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欲壑
“浪劲儿收回去。”卫冶一本正经地坐直了身。
封长恭面色不变, 嘴角微微噙出一丝笑意。
眼瞅着卫冶有正事儿要谈,他想了想,把讨揍的时间匀给安抚肚子, 专心对付起桌上的菜,听卫冶慢慢把控回堂内的气氛, 切入正题。
“邵麒, ”卫冶转头看向醉意盎然的年轻人, 说,“辽州一役,你用兵有功, 但骄兵必败的道理想来你心中明白。杨玄瑛不日就要回到中州,趁这几日还在这里, 你可以多向他讨教一二。军中事,大多是互通的, 这样无论日后是在何处领军, 有事也能放心让你自己拿主意。”
卫冶刻意提点这话, 一来是为督使邵麒头脑清醒,告诉他派不派他去辽州,将来组建起的辽州守备军,是不是由他一人说了算,这些都是未知。
于是事情就全由卫冶说了算——如果他没法证明自己,卫冶当然也就可以“不放心”。
二来, 就像在驴前钓了根胡萝卜,卫冶的话中, 是有将来让邵麒独当一面的意思。
他知道邵麒的野心不小,在辽州崭露头角只是他往上走的第一步。打下的辽州是块动荡的不安地,如今就要重建, 能用的都是些新人,卫冶其实有点不放心。但他有意把邵麒放在那里,为的就是用他对权的野心办事——虽然邵麒还没有明确的名分,那两千个兵,说到底也还是衢州守备军麾下,跟邵麒这个人关系不大。
而这也是邵麒迫切需要的认可。一个将领只有拥有非他不可的兵,他才有扬名天下的可能性。
好在从收招流民到开垦修道,少说要从开春熬到夏末。这么长的一段时间,恰好两人都等得起。
如若邵麒的作为不会让人失望,那卫冶就会顺其自然,把他放在辽州,给他统军直报的权力,再不受其他将领的约束。
封长恭头也不抬地用膳,心中明白卫冶的考量。
为什么辽州要地,卫冶要在说一不二的守备军军营里,用一个野心勃勃,却在衙门庶务、人情平衡都稍显青涩的愣头青?
因为辽州知州府里,很快就要回去一个躲在中州大半年的李岱朗,李州府。
老狐狸总是怕愣头青的。
管你诡计多端,笑里藏刀,像邵麒这样的人,甭看嘴多甜、多会看人脸,只要他自己拿定了主意,就是八头牛也拽不动。
他可以装作跟谁都谈得来,当然也可以装作对这方面很迟钝。
他们俩对上就可以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而卫冶要的,包括他的人与朝廷的距离,恰好也都是这种平衡。
个中详情,现在的邵麒当然不会知道。但他有了卫冶这句话,无形之中就被拔高了一节。
有了这层关系在,哪怕没有实打实的名分,他的后头也有了卫冶撑腰,邵麒如今就有了踏实勤学、精进将才的底气与责任。
纵使对上封长恭,他也不怵!谁还不是个给卫侯守地的人了?!
“多谢侯爷赏识,末将定当全力以赴,必不负所望。”邵麒喜上眉梢,连忙起身行礼。
但酒醉尽兴,也没见他忘了人情往来。堂内中人严格来算,各个有功,没有出征的亲卫将领甚至都算委屈了。现在卫冶只夸了他,哪怕只是第一个夸了他,邵麒都知道于情于理,这是抬举他,并不意味着他在旁人心里真就够格。
邵麒忍着高兴,又对卫冶行礼,再对杨玄瑛行了个不太标致的拜师礼。
接着他把目光转向封长恭,再次行礼道:“此战封帅助我良多,可以说,若无大帅指点,绝无此番顺遂大捷。先前多有不恭,还望海涵,我邵麒在这儿先饮为敬!”
随后邵麒饮干了酒,再敬裴守一杯。
裴守回盏示意。
来回几趟,邵麒一人在堂中心混得如鱼得水,谁都不得罪,可见这是种大能耐。
“今夜做了实事,你的风头就没剩下多少。”卫冶笑着看邵麒承了所有人的情,正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
一旁的封长恭忙里偷闲,用手背贴了下酒温,见有些冷,他默不作声换了杯热茶,听卫冶语气放松地逗他:“甘不甘心呀?”
“风头可以晚点讨。”封长恭没动,难得带点吊儿郎当的不羁,侧过头冲卫冶笑,“我能得的好处多了,那傻小子又不知道。”
里头的酒香四溢,劲儿都上来了。封长恭饿死鬼投胎似的,风卷残云般用了膳,他放下筷子,就拉着卫冶走。
卫冶相当给面子,酒没下肚几杯,硬是托辞不胜酒力,在众人哄笑声里坦然早退。
宋时行虽然平时称不上什么淑女良妇,但今夜开怀,畅饮过后,她全然没了顾忌。
从西洋带回的开放风气一不小心流露太过,把一帮没见过世面的大雍土人吓得够呛。
这回连卓少游都招架不住她了,左支右绌之下,最后还是同为女子的童无靠着椅子把人搂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她的后背,面无表情,哄她入睡。
任不断见此情此景,羡慕极了。
他刚想上前说句什么,钱同舟忽然一拽他的衣袖,将人拉出门帘外,隔着扇门,说:“北覃卫要扩招,回头不管是谁去了辽州,那边的兵也得有人盯,这两件差事侯爷跟我们提了——不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任不断额发蓬乱,轻声道。
以前无论什么事儿,首个点名的人肯定是任不断,但前些日子任不断分明人在衢州,卫冶要派差事,先问的却是其他几个亲卫的心思。
派给他的,甚至是出城迎兵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儿。
这不是个好征兆,起码在钱同舟来看。
说句实在话,他知道两人的意思,卫冶自然还是很信任任不断的,平素自己几个北覃对打办差,最出挑的也都是任不断。
可如今童无点了头,任不断的心就全飘到了战后。卫冶那样敏锐的人,不会察觉不到,哪怕任不断嘴上把话说得再好——再者卫冶有情有义,就算他们肯照旧卖命,卫冶也不见得肯放他们去做一对亡命鸳鸯。
只是长此以往,前程不就全毁了吗?
“不断,你仔细想想吧。”钱同舟不太理解,但却是切身的恨铁不成钢,“我看童无没受什么影响,反倒是你,你连魂都飘了。将来……将来就是有妻有子,你也得给他们打出门楣,攒下基业不是?”
“我知道你操的哪门子心,但真心话啊,少操心。”任不断看向屋内,放低声音,有点漫不经心地说,“我的基业就在这里,他能使唤我,不是因为他是侯爷,只是因为他是卫冶。童无不是在意那些的人,她想要什么,我明白。蝎子也好,西洋人也好,冤有头债有主,该讨的不该讨的,但凡她要,豁出命我也得帮她讨回来。”
钱同舟言尽于此,他当然明白人各有志的道理,但于公于私,他还是上赶着讨嫌,多嘴要说这一句。
好在任不断粗中有细,谈完了,就拍拍他的肩膀,那飘在肩上的雪花转瞬即逝。任不断转头向屋内走去,那里有他想了快十年的前程似锦。
钱同舟站在那黑沉沉的夜里,他过去的家,他的父亲都被遗留在了那里。
这一回他望着任不断洒脱随性的背影,终于真正承认了他不如眼前的人。
他拿不起,放不下,他近乎逃避地把自己沉浸在过往的阴影里,可回头再看,除了他,没有人还停留在原地。钱同舟,钱家郎,他到底是被杀死在当年花僚的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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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长恭卸了劲儿,强撑了一天的精神,他现在只想赖在卫冶身上。
可惜不行。他翻看了邵麒的呈报,又跟自己的军报进行比对。出来散步消食时,封长恭说:“顾芸娘带回的女人,都安置在花酒间的庇护所里,但她们迟早要回家。”
“最怕的就是没有家,”卫冶说,“卖过一趟的女人,清白已经没法自证了,家里能不能容下也暂不可知。具体怎么安排,还得看芸娘的想法,她才懂她们。”
庭院里零零散散开了星点梅花,没有北都侯府里的漂亮。卫冶的靴底碾着雪,莹润的月光洒着梅红,也映照在他不自知的侧颈上。
封长恭时时注视着这幅画面,因为不远处的笑闹还没停歇,这里的隐秘就显得愈发强烈,从而激发出的滚烫缓缓上涌。
但封长恭神情自若,并没有表现出急切。
就在他们并肩闲谈的时候,周围草木倏地簌簌微震。
封长恭喉结微微滚动。
他眯起眼,不动声色地凝望着打搅到自己的那处,卫冶微微扬声:“谁在那儿?出来。”
话音落地,滚了好一会儿。
灌丛里慢慢走出个人。
是个姑娘,还很小,瞧着很瘦,至多不过十岁出头,个子才到两人腰。
卫冶与封长恭俱有点吃惊,毕竟自打段琼月长大成人,谁都没在意过这般大的女孩。
卫冶没有靠近,那小姑娘大约也明白自己惹着了大人,大人们没有开口,她便哆嗦着吓在原地,不敢靠近,也不敢跑远。
看起来眼色很好,像是家里有人教过她看人接物。
“顾芸娘可有把人带回府里?”封长恭无意识地反握住卫冶的手腕,问,“我没入城就去了校场,不清楚她做了什么。”
卫冶也不确定。
他看出女孩怕他,于是便没动作,隔了一段距离看向她,问:“你是哪儿来的?”
“家里……辽州,平通县,跟娘一起。”那女孩明显是哭过,声音微颤,没有条理的话中还带着死记硬背的几句,“我年纪轻,吃得少,手脚勤快,娘说我做饭很有天资,伺候阿爷阿奶锤脚洗衣都是好手……我,我有口饭吃,就能干很多活,能收下我吗?”
“有人仔细教过她这些。”卫冶缓和了脸色,叹口气说。
可怜呐,逼得这样小的丫头绞尽脑汁替自己讨生计。
封长恭把人唤近问了,原来是顾芸娘把她们安置妥当,便先行一步处理要事。
女孩的娘亲唯恐才出虎口,就入狼窝,她自己是跑不掉了,索性逼着女儿背下这些,叫她在这富贵地里寻处所在,讨要个生计,哪怕是为奴为婢。
“明日就把她送回去,后头的狗洞也叫工匠封了。”卫冶老毛病没改,手欠得厉害,一边说着,顺手就摸了摸女孩勉强擦去脏污的脑袋,叫来北覃带人吃饭。
一边对封长恭叮嘱:“芸娘来不及说,你亲自同她们交代。让她们安心一些,世道乱成这样,别把自家姑娘胡乱往外送。”
“你就这么放心我啊?”封长恭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放心啊。”卫冶感觉自己不对劲儿。
许是被一整宿都由欲望泛滥的封长恭感染,他闻言瞟了一眼过去,语气无端轻佻,说:“一个男人就一张口,两只手,能做的坏事就那么些。我怎么就不放心了?”
小姑娘在两人之间听得懵懵懂懂。
但好歹她的存在,勉强唤回几分廉耻之心。
待到北覃带人走时,两人再没往下开口,倒是胆大的丫头抹干吓出来的泪,扭头对卫冶认真道谢:“多谢大人,叔叔是好人。”
这下岁月无情的重锤在童言无忌里再没了遮挡。
只听当面“锒铛”一击,把卫冶这种上无老,下无小,于是自认为还正风流年少的老不正经刺激得够呛。
卫冶一路沉默,回到屋内褪去衣袍的动作都很轻飘,整个人浑然犹在梦中。连封长恭跟他面对面地坐了半晌,口、舌齐用,也没见他出两句声。
封长恭嘴上忙着,没法开口,但心里很有些吃味。
要知道他当年可没这个能耐,一句话便能弄得拣奴茶饭不思,魂不守舍——而且显而易见的,哪怕他现在长到了人高马大,该没有的本事,也依旧没有。
可见有些事情自然而生,非后天偷欢可改。
封长恭从身后拢住卫冶,被子开了条缝,裹挟着暖意的身体贴了上去。他下巴轻搭在肩膀上,卫冶伏在枕上,濡湿了床。
两人都是汗津津的,卫冶眯着眼,浸泡在身后的热浪里,封长恭的胸膛早已褪去年少的青涩,他撞得又凶又狠,可又对此极为欢愉。
“拣奴,你要想我。”封长恭的声音似乎有点轻,带着点哑意。
他埋头在卫冶湿红的后颈,他在掌控的兴奋里得到了应得的风头与抚慰,但他还不满足。像在讨赏,封长恭半真半假地抱怨:“我也在跟你玩儿呢。”
“玩儿……玩儿嗯……什么?”卫冶的声音费力地从被褥间溢出。
“有人在做坏事,”封长恭恬不知耻地又咬他,低声说,“我不喜欢。可是你想着我,你肯陪我玩儿,我又好欢喜。拣奴啊……”他把剩下的声音全部藏了起来,他太坏了,既不想卫冶理会旁人,又要拣奴只想着他。
哪怕只想着他未尽的话也好。
左右这夜还长。
第242章 西延
时隔了太久, 再次感受封长恭,卫冶被这种迫切的燥热冲撞得难以抵挡。
他受不了,不仅因着封长恭想要的太多, 还想要的太深,也因卫冶从始至终没有抛却的担忧——他好担心这样多的要求, 总有一样他给不起。
可是最终他还是在封长恭被热汗沁透, 于是在月光下, 显得波光粼粼的身躯压拥里,许下了白首的诺言。
他就这么轻易屈服了欲望。
卫冶哭了起来。
封长恭满是怜爱地舔吻去他的泪珠,却没有停下。
今夜的卫冶与往常截然不同, 许是经过辽州一役,封长恭展现出可以独当一面的手腕, 从此再也不要卫冶潜心庇护,也许是封长恭抱得他太近, 俯首或仰头都要吻得他喘不过气, 卫冶在禁锢里忘掉了许多事。
潮湿的夜里充盈着月光与雪水, 庭院里无人听候,檐下风吹竹铃。几只燃金驱使的铜锁鸟彼此依偎在一处横栏,好像这样就可以在冰冷铁皮上,谋求一丝温暖。
卫冶叫着“十三”,也叫着“长恭”,他就在这样混乱的昏沉里忘记了旧怨, 忘记了身上毒。他试图在封长恭的怀里紧跟上年轻男人的律动,引得封长恭心里又软又麻, 只想去亲他,再咬他。
封长恭其人,皮相上乘, 风姿绰约,能上厅堂斩阵前,下得庖厨缠丝线,正是一往无前、学不会记旧痛的年纪。
这让他在迷乱里根本觉察不到幽微的心思。
“我好爱你,你也想我吗?”封长恭贴在后颈,喃喃地痴声道,“漂亮死了,我要死了,拣奴,我好爱你啊。”
**
翌日清晨,倦鸟空啼。
邵麒昨日春风得意,人生前十来年的憋屈与隐忍好似终于得到宣泄。
他精神气儿足,人又年轻,宿醉惯有的头昏脑涨在他身上简直不留痕迹。
邵麒进校场大门的时候,杨玄瑛已经在里面活络筋骨,这是杨薇蓉十年如一日的严厉督促养成的习惯。
邵麒在旁看了会儿,只觉钦佩。
“在想什么?”杨玄瑛注意到了一旁的视线,待拉抻至浑身松快,走到邵麒面前,问他,“先说啊,你有问题我才能答,空口白牙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他眯着眼,大约也是刚醒,话语间还黏着几丝懒意。
“您早啊,”邵麒乐呵呵地说,“起得真早,我原想着大帅就该以身作则,现在一看,果然错不了!”
