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宝刀
“大帅!”陈子列对郭志勇自来熟道, “宝刀未老!”
郭志勇对这小子印象不深,但他心里藏着卫冶的事儿,也就爱屋及乌地给了好脸:“这话怎么说?”
“您不是朝廷派来杀敌的吗?”陈子列一副浑然天成的蠢样儿, 一屁股坐下,喝了口热茶, 咬着热气笑呵呵道, “这么老远过来, 咱们这还招待不周,您看这……嗨,不过没法子, 衢州这地儿去年风水不好,天灾人祸接着来, 没办法!不过踏白营这回不远万里,也要南下剑指辽州, 里头的情谊大家都看在眼里呢。回头等侯爷醒来, 估计还得再摆宴席, 毕竟勒紧裤腰带也不能怠慢英雄啊!”
邵麒没见着卫冶,意兴阑珊地收回视线。
闻言,他在侧旁开口:“这位小兄弟不知吗?踏白营没来。”
他不接这话还好,一接,陈子列脸上的吃惊都快要藏不住。
他“哎呀”一声,佯装后知后觉地拍了拍大腿, 看着邵麒问:“那朝廷没派兵,也没给送粮, 让几位大张旗鼓地来这儿一趟——为什么呀?”
郭志勇正眼看他一会儿。
还问呢?你能不知道为什么吗!
封长恭全程面色不变,不发一言。
郭志勇已经在来的路上抚平伤痛——起码他自认不会再轻易为情绪所控。
见这两个小子打进帘后就一个在装蒜,一个在装哑巴, 他也不耐烦再等,张口就直切入题,问:“你们侯爷呢?”
“太冷啦,”陈子列抢话说,“喝了药,就躺下了。”
郭志勇又转头看向封长恭。
他觉得这小子口无遮拦,不会打马哈,就指着他说两句真话。
幸而总算有人指望得上。
“奉元元年用得着他,他就到处跑,受了太多颠簸,体内的旧伤复发。”封长恭淡淡地看了眼邵麒,好像没有把他放在眼底。
可邵麒莫名觉得这人对自己有敌意——那藏锋隐刀的煞气都快踩在他脸上了!
然而下一瞬,封长恭坐得端庄,平静地对郭志勇说:“这本也没什么,沉疴旧疾,早也习惯了。只是年末查抄沈氏的那夜,侯爷被围在沈府里,与沈自恪勾结的是‘蝎子’。侯爷一时不察,受了重伤,近来都在州府安稳休养。”
“蝎子?”郭志勇眉头微皱,迅速集中了精神。
“是,我们怀疑蝎子是西洋人放在大雍的眼睛与毒刺。”封长恭顿了片刻,继续说,“这不是蝎子第一次出现了,事实上,当年在毒村案中幸存的童无,就亲眼见过身上文有‘蝎子’图腾的人。蝎子都是中原面孔,会说各地方言,应该都是弃婴,或者拐婴。而查抄沈府那夜后,我们拿到了账簿,沈氏的账都很干净,可百密一疏,子列还是看出了其中不合常理的开支。合计起来,也有不少银钱,算算足以养活一支庞大的队伍,数量或达千人。”
郭志勇脸色骤然一沉:“你想说什么?”
“我怀疑西洋从未停下谋取中原的野心,他们或许不看重这片土地,但一定看重土地上的金银。”封长恭说,“我猜测,辽州遇王就是一只跃上纸面的‘蝎子’,也是他们最后一轮探视。一旦遇王真正站稳了脚跟,他们定然会闻风而动。”
这些话都是封长恭的一家之言,按理对于老将而言,诚然有说服力,但绝不至于偏信。然而郭志勇不知怎的,竟然被他话中显露的意图惊出了半身冷汗。
要知这是多么大、多么长远的谋划。
从童无被捡回侯府之前,再到沈氏楼起,又楼塌,接着再到辽州遇王……
这简直渗透了大雍自下而上的半壁江山!
“你可有凭证?”郭志勇猛地拍案,忍不住喝道,“空口无凭,你……”
“遇王新练的兵,手里就有燃铳。除了西洋,哪里都不能这样轻易地给一批懒散阿斗拨燃铳玩儿,甚至北都到现在还没给北覃卫逐个装配火铳!”封长恭语气陡转直下,森冷地说,“而侯爷——在沈府当夜,侯爷身中的毒,与卫元甫中州所负一般无二。”
边上的邵麒倏地起身,郭志勇面色死寂,唇齿紧咬得几乎颤抖。
“至于陈年蛊毒嘛。”
良久,封长恭姿势不变,却缓缓笑了。他冷漠地说:“贼首尚在朝中啊。”
沈府当夜的事,自然只是虚言。但那又怎么样呢?有些伤痛,依照卫冶的性子,是不可能开口替自己喊冤的,所以封长恭要毫无顾忌地为他叫屈。
这是这世道亏欠他的公义,所有受过的伤,忍下的痛,从今往后都不要再忍了。那些虚与委蛇给出的敷衍,那些尔虞我诈讨来的太平,不要了,他们都不要了。
郭志勇预备着要与他权衡周转的事只有江南,可封长恭贪心不足,他像露出獠牙的野犬,张口就要咬住北都!
“摸金案以后,朝廷给出的说法漏洞百出!什么南蛮勾结,封氏叛国,长宁侯出卖朋党踩着旧案平步青云!在抚州陷害北覃卫的是不周厂,一路追杀北覃至京畿的是严氏死士!拣奴还不够赤胆忠心么?还不够忍气吞声吗?可换来的是什么?京畿乌郊营,众叛还亲离!言侯,赵邕,你,甚至是卫子沅,哪个不是闭门闭目装作不见!”
封长恭偏头,紧盯着郭志勇的双眼,沉声说:“但他谁都能怪,却谁也没怪。”
这就是卫拣奴。
卫冶的深沉城府与处心积虑从来只对他底线外的人敌去。封长恭是他不甘下的幸存者,是他情绪激愤、歇斯底里后百般照顾的撬世石。封长恭此时才侧视向邵麒,他对卫冶轻慢的好奇已经把封长恭冒犯到了,可邵麒此刻绝没有那个荣幸成为他睚眦必报的敌人。
封长恭收回目光,再一次投注向郭志勇。
他说:“大帅,真正摆布走狗的人,你比谁都要明白。”
随之而来的话语像锥心刺骨的重锤,封长恭从最早在雪石林里与郭志勇的对视就能读出某种东西,他向来喜爱攻心。
檐下熄灭的灯笼“呼呼”晃着,屋外暖阳高挂,下人有素地鱼贯而入,端进各色菜式。
在这样不合时宜的时刻,封长恭终于缓缓起身。他长得高,所以毫不费力,就能自上而下地睨向众人。
封长恭神色平静地问:“萧齐没能毁掉的,你如今就要来替他动手了吗?”
与他对立的郭志勇蓦然松了劲儿,胸口剧烈地跳动着,滑回了椅上。
“萧齐!你怎么敢——”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闭目低吼着,嗓音似有穿透黑云的悲凉,“先人血未凉啊——”
此时,衢州州府外沿,号称遇寒即病、眼下卧床不起的卫冶就在府门外的阶前等候。
他原本是要上前厅的,可一只铜锁鸟却先他一步,灵动地随风落入院中,燃金白汽随之蒸腾而上。
不多时,一列身着玄铁甲的骑兵纵马而来,铁蹄践踏下,尘土溅入泞雪埋草的沿道。
其中为首的那人拽鞭一扬,烈马嘶鸣一声。
随即他翻身下马,利落地半跪在地,颔首道:“侯爷。”
卫冶一愣,低头看去。
只见那年轻人英挺俊俏的眉目似乎有些眼熟,却一时间竟认不得。
卫冶凝眸一看,倏地,嘴角往一旁轻轻撇开,笑起来:“你这是上哪儿剃度去了?满头羊毛儿没见着,我一时还不敢认。”
却见头皮青短的那人也笑,仰头道:“侯爷!我卓少游从西洋学成归来,参军来了!”
“我给他剃的,怎么样,手艺还不错吧?”身后的那个骑兵也跟着笑了,立在马上没动。削瘦的肩膀衬在冬日的暖阳里,她单手娴熟地揭下盔甲的前盖,冲投来目光的几人莞尔一笑。
见是宋时行,卫冶这下是真真切切地惊讶了。
他不由得一挑眉,问:“你亲爹知道你前脚跑去洋人那里学剃头,后脚就跑来我这儿当乱贼么?”
宋时行耸耸肩,没直接答,反而是好整以暇地抬起手,歪过头,咧嘴指了一下自己的左脸,格外夸张地做出一副痛心的姿态:“喏,这儿——五天前还有个巴掌印,贼青,五根指头根根分明。”
“什么!宋汝义那伪君子居然舍得打你?!”卫冶声音猛地一提,似乎是深感不可思议。
宋时行笑起来,不以为意地一歪头,嘻嘻哈哈地没答话。
她模样长得好,是很英气的长相。那双眼睛如若不笑,就会显得凌厉。
宋时行脖颈间露出的链子是亡母遗物,宋汝义最后对她说的一句话是“滚”,但这根攥在心头二十余年的念想,也是宋汝义亲手给女儿系上。
“欢迎我吧。”宋时行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她拍拍手,微微眯眼,仰头对着光,“能聚我共首,算你走运了。”
“不着急高兴,”卫冶顺了顺马缰,侧头看着她,“先进去用过膳,好好休整一番。然后过来书房,晚点再告诉我,芸娘去辽州做什么?找死么。”
卓少游闻言只挑下眉。对于他不清楚的事儿,他向来不吭声。
“先吃饭吧。”卓少游从两人中间走过,说,“我要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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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伤春悲秋这事儿,都得有个兴致勃勃的观众才行,否则就是唱独角戏,很没趣。
泪满衣襟,泣不成声了好半天,见没人搭理他,郭志勇吸吸鼻子,抹干泪,倒也没有忘了正事儿。
他顶着绿廊疏雪,头昏脑胀地哭喊一阵就控制住自己强压下情绪,瞥一眼刚刚扎堆入府的骑兵,问:“那这些人呢?”
后头的封长恭说:“大帅还用问么?”
身侧的陈子列嗑着瓜子,跟他一唱一和似的,唱道:“学成了,来杀敌的呗!”
第232章 邵麒
卫冶不是酷爱压榨人的个性, 宋时行一路颠簸,自当给足她休整的时间——用过膳再去书房,这说的是晚膳。
午后太阳就淡了, 但没落下。光线晒在庭院里,四处都是摇摇曳曳的影。
任不断原本就是留在府里等人, 结果意料之中的意外之喜先来, 等的人脚程慢一步, 这时才抵达。
萧承玉这几日都睡不好,他神色黯淡,站在门跟前。这位自幼一板一眼很规矩的先太子殿下, 这下眼里是彻底没光亮了。
“很快就要走吗?”卫冶问道。
萧承玉一直等在门外,没有进院。卫冶瞧着他随身携带的小袋, 就看出他没有久留的打算。
萧承玉果然勉强扬了下唇角。他摇摇头,轻声道:“你们要做的是大事, 我留下不合适。”
萧承玉是先太子, 他终究是萧氏。奉元帝的皇位如若真按祖宗礼法来, 其实本该落到他头上,而且圣人膝下空空,皇后肚子里的也不知是男是女,所以乱云涌动,萧承玉从去年的无人问津,一下子又变得炙手可热。
不说别的, 起码卫冶就听说有不少企图效仿辽州遇王的乱党,都在打萧承玉的主意。
师出有名嘛。
但卫冶要的拨乱反正, 从来不是把江山从一个“萧”氏,按成另一个萧氏——李喧自然也是这个意思。
萧承玉是作为储君被养大的,再怎么天资平平, 察觉到衢州的抗拒也不是什么难事。何况他本来的心思也不在筹谋权势,否则以萧随泽的心胸,他留在北都也没什么关系,萧随泽不至于找他麻烦。
萧承玉之所以来衢州一趟,只是要把一些东西还给卫冶。
卫冶低头看了一眼。
卫冶说:“这鼠毫笔……你还带着呢?”
鼠毫没有狼毫价贵,但这方面其实差别不大,主要就稀在流通较少,采制不易。
从前几人在宫中伴读的时候,李喧喝了敬师茶,就给了他们一人一支笔。卫冶想不起这支是哪天不见了的,他笔力遒劲,平日更爱用紫毫,不见了也没提。毕竟在他心里,这不是什么要紧的贵物。
但萧承玉居然替他收着了。
萧承玉:“是啊,一直带着,总想有天还你。”
……谁知如今已经百感交集。
萧承玉静了片刻,说:“犹记那时你也好,随泽也好,赵邕知非他们都是数一数二的浪荡,来习文也不像样,先生当年没少被你们气。这笔你们不看重,或许也是忘了,不过我后来替你们一一收了。你的这根,如今便还你,此后再怎么处置,都随你……我只是觉得我该拿来给你。”
过了一会儿,他深知不合时宜,但还是继续说:“随泽的那支,我也在离京前还给他了……先生当年也是真喜欢他。”
他说这一切时,卫冶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卫冶实在是找不着合适的词,他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萧承玉这样的人?他只能看着萧承玉,用眼神表达感谢,却听萧承玉像是还完了东西,就要告辞。
他站在门阶下,避开日光,仰头对卫冶说:“我从前不懂先生为何总是一个人,分明是不结党,不营私,身为太子太傅却也走得摇摇欲坠,如履薄冰,如今才算明白一二。”
“他想走的路,是条没人走过,甚至没人敢想的路。”萧承玉说,“拣奴,那恐怕是一条极危险而又极疯狂的单层纸糊道。”
“你若要走,我不拦你,也不会阻挡你。其实我如今时常想,若我当初能够多一分坚定,别让他那么失望,是否先生便不欲置之死地而后生,不必赴死,此刻还能常伴我左右。”萧承玉就这么站在晨昏线的交界处,半张脸被日光晒得亮亮的,眼底隐含自嘲的笑意。
卫冶没有安慰他。他也是受过伤的人,深知在这种时候,无论怎样自以为善解人意的宽慰,都只是幸存者高高在上的傲慢。
天上地下往返一遭,心潮起伏摇摆不定,萧承玉已经不再抱有含着金玉的贵子天性。
他经得起磕碰,也能吞咽下苦痛,像这世上每一个平凡人一般,必须不得已地将过往甩在身后,才能支撑住麻木的身躯,逼迫自己继续往前一步步走。
萧承玉还了卫冶这支鼠毫,就仿佛偿还了这半生的恩怨。恩怨就此分明,他从此如浮萍,飘转一身轻。
卫冶就在门内对他做了最后的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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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不断在用晚膳后来叫卫冶,今夜议事排兵,明日封长恭就要穿上玄甲,去突泉峡以东与杨玄瑛汇合,下午正在衢州守备军里查营。
任不断敏锐地注意到书房内多了个笔架,不过他没多留意,见到卫冶便说:“人都已经候在外头,十三也回了。现在要唤他们进来吗?”
