那么根直肠子,想要什么就非做不可,还便就有能耐硬逼着人家陪他上一条船。”
钟敬直只挑不出错的话说:“圣人千秋鼎盛,侯爷年少气盛,自然也想多沾点光。”
启平皇帝笑着摇摇头,摸摸那扁毛畜牲:“年少是年少,但阿冶的心气儿可不盛啊!瞧瞧,言侯向来疼他,宋阁老也惯着他,惯得他都能从庞卿指缝里漏金子了……哦对了,今早上不止他们,前日夜里,郭将军还给朕上了封奏折,这莽夫,要银子还不忘夸上他两句……”
钟敬直素来含笑待人,此刻不免冷汗直下:“想必、想必也是这事儿闹得太大,动静拦不下。”
“朕都允了,动静自然大。只是我竟不知什么时候朝廷里的这些忠臣良将,都揣的同一门心思了……”启平皇帝笑着摸了一把饲料,喂饱了八哥,“稀奇呐,真是稀奇啊……”
那扁毛畜牲不知远远地看见了谁,精光得很,张口就叫:“太子,太子来了!侯爷,侯爷到了!圣人!向圣人请安了!”
暮色四合,宫人小心翼翼地拎着燃金灯引路,步摇碰撞着清脆的响。
启平帝回头望去,便看见两个青年人前后走来,他顿了顿,忽地笑起来,继而似乎是有些疲倦地轻声叹。
钟敬直分明听见启平皇帝的语气略带遗憾,几不可闻道:“有时候朕是真的会想,怎么阿冶就不能是朕的亲儿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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