“漂亮话还是你会说。”杨玄瑛笑了笑,说,“看你的样子,是想找长恭的吧?”
“都找,”邵麒说,“都找。”
“他回了衢州就没那么早来,这会儿约莫还赖在府中主院里。”杨玄瑛打了个哈欠,吞着声儿说,“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有,”邵麒正经了脸色,虔诚地问,“您觉着我能去辽州吗?”
这下杨玄瑛闭了嘴,他没法回这话。
邵麒当然想去辽州管军,但卫冶的顾虑也是意料之中的那几条。杨玄瑛看得明白,可这话怎么回,却让他犯了难。
好在正说着,封长恭突然进了校场。
两人齐刷刷地看过去。
封长恭浑身上下带着股被捋顺毛的倦懒,被两道不同的目光盯着,他连眼皮都不抬,声音不高不低,说:“卫帅率军去了中州,留下一半守备军镇守沽州。她明日会亲自送辽州知州,李岱朗过来。邵麒你先同他见一面,见完面再谈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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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烤着燃金笼,开了窗也不觉冷。
才用过早膳,主院前厅里就都是人。任不断不在,他领了监修狗洞的差事,正带一堆工匠满府转悠,尤其是外墙,加固了一层又一层,务必小心,不让一只老鼠进来。
而顾芸娘不便久留——准确来说,她也不想跟太阳底下的人们多打交道。
她把李相宁往屋里一丢,也不管四周多少双眼睛盯着,转身就靠在窗户榻边,支着下巴,望院里的天。
“你就是遇王?”卫冶把“你”字念得极重。
李相宁被关了一夜,原本起伏不定的心绪才刚趋于平缓,便又被这句挑起。
空气中弥漫开焦虑的情绪,李相宁在辛猛身边多年,清楚这些人施压的门道。
可他的命就牢牢攥在卫冶手上,哪怕明知自己还有东西握在手里,只要慢慢说,他就能慢慢活,但李相宁还是没法让自己真正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出了半身冷汗。
好在卫冶没把重点放在“逆王”二字之上,否则……李相宁当即闭眼,狠掐一把大腿,戴着镣铐的双手缓缓贴地,磕了个头。
再抬头时,他缓了须臾,才点点头,说:“是。但恕‘逆王’二字,罪人担得名不副实。几大匪首争相逐竞,才引得辽州民不聊生,动乱复起。罪人怯弱,为匪所用,原本是没有开脱之言的,幸得侯爷宽宏,给罪人申辩的机会。”
“芸娘说你见过送来燃铳的西洋人?”卫冶单刀直入,在那寂然里,对李相宁说。
“西洋人来见过辛猛。”李相宁抿紧了唇,轻声纠正,“我只在一旁见过,为首之人看起来很年轻,但他应该眼力很好,能看出我有名无实,所以真正的商议,他们并没有让我参与。只有辛猛知道他们找他要做什么。”
可是辛猛已经死了。
这也是李相宁还能安然无恙活到现在的理由。
否则他知道以北覃卫的手腕,宁愿花大功夫去撬开辛猛的嘴,也不会好声好气地坐在这里,看他绞尽脑汁为自己求一条生路。
“所以你也不知道?”封长恭却在此刻盯上了李相宁,“除了勾结西洋的人是辛猛,你什么都不知道?”
“西洋人来找过辛猛,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这也是为什么尹三和骆老九开始坐立不安,以至于衢州……你们打进来了,第一件事居然是内呛——因为他们害怕辛猛一旦勾搭上了西洋,再也忍受不了与他们平分秋色。”李相宁缓和了语速,继续说,“后来兵临城下,我见他们为钱财自相残杀,实在惊怒交加,便抢先一步,烧掉了辽州钱库。”
他面不改色地把这份功揽在了自己身上,继而目光在顾芸娘身上停顿一瞬,见她并不开口,才暗自松了口气。
“但不要紧,”李相宁赶忙说,“大头的钱我都拿石头替了,剩下的金子我一点儿不要,权当是侯爷开恩,怜惜百姓流离失所,待我回到辽州便分拨于民,好让辽州子民一并感怀侯爷大义。”
李相宁知道卫冶打下辽州,定要收作据点,他们早先搜刮来的赃钱肯定要进一趟卫冶兜里,摇身一变,成救命钱。
李相宁打定的主意就是投其所好。
辛猛已经死了,现在这笔钱只有他知道在哪里。
而他眼下肯相当识趣地献出来,自己什么也不要,只要卫冶放他离开这里。哪怕只到辽州,他也有路子走远,那就还能留下一条命。
谁知诱饵已经挂下,卫冶却不为所动。
“那笔钱自然是我的,你说,或者不说,那都是我的。”
卫冶换了一边撑着下巴。
归功于居上位者多年的气魄,他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就威势尽现:“接下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自多聪明,也不要多字漏句,能做到吗?”
他此言出口,就是摸清了李相宁的脾性——他只爱自己。
而越是这样的人,就越会审视夺度。
果然,李相宁立马激动道:“当然!”
卫冶:“为首之人长什么样?”
“黑头发,卷而翘,脸很白,但鼻子有点儿红……长得年轻又漂亮。”李相宁拼命回忆当时的情形,“我记得那日是秋末,辽州刚刚下了雪,蝎子拿着燃铳找过辛猛。这天之后,再三天,那人就跟着蝎子来了,带了一百多把燃铳。”
沃克。
圣子沃克,在场曾经见过西洋使臣的几个人转瞬交换了视线。
无他,黑头发的漂亮年轻人,还身居高位,满西洋地捞也没几个。
何况卫冶到现在还记得当年王氏花僚案里,同样在衢、辽附近,王勉供出的也是这样一个人。
卫冶静默一瞬,忽然冷不丁,从齿缝里迸出一个名字。
卫冶:“‘西延’。”
李相宁闻言,指尖剧烈地抖动几下。
他猛地抬头,一时太过震惊以至于忘了恐惧,大胆直视卫冶,眼里半是愕然半是惊恐——
他大约没想到北覃卫的手脚通天,竟然能在百里之外,在蝎子养殖地里,精准捕捉到这个他瞒着所有人的名字。
这就对了。
卫冶沉下眸色,不自觉地缓缓摩挲着茶盏。
“哪只蝎子引荐的‘西延’?又是谁,让辛猛与蝎子有了联系?”卫冶问,“或者我该换个问法……李相宁。”
李相宁抖了一下,猛地将指尖掐入掌心,强迫自己尽快冷静下来。
卫冶:“你知道的,辛猛手下,辽州地里,或是整个大雍——究竟有几只蝎子?”
这是不能被轻易触及的问题,如若真如童无所受,邵麒所说,西洋人在大雍倾举国之力浴血迎敌的时候,静悄悄地,蹲在死伤无数、十室九空的大雍各个州县捡养遗孤,在人丁仍未被清查完全的今天,用大雍的土地和银钱,养活了不知其数的蝎子。那么现在的大雍究竟被渗透到了什么地步?
“数不清了,”李相宁压下颤抖的嗓音,难得带了点对国对民的慷慨,沉声道,“太多了。”
第243章 群雄
辛猛显然留了一手, 李相宁说“数不清了”,实际就是在传达一个意思——辛猛没有全无顾忌地把一切告知给他,包括与西洋人的交谈在内。
而这正意味着许多详情, 他也不知道。
然而不论知道与否,多方证明之下, 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我们撤离辽州之前, 已经把王宅里外翻了一遍, 但没找到蝎子的名册。”封长恭立在卫冶身后,手指有意无意地轻抚他的肩颈,“不排除被烧毁的可能, 当然,我觉得凭辛猛的多疑, 这份名册更可能是被他藏了起来,以防不测。”
可惜千防万防, 家贼难防。
他还是死在了一手抚养成人的李相宁刀下。
昨日李相宁供出的“西延”——也就是圣子沃克, 是卫冶唯一没有提前知晓的讯息。而他藏在辽州某处的遇王钱库, 的确如他所愿,给李相宁换回了一条苟延残喘的命。
今早再谈此事。
“西延,”卫子沅凝重地反刍这个名字,“早些年国力空虚,沿海一线管控不力,倒真有从暗港偷渡进出的人。可若真如你所说, 西洋人今年还要往来大雍,那么他势必要途经几处港口, 才有上岸的可能。”
可问题就出在港口。
“沽州港现在是我在管,回头我会让人去查西延这个名字。”卫子沅说,“可沿海一带, 光是通货进出的物港都有三十余个,其余的大小港口更是多如牛毛。别说那圣子有没有化名的可能,就是行不更名,我也没有那个权限去每个港口挨个查清,更何况以我们现在的处境……”
卫子沅点到即止,但除了与邵麒四目相对,默默装聋的李岱朗,谁都明白她的意思。
打下了辽州,就意味着面前再也没有可以替他们遮挡视线的旗帜。
遇王已经倒了,恩怨就潦草平了,寻常百姓没有那么多的闲心去讨要真相,更不擅长牢记伤痛。
哪怕是现在群情激愤的江左书生,时日一长,也会忘记。
这也正意味着,倘若卫冶没有及时应召回京,而是原地立起反旌,当战火无眼,烧毁了书生不事农桑、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文人风流。
曾经的怒火会被遗忘,师出有名,就成了狼子野心。
至于卫冶曾经受过什么,他想要挽回什么的这些细枝末节,没人会在意。
所有明眼人都只想尽快与他划清界限。
无论与卫冶沾边搭故的这帮人,他们执意要做的事,动机究竟为何。
全都没有人会在意。
卫子沅今日才从中州拎来了李岱朗,他一进门,就被素未谋面,却热情太过的邵麒吓了个够呛。
要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李岱朗颇有自知之明,旁人若对他没点所求,哪个肯对他小意温柔?何况还是邵麒这么个嫁不了他,也明摆着不想嫁他的臭男人。
再者李知州重视仕途,洁身自好。
早年间任职抚州,拼着得罪朝中权臣与国舅,也不肯与花僚乱党同流合污。
如今倒好,眼见距离内阁仅一步之遥,他好不容易才清白了一辈子,哪里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被小鬼缠身?李岱朗明白他们在自己跟前提起这些,所谓何事,但他宁可自己听不明白。
事实上若非卫子沅武力挟制,哪个想来衢州这叛军老巢?!
“阿冶,”卫子沅沉默片刻,“这事儿我来办。”
卫冶闻言,没有发出质疑。
卫子沅不是轻狂许诺的人,她沉思过后,若肯答应,那么定然是有几分把握的。虽然这把握从何而来,卫冶并不清楚,但他还是选择了全然相信她。
“还好不是在打我的主意。”李岱朗暗自心想。
他忍不住心下松了口气。
卫冶却在这时把目光转动在李岱朗与邵麒之间,说:“逆王一党已经伏诛,但据党匪交代,辽州境内,还有不少余匪流窜。”
李岱朗一听这话,当即色变,脑门上的青筋活泼地起跳。
不用多想,他立马就知道卫冶打的是什么主意!
卫冶像真在替他操心一般,眉心微蹙,掰着指头,不紧不慢地开口。
边上还有个陈子列打着算盘,替他精打细算!
卫冶:“李知州,这军队任派原本轮不到侯爷开口,但事关官民安危,东行平原也要大批人手来帮着你战后重修,我思来想去,还是得勒紧裤腰带,把邵小将军和他麾下的两千个兵,还有咱们北覃卫的总旗钱同舟一并派去供你差使——哦,对了!钱啊、粮啊,咱们自己都有,不消你费神准备的……怎么样!我做个主,想帮个力所能及的忙,不会太为难你了吧?”
李岱朗:“……”
卫冶笑眯眯地说完,就转头盯着李岱朗看。
李岱朗被他强买强卖的土匪行径逼得面红耳赤,偏偏此人一言一行都太过道貌岸然,他又是真缺钱、也缺人,对此实在是不好推拒什么。
李岱朗顿了须臾,皮笑肉不笑道:“侯爷有心了。”
“哎,哪里的话。”卫冶厚着脸皮应道,“自家兄弟,应该的。”
自是应该的。
封长恭一听就明白卫冶的心意。
把邵麒放到辽州,有李岱朗这只老狐狸看着,不怕不能约束这小子的野心,而钱同舟手里捏着北覃卫,他跟到两人身侧,做的就是卫冶的眼睛。
这三个人势必要斗法,可又不得不互相约制,没法把对方踩得太过。这样一来,卫冶就不用费心时刻盯着邵麒的动向,也不用顾忌李岱朗会不会转头把他卖给北都,做他两只脚全部迈入内阁、平步青云的阶梯。
而且更为关键的。
“长恭,”卫冶突然说,“流民安置是件麻烦事,近来裴守管着北覃卫招募新人,你也别老守着衢州,过几日跟着杨玄瑛去辽州流民里挑一挑,包括那些误入歧途的匪众,还能救的,符合标准的,全都要。”
封长恭颔首:“是。”
“如若他们有异心呢?”邵麒眨了眨眼睛,他不过一息,便听明白里头的隐秘用意。
但邵麒面上不显,只问:“流民和土匪,出处是对立的。贸然把他们招至一处,恐怕未必能同心协力,反而易生内斗之况。”
“那就是统帅的无用。”卫冶眸色微冷,“该赏就赏,当罚则罚。既然进了衢州守备军,就不再是辽州人,这个道理该是你们上头的人来教他们。”
邵麒听出他话中不快,转瞬敛声称是。
宋时行今日没有出面,不仅是因李岱朗来此,为了避嫌。自那夜庆功宴后,她就又一头扎进机油燃金堆里,再没见过天日。
卓少游给封长恭透过口风,宋时行这会儿潜心研究的是铸形磨具,批量生产的分件磨具。这些东西不同于装在脑子里的知识,她没法从西洋带回来。
她只能自己带着志同道合的冶金师一起,闷头不断尝试。
卫子沅临走前,不仅问起她,还问了顾芸娘。
“她在平康坊,”卫冶说,“姑母找她有什么事儿吗?”