“郭大帅有带人来吗?”卫冶回过头问。
任不断摇摇头,想了下又点头,说:“郭大帅惦记着避嫌,他人没来,但是身边那个叫邵麒的来了。”
卫冶对这小子有印象。
这人跟封长恭年纪相仿,面相是差不多的漠然。但若说封长恭的清俊表象下,是动辄咬人痛处的凶狠,那么邵麒则是稚子心性。
他的眼底可以看出几分纯真,是熟于世故却不世故的那种,可这单纯里依稀可以嗅见几分血气。
怪不得讨郭志勇喜欢。
卫冶默默地想,同时对任不断说:“让他们一起进来。”
任不断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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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行一见到卫冶,就说“欢迎我吧”,这相当自信的态度背后俨然依仗着精巧的技术。
以重开丝绸之路为交易,西洋人给了大雍一点落后很久的甜头,燃铳的图纸一直牢牢地掌握在天鼓阁手里。
卫冶很早前就打过它的主意,可是北都把他按得太死了,他眼馋了很久还是拿不到。
不过现在好了。
“咱们不用老式的,忒埋汰!”宋时行把图纸拍在卫冶眼皮底下,用手罩着。
卓少游就站在她身后,状似无意,却牢牢挡住邵麒探来的好奇视线。
宋时行颇有豪情地说:“我‘死’前专程去看了天鼓阁的样式,比西洋那边矮了好几截,不耐久。眼下时间所剩不多,无法招募足够工匠批量冶造,春天以前恐怕不能投入实战。幸好辽州守备军也有燃铳,而且草莽松散,我们只需少量装配,就可主动出击,用来练手再合适不过。”
邵麒一直没吭声,但那只是他眼色好,看出来封长恭不喜他,其余几个人也都忌惮他——不过以他的来历,这些倒也是意料之中的待遇。
邵麒原本也不打算做些多余的事,不想此刻见到宋时行。他一方面不明白卫冶为何对他这般不加防备。
另一方面,又难免对这份另眼相待,感到心潮澎湃。
“侯爷,”邵麒忍不住开口,“这位该不是宋……”
“送去西洋,再回来的。”宋时行截断他的话,冲他笑,“叫我屠大命。”
邵麒:“……啊?”
邵麒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他没有进踏白营之前,在北都家府是个没影的人,但他的兄弟不拘嫡庶,都仗着郭志勇,在外头的风流阵里混得开。
他的二哥哥同周府少爷玩得好,周府少爷与德亲王又有私交。
有回萧平泰吃酒吃得太醉,不肯叫下人碰,裴安一个人又抬不动他,正好席面就办在邵家附近,他二哥哥难得叫他出来见人。
也就是那天,邵麒见到了裴安,又远远地看见恰好路过此地,驻足观赏乐子的宋时行。
是以邵麒其实听闻过宋时行的名,但离得这般近,仔细看过本尊,其实也就这一趟。
他把原先停留在卫冶身上的好奇,尽数转移到了宋时行身上,他心知若不拿出诚意,没有人会对他卸下心防,认真回答他的话。
于是邵麒微微站正身子,对卫冶说:“侯爷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我,有什么用得着我的,也请务必尽管开口。我初来乍到,必定会全力以赴。”
“我还没说要留下你,”卫冶将视线从图纸上抬起,凝视邵麒须臾,说,“给我一个理由。”
邵麒:“我年轻力壮,能打能抗!”
年轻人的意气风发总是让人看了就欢喜。
谁知卫冶不吃这套,反而冷酷地说:“赶送死的闷头青多了,比你清白的数不胜数。这个理由说服不了我。你从北都来,你的家人都在那里,你要知道这点意味着什么——连伙头兵我都不敢让你做!不是怕你畏战,是怕你反手就能给自己人投毒。”
邵麒闻言,眼底的意气散了点。
他被说成那般模样,心里有点不快,面上露出来不及掩饰的迟疑,问:“大帅没同您说吗?我不会回北都。”
说了。
郭志勇看着粗犷不羁,实际上最讲规矩。一是一、二是二,应下的事就得办。
如果他答应了要塞人给卫冶,那么一个下午的时间,该说的事自然都与卫冶一一说了。
而且郭志勇也很清楚,有了陈子列和沈氏的商铺,他们不缺钱,有了辽、中之乱催生的流民,自然也是不缺兵的。
衢州本身有粮有马道,只要熬过了春种,待到暑夏他们完全能自给自足。李喧在北都死谏、萧承玉在突泉峡论谈,这都为卫冶起势定基了最好的舆论导向。卫冶现在什么都不缺,最缺的就是将领,还有一场酣畅淋漓的扬名胜利!
郭志勇其实从未想过卫冶可能不会留下邵麒,他最多只觉得卫冶不是非邵麒不可,所以叫小子学聪明点,姿态要放低。
可是卫冶打量邵麒的眼神很冷静。
邵麒被他这么看着,那双堪称一绝的多情目此刻流露出的审视,却让邵麒感觉很不舒服。他当即是想转身就走,那种久违的轻蔑,带着居高临下,让邵麒几乎在一瞬间回到了邵府立的日子。
他们看他,像在看家畜。
不值一钱的那种。
“所以邵麒,”卫冶把图纸反扣在膝上,看着邵麒,“给我一个理由,说服我把你留下。如果我肯把我最珍视的宝贝交给你,这就是你离开郭志勇庇护后赢下的第一战。你不是有战功证身的老将,我需要亲眼看到战果。哪怕现在没有刀光剑影,但你要知道,从我允许你看见她的那一刻起,你已经在战场上了。”
好凶!
被点到的宋时行暗呼一句,好整以暇地观望邵麒。
封长恭同样被点到。不同的是,宋时行不可以轻易露面,是碍于出身,但他自认是卫冶示众宣告的珍宝,也是他麾下最值得信赖的戾刀。
封长恭站在卫冶后面,盯着邵麒,他看着眼前这个将要跟他来抢夺主帅位的小将,犹如恶犬在打量案板上的鱼肉。
任人宰割啊。
第233章 蛛丝
……任人宰割。
这一刻, 邵麒的脑海中无端浮现出这个词汇。但他在面前人的注视下,竟奇异地生不出分毫怒气。
他在北都长大,被郭志勇看中挑出前, 甚至没有出过邵府那个透风的小院。
他长得不像邵家人,继承了母亲的健壮体格, 他的父兄厌恶他, 后院的女人把他看作垂尾乞食的家畜。但邵麒每每对着雨后地上的水洼, 就能看到自己。他觉得自己是狼,不该被管着,也不能被压下。
可是封长恭要他跪着。
他的地位不容觊觎, 他要他把投向卫冶的目光垂回去。
邵麒原本想用辽州一战做他争锋立足的号角,因为他熟识辽州地形。这得归功于母亲在愕然闭目之前, 曾经握住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在泥泞的地面用手指勾画那片素未谋面的故乡, 告诉他那里的一草一木, 一石一道。
而他对辽州的熟悉, 本是可以抵过他实战经验不足的资本。
邵麒在来的路上已经从郭志勇那里听到了足够的战况,陶祝雄在辽州打得憋屈,大半因为人生地不熟。
此时遇王逆党传出内讧的流言,邵麒大可以趁此薄弱之时,一举挫败与他竞争的敌手,在卫冶面前提高自己该坐的位置——如若他遇到的卫冶身边, 没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封长恭的话。
封长恭的威势还沉沉地压在他身上,邵麒不想示弱, 可卫冶没有偏帮他的理由,他同样不会天真到认为自己是无端特别的那一个。
想到这儿,邵麒闭了闭眼, 颇感丧气似的移开视线,从喉间溢出一句:“我原以为我能打先手。”
在辽州的战场上。
他语焉不详地说出这一句,一般来说,没有人能够听懂他的意思。可封长恭年少时与他的心境何等相似,他们都选择了卫冶,作为要打的翻身第一仗。
只是在这种时刻,封长恭不会把视线移向薄弱的关节,他只会死死咬住所有胆敢挑衅的脖颈,好比他从始至终都不肯放开卫冶。
屋内寂静无声,封长恭垂下的目光仍旧定在邵麒身上。
他像在说某种不言而喻的悄悄话,只是看向邵麒的神情是冷漠而疏离:“很可惜,你远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了解你的敌人。”
“我对辽州的一切都很了解。”邵麒泄气般地说,“而且我以为我们会是朋友……”
宋时行旁观了两人争锋,这会儿才心满意足,打着和气圆场说:“交朋友也是要理由的嘛,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何况卲小兄弟这样的青年才俊上赶着进门?侯爷又不是女儿身——”
她话音渐熄,因为卫冶停下了有一下没一下敲打着桌面的手指,把好凶的目光转到了她身上。
宋时行不开口了,她只是单纯地想看热闹,并不想把自己鼓吹成热闹。好在屋内的紧张气氛还是在她三两句的打诨插科里,顺水消散了。
优势全在衢州,这几个人里也就卓少游一言不发,好心人似的不给他前后脚地施压。
邵麒犹豫了下,一面庆幸起自己没选错俯首人,一面又疑心他们配合默契,自己来迟一步,已然当不成头等臣。
“我在北都没有留恋。”邵麒这次倒没有别的神情,他说起掏心话来,只是平静,“我只是有个非去辽州才能见到的故人。”
“故人是谁?”卫冶问道。
“一个女人,”邵麒的神色中依稀带出怅然,开口温和,“螳螂腿,熊背压虎腰,她是我娘亲。”
屋内除了邵麒以外的所有人,几乎都在电光石火间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形象。
哪怕是特立独行惯了的宋时行,也不得不承认,若说的这人是个男子,那么的确能担得一句英武不凡,可偏偏邵麒这般温情地描述之人,是他生母。
“所以你父亲厌弃了你们。”卫冶看向邵麒,挑破了未尽之言,把话说得肯定而又很不客气。
“不是父亲,”邵麒语气稍冷,说,“他把我们视作耻辱,更甘心以为是我母亲刻意邀宠,但是母亲从未有过攀附之心。没有人逼他吃酒,没有人逼他醉后上榻,是他做出强逼民女的丑事,事后还要为逃罪责,强娶我娘。她从来不认他是她的夫君。”
“但是你们还是被藏在了邵府里。”卫冶恢复了敲击桌面的频率,抬眸看他,说,“你怎么能对辽州熟悉?”
“因为我的母亲给了我指引。”
邵麒顶着几人齐视的压力,闭了闭眼,深深地呼出口气。再睁眼时,他双眸通红,他已经被逼到了这个境地,郭志勇有自己的原则,他可以帮他另投明主,但不可能再带他回京。
他已经到了末路,因此他必须要把最后的体面给杀掉,以裸露的孱弱姿态,给出一个留下的理由。
邵麒在胸膛剧烈地起伏后,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
“她就在这里。”邵麒探出手,狠声抛出一句。
她被它粗糙针脚缝成的布面包裹着,握在了邵麒的掌心。他声音颤抖,将他非去辽州才能见的尊严捧在那里,极其艰难地说:“我要带她回辽州,她是我娘亲。”
堂内一时无人出声。
然而封长恭并没有就此放过他。他自己曾经受过伤,就更明白这样的人,他真正的痛点在哪里。
可以被拿出来大做文章的绝不是触之即伤的致命点,他近乎偏信直觉地想,邵麒既然提了他母亲,就一定有顺之而上,给自己的地位添砖加瓦的砝码。
“她不会想见你。”这么想着,封长恭在一旁冷不丁地开口,语气近乎森然。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在他身上,神色各异。
封长恭面色不变,继续说:“倘若你执意踏上窄路,只是为了她魂归故里……她不会谢你。只会疑心所托非人,穷尽一生养了个儿子,却只会一意孤行地感动自己。”
随便旁人怎么想,反正他是越看这个小子,越不顺眼。
邵麒没有被他激怒。
“那也没办法……反正我离了北都,就没打算回去。我是一定要留下的。”邵麒抬手指指卫冶,原本眼见着就要剑拔弩张的气氛,在这两句看似针对的对话中烟消云散。他嘟囔了一句,像是在抱怨,说,“给谁不能卖命?”
“可是你在撒谎,”封长恭仍旧紧盯着他,咄咄逼人一般,笃定地说,“一个民女不可能接触到醉酒的邵从寅。”
这话其实没错。邵家治家严谨,严谨得近乎到苛刻的地步。
邵从寅这人,封长恭当年在北都时就略有耳闻。他不是什么雄才大略的能人,唯独治身立家行事,都是按部就班、一丝不苟,在北都里很有些名声。
再者就算邵从寅是个荒唐的,邵家也不会放任自流。他们家最讲究脸面,儿孙在外,必须得是平头正脸地出去,原模原样地回门,各房都点了人各自监督着,怕的有人就是在外惹上不清不楚的债。
只是话到这里还要逼问,未免有些刻薄得不近人情了。
这不是封长恭一贯的风格。
卫冶骤然微微眯眼,但他决心试着放手,没有开口阻拦。
而封长恭还在说:“或者说……这个理由可以说服我,但说服不了郭志勇。他肯带你来,绝不仅仅只是心软,显然他并不是那么容易为情所动的人。”
官场浮沉,故交几去,郭志勇的莽夫行径时常受言官嗤之以鼻,可就是这样看似无脑的将军,可以跟官职多如牛毛,同时事杂琐碎到堪称条理不清的户部、兵部,通通掰扯得有来有往,更不要提还经常得偿所愿。
邵麒可以在那样隔绝外界的邵府偏房内搭上郭志勇的路子,还能说服他带自己出来,来投奔现在谁沾上都是一身骚的卫冶,显然靠的绝不止可怜的出身、还有出身后边更可怜的女人。
何况为什么偏偏就是辽州的女人?要拿下辽州,为什么非得来找卫冶?
“我娘她……”邵麒沉默片刻,“是蝎子。”
这就顺了!
就像除了封长恭,没人能明白邵麒的痛诉里蕴藏着什么私心,只有卫冶这个与花酒间牵扯颇深的人,才会真正明白窑子买卖背后的水有多深。想要轻描淡写死去一个女人,不比捏死一只蚂蚁难上多少。再结合邵麒坦白的身世,他娘出身辽州,可辽州又是什么地方?整个大雍的女人皮|肉钱,大半都从辽州卖出的女儿家血泪里来。
可如若邵麒的生母是西洋精心培养的蝎子,就能明白邵从寅为什么会百般警惕却还是着了她的套,她又为什么能在一隅隔绝内外的偏房里,把邵麒教养得这样好。
而且这也就解答了邵从寅既没有交出那个女人,又不敢痛下手杀了那个女人的原因——这当然不会是顾忌腹中的孩子。
要知时值启平年末的混战期间,胜负未分,将来这片土地的主子还不知道姓甚名谁。
邵从寅当然不会在这个关头透露出自己与西洋有牵连的事实,启平皇帝那时向来是宁杀错、不放过。
但是留下一只被捆住手脚的蝎子,和捆住她的腹中的孩子,这相对就不是什么难事了。将来若天地换主,他们没准还能靠这一双母子与西洋搭上线。
后来大雍告胜,那只在邵家人眼里面目可憎的蝎子,自然没有活下来的必要。
可是邵麒……他那时已经在那个偏房里被藏到会开口背诗了。在兄弟们只会嬉笑怒骂的年纪,他背下了辽州的一切。
远比同龄人成熟的身体站在邵从寅面前,他那时就学会了对仇人叫“爹”。
邵从寅还是留下了他,只是没让他出去见过人。
后来的郭志勇当然会在了解到这一点后,竭力把邵麒带到卫冶身边。他或许对很多事都会迫于形势,装聋作哑,哪怕是对不住老战友、好兄弟。但他不会容忍蝎子在这片土地上肆意地吐丝织网。
“大命。”卫冶突然问宋时行,“你肯来助我,真是意外之喜。只怕你爹做梦也想不明白,你想于‘冶金’一道做出大事业,其实压根儿犯不着上我这条船。”
这感慨来得蹊跷。
宋时行热闹看到一半,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火怎么燎到了自己衣角。
宋时行冥思苦想,前有邵麒身世珠玉在前,宋汝义又是个好爹,她实在没有更悲惨的经历能讲。
只好拖出大义,格外道貌岸然地说:“我等本是江湖布衣,泛家泛宅,而今家国已到存亡之际,我辈岂能再置身事外,不闻不看,安心做一闲人?”
“你的确大义,如果是你因为这个理由而投身乱局,我是一定会抚膺赞拜的。”卫冶就那么看着宋时行,停顿须臾,“那么顾芸娘呢?我娘可没葬在辽州那破地儿。”
第234章 统帅
翌日才用过早膳, 封长恭已经穿上玄甲,调齐守备军,要去突泉峡以东与杨玄瑛会合。辽州一战, 卫冶没有给他太大的压力。
一方面是辽州兵力疲软,算不上什么正经敌手, 虽不可掉以轻心, 但也不至于谋算到一步都出不得错。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衢州守备军是新磨合的队伍, 封长恭虽是主帅,但真正能统筹战局的人是杨玄瑛。
战争不是儿戏,关系到世间乱局的更迭, 还有数以万计的人命。封长恭不会争这口没必要的意气,再者他也认可杨玄瑛排兵用将的能耐。
杨薇蓉没有吝啬磨砺他的机会, 而这是卫元甫和卫冶都没能做到的事,他们都太偏私。
比起统帅衢州守备军, 封长恭更像是监军。他要做的只是在这一战里迅速了解衢州守备军的本事, 搓去那些来不及磨合的隔阂, 以及——
“你和邵麒没有高低。”卫冶夜间没休息好,这会儿正困倦地站在檐下送他,“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封长恭转过头,在卫冶含着惜别,又像在抱怨着他恋家不成器的目光里,封长恭想也没想, 快步跑回到他身旁,垂下头低低地说:“嗯。”
明白的, 自然是明白的。功名利禄都要自己挣,卫冶可以给他铺路,但不可能逼天下所有人都承认这条路的踏实, 是坦途。
邵麒的出现恰恰是磨炼他的时机,一旦拿下辽州,就意味着他们要与北都朝廷正式撕破脸皮,而且得胜以后,卫冶身边的位置会经常出现起伏高低。封长恭要想一直牢牢地扎根??在卫冶身旁,做他牢不可破的墙,那么他就要在辽州打一场漂亮的胜仗,把邵麒连同他的位置一并狠狠地踩到脚下!
这不是卫冶给他的压力。
这是封长恭必须要挣下的输赢。而且他只能赢。
“等我回来,”封长恭在这样容不下宽宥的竞争里,眼眸被与生俱来的血气激发得亮亮的。他头又往下低了点,向卫冶索要了一个吻。
然后封长恭就像虎口夺食的犬崽一般,汲取了骨头里的髓渣,咂巴了一嘴肉香,尝到了甜头就学会了跃跃欲试。
他舔着下唇,说:“回来了我就能把辽州还你。”
卫冶摸了摸封长恭的后脑,接着掌心向下一压,把他按住了,说:“此战成败,都由你一力独担……劝你是别得意太早。”
言下之意是如果封长恭不行,那么他就只能滚蛋。
衢州这次进攻辽州,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遇王一党生出分歧,杨玄瑛在中州操练守备军已有半年,后方马道通畅,陈子列从各地分拨的粮草与数年积攒下的帛金都足以在一日之内赶往辽州,供给前线军队。
更别提如今还有个号称无比熟悉辽州地形的邵麒。
卫冶在一年之内,给他们备下了充裕的后勤,等到了足够优越的战机,工匠没有到齐,但百余名先锋军已经装配上宋时行与卓少游从西洋带回的精良装备。
如果连这都拿不下辽州。
那么还谈何翻云覆雨,还想什么一改天地?在卫冶看来,这甚至不是一场浴血的死战,更不是一场难以攻克的鏖战。
他的底线就在开春之前。
如若雪化之日,遇王的脑袋还没与他身首分离,那么大伙也别想什么妄念了,趁早打根锄头去种地,免得还耽误了春种。
不过巧了。
封长恭也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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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冶此次指派给北覃卫的临时指挥使,是裴守。
眼下衢州与北都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和平,夹在两者之间最为敏感的,就是像他这样亲族在北都,己身随南赴的亲卫。
按理郭志勇与他们有同样的顾虑,比起旁人,更能惺惺相惜,明白个中的不易。
但是卫冶的几个近卫之中,郭志勇甚至是不太喜欢裴守的,相反,他与毫无牵挂的任不断最为意气相投。
前者是因为裴守在做出大家与小我的选择的时候,根本没有半分疑犹,这让郭志勇觉得自己很不坦荡,生平最大的愧怍都被尽数激发。
后者则是因为他俩都能喝酒,且都看不上卫冶喜欢的梨花酿。
郭志勇没少嘲笑臭小子爱喝女人酒,任不断不嗜酒,但只要与郭志勇扎作一堆,两个人就好饮烈酒。
昨日夜里几个人在书房内讨理由,偏厅里酒香四溢,郭志勇半点没见担心邵麒,只记挂着任不断的杯里干不干净。
毕竟有些东西担心了也无用。
比起感动自己的大做无用功,郭大帅是个务实人,他情愿给卫冶送份货真价实的礼,也不想舔着老脸说那种三分真七分假的虚情假意。
“阿冶,”入夜辞行前,郭志勇面露沉色,他看着卫冶,说,“邵麒是新将,我竭尽所能教给他我的毕生所学,可是百战才能炼将。辽州内部空虚,民怨沸腾,你如果肯信我,让他去放手一搏,他必定会不负所望。”
卫冶望向郭志勇的目光很平静,那里面既没有失望,也没有祈盼。他微扬起笑,说:“可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将。”
“一个不够,”郭志勇倒没有偏私,“说句不好听的,用兵如行棋,多备几处防备总是没错。”
卫冶紧裹着大氅,闻言不置可否。他赞同地点了点头,说:“现在江南局势风起云涌,东瀛诸岛虎视眈眈,西洋蝎子已经冒头。马道畅通的时间恐怕所剩无几,大帅既要回北都,最好早点动身,以免半路生出差池。”
“差池是一定要有的,”郭志勇这次直视卫冶,眸中露出一丝锋利的锐光,“你对辽州势在必得,里头深藏的蝎子不知凡几,我不糊涂,这才是不能出差池的事。阿冶,往事我对不住你,但这一仗,我自有法子让北都没法妨碍你。”
卫冶深深地凝视着他,良久,才缓缓颔首。
卫冶愈发温和,说:“往事如风,飘转辙去,郭叔也不必太过忧心。何况我如今也有要扶持的人,不会再自轻自贱自己。”
郭志勇想起卫冶未及冠前,在朝野面前越众而出,力荐要携北覃卫往抚州清鼠、为大雍把守门关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恣意昂首。
然而时年一过十数载,卫冶立在廊下,若无大氅遮蔽,竟然难敌晚风拂衣。郭志勇不禁百感交集,正欲再说,卫冶已经意在送客,闻声提醒他衢州不宜久留,若不愿回都以后的日子太难过,还是得早些走。
**
裴守奉命随军,但北覃卫不是主力,他只带了二十个探听。
邵麒看他相貌温俊,是毫无攻击力的外形,倒也没有心生轻看之意。
郭志勇走前,特地告知他卫冶身边的几个亲卫,其中格外强调了裴守。邵麒在行军路上一直想办法与他亲近,但名不虚传,裴守没有给他留下任何趁虚而入的空隙。
他好像没有自己的喜好,唯一让邵麒略感庆幸的是,裴守似乎也没有对封长恭多加偏爱。
衢州通往辽州不远,道路开阔,值得警醒的只有突泉峡底的激流。
遇王那边大约东拼西凑,也给他们凑出来些能人志士,走到两州交境的地方,就能摸到些叛军行动的踪迹。
这是故意留下的,几人都能看出来,为的就是让他们不得不小心谨慎,从而拖慢抵达辽州的步调。
幸而一路有惊无险,两日后,守备军总算到了地方,扎上营。
杨玄瑛在这里等了他们将近两日,一见到封长恭,他总算能松下一口气:“你怎么不再慢点?”
封长恭还没接话,杨玄瑛话中的不满已经带到了面上。他方才一眼就能看出衢州守备军离了姓吕的,就成了胆敢阳奉阴违的假新兵蛋子,这会儿东倒西歪地坐了一片,没规没矩,关键是没有杀气。
他边说,边迎他们入帐,接着又回头打量一眼邵麒,仍旧对封长恭说:“干脆让我们等到不得不挪营。”杨玄瑛皮笑肉不笑地说着,嗤之以鼻的不屑都快怼到衢州这帮人的眼皮底下,“……正好让遇王小儿的狗闻到脚气,一锅炸煳圆了才好。”
“气话少说。”封长恭不为所动,闻言笑了笑。
杨玄瑛认得裴守,但不认得邵麒。他只看了一眼,邵麒就先一步开口问候:“你好,少帅。我姓邵,单字麒,久仰大名。”
杨玄瑛觉得这小子还挺上道,再次看他一眼:“唔。”
“侯爷派我来是有大用,”邵麒的态度很积极,他体格健壮,但相貌敦实,这让他看起来很值得信赖,无端就能让人放松警惕,说出的话听起来很是可信,“我熟悉辽州的每一条路,就是闭着眼睛,也能摸清。少帅若肯信我,我保证咱们的兵绕不了一条弯道。”
“哟,”杨玄瑛先是一顿,随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偏头去看封长恭,“……他这是要替了你啊?”
“实战出真知。”封长恭声音低沉,“能者胜之。”
邵麒的处境很艰难,但封长恭不会留情。
杨玄瑛乐了,说:“我原本还觉得卫冶对你太好,于军中纪律不利。”
封长恭问:“现在呢?”