卫子沅若有所思,摇了摇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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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鹰伏击游雪,南边河畔的天是不见冻的。酉时过半,天昏地暗,漠北的狼饿得两眼放光,血色的眸子流放在异乡。
窸窸窣窣的雪喂不饱他们的肚子,败狼饥肠辘辘,无处可藏。
但他们隔过层层叠叠的南海烟云,依旧望着家的方向,那里一望无际。
“我们要回去。”阔孜巴依抚摸着怀里残缺的铜锁鸟,操一口漠北话,喃喃道。
在过去的一整年里,他们仿佛失去长生天的庇护,他们先后失去了狼女与领地,策马牧羊的草场上,往来满是铜臭味浸染的异族行商。
苏勒儿死在异国王庭的城墙下,她用她的血,为同族挣到了苟活的生机。
但这无异于把三十六部又杀了一次。
“但火烧衢粮,已经废去我们不少根基。”靳格勒有一张饱满圆润的脸,黝黑的皮肤文着蝎子,“阔孜,我们一无所有,也许你不该那么急切。”
靳格勒是沁科族的下一任族长,他是苏勒儿最早的支持者,三十六部的一众贵族里,也是他最早意识到漠北远远落后于草原外的各国。
只争一时意气,到底不得长久。
他一直致力于另谋出路,现在沦落至此,也没打消这个念头。
阔孜巴依没有开口,靳格勒敦厚宽和的面相下,是极端的铁腕,哪怕苏勒儿统一三十六部时,他的话语权也不容小觑。
“神女没有死去,”靳格勒按下铜锁鸟,对阔孜巴依说,“她的裙摆化为长生天的甘露,她的泪珠将为我们铸造最坚硬的刀剑,她始终停留在草原上,保佑你我,也庇护部族的子民。”
阔孜巴依把铜锁鸟收回怀里。
“中原人不能驱使我们去开荒,西洋人也不能叫我们去卖命。”他闷着声音说,“我们是长生天的子女,我们是狼,他们不配。”
不同部族的漠北人混杂在一起,他们遗失了草场,丢掉了赖以为生的马和羊。他们在一片全然陌生的土地上,他们无处可去,四处流浪。
唯一能在荒野里眺望的是岸边的芬芳。
“我们当然不会去种地,无论是给中原还是西洋。”靳格勒安抚地说,“可是去年一整年,我们饿死了太多兄弟,丢掉了太多姊妹,猎鹰已经虚弱得飞不起来了,只有在‘西延’的帮助下才能活下去。我们做不来奴隶……你只要牢牢记着这点,我们就永远不会变成谁的牛羊。是的,当然,我们是狼!”
西延像只幽灵,在大雍游荡了很久。
靳格勒曾经在苏勒儿与他的交涉里,见过这个年轻男人一面,并对此印象深刻。
但二十年前的伤痛太过惨烈,西洋贪心不足,还把漠北当不长记性、只是坚硬的铁锤,想要旧事重演,再次花钱买命。
三十六部里没有轻贱的奴隶,苏勒儿当然拒绝了。她不像她的父亲一样固步自封,但也不像靳格勒一般,甘愿放弃根基与灵魂,无论以怎样的形态都能苟存。
而在火烧沈氏粮库之后,蝎子代替了西延的出面,协助他们安然无恙撤离了衢州。
“停下吧!我们不会等得太久!”靳格勒掀起衣领,遮住了口鼻,他在遮挡背后对阔孜巴依高喊,“雪下不了太久!”
猎鹰濡湿了羽毛,飞不起来,重新落到了靳格勒的肩膀上。雄鹰曾经是沁科部的图腾,每个成年的族人身上都有一只敢击凌云的展翅鹰,但是靳格勒的右手大臂上又多了一只蝎子。
不是赤哈族的蝎子。
是西洋养在中原大地上的蝎子。
“他告诉我们,不会再让我们遗失在回去的路上。”靳格勒踩实雪,“春天就要到了。北都要把曾经欠下的一切,统统还回来。”
第244章 角逐
次日的雪在逐渐转小, 三九已过,连颗麦子似的冬雪都摸不着。
辽州那仗打得不算凶险,但刀枪无眼, 战场注定会见血,封长恭身上避无可避地还是受了伤。
老侯爷心狠如铁, 认为男儿就得明白疼, 挨过痛, 至于刀割在身上是个什么滋味,卫元甫养卫冶的时候从来不在乎。
可是卫冶在乎。
他痛惯了,昨晚细细地摸过封长恭背上的伤, 他感同身受,夜里梦见的都是他。
封长恭在主院里穿轻甲, 上头有些凹陷的破损,当然也有割划的痕迹。他在衢州总共休养了没两日, 身上的刀口刚刚结痂。
但雪化在即, 南边的春天暖得很快, 藏在风雪里的敌人太多,留给他的时间太少,封长恭必须抓紧一切用来偷闲的时间,这样来日,他才能可以抓住经年相伴卫冶身侧的机会——而封长恭向来??是敢抓住机会的人。
他百无禁忌,想要的不多, 可一旦想了,他就必须得偿所愿。
任不断煎好了药, 端来递给卫冶。
“稳住辽州局势后,我们就得把目光转向端州——尤其是端州背后的颍州。”卫冶饮尽了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手指点在沙盘上,说,“颍州统管着北疆十二州的往来粮草辎重运行,如果能卡住这道关卡,就能中断颍州东西的联系。这个时候,再联合黎州,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占领西州。”
封长恭穿戴好甲,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卫冶身边,看了眼碗里剩下的药渣,又看了看卫冶。
见他今日精神不错,才抬手点了下几处标记,连点成线:“西、颍,衢三州可以维系丝绸之路的通商互市,而抚、衢,沽三州又可以维持海上丝路的正常通行。”
“起码不会没钱。”
卫冶颔首,示意封长恭说得不错。
“师父祖籍颍州,少时在那儿待过五六年,我以前听他提过两句家乡。”任不断突然开口,他神情稍显严肃,看着松江,说,“那里的百姓多是军户,西州、黎州这样的边陲之地,军人都希望把妻儿老小往里边点送。要动颍州,首先就不得人心,还会激怒戍边的官兵。其次颍州和端州之间隔了条松江,端州还三面环峡。一旦兵过松江,朝廷的援军又到端州,那么很有可能就要腹背受敌。到时我们就是有援兵,也送不进去。”
“那张老头是没见过蝎子。”卫冶说,“蝎子不也能无孔不入吗?”
“可我们不是蝎子。”任不断停顿一瞬,说。
卫冶偏头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
其实这本来都不该成为临军前,被大张旗鼓探讨的问题——事实上战至如今,敌也好,我也罢,善恶已经很不分明。
人人有所求,所求便图谋。
哪怕西洋百般设计牟取大雍,从某种程度来说,不也是为了本国百姓能不事劳作,便可安稳度日么?颍州他势在必得,只要杨玄瑛不另生异心,那么杨薇蓉的黎州守备军定然会全力助他拿下西州。
但是任不断太讲情义。
当然,这不是什么坏事。
卫冶把监督邵麒的差事交给了钱同舟,又把北覃卫扩招的事给了裴守办,这不是在怪罪任不断。
他与卫冶虽说尊卑有别,外人跟前,是主子和下属的身份,可隔着拈花沾水的表面义,里头是货真价实的兄弟情。
任不断从来没有一刻——哪怕只一瞬,吝啬过对卫冶的支持,无论当年他执意去抚州找死,还是如今他在衢州重铸大厦。
任不断曾经发誓他会给卫冶做一辈子的雁翎刀。
可自从童无点了头,他的心就淡了。
他想到了安稳度日,想到他尚未出世的那四个儿女——一个常年徘徊于生死一线间的北覃一旦有了柔情,他就握不住刀了,更罔顾把自己当成刀。
张力士很早就说过,同样不适合待在朝廷,任不断还不如他。
一个死心眼,嘴巴笨,学不来圆滑,是块谁看都嫌、谁都想踢去一边的硬石头。
一个是不要名、不图利,唯独记挂着恣意洒脱的江湖客。
然而合不合适,终究还是齐齐陷入了泥潭半身。
任不断知道卫冶许久没有交给童无随军的差事,也是为了他。人有亲疏远近,在任不断的私心与童无的抱负之间,卫冶永远会选择偏向他,可这也让任不断感到痛苦,哪怕没有人对此指责一二。
“辽州还有流匪逃窜,”卫冶转向封长恭,伸手拍去他肩上霜,轻声说,“敌暗我明,你须得万事小心。”
封长恭俯下首,他用侧脸贴上卫冶冰凉的手背,抬着眸,望着他,只说:“你要想我。”
说罢他就松开了手,像是一回头,他就舍不得走。
封长恭眼神锐利,带着一股锋芒毕露的凶气,他在风雪里往外走了两步,忽然转过头,大步跑回去将卫冶一把搂进怀里。他学着卫冶当年离开他时的叮嘱,微偏头,声音低沉。
“最迟四月,”封长恭的颊面隔了冰凉的铁甲,贴在卫冶的氅领上。他像离群的孤狼,对他臣服的狼王保证,“四月之后,京畿以外,你想去哪儿,我都能跟着你走。”
卫冶由着他撒娇,闻言就逗他:“要是我不想走呢?”
封长恭锢着他的手臂微顿。
对于卫冶拿他的真心玩笑,封长恭能作出的唯一反击,也不过替他束紧氅衣,认真地说:“拣奴你在这里等我。衢州并非梦归地,我们早晚要回家。”
任不断就守在廊下,看飘来的雪花卷起又落下,眨眼间成了枯枝上的一点水,消失在无人知晓的空寂处。他假装没有听到那句话,也没有拔出雁翎再磨刀锋,他已经锋利得不能再尖锐了。再往下磨,归宿只会是伤人伤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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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康坊一带彻夜灯火未歇,陈子列天微微亮时才闭眼。
烛火就着初霞,燃尽最后一滴,他睡下不到半个时辰,迷迷瞪瞪,就被人叫醒。
邵麒的脸怼在眼前,陈子列顿时吓清醒了。他连滚带爬地缩到榻边,结结巴巴地问:“谁,谁放你……”
“我翻窗进的,”邵麒让他别生气,“动作轻着呢,他们哪儿能发现?”