杨玄瑛摊开地形图,磨开推演沙盘,真心地说:“感谢老天,不过如此。”他说完想了想,更加真诚地说,“侯爷真乃大丈夫也,不为美色所动。”
第235章 女人
这边顶着寒风加紧议事, 遇王那边却已在暖厅里边起了争执。
江南一带早就换了天地,再不是人人羡慕的人间天境。今年的冬天这样冷,冻死的尸骨铺满了路。
辽州百姓人人自危, 拼命你推我攘地往外跑,磨烂的草鞋一路掉着, 许多人赤着脚踩雪, 这些人身上披的当然不是御寒的棉衣。
因为穷, 都穷,谁家也扯不出三两布。就是相对强壮点的男人,也只能在厮打得胜以后, 披上几块从老旧旌旗扯下的破布。
但这根本不顶用。
跟着遇王起势的那帮大半是土匪,没什么为民挣命的心思, 从辽州沿境掠夺来的金银财宝说是留作国库,来日分库散给百姓, 实际上花销全在酒池肉林。
遇王倒同他们的做派泾渭分明,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分钱本就是安身立命的首要。这半年光是为了争田夺金, 最早的几个元老都已经相互撕咬了好几个来回,全指着遇王拿主意,判个公道。
但李相宁哪里是个傻子。
他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辽州事务,真由他一言定之。
相反李相宁很清楚,不仅辛猛他没法反抗,连底下这些贪得无厌、恬不知耻的匪帮, 他也不能轻易翻脸落刀。遇王的兵将,说穿了就是各个匪首的帮派, 那些前来充军的流民,也都被尽数吸收到了他们麾下。
遇王二字说得好听,李相宁也在他们之间看似混得如鱼得水, 可他自知,自己无非是个傀儡。辽州之大,哪里有人听他说话?
遇王立名起势之时,李相宁曾经承诺天下贤才,如若投奔向他,他定然不负众望,要改天换地,一改民生艰难。可是土匪们各有各的打算,眼睛盯的只有那仨瓜俩枣的酒肉钱,没人在乎长远。
早先满怀期待求谏的书生没几个活到现在,百姓们衣食无着,慌不择路地举家流窜,可土匪们在别的事儿上谈不拢,于此事却都不由分说地派兵出剿。
打不下别的州地,难道还管不了辽州本土的畜狗吗?
那些因为匪首争地划圈,扩张势力而相互厮杀至死的“匪兵”,衙门内人人都知道他们死在哪里,可底下人呈报给遇王,都只装聋作哑。李相宁一问,都说大约是死在了抓捕逃民的半路上。
“这种事儿讲不清的。”近卫犹豫了一会儿,对李相宁说。
衙内死寂,外头闹哄哄的有人在吃酒划拳。
李相宁听见男人们哄笑成一处,调弄着粗话和女人,面色沉得像一面抛光的镜子,在黑暗里,让人不敢直视。
究竟是讲不清,还是不敢讲?
近卫看着他的脸色,意识到自己话多了。他跟着遇王,一路走回到暖厅,再没开口说过话——其实他也后悔刚才说了那句。
万一给尹三爷、要么骆老九给听见了,那可怎么办?他只是想讨一口饭吃,还不想死。
衙门外头挤着老弱妇孺,原先家里的男人要么去做土匪,要么跟着遇王充军,勉强也算是个营生。可是这卷起的冬雪不知刮了哪门子邪风,如今他们饿得皮包骨头,路边踩烂的野草都快吃光了,男人都没回来。
那些充军的家眷齐齐聚在这里,都是要来讨个说法——毕竟衢州那边又没动静,他们家里的男人可没有出去打仗,怎么好好的人就这么没啦?
底下的人呈报给暖厅,里头的人还在吵,各个都对外边手无寸铁的妇孺视若无睹。
来要什么?要男人啊!
两地守备军都聚在一处了,要什么要?
官爷叫你们早点去死,下了地,问阎王爷要去啊!保准还快又准些呢!
衙门外是人人自危,衙门内却是各有成算。
“辛师爷是好气量,”尹三爷是个脑袋锃光瓦亮的辽州土匪,他脑袋不长毛,心气儿倒很高,面上嬉笑着也不妨碍心头骂娘道,“可咱们是俗人,兵临城下了,心里就慌!遇王殿下想开粮仓,我觉得很好,咱们兄弟肯定是赞成的,但现在那卫冶把沈氏的铺子拽得那样牢,两个州的兵力就在突泉峡以东的地方,谁肯跟咱们做买卖?库里的粮可撑不过开春,这会儿依我看吧,就一个字能解决,抢!”
尹三说话时,李相宁正进到暖厅里。厅里厅外全是人,张口闭口就是钱,李相宁心中厌烦,可这事儿就摆在这里,他不能撂开手不管。
自古只有傀儡权衡的,哪有傀儡做主的?
两害相遇取其轻,李相宁坐在主位上,强撑着心思,面露一抹挑不出错的诚心笑容:“咱们同外边儿买卖做不成,难道就能抢了?三爷这话说得倒随性了。”
“是,我这人嘛,老粗一个,想什么就说什么,反正我的粮可是全填补到军队里了,底下跟我的兄弟都不知道多久没吃过一口好粮。”尹三爷提起这事儿就冷了脸,他意有所指地瞟一眼骆老九,阴声道,“还是老九好,懂得看顾自己的屁股——欸,无赖一耍,饿不着!早先还肯原模原样的充伙儿,好处没少拿,这会儿倒一声不吭了!”
骆老九是后头发迹的土匪,沾的是摸金案后私贩帛金的光。
他瘦得离奇,两颊深陷,唯独那双看人的眼睛炯炯有神。
尹三恨不得把唾沫吐到他嘴里,骆老九也只是不咸不淡地撩起眼皮看着他,却不想这让尹三越发心头火起。
“我看呐,”尹三爷冷笑一声,将核桃在桌上狠狠一磕,“有人居心叵测,是惦记着时机,要趁早跑了!”
跑当然是不可能跑的,先不说往哪儿跑,跑了就要找新的基业,跟陌生的官府、陌生的当地势力打新的交道,光是放弃眼前遇王的这点钱库积蓄,都让他们难以拱手让人。不然尹三哪里肯留到今天?
他可是亲眼见过踏白营剿黑市的情形,卫元甫那张脸,他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遇王要和官府作对他管不着,他口口声声说骆老九想跑,但真正想收手的人是尹三,他只想守着辽州的一亩三分地,最多还有惦记遇王钱库的野心。
但骆老九比他想得更深。
卫冶可是顶着得罪先太子的风险,也要到抚州清剿花僚,后来又回到北都杀掉严氏的人。早些年的衢州王家、孙家,往近了说还有个刚刚易主的沈家,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卫冶这样的眼里不容沙子,他怎么想都不觉得卫冶会放过他们。
李相宁座位居中,但态度却是诸人之中最谦和的。
他面色不变,温文尔雅地问:“依我看,卫冶办差事是一把好手,可他到底没真刀实枪地上过战场。做将军可不比做走狗,他想学他爹,可也该想想,哪儿就那么容易?”
那当然不比你两张嘴皮开合容易!尹三在心底没好气地骂,但开口仍旧笑:“是这个理儿!遇王高见。我吧,没见识,就是担心兄弟们吃不上饭,急了点,不过我这人就这个优点,踏实,带来的粮食都肯给大伙分,愁的也是之后吃不上饭。”
一直没有开口的辛猛这时才道:“依着几位的意思,衢、中两地守备军集营来战,这倒不是件要紧事了?”
“那不然呢?”尹三心里急,开口难免带了讽意,“人已经来了,咱们慌也没用啊!再说前头也不是没有来的,那北都派的陶祝雄,多大的阵仗,咱们不也把他脑袋给打回去了吗?辽州是个风水宝地,路啊,外头的人走不通。那帮人想得倒好,可你我皆知,走不顺路,就成不了气候。”
骆老九听尹三爷批张人皮在这儿胡乱吹嘘,没有开口。
他倒不觉得朝廷个个都是废物,但显然也并不把卫冶当成个必须严阵以待的敌手。
辽州地形诡绝,就是隔个村子都容易迷路,这种浑然天成的优势让熟悉本地的土匪们不用多费力,就能把外头妄图染指的觊觎者打得屁滚尿流——要么身首分离,要么灰溜溜地滚回家去。
现在在他看来,最紧要的还就是尹三咬住不肯放的粮。
可是要粮,就得要钱。
辽州的百姓已经穷得没法让他们放手抢了。
“我有个法子。”骆老九沉默了很久,突然开口,“能换来粮,还能让人上赶着帮咱们拖过这个冬天。”
尹三爷讽刺道:“哟,你算盘打得响啊!”
骆老九不为所动。
“女人。”骆老九没什么表情,只抬头环视四周,说,“辽州还有女人,我们可以卖了她们。”
女人是最好的买卖,皮|肉可以卖钱,肚子可以卖钱。红艳艳的唇脂一抹,眼泪和纯净一起往肚里滚,下头流出来血,攥进袋里的全是钱。这世上的香火没一根要女人点,但这事儿怪啊,偏就女人上哪儿都值钱。
这下连尹三爷都不吭声了。
李相宁坐在主位上越发焦躁,他知道僵持到这一步,他们已经拿定了主意,辛猛到现在还没开口就是一种默认,什么决策都不容他分辩。
但李相宁还是下意识地去看辛猛,想要开口争辩,可目之所及只能看见辛猛不发一言远去的背影。
今夜衙外的雪下得俗世洁白,待人散时,阶上又拖走了青白的四具冻尸。
门被轻叩三声。
屋外的天快亮了,辛猛进门的时候,抬首就能看见对镜梳妆的女人——不,不是晨起。镜内望来的那双眼睛异常地淡漠,这意味着她还没睡,也意味着她此刻相当清醒。
辛猛呼吸骤然地放缓,又很快变得粗重。
“你还是那么聪明,”辛猛好像在一瞬间,把所有的情绪全部咽了下去,他只把嗓音放得很轻,“两州守备军还没启程,你就已经来了……你出了很高的价,他们一定会把女人卖给你。”
顾芸娘看他的眼神很淡,像施舍,随即又被收回:“我们都该烂在昨日,偏又残喘至今。”
第236章 前夕
屋内死寂, 辛猛没有开口,甚至没有喘息。
他反手合上门,站在晨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岁月着实待顾芸娘深情厚谊, 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那样美, 眼角些许的细纹被掩在风华里, 她就坐在镜子前, 在镜中与他对视。
在这样的凝视中,辛猛觉得某一部分的自己变得赤|裸。
“那是你,”辛猛胸口起伏, 骤然回过神。他身上的衣饰穿戴妥帖,自父母双亡后, 辛猛再没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自己的伤痕。顾芸娘说起昨日,这话他不爱听, 辛猛低哑地闷声道, “我活下来了, 我就要一直活下去——”
他话音未落,顾芸娘已经笑了。她看着辛猛,仿佛看着一个自欺欺人的可怜人,但那眼神里没有怜悯,而是无尽的嘲弄,她在辛猛面前像是有恃无恐, 更奇异的是,在辽州的这些时日, 辛猛对她多有纵容。
那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囫囵应允。
像是出于愧怍,自发形成的习惯。
“所以你卖了你的未婚妻,换回你东山再起的第一笔筹金。”顾芸娘就那么坐在那里, 红唇轻吐,“当然,要活下去嘛,谁又能怪你什么。本来卖姑娘是赚钱的,姑娘卖自己是被逼着赚钱的。但不管怎么样,辛猛,有一点你大可放心。”顾芸娘平静地说,“我们不赚土匪的钱。”
“辽州起势不久,这是无奈之举。”辛猛说,“但我保证这不会是长久——”
顾芸娘听他强撑出口的找补话语,却是厌烦,连一个字也不想多听。她在直腰起身的同时抻一下镜前的案板,经过辛猛时发出了一声轻叹,她拍了拍辛猛的脸颊,告诉他:“不必向我担保。你愿意叫我进来做生意,我心里感激,以前的事儿没什么可提的,是我说错了话,师爷你可别介意。”
顾芸娘的话音柔柔的,但并不让人感觉矫揉造作。这是长年累月的欢笑逢迎所酿造的女人,身处淤泥里,没有一个逃得过。
她时常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蛆虫,爬动在男人泛着糜烂恶臭的尸体上,吸干他们最后一点血,好让自己能够痛痛快快地哭出来。
??“你还要继续卖女人。”顾芸娘走进那阴暗里,她在心里无声地想,“你还要卖给我女人。”
顾芸娘给过他机会了。
顾芸娘右脚高抬,跨过蹚着血色的门槛,像跨过了一条横隔过去与现在的分界线。她说:“她们这回被卖,还是会买去抚州,不拘老幼、高矮胖瘦,能生孩子的女人都不算老……爷们有的是钱。”
檐滚雪落,辛猛的掌心被他自己掐出血痕,那疼痛让他重新找回了生的滋味,犹如他一直坚信的那样,凤凰总要浴火重生。顾芸娘迈出了门,仰头看天,像了全此生最后的夙愿。
就在这时,院门开了,一个士兵慌忙进来,他的声音里溢满了惊惶:“师爷!有人奉命袭击了朝廷的监官——”
“谁?”辛猛面色一凛。
来报的士兵狠狠吞咽一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郭,郭志勇!”
辛猛怒而转身:“我是问你奉谁的命!”
士兵侧头看向顾芸娘,犹豫一瞬。顾芸娘头也不回地离去,似乎对此地、此人,浑然生不起一丝兴趣。
待她走后,辛猛阴沉沉的面色便再无遮挡,天地一白,只听士兵哆嗦了一下,猛然吸气,才道:“三爷指九爷,九爷不肯认!小的也不知——”
还在这里小的大的——这他娘的!