陈子列攥紧被子:“你……”
“我们就要走了,到辽州以后,封长恭他们还得往北边去。”邵麒知道自己这事儿办得唐突,但陈子列这几日太忙,筹备的是他们要用的军粮,他实在找不着好时机来打搅,只能趁着这会儿来说,“蝎子哪里都有,按我娘的说法,人越多,就越难管。西洋那边前些年连着内战,中间自顾不暇了好长一段时间,也顾不上这边儿。像她一样有自己打算的人也很多。”
陈子列迷茫地盯着他,不知道跟自己说起这个,是要做什么。
邵麒看他还没醒过懵,吓得微微苍白的脸色,冲陈子列咧嘴一笑:“我们现在的吃喝都指着你呢!你可不能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回头收编的新军,也就是那些土匪,按着章程都得送回来在侯爷手里过一遍,调/教起来难保不出乱子。再加上我们都走了,边境孽寇流窜,又有蝎子盯着,衢州防守一显单薄,很容易被坏人盯上。”
可北覃卫还在呢。
陈子列没被唬住,他半合着眼,思路逐渐清明地想。
“乱象丛生,北覃卫再像钢针,也不顶用。”邵麒见他回过神,干脆单刀直入,说明来意,“辽、衢两边挨得近,长恭回头去打端州,我们到时在那儿,手里只有两千个兵,你们有点什么需要,咱们也不敢乱来不是?这么着,你赶明儿跟侯爷提一嘴,边防也得加强,多给辽州点人呗。”
陈子列张了张嘴,还没答话,邵麒就已经在怀里摸了一把,对外头喊他快点的人笑吼了句。
随后邵麒冲他轻快地告别,翻身跳窗,陈子列的被子里已经不知何时,忽然多出块东西。
他起先以为是贿赂。
但陈子列定睛一看,居然是块手打的龙须糖。
糖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三十多个名字。
都是邵麒他娘的故交,异父异母的手足……身份各异的蝎子——如今统统被用作换兵的筹码。
可见邵麒这人心野又狠,抓住机会的动作迅猛无比,偏偏这时候了,他还不忘给陈子列塞块自己做的糖。
味道不错,甜而不腻。
就是有点儿黏牙。
陈子列默不作声地揉皱了纸,忖度着要不要告知卫冶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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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子沅探清了沽州港口的往来名册,果然没有查到“西延”这个名字。封长恭用辽州磨砺了衢州守备军,这是立足江南的起点,但目之所及的一切还远远没有到可以供人坐享其成的时刻。
她当即带兵南下,要赶在西洋人兴风作浪之前,把障碍清扫。
而位居东南方,牢牢把控着临境海域的蛟洲军,是她非去不可的地方。
这不是迫于无奈的下策,是卫子沅一早就做好打算,要在某一刻统一战线、互通有无的对象。她在散着腥味的海风里,嗅见了风雨欲来的气息,逆王伏诛只是乱世将至的开始,她一早就知道。
沽州守备军南下的时候,衢州守备军与中州守备军纷纷动身北上。
邵麒听着封长恭铁甲撞击的声音,偏过头去,在那短暂却又针锋相对的对视里,封长恭读出了邵麒跃跃欲试的野心。
邵麒也在他平静的瞳孔里,隔着距离意识到他还没有被封长恭当作真正的对手。
这让他既不满,又不快,同时体内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热血沸腾。
封长恭挑拣完流匪,马上就要攻向端州,这三万人一动,辽州就真真正正地空了出来,彻底由他邵麒接管。此后连接前方战场与衢州后方的除了杨玄瑛,就只有他。他迫切渴望胜利,每一仗过后,他有自信,他只会离他的目标更近。
邵麒是真想在这儿打下一片天地,在他娘的故乡,给回不去家的女人立下一座留名的石冢,让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然扬名天下。
此时东瀛群岛,夜色正浓。
双眸漆黑,被卫子沅连日搜寻的西延提着盏小灯。火光微渺,照亮在眼前波澜壮阔的山河图上。
许是天佑女王,西洋诸国在遭受漫长的自相残杀之时,上帝仁慈,赐给了这个国家一位远嫁而来的女王,也赐给了教廷一个黑眸黑发的圣子。女王足智多谋,决策果断,手腕刚硬,她凭借帛金与燃铳征服了几乎整片西洋大陆,接着她很快就在教廷与自东方而归的传教士的引导下,将目光放在了相隔汪洋的东方大陆之上。
而年轻聪敏的沃克,是她与教廷忠实的拥护者。
他花了人生中几乎全部的时光,奔波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上。也许在沃克眼中,这里是西洋的囊中之物,老教皇可以凭着野心和谋略,操控无知而落后的蛮夷为他们前仆后继,瓦解大雍。
——那么他也同样可以。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没有给他带去绝望,他用三年又三年来修补风雪袭败的旧城墙。他拉拢了那么多的贪婪人,他隐姓埋名地躲藏了这么久,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个个“盟友”死去,又以居高临下的恩赏姿态,给贫瘠的人们勾画出近乎虚幻的美好画卷,这无休止的付出都是为了迎来这个冬天。
这个冬天,局势已经倾斜,大雍的版图渐渐开始分裂。
以“韧性”著称的东方人在他看来无异于懦弱,软弱是种丑恶的嘴脸。沃克曾经对“卫”和“卫”的家族抱有数不尽的期待,可现实却让他一次次地失望。好在卫冶的反叛终于在这一刻点燃了火种,他用一年时间完成了东南三州的联结,即便还未立下向北都举刀的旗帜,但分裂的端倪已经毫不掩饰地浮现。
有一句话,沃克没有欺骗靳格勒。
春天就要到了。
北都要把曾经欠下的一切,统统还回来。
篝火烧到一半,东瀛海军不知谈到了什么,纷纷笑起来。
这时一处岛上忽然点起了引风烽火,海军们的笑容戛然而止,其中一个往后瑟缩了一下脖子,为首之人用东瀛话吩咐下属说:“禀告天皇,西洋军队要进攻了。”
靳格勒趴伏在河畔的泥泞里,混着碎冰的雪屑打湿了阔孜巴依的衣襟。他们身后的族人喘着粗气,那是饥寒交迫的人们唯一可以发出的怒意。
东南守备军骤然严阵列队。
单良均站在守备军前,靴子陷入了湿土。与之对立的南蛮丛林里,寒光闪烁,不知藏了多少的贪婪视线。
第245章 推诿
传唱功绩, 还抗旨不尊的长宁侯首战捷胜,剿杀了辽州逆王,并清其叛党、肃正民风, 且据传装粮备木的赈济车架已经在去往辽州的路上——这让死在横山的陶祝雄不像英雄,倒成了笑话。
与之相对应的还有北都朝廷。
李岱朗离中返辽, 带回的将领却是衢州的邵麒, 再加上卫子沅忽然无诏南下, 还带着半数沽州兵,这样一来东南三州尽数归于卫冶麾下,明晃晃的反心活像直接踩在朝廷脸上。
孔皓受其牵连, 不得不停职待查。
因而同样须得避嫌的北覃卫被迫停摆数日,这导致一系列消息三日后才传入北都。
朝廷震怒, 堂下皆说卫家野心勃勃,早有反心, 本欲宣战。
可同时送进宫的, 还有此时以国为计的西洋人、卷土重来的东瀛人, 前后自东南沿海发起攻击,连夜向大雍再次进犯的军报。
甚至一些闻风而来的南蛮小贼、东洋海寇,皆蠢蠢欲动,妄想插上一脚。
这一切都难免让人想起元朔乱象。
然而到了这个关头,居然还有人心生忌惮,惦记着还不清的账, 不管不顾也要咬着卫冶不放。
很快就有人上奏他私通外族,妄想偷天换日, 此等狼子野心,过往形迹皆存疑,乱臣贼子之言不可轻信!
凡事过犹不及, 庞定汉头也不抬,暗骂一声蠢货。
萧随泽果然勃然大怒。
他在明治殿内隔着桌案,将折子一掷砸向地面。
圣人色变,群臣跪了一地,萧随泽强忍着怒火,对负伤的郭志勇说:“逆王孽党到底如何摸清你们归京的行迹?随李岱朗返辽的邵麒究竟是不是你的妻侄?郭志勇,这么简单的问题,你连一句准话都答不出吗!”
郭志勇托着重伤的左臂,当即磕头,说:“臣奉旨入衢,是看在昔日同僚之谊,望长宁侯切莫误入歧途。然而虽进衢州官府,却未能见到卫冶其人,我们不得已而回京禀命,谁料半路突然遇袭,寡不敌众,臣伤了一臂,妻侄邵麒亦不知所踪。这件事臣早已在兵部留底,向内阁禀明,诸位大人与阁内诸老都是知道的,绝无半分虚言!”
郭志勇把话说得铿锵,是因他知道萧随泽不过迁怒。
长宁侯叛走,孔皓停职,北覃卫已经不堪重用。何况正值多事之秋,多国进犯,北都如今不能再在这个关头轻易换帅,否则军心动荡事小,人心不稳事大。
哪怕是头驴,要想它拉磨,都得时不时给根胡萝卜当甜头。
萧随泽明白言尽于此,郭志勇这块硬石头没法继续敲打,但他心中的气撒不出来,自然有人善于察言观色,肯在这个关头做他的喉咙,替他出声逼问。
“逆王一党已有半年之久无异动,显然是有偏安一隅的心思。”薛有今向来不爱媚上欺下,但他此刻站在堂前,却一反常态,突兀地开口道,“他的师爷辛猛不是个简单角色,怎么偏偏就这样巧,逆王闲来无事要主动挑衅朝廷监官,郭大帅恰好就路过边境遇袭,衢州这时出兵,是粮也有,谋策也足,对辽州的地形可谓钻研多时,这一仗打得当真骁勇。”
郭志勇新伤叠旧病,面上血色不足。
他一个五大三粗的将军,就这么一副孱弱的模样跪在那里,低头哑咳两声,说:“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袭击我们的并非辽州逆匪,是衢州自导自演,想要借故出兵,求个名正言顺。”
老油子就是老油子,他每每进京都能从兵部与户部要到数目可观的军饷,惺惺作态只是表象。
最根本的,还是郭志勇只言片语,就能把多数可有可无的责任抖个干净,抖得让人无话可说,他还要多嘴两句,把为难的关节咬到别人那儿去。
郭志勇:“况且就我所知,辽州逆王占地为王的时候,开支巨大,花销无度,逆党早有缺银少粮的顾虑。辽州边上就是衢州,衢州富庶,天下皆知,他们想拿我开刀,逼衢州守备军主动出击,到时他们就可以凭借地形优势,将衢州守备军一网打尽,企图借此拿下衢州供血,也未尝可知……不过臣以为,眼下最要紧的,除了内贼流寇,还有大雍境外虎狼环伺。我一人之死,死不足惜,可大战在即,春耕未至,敢问薛尚书,敢问庞尚书,我们的军备粮草究竟能承载几地几军的开销,能撑到几时?”
“一事论一事,”薛有今不上郭志勇的当,“顾左右而言他,可不算坦荡之举。”
“我知道的,我都说了,尚书还想我如何剖白?”郭志勇的声音比以往都要平和,这事儿僵持已久,跟卫冶关系甚深的人一个也没跑掉,但郭志勇这会儿跪在这里的底气却很足。
朝廷清流与寒门学子在过去一年的激流里,将朝政把持得热火朝天,做的利国利民的好事儿是不少。
可眼前最危急的,是四面八方一齐来犯的敌人。
三日前衢辽吞并,蛟洲军的左翼船队被打了个全军覆没。
单良均在南边的威慑力还在,西南守备军才能与南蛮子僵持不战,而一旦黎州守备军没能抵住西域沙匪,那么两面夹击,就是单良均顽强如昨,也不一定能守住不稳定到如今的边陲之地。马上出征在即,四境的粮草运输、辎重运行,乃至帛金都指着踏白营,阵前换帅倒也可以,但后果是什么,谁敢拿命来担保?
外头的虎狼还在瞧呢,郭志勇一条人命不打紧。偏在这个关头,他死了,奉元年就可能亡国!
稳坐垂堂的大人只能算计,握住权柄的手可提不动刀!
郭志勇是笃定他们不敢杀他!
郭志勇跪得稳当,齿间含冷,往日的大大咧咧顿化为无声地讥讽:“莫不是要我剖开胸腹以死明志,邀大伙一并看看这肚里藏了些什么虚情假意,才算得上尚书眼里,清清白白的一个人?”
堂内沉寂下去,没有人敢出声。
赵邕垂首不语,他与郭志勇的处境极其相似,同样手握重兵,与卫冶私交匪浅——
唯一不同的是他娶了韦家的女儿。
韦家是从始至终的帝王门生,他与夫人有了儿女,就如同牢牢扎根在大树上。较之职权相关的孔皓、与其黏连不清的郭志勇,他的清白一目了然,他没有为长宁侯做任何事的理由,他的家族是他最好的担保,否则今日赵邕就不会站在这里。
他该停职彻查,或是与郭志勇跪在一起。
无论事情他做了还是没做,那些有意无意搜罗起来的“铁证如山”,足以让他在朝堂之上被逼着伏低做小。
明治殿静了片刻,门关得紧,连朔风都无声,萧随泽缓缓地环视四周。
言侯早早就称病休养了,莫说朝堂,连府门都没人见他出过几次。宋汝义做惯了油滑鱼,但他并非随风摇摆的墙头草,实际上他的主意不仅有,还很多,可是如今在朝堂上已经很少见他发言,旁人都以为是独女早亡给他的打击太大,实际只有宋汝义能听到自己心里的轻叹。
这般大的事,他却只能一言不发。
因为宋汝义把一切看得明白。将与士就卡在那里,圣人要制衡,就是谁也动不得,说与不说都是一样的结果。
他忍不住去想许多年前,跪在郭志勇那个位置上的少年——当年卫冶听不下去诸臣的推诿,少年人意气当头,越众而出,单凭着一腔孤勇,就肯舍弃世家子弟的前程。
那会儿的卫冶拼着好日子不过,非要去抚州办些九死一生、却实实在在利国利民的差事。
宋汝义自己圆滑,可他向来惜才,曾经也想干脆就不管不顾那么一回,也要在朝中替卫冶把花僚的底给掀了!
可终究天不遂人愿,不周厂的手脚太快了,宋汝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他只能长叹一声,任凭风吹散了少年意气,平静地接受了长宁侯毁誉半参的结局。
而今咫尺十余载。
宋汝义暗叹一声,又想到了崔行周。
倘若崔行周有卫冶半分铁腕,有他一半的义无反顾……可宋汝义很快就回过神来,他知道自己越发感受鲜明的力不从心,其实并不能怪罪于年轻人的无能为力。
要知崔行周是崔氏养在家里的书生,许多事情,他看得清楚,却理得糊涂。
况且那么多无根无底,进了朝堂,就必须攀附大树才能生存的浮萍,他们纵使有心往深里探,却也无力。
鱼不能活在太清的水里,要想融入,要么把池子弄浊,要么把自己染脏。
这个道理从古至今全无例外,只要有人敢冒头,甭管后头的人能不能跟上,那人肯定得死——然而人心如此,谁都想被唱诵,谁都不想做死的那一个。
何况就算是卫冶,他抛却了那么多,不也没能解决北都遗留至今的矛盾吗?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官官相护,圣人权威不容置疑,有错不认。现有的利益集团过于顽固,还很坚硬,新生的浮叶要想在激流里冲破这一切,是何其困难,难于登天。
郭志勇还跪着。
堂内诸臣各有各的忖度,却又不约而同地沉默着。
萧随泽的脸色铁青,满脸写着风雨欲来。韦知非与齐漱石对视一眼,齐漱石向右出列,说:“臣有本请奏。”
萧随泽抬起眸:“准。”
“年前工部杜丘领旨南下,管的是衢州修堤一事,微臣虽人在北都,但因着同僚旧谊,杜大人时常与我往来书信。众所周知,修堤事关民生漕运,是个肥差,光材料与人力两点,有心人都能从中抽成不少。果然没出几日,杜工就收到了衢州守备军的前总督,吕和伟备下的薄礼。”齐漱石神色凝重,说,“但说是薄礼,其实送到手上的东西,是帛金。”
为何衢州堤坝年年不牢,低洼草屋每日要塌?就是因为衢州富庶,交上来的税银占了国库大半,北都不可能晾着他们的请修不管。
于是路年年修,水利钱年年批,可修的是什么污糟烂地?是有多湿,才能让行商的船只耐用如初,偏偏朝廷的工程一按就倒?
想想吧,一箱帛金是价贵,可比起源源不断的水利钱,又能算得了什么。
就好像为什么到现在都没人敢提起河州大旱的时候究竟死了多少人?
无非人人都经不起查!
要查就得从账簿开始翻,翻清了一本就会察觉到另一本的问题出在哪儿。绕了一整个大圈子,最多能摸清的也不过是最外边那层贪污挪款的官贼,可想也知道,他们的肚子就那么大,吞进去的金银,总还会有别处去。
卫冶当时就是绕不过这个坎儿,只惦记着严丰,以为这就是朝中最大的鱼了,万万没想到严丰后头还有个启平皇帝,这才撞了个头破血流。
有这种前车之鉴,能查的人就是一身清白,浑身是胆,他敢和整个朝廷的大小官员作对吗?
就为了一堆已经死了的贱民?