土匪习气全然改不了。
辛猛啐了一口,当即推开士兵大步走回暖厅。他踩着无数人的尸体才一脚一脚爬到了如今,什么尹三爷,什么骆老九,不过是他成事路上非用不可的走狗!辛猛曾经嗤之以鼻的,卫元甫那样居高临下的傲慢,在那失控的前夜笼罩回他身上。
可他浑然未觉。
**
杨玄瑛这人性子急,但在战场上是真稳。当初被漠北人杀到了城墙里,底下骂得风生水起,每句都沾点屎尿屁,他也能一步不让地守着城,稳扎稳打做只“缩头乌龟”——就滋着嘴尖牙利齿,随时等着反咬回去。
不过这就与邵麒截然相反。
他看起来规矩得体,实际上最懂得看人心意。这种与本人尤为不同的反差,尤其体现在战场上,邵麒往往力求一击制敌。
要他忍着憋屈,以退为进也行,可来突泉峡以东这几日,杨玄瑛迟迟按兵不动,闲来无事不是出门瞎逛,就是揪着他问辽州哪儿的草适合喂马,邵麒有心借此战博一个前程,杨玄瑛这般作态,先让他的士气跌落大半。
偏偏看似说得上话的封长恭和裴守,一个本就看他不顺眼,拿他当敌手。
另一个管的是北覃卫,做的是探听和侦查,人家压根不愿来管你练兵打仗。
最可气的,还是几人口风都严,邵麒厚着脸皮,也套不进话。这样明摆着不拿他当自己人的行径,邵麒有心找卫冶告状,但转念一想,又不得不直面悲惨的现状——连卫冶都还没拿他当自己人呢。
他想入伙,只能凭借此仗。
这日雪大,风也大,在夜里像鬼哭狼嚎。邵麒天不亮就醒了,这是他长久以来养成的作息。在洗漱以后,他会遵循惯例去巡视衢州守备军负责看守的一半营地,但事实上另一半他不是不想去。
邵麒还没完全醒神,回过头看了眼中州守备军的驻地,心中轻声叹气。
这要是他的兵……
这几日朝夕相处,他还没见识到敌人,便已经充分认识到己方之间的差距。吕和伟养得一手好兵,不认命,只认人,吕和伟的脑袋在卫冶手里提着,但对于衢州守备军来说,没什么用。
他们就是一帮痞子,畏威不畏德,表面肯跟着拿虎符的人干,但真想拿他们使唤,要么打一仗,赢一场!战得他们心服口服从此再不敢轻易造次,要么,就只能掏银子。
可惜除了自己以外,貌似没人急着干仗建功。
邵麒遗憾地心想,却不作声,依旧脚踏实地去踩他认为眼前最该走的路。
可是不对!
邵麒的靴底压扁了第三营前的雪,他倏地回身,一把抓过身侧的小兵,难以置信地失声道:“人呢?”
那小兵刚刚接了夜巡的档,正困得倒头就能睡。邵麒初来乍到,瞧着也并不很得器重,他本来没多怵这人,此刻让邵麒这么忽然一拽,当即拉下脸,心道什么东西?山中老虎还在,轮得到你来充大王?
想到这儿,小兵的语气跟着不好:“什么人?”
这你他娘的都看不出?!
邵麒方才潦草望去,只一眼,他蓦然意识到营中的人少了大半,而且少得还很有规律。
营地的灯火没歇,来回走动的将士也呈零散分布,没有东一块西一块的残秃。这种不以“部”为统量的人员减少,很容易导致驻军营内眼下的异样,无法一言蔽之来解释——除非有人时刻注意,或是有着邵麒这样敏锐的直觉,否则寻常人乍一眼望去,鲜少能注意到驻兵人数平均的衰减。
而这种“鲜少能注意”,也恰好意味着一个邵麒刚刚想到,胸口就不受控的骤然剧跳的原因。
这不是错觉。
这是一场有意为之的撤离!
邵麒眸温骤降,回望主帅营的方向,口中不自觉地带出一句:“别是山老虎怕狐狸两面三刀,自己先丢下人跑了……”
小兵还没明白他在嘀咕什么,邵麒已然往前一步,扭头环视营地,说:“传令下去,清查守备军人数。”
小兵:“什……”
就在此时,夜巡的北覃听探在远处引燃铃哨,迅升的炮响炸开寂静的夜。邵麒脸色沉沉地凝视着那方天空,更近处,是他们提前布下边防的地燃雷。小兵面露怔色,不可置信的喃喃:“这是来了?要打了?”
“祈祷宋——大命带回来的玩意儿有用吧,”邵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沉声道,“否则今日十有八九是要做一处孤魂野鬼了。”
闻声赶来的另一个士兵说:“怎么办?刚刚我们点了数,营内只剩两千个人。”
真打起来,这点人给辽州土匪塞牙缝都不够!
邵麒狠狠地深吸一口气,转头记住了这个士兵的脸,他握紧燃铳,说:“这仗能打。”
“打不了!”小兵急声道,慌乱之下,他咬牙切齿地把邵麒当上头的将,“得撤!咱们现在又聋又瞎!您不明白吗?”
邵麒当然明白,可眼前的困境是一样的。如果他不能在打下辽州的时候展露出足够的才能,卫冶那里容不下他,北都的踏白营更容不下他!邵麒没有别的选择,他手持燃铳,还有两千个兵,不管这兵有没有用,是不是废物,在郭志勇带他来衢州之前,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可此刻仗还没打,就已经成了现实。
这仗他不能退。
赢下来!
邵麒仅仅犹豫了一刹那,在拔刀的那一刻,他已经选择了破釜沉舟的那条不归路。
回不了头了。邵麒不管这是卫冶心生忌惮,不想用他,还是封长恭妒恨不满,想要在这里不动声色地除去他,营内被留下的两千条人命都是活生生的,热血溅洒就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决战。邵麒不想死,尤其不想像他母亲,生时遭人厌弃,死了亦无名姓。
他要赢,他要在此地扬名!
两地守备军在此处驻扎多时,辽州土匪熟知地形,早将突泉峡以东的前后左右摸得一清二楚。今早他们的人不知奉谁的命,袭击了朝廷的郭大帅,这就意味着他们没有更多的时间来权衡利弊,思量战术,稳扎稳打地拿下衢、中两个还没磨合完全的守备军。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前有陶祝雄,后有郭志勇,如若说国力尚且孱弱多病,北都尚肯吞咽蛰伏之辱。
可经过一年的休养生息,朝廷既能拨粮,也能发兵,甚至还有留洋而归的天鼓阁中人钻研出的新式武器。况且当敌人数量远超己身数倍之时,地利再也不是一件绝对的优势,如果不能速战速决,尽早拿下虎视眈眈的临州守备军,那么等待辽州的将是一场围剿。
是围剿,也是单方面的屠戮。
辽州的土匪没有退路。
他们只能在今早将他们一网打尽。
剩余的士兵都围聚在一处,灯火尽数熄灭,邵麒解下没用过的燃铳,换上他称手的尖枪。不断被辽州土匪的血肉之躯误触的地燃雷逐个爆炸,惨叫声、血腥气无数,可风中敌军奔来的脚步声没有停歇过一刻。
邵麒一听就知道,他们也是回不了头的人。
无非是死在这里。
……或者死在明日。
邵麒一刀劈开了多方人马竞相追逐的燃铳,像是亲手斩断了退路。守备军像是迷路的羔羊,一股脑儿地围在身侧,将邵麒周围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他环顾四周,虽然被夜袭围得密不透风,可邵麒只觉自己被暴露在青天白日的荒野中。
他说:“生死固在一线间,但今日若不能死战出重围,便只能浴血覆草履——诸位,我与诸位共存亡!”
两里以外,杨玄瑛在石林后趴伏了两个时辰。他手持探远镜,在风雪凝出冰碴儿的石上静静地看着营地。
紧挨着他的封长恭同样一动不动,手脚僵硬得如同沁着霜的玄甲,若非还有浅淡的呼吸,裴守几乎以为他要昏死过去。
“这小子行啊。”
两里已经是探远镜的最大清晰视野,离得再远,就看不明晰。
杨玄瑛把营内一切装入眼底,他窝在雪中,稍微挪动了下躯体,霜化的冻水滴在他的侧颊。
杨玄瑛最后看一眼邵麒,然后放下探远镜,侧头又看一眼封长恭,说:“这是你的主意,要给他留一支跟他同气连枝的兵……恐怕经此生死一役,起码这里的两千个人,只服他,不服你。”
可惜封长恭并没有为他所挑动。
杨玄瑛只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他对封长恭如今开阔的心胸啧啧称奇。
“来了。”
封长恭的铠甲上积了不少化开的雪水,其中一些,流进了脖颈里,在鬼哭狼嚎的晨风中有着催命的凉意。封长恭听见风中轰然袭来的脚步声,干涩到极致的鼻腔依稀可以嗅到浓重的血腥气。他一整夜都不发一言,直到此刻才开口,封长恭的目光对准的从来不是谁肯服他,他从很早开始就凝视着黑暗,一如既往地想要撕碎某种壁垒。
然而在壁垒坍塌的前夕,他听到了嘶吼的声音。
“我要赢的从来不是邵麒。”封长恭在难耐的喘息里心想,他感觉心里有把蛰伏已久的尖刀,在自己撑地起身时,已经迫不及待地划开困住他的兽笼。
第237章 嘶吼
邵麒不能留在营地, 这里四面平坦,没有任何的遮蔽,在己方人数远远少于敌方的情况下, 他们将没有任何反击之力。
这不是一人一军可以抵挡的凶猛,任他自认有封狼居胥之才也无用。
转移阵地迫在眉睫, 可时间不等人。
被地燃雷炸开阵型的辽州土匪已然红了眼, 他们是杂牌军, 没有铠,不盖甲,手里的兵器千奇百怪, 身上沾染的断肢残沫让他们看起来像茹毛饮血的野兽。
他们甚至没有统一听命的主帅,尹三爷、骆老九, 遇王李相宁和他的师爷辛猛是最大的三个头目,其余七七八八还有几个说得上名的小匪首, 这让他们在过去半年的内斗圈地中损耗了不少的兵力。
可是此时四面涌近的辽州土匪, 却像万众一心的蚁群, 他们心底或许没有一个共认的首领,但他们有着共同的目标,而且是非达成不可的目标——
杀了敌人!
杀光胆敢进犯的敌人!
因为这关乎生死。
所以邵麒紧握尖枪,率先迎面砍向形成人浪的辽州军,被抛下的两千个衢州守备军也在他身先士卒的感染下,抛却惶恐不安, 原先寂静无声的营地爆发出一阵狂热的嘶吼。
衢州守备军的七零八落在这一刻不复存在,他们格外士气高昂, 意要共同进退。
刀劈向戟,枪挑破肉。
此刻,人命关天成为了一句笑言, 每一次睁眼或是眨眼都有人倒下。血如瀑涌,或喷洒如泉,刀枪捅破肉躯的动静在这时只是一声闷响,而且没有人会听进耳里,正义或邪恶已经混沌不清了,每个被迫或主动牵涉进战局的人都不得已地泯灭了人性。
士兵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杀人。
杀尽眼前每一个敌人。
就在这个时候,雪覆石林的方向忽然爆发出一阵怒吼,庞然的队伍凭空出现在雪地里,像一队飘然而至的血色厉魂。
他们仿佛天降之师,杀入战场的一瞬间,就捅开了锐不可当的辽州杂军,颠覆战局优劣。
被围困在营地里朝东南方抵命突围的邵麒陡感压力倍减,周围的悲鸣与吼声太多,听到人耳里,都已麻木。
但他似有所感,居然在此生死关头,分出一线心神往外探眼望去。
封长恭才迸溅热血的脸上是冷静到极致的瞳孔,像郊外的野狼紧咬住它的猎物。他像是察觉到邵麒的视线,却目不斜视。
人浪挤压着人浪,封长恭蹬开敌军的尸首,刀口反向劈去另一个胸膛。
落地的尸体绊倒了闭眼前的战友,封长恭的身侧顷刻空出一片暂时的太平地。
直到这时,他才有功夫搜寻两眼邵麒的方向,眉头微挑,扬高了嗓音喊:“邵贤弟,有大用!临阵也不逃——侯爷果真没错派你!”
邵麒:“……”
邵麒心中似有千言万语要诉,恨不能将尖枪拔出尸体,干脆利落地戳破封长恭那张阴阳怪气的嘴。
但战况未歇,察觉到自己落入网中的辽州杂军愈发杀意激烈,隐有鱼死网破之意。他只好咽下一肚子的骂娘,从嗓子眼里爆出一句愤慨难掩的低吼。
这是拿他的命来试诚意!
还他娘的,拿他当天底下最能装咸的钓饵!
而就在辽州守备军押涌进营、封长恭率衢州守备军出林迎击的同时,杨玄瑛已经带人绕到了后方。
他在这几日里早已摸清了路,眼下守株待兔,在寒冬腊月里趴着烫雪设下大瓮,要捉的就是那猝不及防的鳖!
中州守备军共计两万人,之所以要与封长恭商议下套,想借机试一试邵麒是一则,更主要的,还是因为来前邵麒猜到辽州不会投降——遇王一党早就言明不许百姓出境,不挑不拣大批量征召流民入伍,为的当然不是开门迎兵的阵仗漂亮。
然而两州守备军在此地驻守多日,都没听见遇王那连绵东行数十里的王宅传出什么动静,连一只摸排的山雀都没见着。
这就不符合双方都必须速战速决的兵力。
当然,也可能是辽州为了求稳,高坐险地不着急。总归敌人的顾虑辽州也知道,如果邵麒信不过,衢、中两地的兵对辽州的路不熟,辽州的土匪想要在山里遛死他们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所以杨玄瑛也沉着气势,左右他背靠卫冶,这会儿还有个不得不给他供粮的朝廷,真要挨饿,饿死的也不会是他,他才不着急跟辽州的穷鬼比快。
再者封长恭在与他私下商议的时候,曾对他坦然言明:“不急,我们收下了邵麒,很快就要给他对应的礼遇。”封长恭抬手按下了两枚代表一千兵的木雕旌旗,对杨玄瑛微微一笑,“礼尚往来,大帅会为我们送一份大礼。”
今日天不亮,杨玄瑛又听裴守仿佛早有预料地说:“郭志勇途径突泉峡时,遭遇逆王突袭,好险逃脱……这样一来,朝廷不得不对此事有个交代,遇王的屁股就要坐不住了。”
杨玄瑛便明白过来,每个举动都是衢州设下的圈套,遇王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计算之中——而这也意味着封长恭夜里要他撤离,跃跃欲试的危险就已顺风散发着杀机。
这不是猜测。
而是他们一定会来!