只是修堤批钱无非就事关三处——一个户部,一个工部,到了年底还有巡抚司的督察能说上话。
而直到今年派去了杜丘,又先后派去德亲王、花连翘乃至封长恭替他保驾护航,这些受贿的赃款才得以重见天日。
可见官官相护情况甚严,仅凭这点,现在应被追责的人一目了然。
崔行周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
薛有今却先道:“臣早前也多次上奏,沈氏账簿平得漂亮,但也不是无处可查。”
比如花连翘才从衢州归京述职,他与封长恭前后禀明衢州账簿有异。
饶是封长恭的说词再不可信,这事儿本从一开始,就该拿出来按条按理,嚼烂了,铺开了,一点一点掰扯清楚——
但是没有。
薛有今:“当初为什么摸不清沈氏的账?因为没有花督察从衢州州府带回的账簿,臣等便不能对照核查。”
可现在好了,花连翘带回的账簿当然是陈子列理完了给的,但花督察不说,谁能知道?衢州如今已是卫冶当家,只要他不开口,这账谁来,都是他花连翘冒死从衢州府里抢的,他的功劳谁也抹不去!
而这也正意味着,如今薛有今手里,既有沈氏供给朝廷的账目,又有沈氏供给衢州州府的账目,同时还有沈氏自己的私账。
两厢对比,薛有今一下就明白了为何账目上查不出不该有的钱。
因为衢州还在境内设了层不过明路的关卡,行商从沽州来,从北疆进,除了要给朝廷的关税,他们还得照等价,再补一笔私税给衢州的世家。而且推此即彼,这事儿可能只有衢州在干么?要知衢州的账簿现在爆出问题,那也是在多方势力博弈,机缘巧合之下,才得以浮于眼前。
甚至但凡少一个,哪怕是卫冶今日还没张牙舞爪地要造反,萧随泽都可能还被蒙在鼓里,当个一无所知的皇帝!
“层层剥削,便由此而生!每过一轮,便少一半,贪官污吏猖獗至此,如何不使国力孱弱?各地烂账堆至如今,又逢外有强敌,内有硕鼠,只怕春耕未至,军饷就要落得空空!”
崔有今掷地有声地说罢,着人呈上账目。
花连翘没有开口。
但他跪地俯首,俨然证实薛有今所言确有其事。
齐漱石现在说到杜丘奉命在衢州修堤所遇污款,薛有今又在花连翘的帮衬下,面不改色翻起了早前按下暂缓的旧账。
他们齐齐把矛头直指向了户部,意思相当明确,这是内有硕鼠,必须彻查。
而迎战在即,郭志勇纵有千般不是,但所言不虚。
如今的局势容不得再拖下去,哪怕卫冶是个养肥了的心腹大患,户部也必须给出一个交代——自己贴钱、贴粮,哪怕把自己卖了,也要把将士们喂饱了送去四境打仗。
捏着户部的人是庞定汉。
庞定汉干了什么,自己最是清楚。
同样清楚的还有一个胆战心惊的蔡有让。这些年凭着工部的工程,他俩没少往兜里捞银子,真要剖开肚子任人查,他们两个首当其冲,谁也跑不掉。
庞定汉倒还好些,他在朝中的位置举重若轻,早些日子与薛有今撕破脸皮,更是从头到尾都被卫冶咬得紧。
可越是处于风口浪头,就越能说明他无党无羽,越是“清白之躯”。
蔡有让则不然。
他为人庸常,谁都不得罪,又是看着严氏起势又楼塌的人。他最是知道圣人养着他们中饱私囊,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国库空虚,急需用钱,可以随手宰一只来杀。
以前被杀鸡取卵的人不是他,蔡有让已经存了戒心,他深知比起孤立无援的庞定汉,自己这个退位在即的老头子是最好的替罪羊,因此他早有准备——
庞定汉谁爱杀谁杀,他拿的钱多得多了,可自己冤呐!
自己才拿了多少?不过是些养老度日的小钱!他兢兢业业数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眼见着再几日就要荣归故里。
凭谁都别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灭了他!
蔡有让眼神发狠,把目光挪向庞定汉。
庞定汉后脊发寒,在脑中疯狂搜寻究竟哪处勾结留下过把柄。然而蔡有让预先备下的说辞与坑害还未脱口。
只这一眼。
萧随泽看见了,转瞬就意识到他打的什么主意。
满朝文武,巧立名目,中饱私囊、欺上瞒下之事做得好哇!人人都有私心,这事儿萧随泽不是不明,但百姓上供五百万,层层剥削几十万,到了国库不过一百万,私下交予给明治殿里的“孝俸”也不过区区白银二十万两。
就这样,他们还觉得自己何其无辜!
还怨怪圣人苛待!
两侧宫檐覆雪,廊下铜兽钝响。
元朔年的动乱虽然短暂,但造成的窟窿是巨大的。启平皇帝用他的一辈子来填补这个漏洞,但不曾料到短短十几年,疏漏处又破开一块烂洞,贪污的金银,挪用的税粮全系烂在里头。
敢发乱世财的人永远只多不少,大雍被掏空了内脏,口袋鼓鼓的人还要不满,还在大喊冤枉。
除了推心置腹的卫冶,还有这许许多多的臣下,被背叛、被欺瞒的羞耻与悲愤一齐上涌。萧随泽看着薛有今呈上的账簿,看上边那些银子的开支额度,他只要顺着想到那些勾当,就觉得一阵晕眩,他的嗓子眼不住泛起恶心,连攥着龙椅的手都在抖。
还有谁,还要怎样。
堂内这些喂不饱的豺狼,就是他萧随泽,就是他大雍的诸公贤达!
萧随泽怒极反笑,几乎是阴恻恻地说:“百姓用血填这窟窿,诸位大人却让它越裂越大……倒也是种本事,嗯?”
明治殿外的兽首喷出寒汽,燃金的浓雾随风上涌,穿过朱瓦绿墙的长道,被宫门堵住,吸附在重檐间。
千里外,南海港口狂风卷浪,伴随一声惊响,炸开千层浪,裹挟着断肢残血,拍打在蛟洲军的痛呼声里。腥气横跨过大雍半边疆土,浓云吞噬天光,猎鹰喋血,饥饿的狼族嘶吼着冲破重重黑暗,他们自漠北流放,从南而来,淌涌过河的身影好似无可阻挡的利箭。
鹰唳啸着,恍若血泣。
狼群饿红了眼,扑向猝不及防的羊群,血腥味顷刻弥漫在天地。
分不清是谁高声喊着:“杀——!”
宫墙里,暖炉旁,在幽深的殿角廊柱边,柱上盘旋的龙纹经年不动,无声地嘶吼着凶猛与狠戾。
铁马轻敲,金戈不鸣,沉默不语的方照一忽然开口,道:“圣上,臣请战。”
堂内正在互相责咬推诿着污款,宫墙太深,谁都没法下意识想起外头死了很多人,很多地方在不断死着人。
萧随泽遏制住齿间恨。
他目光沉沉,注视着方照一,说:“岳家军折了大半,剩下的又拆了一半。你要领军,就只能领着这点人。”
“无妨……为国捐躯,是我辈应尽之责;为民赴死,是我辈应有之义。”方照一的目光似乎怅然一瞬,却又好像默然无声。
他在不起眼的角落缓缓扛起了一份沉重的责任。
萧随泽蓦地噤了声。
这一瞬,无论是谁,都没法开口叫他自证清白。
第246章 关兮
左夫人是在茶舍里接到的人。外头都在打仗, 沿海的港口全部沉了船,渔民没了生计,全得咬牙在地上讨活干, 茶舍内外人满为患。
左夫人是养在闺阁里的女儿,她能来这里, 卫子沅已是颇感意外。
“天气不好, ”左夫人闷在人堆里, 张口微喘,憋得脸红,“您要来, 总该遣人来说一声,我才好扫榻相迎。”
南海近遭乱哄哄的, 地面积雪泥泞,卫子沅看了眼左夫人被雪濡湿的绣鞋, 轻轻拉她一把, 往身后守备军的包围圈里塞。
卫子沅抬眸对她说:“刚来, 不急着睡觉,被塌慢慢收拾就好。你家大帅呢?在跟哪个打?东瀛还是西洋?”
“……先出去吧。”左夫人被卫子沅护在身后,声音轻了下去,“这里人太多,我喘不上气儿。”
卫子沅不置可否。
沽州守备军来得不多,只一队人马, 不过卫子沅来这儿,本也不是指着帮人打仗。
水上的事儿她不熟, 不懂的事,她从不插手。这种分寸是卫子沅近十年来养成的优点。她习惯于对什么人,说什么话。
于是出了茶舍, 在回营路上,卫子沅端详着左夫人,说:“你瞧着瘦了。”
“又不是小女儿了。”左夫人失笑,“胖瘦又不紧要。”
卫子沅不赞同她这句话,但左夫人的目光太柔和。卫子沅每次迎着那双瞳孔,柔软,矜持,又带有一种强大的坚韧,都让她想起大漠里的季节湖,雨季的大雨足以添补一切的干涩。
她不是这样的女子,但卫子沅一直很喜爱这种美好,这让她倍感亲切的同时,自带一种叫她无法驳斥的力量。
营地就在交战地的后边十里,看见蛟洲军军旗的时候,守备军缓下速度。
左夫人的随行侍卫快马加鞭赶往营地,出示腰牌。
卫子沅望着左夫人,突然说:“你知道当时先帝赐婚,关兮如愿以偿,求娶到了你。新婚那日,多少人攒着劲儿给他灌酒。”
“我只记得他醉得厉害。”左夫人轻笑道。
“太多人了,我和云江还替他挡了一半。”卫子沅到了营口,下了马,托着左夫人的手臂扶她落地,“大伙都很羡慕他。”
可是有什么好羡慕的呢?彼时正值动乱年,邹子平成婚不过两日,就离开鸳鸯锦被,回到了前线。
那几年里,左夫人很少见他,不仅是想见面很难,还有邹子平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很多,她每回忍着羞意,带着亲手做的食物与亲手缝制的衣褥到营地与夫君会面,邹子平虽然没有说过她什么,但左夫人明显能感觉到,他是不欢喜的。
左夫人抿着唇,淡淡地笑,回答起早前卫子沅的问题:“¨昨天下午是西洋,今日凌晨是东瀛。如果没听见战鼓,大帅应该就要回营了,少……”她犹豫了下,似乎不知道如何称呼才得当。
“仗总会打完的。”
卫子沅偏过头,看见走过来的邹子平。
邹子平刚从前线下来,浑身淌着湿。他踩在雪地上,整条腿都是泡软的。卫子沅知道这种时候不好受,失水和潮寒足够把人累倒。她朝他颔首示意,让邹子平先进帐自行换衣,随即又对左夫人认真地说:“我没有取过小字,往后叫我子沅就好。”
“嗯,”左夫人站在原地,脖颈弧线润泽,“好。”
她没再往前走,只看着卫子沅,静而柔地说一句好,像是一并回过那句“瘦了”的关切。她以八风不动的娴静,维持着这姿态,无声地告知所有投向她的目光,她很好。
没什么可不好的,她当然好。
炮响彻夜,厮杀未眠。
邹子平刚换完衣裳,卫子沅就掀帘进帐。
江南一带的战报堆在案上,垒成小山,卫子沅看了一眼,就对邹子平说:“东瀛人趁乱打劫,不算意外。这几日南海的战线拉得太长,蛟洲军的军力分配不均,早晚会露出缺口——除非蛟洲军的耐性在这几年里突飞猛进,否则情况不容乐观。他们能拖到我们大意,我们却不一定能等到他们后勤断线。”
邹子平听着,站起来,俯向手边的水盆擦脸。
盆里的水很快起了污,他把沾血的巾帕放到一边,低声叹了口气,说:“子沅啊。”
卫子沅:“嗯。”
邹子平看过去:“你现在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些,你把自己当什么?”
说老友,就不该谈公事,说反了的将,她更不应该理直气壮地留在这里。
卫冶此刻在衢州做什么,说不知道,那都是骗人的。这么些年过去,卫子沅的苦楚旁人不知,邹子平却是再明白不过。
他很能理解卫子沅如今的选择,但有得必有失,营地里还站着他的妻子,他要照顾左夫人,是不可能像当年孑然一身的时候,不管不顾,听她的令,他就肯上。
“君子尚且论迹不论心,我是什么,重要吗?”卫子沅的衣襟被积雪濡湿,贴在身上,冷得烫人。她说,“我只是想叮嘱你一句,沿海一线,是不容断开的枢纽。这里太重要了,也太危险了……望你千万珍重。”
邹子平听完这句,没吭声。
想来君子之心如何,在他眼里,是重要的。
“衢州的假账被掀到了圣人堂前,外敌当前,姑息养奸的戏码再也演不下去。明治殿里的那位要追责,下头的人忙着互相咬,各地的田税、茶税、盐税乃至铜铁税都得翻出来重新查。要填账,各家各户都得从自己的兜里掏钱,否则就得丢了官,再掉脑袋。”卫子沅漠然地说,“可是邹关兮,你也是从当年活到现在的人,你觉得他们肯从私库里掏钱吗?”
邹子平当然知道不可能。
逼急了,哪里不能抢钱?私税之风只会愈演愈烈,要还的税银,只可能分摊到平头百姓的脑袋上。
前者不是衢州个例,后者自然也不会是。
左右只要卡着关卡,把敢进京鸣冤的人统统按在路上,死几个人有什么关系?没有人会在乎的。
卫子沅说到这里,像要尽数抛却掉昔日旧谊。
她继续说:“拆东墙,补西墙,暂且算明治殿有手腕逼他们把账添上,可世家文臣可以拖、可以等,变着法子收买总能找到理由把补款的日子往后拖,那你呢?蛟洲军的兵呢?其余边陲死战的将士呢?他们不能靠‘可能’活着,可能不会挨饿,可能不会断供,可能北都可以赶在国库空虚之前把账填平。然而如若就是不能呢?邹关兮——”
卫子沅撑住桌沿,盯着邹子平,说:“战场上没有‘可能’,要么生,要么死,但你要知道,这甚至不该是将士们自己来选的事。”
邹子平无言以对,他只能用沉默来回应她。
“左翼已经折了,大雍境内的粮仓到现在还填不满。谁都不甘心被抄家,都觉得自己委屈嘛,才贪那丁点,在朝廷里的谁不是这么干啊?凭什么就得抓到他!人人都这么想,泡着的水就脏得不成样。我卫子沅敢同你直言,这事儿没那么早完,你非要等,拿蛟洲军的命来拖,那我也无话可说!”
卫子沅骤然转了语气,如讥似讽:“反正世家惯用的那套,放在军队里也能用。弃卒保车,好手段!可是谁是卒,谁是车,邹关兮你心里明白吗?”
邹子平心中清楚。
西洋海军尖勇无双,东瀛海船阴于险计,蛟州军到底不是什么海上劲旅。对上他们,江南一带的赢面实在不大。
想要扳回战局,只能指着陆战。
所以是卒是车一目了然。
这是个不用细想便能明白的问题,硕鼠肥大,猫显疲态,北都在腹内空空的情况下必须做出选择。
蛟州军首当其冲,会被最早放弃。
一则可以节省开支,二来可以回拉战线,收缩兵力总比寸土不让的赢面更大。治世从来不是既要还要,圣人要做的只有选择。
至于被舍下的,可以被抛弃的那部分。
……谁会管呢?
这个答案太过残忍,卫子沅终究还是没有把它挑破。
她说罢静了片刻,又说,如果届时真到了那个境地,邹子平回心转意,需要她的帮助,长宁侯府有个小姑娘,叫段琼月的,现在在平康坊里做事。
邹子平要联系她,但不想要人知道,可以让她来通传消息——卫子沅还说,她甚至知道什么时候该来。
这回邹子平还是没有答应。
但同样的,他也没有回拒。
“关兮,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犹豫的,你过不去的坎儿,也是我很早之前一直在想的……可是云江走了,我忽然就不想了。我只知道这仗你不打,我不打,那会轮到谁来打?”卫子沅低声说,“我如果和云江有了儿女,那我一定不想我儿子要成亲了,他还得撇下媳妇儿来打仗。我更不想我儿子成亲了,他媳妇儿还在战场上!”
“你在等的东西,我难道没等吗?我一直在等,可结果呢。”卫子沅言及此处,她的声音有些颤,眼眶也红。
可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一句一言说得很稳当:“等,是好不了的。我们从前干坐着等不来公义,认了命服了软也就真软了,如今自然也等不来和平。一样的,从前没刀,现在没铳,兵和马没一个能够吃饱穿暖……都是一样的。”
一切的过往都是如今事,史书上字字句句都写着将来。
“不要盼着谁来救了,崔行周是有果敢,但他手太嫩,扎根的硬茬一个也挖不掉。薛有今是够硬,可他要做的事太多,几时能听到咱们这些吃睡在边陲的兵在想什么?在喊什么?”卫子沅语气沉沉地说,“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看不明白吗,邹关兮?”
“这不是谁的错处。谁都无能为力,救不了这朝廷沉疴积弊的病。”
邹子平胸口起伏,他几乎是要转过头去,才能平复些许心绪。
“我是要反。”卫子沅再次盯向邹子平的眼睛,“倘若为己求生,为军逼饷,为民请愿就是要反,那么不错,我卫子沅就是要反。”
第247章 囿困
转眼到了二月, 南海沿线连破三城,蛟州军全线收缩,由攻转守, 东南沿海的州府逐渐出现民心不定的情况。
衢州账簿摊到了明面上,可没了北覃卫的监察, 底下人推诿行贿成风, 进展效率十分缓慢。听说奉元帝因此大发雷霆数次, 特肃政严令,命薛有今与花连翘两位大人联合刑部稽查,还将不周厂的权柄分出共用, 俨然有清正到底之意。
太学学子对此议论不止,崔院史虽没明令禁止江左书生议事, 可老头儿一反常态,并未在人前提及此事, 让学子们各生见解, 自由论证。
卫冶夜里没睡好, 早起时面色发白。
“药用了吗?”陈子列把理好的账本递到卫冶跟前,“听任大哥说,这几日常有蛊毒发作。唐神医虽然随军出行了,可十三那边到底没大动静,离端州也还隔了段距离,不如把他请回来, 先给你……”
“不必,”卫冶接过账簿, 头也没抬,只说一句,“你也把嘴闭紧, 本来就你一人盯着账,很够忙了,你小子少给自己找事儿。”
这意思就是不准说给封长恭知道。陈子列听懂了,但不敢照做。
卫冶不用猜就知道这小子在想什么。
他把账看了,转头对陈子列说:“芸娘刚安置妥当辽州带来的女人,要回抚州盯着黑市动向。前两日我去平康坊送她,见着了个人——你猜是谁?”
陈子列想了想:“……琼月?”
卫冶:“……”
“天才,是她还要你猜啊?我跟你一道见的她。”卫冶不禁失笑。
他合上账本,提了个醒,说:“西域面孔,蓄着胡子,吸烟枪……话挺多的,一进平康坊,就能听见他跟几个洋毛子有说有笑,我瞧着像在盘算打下了衢州,这地儿怎么分。”
想得挺美。
可是陈子列使劲儿想了须臾,对卫冶提起的这人,还是没印象。
但这话他哪儿敢在在卫冶跟前大剌剌地说啊!
陈子列不尴不尬地“啊”了一声,倒没有细想,也没往细里问。卫冶说有就有呗!难不成他还闲着没事儿来骗人?陈子列这几年大了,已经不像小时候,三天两头被卫拣奴这乐得撩闲的坏蛋逗。
所以卫冶说有这人,陈子列就信。
“这人有什么特别吗?”陈子列在侧旁问。
卫冶想了少顷,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但他顿了片刻,还是道:“西夷南蛮这些关外之地,虽然在大雍的地界里为人轻看,但不得不承认,他们在很多地方,的确有自己独到的法门。好比南疆瘴雾之地,惯爱折腾些阴毒蛇蝇,芸娘同我说她听他们闲谈时无意中说起有种蛊毒,发作的情形与我很相似。”
陈子列惊喜道:“那不是好事儿么!”
“是好事。”卫冶含笑,点头道。
一时间,陈子列的喜气溢于言表,连大半月没睡足的疲色都消入云烟。
他一反方才的忧虑,兴冲冲地起身,面朝的方向是书房,眼见着就要写信告知封长恭。卫冶哭笑不得地让任不断把他拦下。
卫冶:“我就是怕这点……子列,你得沉得住气,只是‘相似’,还不一定就是。你这会儿就早早告诉了十三,万一不是呢?万一是,也没有解药呢?这可不是一句失望可以一言蔽之的小事儿,长恭的性子你再清楚不过,这事儿我能跟你说,但他不成。你也不能跟他说。”
陈子列这才停住脚。
封长恭对卫冶的身体多上心,可以说没人比他更清楚。
当年还在鼓诃城里的时候,封长恭手里拢共没多少月俸,都要省吃俭用,每天挑根猪肝血佐以药用熬汤喂给卫拣奴。
唐乐岁在离开衢州以前,总共给卫冶试了三个新研制的方子,都没见效。卫冶倒还没什么表现,封长恭的失望在寄回的家书上显露无遗,那是没办法遮掩的旧痛。
封长恭也不想给卫冶压力,但他不好受。他还想要卫冶长命百岁,待他得胜归来,可以终老白头。
可是这蛊毒总不见好,只能见卫冶的身体一日虚过一日。
他的心神总得分出一缕悬在衢州。
这在战场上不会是件好事。
卫冶静静地看着他,等陈子列想清楚。
“我知道侯爷的意思了……放心吧,这件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良久,陈子列眼眸微抬,坚定地开口,“不过恕我多嘴,十三那人死心眼儿,您一人之重,就足够压死他了……还请侯爷切莫珍重。”
待陈子列走后,任不断倚在门口,看着他不断远去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骗他做什么?”任不断说道,“又没这个人。”
卫冶垂眸不语。
“北都那边在查账,四境边陲都在打仗。”任不断一顿,见他不开口,又问,“端州呢?送回来的这批兵,不算太好,但也训到能用了。十三再在辽州留下去,只怕邵麒的屁股又要着火——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动手?”
卫冶的膝头盖着毛毯,闻言忽然问:“盯着岳家军的北覃回来没?”
任不断:“回了。他说方照一三日前,已经抵达河州。”
卫冶这下是真切的惊讶:“这么快?”
“岳家军余部不多,行军动作较之旁的军队,是会快些——其实本来还该更快。”任不断说,“据黎州传的风声,漠北余党正在抚州至河州一带作乱。他们光脚的没忌讳,见着人就杀,杀完了就抢,瞧这架势,也不打算建功立业。不过厉害是真厉害,手无寸铁的百姓哪里狠得过流氓?方照一领着人紧赶慢赶,连辽州都没绕道,直穿过去还追了漠北几日的脚程。”
乱世最先苦的总是无辜人。
“从辽州过去啊……”卫冶若有所思。
“嗯,”任不断点点头,说,“邵麒本想拦的,但十三没让人拦。不过话到这里,我倒觉得这姓邵的的确手狠,跟北都那个薛有今一个德行,听裴守说他死活不肯放人的那会儿,连李岱朗那万年鳖都给吓了一跳,大概没想着年纪这样轻的人,把命看得那么轻……”
卫冶想的倒不是这个,从决心用邵麒的那一刻,他就接受了这人的野心重。心狠手辣是当然,否则他不会冒着风险,也要把辽州这种需要铁腕治理的地界交过去。
卫冶真正顾虑的,是辽州底下还没露面的蝎子。
岳家军从辽州借道直过,就与衢、辽两州的卫党脱不了干系,他不确定西洋会不会在这个关头,拿此事做文章,即便他觉得很有可能。
他指腹摩挲着毯绒,想了想道。
“这事儿不好说……得找个熟悉西洋的人来。卓少游在哪儿?让他来。”
任不断领了命,正掀帘要出去。
“……不断啊。”卫冶兀地从背后叫住他,任不断感觉到背上的目光,他关节微颤,没有回头,便听卫冶似是轻叹一声,低低地说,“你来去如风,因着我,才被困住了。可只要你开口,你随时都能做回那风。”
**
风雪间,内禁的九重叠檐高耸,宫墙嵌的兽首张开狰狞的大嘴,吞吐白雾。
过了携手同进的问审案,近半月,吵得不可开交的都是如何处置,谁为弃卒,谁为保车,里头都是大学问。
这几日两人府邸常有人求见,但进出行贿是万万不能的。不周厂的番子盯得紧,如今的掌印大监周属贤可不是善茬——他甚至不像前头的大监钟敬直,还琢磨着收几个干儿子。周属贤像是全无私心,最忠帝王意。
可谁真信人没一点儿私心呢?
无非大监要谋帝心,只能靠着这点儿捷径。
太监就是没根的人,他们在朝中不是扶不起,可身处的地界什么样儿,在嫡庶之见严苛的家族里,庶子的处境就是什么样儿。
好比此劫当道,被大家族丢出来顶罪的,无一例外,都是庶子。
都是生母不受宠爱,抑或卑贱如泥的庶子。
花连翘对薛有今露出和善的笑容,他无言地提点着他,看吧。
偏见是抹不去的。
“花家已经没了,我是胜是败,功名利禄都只系于一身,没有人可以察觉到我的弱点——但是你,”花连翘披氅而立,仰头望着漫天飞雪,“你越想拿起一样东西,就必须放下已有的。否则想揣在怀里的事物太多,容易把自己压垮,再不济也会累着……你我走到如今,不容易。薛家那般苛待,你怎的还要保住薛氏?圣人眼睛盯得紧,恕在下直言,您这样多情,可不值当。”
“花督察,你的弱点不难被察觉,无非是太爱自作聪明。”薛有今慢条斯理地说。
“或许吧,”花连翘面偌好女的颊上露出一抹笑,他嘲弄道,“可是我已经抹去了出身,我行于天地间,从此就无须回首望,这是我的立足之地,卖弄聪明也不要紧。倒是薛尚书心怀天下,却也忘了,无情对上无智,赢面总会更大些,不是吗?”
薛有今没有说话。
此时雪雾里浮出一道人影,花连翘朝那看过去,意有所指地说:“不过你我再怎么费尽心机争高低,在旁人来看,也是不知所谓。”他说着便笑起来,“也是,脚没挨着过地,总是不知地霜寒的。”
薛有今危险地眯起眼,他偏头望着一路小跑过来的崔行周,厌烦地想着。
好命的蠢货。
第248章 控棋
卓少游来见卫冶的时候, 腕子上的机油还没洗干净。卫冶只找他,没找宋时行,一面是因为她做事太专注, 成日成月地泡在屋里也不嫌闷。
一面也是因着净蝉和尚的缘故,卫冶同他说话总是可以直言不讳。
卫冶对卓少游说:“你在那边待了这么久, 怎么看西洋?”
卓少游没多想, 很快就答:“慎重, 傲慢。”
卫冶露出洗耳恭听??的神情。
卓少游:“他们自视甚高,待之异族,既轻视, 又谨慎。所以他们很容易陷入某种思路,会把人当作筹码, 只要能带来利益,他们不吝啬于卸磨杀驴。”
卫冶挑了挑眉:“听起来似曾相识。”
卓少游笑起来:“可是在拉磨的过程中, 他们很有本事, 能让你觉得大家都是一伙的, 他们哪儿有坏心。”卓少游耸了耸肩,说,“不过只要被当作自己人,大伙就都能玩得和和气气,一起的嘛。我想着这就是有些人削尖脑袋,也要跟他们混在一处的原因。”
待人是如此, 那么用策呢?卓少游这话是在说兵不厌诈,西洋在大雍境内诈哄了那么多人, 当然不是都当自己人。
问题是漠北,东瀛,南蛮, 西夷,谁是他们同舟共济的友,谁是他们可以过河拆桥的筹码?
还有蝎子。
一晃这些年过去,不少蝎子也已生出自己的心思,西洋会把这群出身大雍的弃婴当成西洋的孩子吗?况且蝎子在沈自恪身边没能杀掉卫冶,却已经被他摸到尾巴,接下来西洋人——尤其是那个西延,他会给蝎子将功折罪的机会,还是逼他们以命相搏,在哪里搏?