这帮人造反还真有点意思!
杨玄瑛在心里痛快地大呼一句,不到片刻,就已率军从另一侧包上了辽州兵。
中州守备军露面的那一刻,原本杀意正凛的辽州兵就已乱了军心,纷纷打起退堂鼓。他们被衢、中两州呈包夹之势围困在中间,而辽州环圆的营地里还有衢州的两千个兵。这样腹背受敌的局面,非大义者不可敌。但辽州军里都是些什么人?他们多的是流民、土匪出身,左不过混口饭吃,谁都不想为了遇王的“伟业”让自己葬尸此地。
而这也是封长恭想看到的结果。
这些被派出来试探敌军深浅的大军看着无往不利,实际上混作一团散沙,这代表他们战力不强的同时,也意味着他们不是谁的心腹,跟几大土匪没什么过命的交情。
哪里的饭不能混?在封长恭来看,他们恰好能填补分拨给邵麒那两千个兵的位置,而且是数以十倍的添补,他左右是不亏的,还能换一个邵麒不得不与他早先的为难冰消瓦解的局面——哪怕只有表面和善也行!
一箭三雕。
守备军势如破竹,在毫无遮拦的平地建立了人为的包裹圈。他们汇聚成群,前后突刺,不出一刻钟就捅破了辽州军潦草的队形,连为首几个将领怀揣在身上还以为能做杀手锏的燃铳都没能拔/出来。
没法子,太多人了嘛,挤在一块儿可不敢乱炸,谁知道那火能烧到谁呢?!
中州守备军正在鸣金收兵,裴守替封长恭盯着衢州守备军收编辽州俘虏。他们不打算趁热打铁,趁辽州兵力空虚的时候,攻入东行遇王宅,而是要在今日午后就将这批人送回沽州交予卫子沅,再在沽州休整一日,填补装备,翌日重返突泉峡以东的营地。
“把燃铳一并带回去。”封长恭把收缴来的燃铳递给邵麒,但话音落了半晌,伸出去的那只手还是没能收回来。
他看了迟迟不肯接过的邵麒一眼,笑了一下,好像不觉尴尬地把燃铳放在一边,叮嘱他:“让卫帅派人拿去衢州,给卓师他们看看式样,别忘了。”
邵麒没动:“你没有话想对我说?”
“……嗯?”封长恭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面露不解,停顿了好一会儿,待邵麒脸色愈沉,才和善笑道,“仗打得不错。”
邵麒面颊上还落了零星的雪屑,擦破的皮肤裸露在外,火辣辣的疼。
他看都没看燃铳一眼,单臂撑在上边,死死握住上膛的铳械,眼神死咬着封长恭,厉声低吼:“你想杀了我——”
“我没有。”封长恭抬眸看他,平静地反驳,“诡战不败,这是战术。”
我去你娘的诡战!
邵麒的脸色差得吓人。情急之下,他一时间都没能顾上安抚跟他冒死突围的那两千个兵——死伤还没清点出来,事实上也不足两千人了。
一想到这些都是因为什么,邵麒恨不得揪过封长恭的脑袋,扣到桌面上,就用燃铳一枪崩开这黑心烂肺的脑瓜!
封长恭仿佛是看出他心中所想,立马把态度调整成专程对付没见过世面的土老帽的那套温和谦辞。
封长恭不紧不慢,对邵麒道:“燃铳分作两式,长铳是很早前就有的,但少游他们这回带来的,是短铳。长铳攻击范围远,可击杀力相对较弱,短铳则不然,一旦距离短于百步,对准了人就是见血封喉,任你长|枪披靡也无法匹敌。我们不确定西洋人给了遇王哪种,或者两种都有,保险起见,才采取方才的围驱缩圈战术,就是希望能将敌我拉近距离,确保最少伤亡,摘取必然的胜利。”
所以等到今日才战,是为师出有名,要借郭志勇受袭的时机,一面牵涉住北都,一面逼迫遇王不得不抛弃辽州地利,主动开战。
而封长恭之所以要和杨玄瑛绕后包围,也是为了留下漏洞,放松敌人警惕,待辽州军自以为胜券在握之时,他们援军破阵,逼得辽州军士气大减,待至“三而竭”,当头捅去最后一击。
如此一来,既保留了敌我兵力,又取得了胜利。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封长恭要的就是这点。
他是铆足了劲儿要给卫冶带回去更多。
包括人,也包括战功。
邵麒拧着脖子瞪他,说:“我不认你这样的统帅。”
“无妨,”封长恭偏过头,用下巴点了点那两千个衢州守备军歇战的方向,说,“你已经有了肯跟着你的兵,不需要由我统帅。你要听命的只有卫冶,至于你我之间……”
“我会信你,”封长恭简洁明了地说,“你最好也能信我。到底是战友。”
封长恭清楚卫冶手底下缺人,最缺的就是将领。邵麒的胆识与魄力已经在这一战里得到认可,如果他受了这难还能心无旁骛,探清险路率军顺利攻下辽州,那么不消说,封长恭也知道邵麒来日必有大用。
他很早就说了,虽然没人信,他的敌手从来不是邵麒,卫冶往后要用的、能用的将领只多不少,休戚相关的牵涉者更是数不胜数。
但他的枕边人只此一个,封长恭自信卫冶非他不可。
所以为什么要看不惯邵麒?
封长恭心里那点隐秘的幽微心思,他自己一概是忽视彻底的。
待把旧怨掰讲清楚,封长恭就对邵麒微微颔首,丢下气儿不打一处来的邵小将军,进营帐前看了眼雾蒙蒙的天际,琢磨着要给卫冶写点什么,宣告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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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报连同家信从沽州转传回衢州时,夜已经深了。屋外的雪松簌簌落着银,卫冶裹着大氅,站在檐下。
他刚刚在众人面前光明正大地独自看了封长恭的家信,这会儿正不慌不忙地把信折叠进胸前。
陈子列在他后头无意中瞟到两眼,耳根登时红了一片。
见卫冶看完信,有闲心环顾四周,他慌忙把满肚子的腹诽吞入喉咙,心道:“难怪都说真人不露相,十三这小子平日里看不出来啊……打着仗呢,还有闲心琢磨这些,啧,可真够黏糊的。”
满堂都是火药味的气息,卓少游蹲坐在地上研究沽州运来的燃铳,宋时行已经把手里那把放下了,转头对卫冶说:“是新式的短铳,半年以前,那边才研究出来,能批量产的。不过这才打了个照面,不能排除遇王有长铳的可能,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西洋那边近半年还曾通过蝎子与辽州对话。”
此时,终于拆完重装的卓少游开口道:“没有经过改良,所以不是近两个月。这就意味着……”
“西洋那边可能有两个月没见过遇王了。”宋时行接道,“改良的燃铳只是提高了一点精准度,他们既然肯给这种式样的,就是放心遇王没那个能力拆开研究,所以如果两个月内,他们曾经通过蝎子碰面,给的燃铳不会是这一种。毕竟寻常人都不会瞄,纵使精准度高点,他们也翻不了天。”
宋时行和卓少游言之有理,但这只是猜测。可能西洋人就是随手掏了两把应付辽州的村夫穷鬼也不一定。
卫冶垂下眼眸,已经在三两句话里把封长恭信里的荒唐与思念暂缓滞后。
他想了片刻,忽然看眼陈子列,问:“你之前算过账,如果没人资助,那么辽州早该没钱了。那么如果西洋人两个月没有搭理他,这会不会意味着,他们也拖不起了?甚至还有可能,自己人对外也不会是一条心。”
陈子列正经了神色,道:“就像侯爷猜测,我也觉得这仗打得太漂亮。就算辽州再弱,非死即生的情况下,土匪就是殊死搏斗也要收紧辽州的大门,可是这回好像……连他们自己的人都不太想打?”
任不断与童无对视一眼,童无想起卫子沅送她时的叮嘱,上前一步道:“近半月来,辽州往外运了很多尸体,多半都是男人——殴斗致死的男人。”
这句话顷刻吸引了堂内所有人的注意,几乎是同一时刻,他们都意识到了内斗的发生。陈子列皱着眉头,还没坐热的屁股已经懊恼似的站起来。
童无说罢,就垂眼退了回去。
倒是任不断想了想,重新根据军报,换了个话题,他说:“十三肯这么快就放手给邵麒,的确出乎意料。我本来还以为起码要——”
“他本来就不是慕权的人。知人善用,李喧和我一直都是这么教他的。他会用人,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是你对他一直都有偏见。”卫冶看任不断一眼,态度格外开恩,语气近乎循循善诱,“仔细想想,长恭何曾容不下人?”
话音刚落,廊屋前落针可闻。
陈子列在一旁欲言又止。
“怎么?”卫冶不明所以,转头看他。
陈子列只能沉默许久,默默把真心话往肚子里咽。
他干笑两声,说:“没,没怎么。就是觉得你们看彼此的眼光……真好。就像隔了一层没几个人可以参透的境界,很玄妙,特别好。”
第238章 割据
邵麒再一次掀帘入帐, 已经是翌日晌午。他刚刚率军从沽州回来,此刻卸下转运燃铳与辽州俘虏的差事,走到封长恭面前, 向他汇报军况。
两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从今日起,邵麒就不是他的下属了。
杨玄瑛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揽过邵麒, 问:“卫帅怎么说?夸你没?”
邵麒被这样不着调地勾肩搭背, 见封长恭淡淡地瞟一眼杨玄瑛,像是不高兴。
他反而来了兴致,笑着说:“卫帅巾帼之姿, 纵横沙场多年,哪里能把我那点本事看作英雄。幸而在她收编俘虏的时候, 有闲心指点我两句,倒没夸, 只说我年轻, 往后在军中还需勉励, 叮嘱我多向大帅指教。”
他们俩一唱一和,自己聊得开心。
封长恭很快就移开眼,连眼皮也没抬,别说跟邵麒计较在卫子沅心里的前途高低,就连衢州那边有没有消息他都看起来不在意。
封长恭昨日把家信交出去以后,将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辽州的地形上。
从突泉峡以东, 到东行遇王宅,中间隔了崎岖不平的山线与诡谲复杂的石林。
这些此刻摆在眼前的阻碍, 是他们日后抵御外敌的屏障,也是郭志勇说服卫冶留下邵麒的原因。封长恭的目光在这几日搭建起的沙演盘上停留良久,最后他看了眼一身脏污, 还没来得及洗漱的邵麒,说:“不等了。”
邵麒心头一喜,决定暂且摒弃前嫌:“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先遣军无一人归,遇王必然心急,不论是忌惮我们,还是安抚其他匪首,都势必会影响他们备战的速度与士气。”封长恭曾跟在李喧身边各境游历,又与花酒间关系匪浅,最明白人的私欲是一切衰败的开端。
封长恭的目光看向邵麒,话却是对杨玄瑛说:“玄瑛啊,我认为此时是进攻最好的时机,一个晚上,够他们琢磨怎么抢到日后的保命钱了。敌弱我强,又无万众一心之志,这仗怎么打都能赢。”
封长恭所言不虚,但后头的话里话外,怎么听,都像在看轻邵麒认路占地的能力。
杨玄瑛挑了下眉头,在心里咂摸一会儿,觉得封长恭是在耿耿于怀昨日自己亲自给人做嫁衣。
但邵麒倒没生气,他积极地问:“那咱们走吧?”
封长恭看向杨玄瑛。
“走啊,”杨玄瑛耸耸肩,说,“不过我在中州待了大半年,就摸熟了突泉峡一带。只要进了山,就是兔崽子抓瞎。陶祝雄带进去的人到现在还没出来,这个前车之鉴必须得防。我信邵小兄弟认路的能耐,但有一点,衢州守备军,再加中州守备军,跺一跺地山都能晃。人多势众,太惹眼了,他们再怎么心乱如麻也不得不给出反应。但分开走吧,总有一军成了睁眼瞎。”
“此法有解。”封长恭说,“我在辽州有一块地——确切来说也不是我的,是我姑母早早圈下的。地儿挺大,能藏人。”
这话里可以细究的点太多,以至于让人一时不知道该探哪个。
人下意识只能揪着最粗浅的话语做文章。
杨玄瑛与邵麒异口同声:“姑母?”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开口的裴守闻言,抬手蹭了蹭鼻子。温俊的男人向来沉默寡言,很少说什么刻薄话。
他眼神异常复杂地注视着封长恭,把难得的腹诽囫囵吞了下去,最后还是封长恭对上他的目光,冲裴守笑起来,说:“姑母人好,有未雨绸缪之见,是巾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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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狠狠卷刮过劈折的刀口,狰狞的锯齿痕迹留在木架上。门板隔开了两重天,四季如春的内堂刚刚起了乱,木架在动荡里倾倒,值钱的不值钱的瓷器玉玩碎了一地。
而烂在雪里的旌旗下头,满是凌乱倒地的尸体。
早前闹过一阵的老弱妇孺已经消失在衙门前了,领他们进去的守卫一改居高临下的不耐厌色,往里走的一路,都有个感觉骨头渗凉的守卫反复回头看这帮人,因为他知道他们中间除了妇孺,除了年轻的女人和还不记事的孩童,没有一个可以活过下一刻。
所谓的阎王要你三更死,几个守卫心中沉沉,终于在杀人如麻的土匪命里体会到几分不忍——但那也只是因为被这样对待的还可能是他,是他们的家人。
动乱之世,每瞬有人落泪,有人死。
“骆老九,我也把话放这儿了!”尹三爷从败讯传回的那一刻,屁股就坐不住,他连嬉皮笑脸都顾不上,当即一拍桌子怒道,“老子的粮全填在军中,穷得就剩腰上系着的裤|裆!你想得好!除了嘴皮子,你是厚着脸皮屁也不出,想的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以为你装穷装哑巴,回头就能好冲那卫冶捧着银钱当条狗,大摇大摆自个儿去逃命啦?怪不得打一开始就不想着打仗,要卖女人了!”
他骂的是骆老九,可脸色先变的却是辛猛。
辛猛才见了顾芸娘,见过了目睹他最灰败、最黯淡的一段时光的女人,正是心中痛事起了恨的时候。
尹三爷此言,不管是有意无意,都像寒冬腊月里甩在他面上一记耳光,狠得他眼前发黑,面寒如霜。
是不是指桑骂槐谁知道?
堂内两侧站的是人,坐的是人,可偏偏刚刚强压下怒火,谁都不敢开口做挑事的那一个。
本来习于调和的李相宁也像是被方才的动乱搅浑了心神,这会儿坐在遇王的王座上,连个屁都没放。
辛猛冰冷的目光直直地投向尹三,说:“突泉峡一带全是卫冶的人,往东往南的路全被卡死了,西有重山,能拦住兵也能困住我们。跑?想往哪儿跑?往北就是端州,三面环峡你大可以摸石下山游过去!西北的颍州哪里都是粮草辎重运行的兵,能跑掉算你生了天眼,长了鸟翅!还用在这儿耀武扬威?”
“呸,”尹三算是撕破了脸,他谁也不怵,冷笑着啐道,“连帮临阵换帅的软腿兵都打不过,师爷您不也还觉得自个儿威风么?我早说了,那帮洋人不可信,你当初一锤定音,说也不说就拿弟兄们的血汗钱去孝敬,最后换回来的破铜烂铁捧得像宝贝,可结果呢?”
尹三爷的确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夫,但他也知道,一分钱,一分货,再强的玩意儿如果不会用、用不起,那就是个绣花枕头,屁事不顶——
何况燃铳还顶了俩。穷的都要卖女人了,还掂量着帛金才好驱动的金贵玩意儿,也不睁眼看看裆都漏风的兄弟们哪有那个命。
现在命也的确丢了。
尹三以己度人,他向来趁火打劫也不忘斩草除根,自然不会觉得凶名在外的卫冶连皇帝娘舅都敢拎出去杀,哪里还肯留一堆土匪的命。
“快别把人笑死。”尹三冷嘲热讽道,“要我说还是九爷有远见,早打算,好早点跑嘛!做什么掏心掏肺地给人当孙子?一帮子臭要饭的还想当王侯,真是游过水沟,就觉得自己能跃龙门了。”
这下不止辛猛,连李相宁都陡然变了脸色。
骆老九也没想到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养的兵,遇上了正规军居然那么不顶用。
可没想到归没想到。
初战赔了大半军,骆老九的脸色同样发青,看尹三爷的眼神也没了素日的视若无睹,阴寒得直冒火:“嘴上威风有个屁用,尹三,从前你闭着眼胡说八道,我不追究,那是我气量大,认你当兄弟。但现在你脸都不要了,我也不妨把话挑明。咱们现在是一窝兔子,如果兔子急了只有能耐咬自己人,那么就是能击退衢州守备军,也活不过明年春。”
“您这样能耐,”尹三爷不吃这套,照旧讽刺道,“还是先琢磨琢磨怎么捱过今年吧。”
他们嘴上谁也不肯饶过谁,一个扯破了脸,说尽难听话,一个不阴不阳地抬高自己的身价。
但在你来我往的互讽里,并没有谁能提出解决的办法。
各自为王的代价就是到了顶事的时候谁也不服谁,唯一不约而同的,只有各大匪首默默盯紧了王宅里的钱库,等着时机,就要下手夺财,保不齐还能从卫冶那里买回一条命。
不欢而散后,堂内只剩下李相宁和辛猛。
大风凶猛地撞在门板上,卷起的雪屑飘进了屋内,听起来浑像是张开了利齿的豺狼。李相宁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李相宁轻声说:“他们早晚要杀人抢库。”
“留不到晚上。”辛猛面沉如水,“你且宽心……我很早就说了,往后谁也骑不到我们头上。”
他背对着李相宁,没有匀出心神去看这个被赶鸭子上架了一辈子的年轻男人的脸,自然也分辨不出其中的心思。
李相宁太累了,他不是这世间称王的贤才,既没有用人的能力,也没有左右逢源的雅量,功名利禄对他的诱惑远远没有朝可保夕大,他来这儿只是为了辛猛。
可辛猛的心太狠了。
也太大了。
他想要的太多,李相宁削破了脑袋也给不起。他是真喜欢辛猛,也是真想还这些年养育扶持的恩情,但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他的心不够狠,但足以在很多时候将罪恶粉饰,他会睁着眼睛说瞎话,但他始终学不会把人命当作筹码。
他有良知,虽然不多,但已经让他无法再眼睁睁看着向辽州袭来的恶煞。这片土地已经死了太多人了,有罪的,无辜的,土生土长的。
可是半个时辰以前,堂内自相残杀的这群人中,似乎没有一个可以把目光从钱、从权上移开哪怕一瞬。
他们已经容不得别人跟他们抢了。
屋内如春。
但李相宁只觉得冷。
第239章 羊肠
纵横山径里的衢州兵即便把脚步放得很轻, 也难免会泄露踪迹。
邵麒犹疑不定,卲从寅不喜他们母子,最早的时候尤为苛待, 肯给口好饭吃,就算他那日心情不错。
他娘为了不让他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当年倾尽心力, 把所有的一切都教给了自己。
邵麒儿时若是惰于功课, 他娘就抡圆了胳膊骂,还要抽,抽完了他娘还会自己闷着哭。
粗犷的女人哭起来也不是梨花带雨的, 不招男人怜惜。
可邵麒一直心存感激。
在这样不留情面的严苛教导下,邵麒心志坚毅, 又天赋卓绝,自然把该学该记的东西印得十成十。
郭志勇没有哄骗卫冶, 邵麒是真熟辽州, 闭着眼也能一笔一画勾出整片山脉的轮廓。
可他是真不知道哪儿有一块能藏人的地。
还在山峡间, 能藏几万兵。
邵麒心想,封长恭这小子阴。算计起人来一点退路都不留,好像日后他们不是战友,不需要信任似的。
他才被封长恭当作人肉诱饵丢出去诱过敌,虽然后来得了一营的兵,昨日算是勉强维系了表面淡然, 但邵麒对封长恭仍旧心有戚戚——他觉得这人就是个疯子!说到底,他是想在卫冶身边出头没错, 但终究没得罪过他封长恭吧?
邵麒走在山径上还在暗自揣测,该不会压根没有那块地,无非这回被抛出去当诱饵的, 变成了杨玄瑛。
封长恭走在他身侧,像是听到邵麒心中所想,居然侧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撩起嘴角一笑。
“算起来,杨玄瑛他们应该已经到了。”封长恭说,“如果辽州这边反应及时,也差不多该埋伏在这附近。”
杨玄瑛率中州守备军,按封长恭给出的路线往卫子沅提供的“地”里去。而兵分两路,衢州守备军走的是邵麒提供的情报,他很确信在直攻而入的情况下,辽州最难走的一段路,就是他们脚下的这一条羊肠小道。
小道夹在山峰间,两边高耸的谷峰是天然的屏障,底下的人通行,只能一个挨着一个,不容二人并肩前行。
这是能够从突泉峡入关唯一的途道,且这也正在意味着只要他们能在辽州山匪劫道之前,率军过去,那么往后的路就没什么可惧。
同时,邵麒心中明白,一旦辽州山匪早早抵达谷峰,手里的燃铳不是废铁,穷出病的辽州还能翻出几桶油,舍得往下浇。
此刻的衢州兵在他们居高临下的眼里,就像一队蜿蜒的蚁群——只手可碾,无处可逃。
夜色里高举的火把就像星罗棋布的招魂幡。
就是个傻子站在高处,都能轻而易举地判断出他们行军的方向。
此地地势陡峭,车马难行,万一受惊还容易活生生把人甩下谷去,所有士兵都被勒令弃马前行。
没了骑兵,就像失了耳目和前锋,行军速度骤慢不说,两军对垒光靠那几个北覃卫打探敌情可不够。封长恭一意孤行地把衢州军的马暂交由中州守备军照管,邵麒心里没底,说:“是,所以我们的处境很危险。”
他的本意是想催促封长恭,让他下令叫衢州守备军走快点,最好能跑着走。
可封长恭活像听不出好赖,闻言笑笑,竟然赞同地点点头,说:“你看,连你都能意识到我们的处境危险,而且如果不能在这里卡住关口,进了腹地更别想打赢,你觉得遇王那里稍微有点脑子的谋士会怎么想?”
邵麒:“……”
他被噎得心气一窒,有心还口。
但封长恭实在像只乌鸦变的牲口。
他话音刚落,两侧的谷峰便拔地而起了两拨人马。
辽州土匪们没有吹响发战的号角,谷峰高耸,人在上面往下瞟,夹缝小道里的人再怎么仰头,也只能看见错密的黑点来回晃动。
在连绵的火把映照下,所有人都模糊了五官,让举盾遮挡的衢州军迷失了判断。
认不出首领的后??果就是燃铳起不了作用,不能于万军之中取敌军将领首级。
邵麒积着怨,哪怕知道这会儿不能起内讧,也忍不住开口骂:“娘的,瘪三种就这么想!”
蝎子都是没根的人。西洋人把他们当叩开大陆的钥匙,大陆人看他们是叛祖的浮萍。
竭力教养出邵麒的女人从小混迹市井,耳濡目染的当然不会是女红书画。只要她没忍住,张口闭口就是秽语。
邵麒继承她能耐的同时,也继承了对粗鄙污言信手拈来的运用。
“封长恭,你把别个当猢狲,这会儿自己成了鳖!”邵麒被封长恭拖累至此,前嫌旧怨再度上涌,回头喝令士兵后撤,抬手狠狠劈开直射而来的箭身,怒骂道,“你有脑子,你聪明,你——”
“我的确聪明。”封长恭接道。
邵麒更加怒不可遏:“你他娘——!”
邵麒像是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给了直射而来的乱箭。幸而箭头隔了距离,效力弱了不止一星半点。
夜色正浓,小道上的守备军还算是应付自如,暂无伤亡,但邵麒的脸色还是在他看见峰顶的辽州匪让出一块距离,缓缓滚出油桶的时候,浑然大变。
封长恭挨了骂也没变脸,他看也没看上头,一把按住邵麒的后脖子,将他连同身侧另一个小兵,一起紧压在了山壁上。
邵麒面色青白交加,侧脸贴在冰碴儿封泥的山壁,眼神像能杀死封长恭。
他一把挣开封长恭的束缚,骂道:“你是疯了不成!”
一旁的小兵也惊慌失措地哆嗦道:“大,大帅——”
“全体听命!”封长恭不理会他们乱蹦的心慌,在听到一声哨铃的轰然爆炸后,他猛地将盾牌紧贴在两人身后。
毗接的士兵不明所以,但这会见统帅断喝,又联想到封长恭运筹帷幄,下意识偏信地模仿他的动作。
封长恭蓦地扬高嗓音,几乎破声:“两人一组,紧贴山壁,以盾挡身——!”
封长恭的用兵多诡所有人都记忆犹新——哪怕是昨日晌午被他当作诱饵引鼠的那两千个兵。
话音初落,谷底的衢州兵纷纷照做,仅容一人的羊肠道上硬是空出半人身的缝隙。
邵麒相当绝望地想:“好嘛,坟场都腾好了。”
封长恭清了清嗓:“狡兔也有三窟。”
邵麒:“……什么?”
听出他话语中难以掩饰的出离惊怒,封长恭暗自好笑,却又隐隐不耐烦解释。
一时间,他的思绪不由得辗转回很多年前的那个平淡秋日。
长宁侯亲自来了一趟衢州,要抓回没心没肺的兔崽子,还要踹一脚胆敢撬他墙角的李太傅——这是所有人起先的猜想。
可卫冶却只在一阵长得仿佛要溺死所有人的沉默之后,状若无事地将目光停留在一笼雪白肥美的兔子身上。
彼时尚且生机勃勃,成日好整以暇着找人麻烦的长宁侯,就那么一扬下巴,问他:“这什么?”
少年的封长恭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仓促重逢的惶恐中,还要分出几分心神强压下再一次罔顾意志,拔丝抽茧而生的庞然绮念。
面对卫冶这样的没话找话,他实在老实,有问有答地试探回了句:“……兔子?”