卫冶想到此处,愈发觉得河州此行凶险。
“侯爷,您得给辽州稍封信,让邵麒多注意西南的动向,该打打,该撤就撤。”卓少游最后劝谏道,“不能让西洋人喘过气。”
**
封长恭用完膳,捏着棋子,在厅里与李岱朗对弈。
邵麒不会下棋,没人教过他这些。他此刻坐在边上盯着棋盘,不懂怎么走,但他愿意学,也乐意听两人闲坐在这里聊天。
“卲小将军真叫人意外。”李岱朗笑着说,“我小老儿迂腐,原本只当武将粗犷,不想卲小将军倒颇有几分耐性。”
他把话说得明褒暗贬,实际上还在记前几日的仇。
说到底,李岱朗现在肯同封长恭混在一处,这是迫于形势,实则内里还是一身文官清流的底——讲究师出有名,循规蹈矩,精通“窝里横”,最忌讳通敌叛国的事儿。
可邵麒则不然。
他的前程要抢,要撞,要靠搏。
这里没有邵麒的顾忌,他不是清流,也没有耐性,他知道封长恭和杨玄瑛都没有把他当自己人,但这没关系。
邵麒打小不受人待见,该习惯的,早习惯了。
他少时为了多学两个字,成日低眉顺眼,给嫡兄庶弟当狗欺负。后来他想尽办法,在当大帅的姑父跟前露了脸,被郭志勇带来衢州,从此他的前程便只与卫冶相干。他的价值和抱负都在战场上,邵麒不在乎这天下姓甚名谁,哪里在流血,哪里在打仗。他无时无刻不在学,都在摸着石头缝隙往上爬。
他只是想出头,要立一块碑,碑上要刻他娘的名姓。
邵麒不要被叫做蝎子。
邵麒道:“给岳家军行方便,不见得是件好事。辽州本来就不太平,让他们借道过去,无非早到三两日,可被人摸清行踪,要死的兵可不止三两个……我也没有咒人的意思,实话实说罢了。”
他抬眸看了眼李岱朗,腼腆地笑笑,补充一句。
李岱朗看一眼他,又看了看封长恭,不禁哑然失笑。
“卫侯身边尽出怪胎。”李岱朗说,“一个你,一个他。”
封长恭指尖按下冰凉的棋子,笑了笑,说:“我是我,他是他,活生生的两个人,岂可混为一谈?倒是李知州,邵将军年纪虽小,对战时的勘查却很有研究。我们当时击溃逆王,之所以要退避回衢,很大一部分缘由,就是因着此地势力复杂,分不清哪个是人是狗,不如暂且退上一退,叫想走的人快走,免得赶尽杀绝,有违天和。”
李岱朗听罢,与邵麒一个反应。
两人看着封长恭沉默片刻,只想冷笑。
感情你也会怕有违天和?!
封长恭微颔首:“幸而辽州有李知州这样的父母官,勇敢果决,一力独断,冒着得罪邵将军的风险,也要为岳家军开道。”
原来如此!
邵麒心中暗赞。
李岱朗的面色却骤然一青,这是要把借道的干系尽数按在他李岱朗的头上!
往后无论岳家军出了何事,都是李岱朗点的头!
“知州不下了吗?”封长恭冲李岱朗微微歪头,状若疑惑道,“棋才走了一半,留下残局,未免可惜。”
李岱朗默然不语。
檐下灯笼高悬,棋落辗转,方听他沉声道:“你把岳家军都算进去,往后还想服众?笑话!你当你寒的是谁的心?!旁人不提,你敢和卫冶交代你的这点心思吗?劝你少把别个的好心当蠢钝,当心机关算尽,全都落空。”
封长恭没理会,嘴角噙着一抹笑,说:“好心容易办坏事,我只是拨乱反正。”
话到这里,李岱朗也不怕了。
他冷笑着呛声:“这话你别跟我说,跟你家侯爷说!”
“不着急。乱世动荡,辽州借道已是仁至义尽,至于岳家军遇袭么……这里刚刚遭受逆王之祸,实在是自顾不暇,旁的只好爱莫能助。”封长恭目光深邃,掌心按着棋盘,盒里的棋子不动如山,“不过河州比邻颍州,唇亡齿寒,河州有难,颍州岂能坐视不管?左右中间还隔了端州,纵使出兵空城,也不用怕有乱贼趁虚而入啊……”
话音刚落,气氛微沉,李岱朗的肩膀被邵麒的手臂轻轻搭着,邵麒懒洋洋地赖在那里,像没听懂封长恭的言外之意。
李岱朗呼吸凝滞,他在烛光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棋子,不禁生出胆寒的感觉,连推开邵麒的心思都没有。
这太可怕了。
无论是狠戾,还是耐性,通通都太可怕了。
封长恭压着兵力留在辽州,不是为了和邵麒夺权。卫冶只要他稳扎稳打,夺取端州,但封长恭要谋求更多。
在西洋调唆漠北起反时,他操控棋局,把落于股掌间的势力当作崭露锋芒的尖刃。他要借刀杀人,他已布下罗阵,正悄无声息地盯上端州背后的颍州。
可他此时仍旧端坐庭前,听雪化簌簌,恍若天地无声。
卫拣奴养得恶犬!
“该交代的,我总会给侯爷说,分内之事就不劳州府大人操心。”封长恭扔了指尖的棋子,扶案起身,案上的残棋晃晃悠悠。他看着脚下的路,说,“邵麒。”
邵麒不明所以,但这几天他跟李岱朗周旋得心力交瘁,此刻看着李岱朗不痛快,他心里就乐。
闻言也不管谁官大官小官平级,见封长恭有事儿要交代,他赶忙“欸”了一句。
就听封长恭盯着靴尖的雪转瞬即化,他看了半晌,说:“这几日陪好州府,别累着了。我要去沽州找少帅一趟。”
这是让他眼睛盯紧李岱朗,别让他多生事端。
邵麒点头称是。
二月初的河州坚冰未化,河面的冰面很脆,一踩就裂。
雪仍旧在下,方照一在临时驻扎的营地里环顾四周。萧随泽没有吓唬他,聚集的岳家军残部人数不多,算上伙头兵也就拢共六千人。
军帐内的盆炭凉透了,烧的不是银灰炭,是一车二十个铜钱的木炭。
六千个人围着冒烟的炭盆,都在等方照一开口。
第249章 驱河
倘若此时站在这里的人是邵麒, 想必一头闯劲的莽小子会很来劲儿。
可惜现在领军的将领是方照一,他做了岳云江一辈子的副将,在那之前是个参将, 最早入伍的时候他就跟着姓岳的混。
这种经历使得方照一能拿主意,但更习惯于听命。
可是他的主帅不在这里。
岳云江是个不算醒目的人, 脾气宽厚, 待人和善, 在战场上的打法却凶猛。卫元甫还在战场上的时候,曾经评价他像一头鹰,最大的优势就是主动出击, 博得主动权后再散开动线,把敌人当狗遛。
这需要主帅有着极强的自信, 以及对敌对己极端的把控能力。然而无论是这份自信,还是那种能力, 方照一这辈子都没能学会, 他只是在为人处世上像极了岳云江。
可惜岳云江已经死了, 死得那样窝囊,方照一对他的死亡表现得束手无策,才导致岳家军溃败得不成样。
这种过错酿成的苦果无疑是长久而影响深远的。
以至于此时此刻,围在他身边、还肯把命交给他的兄弟,只剩下六千个。
……六千个。
六千个兵能干什么?
“漠北余孽最后一次出现,就在这条河附近。”方照一肩头满是雪, 他鬓染霜衣,说, “他们在此地徘徊数日,这里一定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也或许是在等我们。”
岳家军驻守边疆多年,与漠北和西域沙匪都是老对头。他们交手过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战役, 熟知彼此的阵形,熟悉对方的将领。
唯一不能同日而语的,也不过漠北王庭沦陷,岳家军式微失援。
可时至今日,他们在天寒地冻的河州河畔,还是唯一的敌手。
“但这都不重要了,”方照一说,“重要的是,回家以前,我们要把漠北余孽按死在这里。”
方照一心里明白,他抄走近道,从辽州过,哪怕出兵收拾的是烂摊子,无论胜负,在北都大人们的心里都有嫌疑。
回头事一了,郭志勇当日怎么跪的,他也得那么跪着,让一帮人围在身边辨析他的清白辜正。
但是他不后悔。
无论是请兵出征,还是没跟郭志勇一道,去衢州拦下卫冶的道儿,他都不后悔。
方照一这辈子已经送了好些名将,最先成名的卫元甫,后头崛起的岳云江,生死在他们这些长年累月浸泡在血里的军士来看,痛苦的滋味已经很淡了。只不过卫子沅是好女子,他唯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犟着劲给她争爵,反而硬生生为了卫元甫和岳云江,把卫子沅踩了一辈子——这才是方照一行至今日,都在后悔的事儿。
“我知道诸位兄弟想什么,是,北都对咱们不公平,坐在殿里的人都他娘混账!我也这么觉得。但是百姓需要你,河州需要你,大雍千万万手无寸铁的人们需要你。这才是岳家军的旌旗,只要这杆旗还在,岳家军就不会走到穷途末路的时刻。”
方照一站在营口,对所有立在风里的岳家军道:“只要一息尚存,我辈不能退,也绝不会退!”
六千个岳家军爆出的应声是轰响的,他们在喧杂的笑骂声里,发出不少嘘声。怎么能不心寒呢?他们是大雍的功臣,他们抛头颅、洒热血,不少人将近五年没有回家看过亲人。
然而回报给他们的却是战至今日,仍旧孤立无援。
可方照一刚才说的话,他们还肯信,肯来到河州的这六千个岳家军都有着同样的坚定。因此哪怕对奉元帝把岳家军丢到河州的部署感到不满,他们还是选择在冬日过境,一路快马加鞭,来做漠北狼的天敌。
“是啊,将军!”一小将喊,“咱们可是岳家军呢!”
“岳家军……”
“这回回京得跟他们说说了,将军。该匀的功得匀,该批的休沐得批,是吧!今年打仗之前我是真想回家去——”
雪开始下大,方照一没有理会岳家军近乎孩子气的抱怨。漠北王庭在溃败之前,出了几个货真价实的后起之秀。他曾经与他们交过手,对其中一个叫靳格勒的印象深刻——为了在哪怕战败的情况下,还能保住三十六部的火种,苏勒儿甚至没有派他出战。
方照一麻木的躯体感受到了寒冷,他凝视着一望无际的河畔,眺望可能出现狼群的前方。
今夜有暴雪,铺天盖地的洁白容不下任何辗转崎岖的污秽。
高坐庙堂的人永远不敢正视马革裹尸的眼,没有人肯承认和平来之不易,桩桩件件,都耗空了战士的血泪。
但所有人又不约而同地默认牺牲的必要——只要死去的人不是自己。
那枚镌刻着忠义的石碑压下来,能把善良的人们轻易压死。这种理所当然的傲慢像一针寒风,它如冤魂不散,飘荡在大雍上空,“呜吱”狂啸。它鬼哭狼嚎地警告人们看清这里,这里有他的土地,他们的血。
而这雪过去。
他们都要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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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格勒窝在雪里,把耳朵露在头盔外面,被风霜刮得通红也没关系。他需要捕捉狂风里铁甲撞击的响动,这是他们现在没有的东西。
与之对应的还有砍到发绣的刀棍,囊中空空的干粮。
他们这几日躲避河州守备军的镇压,已是一无所有,而且与西延中断数日的联络,让勉强能看在眼里的出路一下子变得无比渺茫。所以他们无所畏惧,那是饥饿到一定程度的狼群才会激发出的野性。
他们徘徊在河畔附近,要打掉岳家军。
还是老熟人的富贵让人眼馋心热。
“你听。”
靳格勒的耳力极好,他听见马蹄踩雪,刀鞘碰靴。呼吸放轻同时,靳格勒微微支起上身,那是蓄力待发的姿态。
阔孜巴依可以清楚地看见他双眼发红,那是因为兴奋太过激起的反应。
可是马蹄声时隐时现。
透过枯枝的缝隙,岳家军的身影始终没有浮现。
靳格勒遗憾地往后缩了缩。
河州天寒地冻,他们没有厚重的毛裘蔽体,只有缩成一团依偎在一处取暖,才能勉强维系住身体的温度。
阔孜巴依是侍奉神女的亲卫,他在北都待了太久,没有行军指挥的资格。他很少会对靳格勒的战场指挥发出质疑,但他在细微的一瞬,忽然察觉到不对。
“不对!”阔孜巴依迅速撑地起跳,往后跃出匍匐圈。
果然下一瞬!
火药味刹那间直冲耳鼻,燃铳轰然,火光四射,炸开的爆响混合着漠北狼痛苦的嘶吼,他们在根本没有看到对方的情况下被炸了个猝不及防。而另一头战马嘶鸣,只闻其声的岳家军已然绕后,从后方缓谷的渠沟里凭空出现。
他们横冲直撞,向人挤人的此处纵马奔来!
这是要活生生踩死他们!靳格勒心里顿时一沉,他飞快地跃起后撤,在很短的时间里观察战场——因为寒冷,所有人都挤在一处,岳家军攻势迅猛,冲撞入场的时候必然有人来不及跑!
“起网!”靳格勒顷刻想出对策,他用漠北语怒吼道,“两翼后撤,中端甩绳,勾紧!”
两侧的漠北士兵像闻风即动的原草,靳格勒话音未落,便已几步后退,逼向岳家军驰骋而来的方向,拉起绳网。
而居中的士兵被挤压得动弹不得,为了求生,他们传绳的动作迅急无比,终于在马蹄溅起雪沙的那一刹,绳网兜面而起,绊倒了前行的几排骑兵。
人仰马翻,岳家军跌落在趴伏的漠北狼身上。
漠北的士兵眼中含恨,反应极快,眨眼就拔出短刀,在血色迸溅里结束了他们的生命。
然而岳家军没有停下他们的脚步,这是长久的凝聚酿成的军魂,方照一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们就不会停下。马蹄踩踏肉|体的闷响不断传来,地上的雪面搅成泥状的血水。被踩烂的人脸很扁,散发着腥臭。
雪屑泼影,靳格勒的面上被溅起兜头热血。
来了!
靳格勒偏头擦掉眼皮上的血,狠啐一声,道:“自作聪明,你们活不过今天。”
从踏白营,到岳家军,漠北狼族的对手换了一轮又一轮,他们看似行之末路,被当作奴隶流放在南疆,两手空空,对前路束手无策。
可任凭谁也无法反驳,他们始终驻守在长生天的庇护下。
岳家军收军入阵,骑兵分作两翼,马首调转方向再次对准漠北狼的群居地。可这一回方照一没有再喝令他们向前。
方照一稳稳地停在原地,雪色里,只见他沾血的右臂高抬。
“咔嗒”一声齐响。
燃铳上膛,岳家军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俯瞰像是进入猎场。
烈马的鼻腔里喷涌着热汽,“哼哧”作响。漠北士兵被铳口瞄准,但奇异地,许是到了这一刻,他们并不害怕,甚至没有人想到逃跑这件事。
三十年前凭借新式燃金铸造的武器,在老于顽强的漠北三十六部前耀武扬威的是踏白营。
而今万事变迁,踏白营失了昔日荣光,已有许久不曾在北疆露面,代替其纵行大漠的岳家军也不复当初,被驱赶到此处猎杀败狼。
但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靳格勒一直感觉自己永远落后一步。面前的大雍犬儒还是凭借格外狰狞的燃铳,用沉默隔绝了漠北军反抗的可能性。
就在这个时候,靳格勒的余光中突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来了。
靳格勒眉目间的阴狠骤降,用漠北的脏话暴喝一句。
方照一在他陡转直下的反应里意识到了什么,他当机立断,右臂向下猛扑,燃铳应声出膛,眼前承载着漠北狼的河面冰顿时炸开。
然而跌落冰河的漠北军还没浮出水面,又是一声燃铳齐齐上膛。
方照一还未回头,便听一道年轻的声音用混杂着西洋口音的嘲弄语气,阴寒地说:“抓到你啦——”
前后夹击,敌军人数不定,方照一反应过来的同时立马勒紧马绳,从冰面侧旁蹿出。他只从北都带来了十五只燃铳,对付没见过世面的漠北人绰绰有余,可后有虎,前有狼,一旦有了提防,燃铳于大军就没什么威慑力,因此马蹄下溅起的层层雪浪只能席卷向一个去处。
岳家军的身影遗失在茫茫雪色的河畔。
“追上去,”靳格勒高声道,“把他们淹死在河里!”
漠北狼的士气高涨,他们不顾身上淌湿的衣物,在极寒的气候中奔涌追击。
快速失去的体温在这一刻如同可以被忽略,阔孜巴依沉默地看一眼冲他微笑的西延。
因为他没有进战,所以他看得分明,零落分布在四野的蝎子分明是一早就在。
可他们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有人死去,直到岳家军陷入看上去仅存一条生路的包围圈,才不紧不慢,缓缓露面。
阔孜巴依始终对西洋人怀有戒心。
像从前每一次的见面——不论是在北都,还是在这里,不论他见到的人是教廷,还是被铁盔面具挡住面容的西延。
是蝎子!
直到这时才率军赶到的邵麒恰好见到这一幕,面色一凛。
他前脚刚刚送走封长恭,后脚就收到了卫冶的军令。
他在两人身上都领了差事,于是先命人把李岱朗压回了衢州州府,交给卫冶暂管,自己马不停蹄,点了守备军就西行南下,赶往河州的方向。
可惜还是来迟一步。
邵麒沿着蝎子消失的方向连追一里,却看河畔寂静无人,原本密密麻麻的蝎子仿佛幻化成气,隐入雪里,遍寻不到。
他恶狠狠地痛骂了一句,掉转马头,喝声令道:“今夜不能交手!我们回防绕行,守住关口,从马道到商路,全部封锁严查,务必要保证一只蝎子都不准放进辽州!”
“就这么放走他们?”监军见状,迟疑地问。
李岱朗派来的监军隶属知州府,往常干得最多的是与土匪喝酒吃茶,这辈子都没见人打仗。
邵麒眼里满是杀意,但穷寇莫追,他知道自己当下首要的任务就是守住辽州。眼下地形陌生,敌暗我明,倘若直追不放,很可能不仅救不下岳家军,还得把自己全部折进去。
“不然呢?”邵麒忍无可忍地喊,“心疼啊,嫌喂不饱他们?抓你去喂狼!”
狼还饿着呢。
监军霎时不敢吱声。
第250章 下碣
冰河边, 战马喷气嘶鸣,在仓皇的奔腾里显出疲色。
方照一在马背上喘息。他不用回头就能听见后方漠北狼奔涌而来,像一线黑蚁, 缀在平洁无瑕的雪原,杀气却在激荡的寒风里展露无遗。
方照一唇齿间咬出带血的热气。
他不知道漠北的援军是何方势力, 但他只有六千个岳家军, 他想为弟兄们的生死负责, 就导致岳家军的行进陷入困局——
方照一不能下令,让岳家军在河畔与漠北狼以命相抵,他只能在铁甲的铿锵声里, 叫马跑得快些,再快些——毕竟事分大小, 眼下生死事小,他不能让岳家军全部折在这里。
因为即便现在暂且退回河州城府, 联合尖兵重械的守备军, 到时候还有全数拿下漠北叛党的最大赢面, 哪怕届时论功争绩会被称作“懦夫”或者“逃兵”。
而一旦因此丢失了河州,那么近在咫尺的颍州就会立刻受到漠北的威胁。
这也正是方照一不愿见到的。
他这辈子都希望仗能稳扎稳打,国与家能平安无恙。
哪怕为此声名尽毁,美誉不再。
可是靳格勒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河州干燥,连暴雪都似飞沙。铺天盖地的狂风卷雪扑在每个人的脸上,皮肤被撞得通红, 开裂出细白的痕迹。
马蹄齐声踩攘地面的声音震动在每个人的耳朵里,无论是岳家军还是漠北军都为之紧咬牙关, 谁都不想掉队,谁都死死盯着前方奋起直闯。
追上去!
靳格勒用力扬起马鞭,跃过右翼跑出七八个身位, 他又一次厉声吼道:“把他们淹死在河里——!”
“冷静下来,”阔孜巴依追赶上去,从侧面忍无可忍地对靳格勒喊,“你没注意到西洋人没有跟上来吗?他们留在后面,他们才追了一段路就一直停在那里——这里不安全!”
靳格勒一把甩开他的胳膊,他紧追不放,右手大臂上文着的蝎子显露出异样的凶光,甚至压过雄鹰的锋芒。
他凝着杀意,说:“我已经停得够久了。如果再休息下去,春天来临之前,也不能夺回我们的草场,牛羊还得挨饿,我们都要受冻。阔孜巴依,我们需要争取西洋的帮助,把岳家军永远留在这条河里,为此我们必须展现出一往无前的决心!”
“他们把我们当奴隶!”阔孜巴依低声骂道,“还不明白吗?靳格勒,在他们眼里,我们是追赶羊群的狗。西延不屑与我们共同进退,他们只叫我们追,自己留在原地!”
“有得就有失,你不能指着别人没有图谋,全是好心!”靳格勒满腔的嗜血被激发出来,他鼻腔里干燥得难受,根本没心思理会阔孜巴依的软弱。
在他看来,就是因为阔孜巴依习惯于坐以待毙,才在北都弄丢了神女。
“你刚才也看见了,铳里的烟火能炸开血肉,没有人可以与之匹敌,再强大也不能。倘若你一早就弄到了这个,我们就不必再求西延——”
靳格勒一肘回顶阔孜巴依,将他砸下马背。
靳格勒风驰电掣地追赶岳家军,含恨地说:“也不会遗失掉长生天的庇护。”
阔孜巴依面色铁青,在雪地里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屈辱地望着靳格勒奔走的方向。
此时天地一白,人影如隙,他勉强用僵硬的手指抓把雪擦脸,还勾了勾关节,想拽住缰绳,再翻身上马追过去。
……有问题。
岳家军趋于无声,骑兵们奔向主城的方向,在暴雪里跑了将近一刻。方照一忽觉不安,因为他当年曾经多次往返河州,途径河畔的记忆稍显模糊,但他此刻注意到周遭环境,潜意识里,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这里有这么平吗?
方照一减缓马速,忽然不敢再往前走。
“不对劲,”他看着一片茫茫雪野,空无一物,忍不住心想,“这里该有……”
后头的骑兵没来得及勒马,前头堵塞在原地,战马无处落蹄,霎时惊慌起来,前蹄“啪嗒”凌乱,不知落在了哪处。
紧追不舍的靳格勒此时恰好摸到岳家军的马屁股!
两军堵塞在一处,都意识到反打的时机就在现在,一旦错过,就会被对方踩死在雪中!
这里霎时间乱了,刀剑相向,兵马相搏。在嘈杂的喊杀声与金石碰撞声里,所有人都越挤越近,迸溅的鲜血浇灌在每个人的面上身上。他们不分敌我,全都杀红了眼,困在里面的骑兵像被捏住七寸的蛇,动弹不得。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有谁误触燃铳,夹缝中爆出一阵刺目的火光,浑然的响声让附近的士兵纷纷被掀翻到地,耳鸣阵阵。
位于爆炸中心处的人马更是灼烧成炭,不成原形。
受惊的马腾起前蹄,岳家军拉不住马缰,个别被甩在雪中。
失控的战马四处乱闯,嘶鸣声与人粗犷的怒斥声交杂成一团。却有冰面开裂,一匹战马一脚踩空,后仰翻入开裂处!
方照一心下一沉,顿时反应过来。
这里该有一处天坑!
而之所以设计把他们沿河驱赶到这里,就是要让他们无处可逃!
意识到这点后,方照一似有所感,隔着很远的距离寥寥望去,仿佛听见那道阴诡的嘲弄嗓音再一次出现在耳边。
他奋力挥砍开漠北军的长刀,燃铳上膛,他在暴响声里喊道:“回转扩散!别往前走,别聚在一块儿!”
可惜已经晚了!
姗姗来迟的西延——或者说戴着面具的沃克,正站在不远处,看向方照一。
方照一似有所感,转头望去。
就见沃克站着不动,好整以暇地冲他微微歪头。
……仿佛既不害怕他们突围而出,也不担忧黄雀在后。
他在等什么?
又或者说他真的在等吗?
还是自认胜券在握!
方照一很快明白这人的底气在哪儿,西延浑然未动,可又一声轰然热浪袭来。
原来方才的爆炸声不是燃铳误触,他们的脚底早已布下不知何物,踩后若离,则引发爆炸。
这样一来,只要提前布防在这里的此物足够多,岳家军也好,漠北狼也罢,他们既无法迅速撤离,也不能不管不顾,直线前进。
毫无疑问,这是西延早早布下的猎网,他让岳家军和漠北狼都自认自己为猎手,全然不觉自己已成猎物。
而这就意味着眼下他们只有两个结局。
要么跌落天坑,要么火中搏命。
“砰!”
火光溅起飞雪,分明没有人再轻举妄动,仍见爆炸突响。
西延在乌压压的厮杀战场外,冲同时僵住的两方人马行了个礼,他身后的蝎子默不作声地控制住还未进入战场的漠北狼。
西延隔着距离,用中原话冲方照一喊:“跑嘛,抓到你啦!”
方照一听出那声音,刹那苍白了脸。
他是在北都里与西洋教廷打过交道的人,他记性好,耳力强,顿时听出声音的主人是沃克。
同样听出来人的还有阔孜巴依。
他心头惊震,被几个蝎子按在雪面上,挣扎着抬头凝视天坑旁的族人。
随即靳格勒在西延的注视下,在那飞雪间,心头忽然爬起一丝带着寒意的恐惧。
“他要……”靳格勒冷汗丛生。
他这是要一网打尽!
这是漠北三十六部曾经的噩梦,不知何物的新式武器,居高临下的傲慢视线。旁人想要打败他们,甚至不需要怎样精妙绝伦的战术,只是把人当作木偶,当作猎物,那牛羊刹那间就会惊觉,自己已然陷入无处可逃的困境。
而大雍曾经同样深受其苦,结果大人们久坐庙堂,早忘了苦痛。
这回是连一个人都剩不下了。
出征前,一小将受着委屈,又惦记着要揍漠北狼。他年轻的脸上写满不加掩饰的情绪,负气地喊:“咱们可是岳家军呢!”
而一夜之间,连漠北再岳家军,在血肉炸开如火树银花的一声声震响里,共计折损近八千条人命。
下碣天坑里无人生还。
还是那个小将,他大半截人都没了,却好像还活着似的,张张嘴,迷茫地喊:“我……我们可是岳家军……啊?”
与此同时,卫子沅正在沽州校场的主帅营帐内,指着沙盘,给封长恭描述地形。
“周壁陡峭,形如漏斗,这便是天坑。”卫子沅说,“不过河州人不叫这个,他们管这儿叫做龙缸。我现在指点给你的,是下碣,下碣天坑的周围有除了一条明河,还有一条暗河,就藏在地下。”
卫子沅的手指随着她的话往下移动,勾画出的线条流畅,足以说明过去的那些年她从未把战时的记忆遗忘。
卫子沅:“——暗河与天坑之间空有一处场地,蜿蜒曲折,随岩壁辗转直上,我们以前是管它叫浣钩廊道,廊道的尽头便是暗湖。你到了那附近,找到了暗湖,便能很快找到下碣天坑。”
“那么这里很适合埋伏。”封长恭听着卫子沅的话,可以清楚地看见沿河行军的动线。
他仿佛看见一队人马被驱赶至暗河边,随即隐于其下的刀锋骤出,仿佛是机匣里暗器猛然弹射而出,将群狼环伺的羊群尽数捅穿,却又能即进即退,收放自如,随时如云烟,消散于无人注意处。
但是封长恭究竟不如老将经验丰富。
卫子沅摇了摇头,半是欣慰,半是可惜地说:“你忽略了天气。好比河州今年下了大雪,一旦暗河被积满,浣钩廊道里就站不了人。大雪越积越厚,天坑的口一旦被封住,就容易形成与河面高度近乎一致的冰面。所以比起埋伏,做陷阱会更合适——说起来,阿冶小的时候,云江应该跟他讲过军中闲谈。那年西洋军队占领河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坑杀当时的河州守备军……”
就在这个时候,帐外急报传来。
“报——河州……”
旧时的闲谈重演于今朝的梦魇,听到岳家军全军覆灭的消息,卫子沅手脚冰凉,瞳孔刹那僵滞成一线。
她一顿,用力攥紧沙盘外侧,鼻腔里依稀嗅见熟悉的血腥气。
可卫子沅没有停下。
她继续跟封长恭说接下来的部署要领。
只有在战略部署完之后,卫子沅才泄露出了一点情绪。
卫子沅咬紧嘴唇,喃喃:“人命如草芥啊……竟拿它当玩笑话么。”
从来都说烈烈蛮火压不下脊梁。
这口窝囊气谁能咽下?
“少帅……”
封长恭想说些什么,却没再油嘴滑舌地喊姑母。他清俊的侧脸隐在暗处,唇角微抿,没有去看卫子沅的表情。
“封长恭,”卫子沅凝声许久,最终闭了闭眼,厉声低令,“我不仅要你活着回来,我还要你把埋在山里的蝎子全数拔/出来,提头来见。”
封长恭深不见底的眼里满是沉色,眼神阴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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