而若让如今的封长恭再一次回答这个问题。
“辽州匪如缚鸡兔,有点能耐,但不多,还算狡猾,但聪明得不够。算他狡兔也有三窟,可慌不择路之下,我们不必绕路,就能把兔子的胆儿给吓破。”封长恭微微侧头,迎上邵麒的目光。
他镇定自若,颔首道:“姑母给我的地,就在谷峰半山处,天山溶洞。算起来,玄瑛他们从半山尾随上山顶,跟辽州匪应该是前后脚的差不离……地利人和,中州守备军只要向前,但辽州匪得提防着跌落谷底。”
邵麒一愣:“你是说……”
“这回你我都是饵。”封长恭收回目光,一脸平静道,“作饵或作雀,皆为战中必要。不管你信或不信,上次并非针对,所以你要是再记恨个没完,我就要考虑告知侯爷,邵将军心胸狭隘,恐难担率军之责。”
邵麒:“……”
邵麒没了怒气,亦无嬉笑。他睁着双眼静静地看着封长恭,这一次他没有把他的话当作吹枕头风的预告。
比起自己,卫冶定然会更偏爱封长恭,这是他很早便知的事实。
但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服气这种偏宠的理所当然。
就像他昨日押送俘虏时,暗自琢磨盘复那一战后油然而生的敬佩——平心而论,那是最好不过的战术,能迎来最快的胜利与最少的伤亡。
而心服口服,往往是相辅相成的,尤其对邵麒这种并不拧巴的直人来说。
“我不会再犯。”他在心底轻声道。
头领是跟着骆老九混的“新贵”,昨日晌午领军出征的是尹三爷的手下,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他们的人借此奚落追责,在堂内动乱的割据里夺得上风,正是意气很足的时候。
他低头凝视着脚下细小如蝼蚁的衢州兵,一想到就是这些蠢笨玩意儿,轻易打败了尹三的人。
他心中不屑又轻蔑,就要下令倒油点火,碾死这帮落入圈套的臭虫,然后回东行王宅领功。
杨玄瑛捻了捻燃铳的膛口,在晚风拂雪的浓夜里,冷静地望着辽州匪众的背影。
这世上人人皆有自己的苦楚,杨玄瑛明白途经生路,谁都不易。杨家满门忠烈,杨薇蓉断去一臂,至今仍苦苦驻守在黎州边境,吞沙过莽的西域沙匪是黎州守备军面对了数十年的敌人。
杨薇蓉一生都没有过响彻云霄的凶名,她永远沉默寡言,只背对着北都,忠诚于她认定的前路。
与她相仿的人有单良均,有郭志勇,与她截然不同的人中亦有卫元甫,有岳云江,迫于无奈与她半道分手的还有一个卫子沅。
而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杨家人等不起了。
燃铳上膛对准了头领的后脑勺,杨玄瑛在眯眼瞄准的刹那意识到他是真正要走上一条不归路。
但他没有一丝犹豫——是的,他还年轻,他还可以犯错,那些垂垂老矣的“将军不能见白头”,于他而言不过是唬人的杂谈。可是杨薇蓉渐露的苍老像一把斩断臂膀的利刃,不容反抗地向他袭来。
那只手臂是因为他的无能而断,老将无力意味着从今往后要由他来撑起擎天了!
打下去!
訇然一声巨响,熊熊燃烧的热血化成了迅疾如风的惊雷。
顷刻间,惨叫声不绝于耳,喊杀声战意奔涌。羊肠小道上跌落了无数肉泥,摔碎骨头连着筋,黏着骨髓的碎肢漂红了夜色,跌落的火把映照在无数人或愕然、或杀意凛然的眼底。
杨玄瑛睁开眼,举起尖枪。
中州守备军齐声喊道:“杀——!”
第240章 凯旋 力道不大,像挠痒。
要运往抚州的姑娘们缩瑟不安地挤作一团, 多的是低声啜泣,心怀死意。
后头姿容不佳的妇人面露死寂,她们是知道人间苦楚的, 明白落到这般田地,便是生死由命不由己。
乱世里, 她们的命, 甚至不比牲畜像条人。
顾芸娘领着人出了王宅, 听后边的头目油声嬉闹着叫她下回再来,带貌美的姑娘回来。
她晦恶地啐了一声,头也不回, 举起帕子扭把腰肢,对轰然笑开的头目说:“有了银子就敢调戏你奶奶?滚去回你辛师爷, 让他赶紧还奶奶的钱来!”
后边的头目只当是在调情,大笑着随口回了几句, 随即又眼馋地盯一会儿顾芸娘风韵犹存的腰腹, 不知在心底琢磨些什么不干不净。
不过财帛动人心, 饶是美色当前,到底记挂着卖女人赚的金银。他很快就呵斥一帮围着的土匪,驱赶他们去搬箱运金。
装满金子的沉箱挨个搬进了厅堂,逐个被打开来供人审查。
辛猛仔仔细细地翻看每一笼箱,背后满是不加掩饰的贪婪目光。
后头的人诚惶诚恐地说:“尹三爷……说,说要拿他垫的那份。”
辛猛手指一顿, 说:“他人呢?让他自己来同我讲。”
那人还没回话,门帘外的下属突然高声断喝:“师爷, 骆老九的人直奔钱库去了!”
辛猛当即目光一沉。
后头那人先是一喜,继而像是想到了什么,默不作声地想往后退去。
辛猛对此早有准备, 一个抬手,便有人将他狠狠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地面。辛猛垂眸盯着箱里的金,低嗤道:“自古财帛动人心呐。”
“这,师爷!”那人吓得面色惨白,慌忙挣扎,“小的是尹三爷招来的,压根儿跟姓骆的没干系啊!”
“知道,我知道。”辛猛缓缓地盖上箱封,轻声道,“……你听。”
那人骤然噤声,呼吸依旧急促不安。
狂风卷雪正夜时,原来噩耗早已传来。尹三爷一听说辽州军大败,几近全军覆没于羊肠窄道,衢州守备军长驱直入,将近王宅。
而与此同时,中州守备军紧随其后,也已自山顶而下,踏入东行平原。
败局已定,攻城在即,城门在惊变之际已经出现不少逃兵,这会儿甚至有人私下商量着要阵前投敌。
尹三爷惊怒交加,面色凝白。
昨日折覆的是他手下的一员猛将,为此,他还受了骆老九那边不少的奚落与刁难。此番领军的是骆老九最为信赖的一员,今夜以前,尹三还当他们言之凿凿,是胜券在握,谁知道那边搭建不足三月的草台军队居然强悍至斯,轻易就覆灭了为数不多还顶用的辽州军。
尹三心狠手辣,当断则断,厘清思绪便立马拿下主意,要在骆老九反应过来之前先取了堂中箱!
此刻城门外燃铳齐鸣,轰然炸落一块又一块碎砖,震得城墙上还守着的士兵两股战战,几欲跌倒。
他们还心存期盼,指着城内匪首见此情状,赶紧派来援军,援退强敌,哪想一个骆老九目标明确,直奔钱库。
一个尹三见好就收,要的就是卖女人换到的眼前财!
至于其他几个匪首,更是抓瞎,左右赢了也分不着什么??好处,哪里肯为遇王送死?恨不能让底下人快点,再快点,生怕落后两大匪首,在抢钱夺银的逃跑路上失了先机。
城外炮火连天,刀枪入身,静动皆血,城内土匪脚步凌乱,各个全都杀红了眼,也不分谁家手下、跟着的是哪个头头。杀!杀!见着人就杀!这天下就没什么人他们不能杀!
污泥绷着裤管,鲜血浸泡脏雪,城内外的人,生死是不一样的。
一滩血就是一处伤,一颗头就是一个人。哨声、喊声、怒吼声混杂在一处,却又被燃铳与地燃雷的爆炸声淹没。
为了生所有人都拼了命,为了钱所有人都红了眼。
从辛猛听到动静开始,不到一刻,尹三便已率人闯进厅堂。
屋外的看守做了最后的抵抗,却被杀出瘾的土匪干脆利落地砍断了脖子。
尹三扯破门帘闯了进来,眼底只能装下堂角处层层累累的箱子。他快步上前,把一刻之前还跪趴在地上,拼死为他开脱的麾下一脚踢开。
此时此刻,哪有闲心顾得上死人?尹三简直要喜极而泣,他的眼里只能看见金子!满箱满地的金子!
“搬,全搬上车!”尹三扑上最前头的箱,一把打开,往怀里揣了好几把,“一个箱子都别留!”
尹三手下的人干惯打家劫舍的勾当,动作利落非常。奈何厅内箱子太多,金子又沉,还没装载到一半,忽然听到风啸声里有大批人马逼近。
尹三先是一惊,还以为衢、中两地守备军已然汇合,攻破了城,正往王宅杀来,可外头来报的下属却说来人是骆老九。
这狗娘养的畜种!
前仇旧怨未解,新恨又来,尹三快要把一口银牙咬碎。
他自认已经对骆老九多有退让,连钱库都转腾给了他,自己的人可一点儿都没往那儿去!可正因如此,他哪儿知道钱库已然被人一把火给烧了,骆老九的人堵在库门,对着火光面面相觑,随即才在骆老九的阴沉色变下,转向来了厅堂。
尹三只当这人贪心不足,是头喂不饱的饿狼。他眼睛红得像在滴血,当即提刀向外。
此刻尹三爷最恨的已经不是卫冶或辛猛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骆老九这杀身仇人他是再也容不下!
两方人马一经相遇,就在逼仄的厅堂内外杀成一片。
血流如注,染得堂木与箱笼全部发黑,散发的腥臭仿若停放多日的腐尸。乌鸦盘旋在檐廊上,粗哑的闷鸣如同不详的征兆。
刀剑相向,金石碰撞,不断有人冒死搬着箱子,可尹三的眼睛从头到尾没从上边移开过。他见一个敢搬,就杀一人,以至于有人脱力甩翻了箱子,从箱里滚出了石头,他还在咬牙切齿地挥刀劈砍。
“石头,”有人先注意到了就开口喊,“辛猛呢?怎么是石头!”
骆老九失了素日的阴沉,当即罢手,怒喝一声:“他娘的,金子呢!”
尹三也一时顾不上杀人。
只见他啐出口血,摸了下沁满血水的颊面,骂道:“姓辛的给娘们骗了!妈的!”
就在这个时候,霍然一阵地动山摇,马蹄滚浪般踏尘而行,数以万计的脚步愈来愈近。军队合力的威慑远不是土匪扎堆可以匹敌的,两人同时慌了,一时间也顾不上争抢,骑上了马就要带车走。然而这终究是不可能了。
前后的大门均被堵死,四面的窗户也已在他们互??相厮打之时,被人粗糙地钉上板条。早一步前去钱库放火的辛猛,又早一步回到了庭前。
“辛猛,”尹三爷奋力拍打着门板,高声喊,“你做什么!”
这天太冷,夜也黑,李相宁像被这动静给吓着了,往辛猛身后一缩。
辛猛没有搭理里头的动静,他面沉如水,冻得发青的双手,默默点燃了火光。他就看着那点光,缓慢地蹲下,往提早埋好的引信凑近。
他点燃了这十余年为之拼杀的一切。
辛猛的表情看不出喜怒,直到引信随风,点燃箱内易燃的草油,火龙吞噬了整个厅堂与堂内的土匪。
辛猛忽然一笑。
他注视着面前熊熊燃烧的大火,放声大笑,一双眼是近乎歇斯底里的通红。
逃啊?
快逃吧!
这火烧下去,身处其间的人早就面无全非,大火里哀嚎的焦骨好歹痛到极致,可以撕扯着手脚拔刀自尽,可他呢?他辛猛亲手将自己的一切烧了一遍又一遍,他怎么逃?
他想逃啊!怪这世道像个巨大焚炉,将一切罩在里面,谁都无处可逃!
“我能帮你的,我都做了。”顾芸娘怀里抱着个小声啜泣的女婴,很轻地说,“辛猛……你又欠了我一笔。”
辛猛凝视着火光,像在凝视不见底深渊。
他说:“我会还你。”
“你想怎么还?”顾芸娘问。
“辽州有蝎子,我没了钱,但还有人,我还能帮西洋人做事。”辛猛回过头,顺手将李相宁护在身后,他擦拭着血迹,对顾芸娘低声说,“到时我走了,相宁会替我留在这儿,相宁他知道……”
李相宁没回过神,被他忽然叫了一声,瞳孔微颤。
辛猛话意未尽,李相宁便已在其中读出了这场火烧的阴霾不会有终结的那一天——辛猛已经疯了,他还要继续!
而且这回他要卖掉的人是他李相宁!
李相宁鬼使神差一般,原本又急又怕的心脏骤停一瞬,继而像迈入一片宁静又辽阔的湖面。他弗一逼近,有个念头在耳边告诉他,下去吧。
下去吧。
你迟早要被拖入无尽深渊。
意识到这点后——准确说,连李相宁自己都还没转明白这个念头以前。
手起刀落,剑身没入皮|肉的声音让他心生淋漓的痛快,好像在溅血的腥味里,他突破了某种牢笼,纵使沦为阶下囚也称得一声自由。
就见顾芸娘似笑非笑地唤他:“好孩子。”
李相宁没有答话。他仿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看见顾芸娘红润的双唇翕动,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直到痛苦地捂住洞穿心胸的伤口,艰涩扭头,用不可置信的目光投向自己的辛猛力竭倒地,周围一切才恍如潮水复涌,浇得他倒吸一口冷气,胸口发闷。
而一切的过程,旁人只以为是几息之间,于李相宁却恍若隔世。
他面色煞白,直直地跪倒在地,让血涌的污血濡湿了袍角,说:“别杀我……求你,别杀我……”
“辛猛说,你知道联系他的人是谁?”顾芸娘问。
李相宁双眸失神,只知道痴痴地重复别杀我。
顾芸娘踹开辛猛冷下去的尸首,在他面前停下脚。两人的身后是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火,但顾芸娘此刻的心情却很平静。
她静静地注视着李相宁,端详着这个说果决却又拖沓,说心狠又像仁慈,总之活得心不在焉,傀儡也能编成戏的年轻男人。
顾芸娘拎着裙摆,换了个问法:“还是说,联系你的人?”
这句话出口,仿佛平地一声惊雷,猛然炸醒了不肯承认眼前事的李相宁。
事到如今,对错都很难分,恩怨再不分明,他也说不清杀了辛猛,究竟是为了心中所剩无几的大义,还是为了苟且偷生的祈愿。
他回过神也只能意识到辛猛已经死了,永远死了。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那么一个愿意把后背永远交付给他,不加一点防备的男人了。
顾芸娘的意思很明确,勾结西洋的,要么是已经死了的辛猛,要么是跌坐眼前的李相宁。辛猛已经死了,是要做以功折罪的证人,还是要做死不改言的囚徒,就看李相宁接下来的这句怎么说。
“……我只见过他一面。”良久,李相宁狠搓一把脸,喉头发哽,“黑头发,红鼻子,依稀能看出模样漂亮。”
顾芸娘注视着脚边的辛猛,又把目光投向火光冲天的王宅,缓缓地重复:“漂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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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破了,辽州军败了,一切进行的相当顺利。守城的土匪等了许久,也等不来援军,逐渐失了心力,最后的反击都很疲软。
又见王宅烧了一角,俨然是起内讧,城墙上的兵更是无心恋战,很快就开城投降了。
邵麒兴奋得双颊通红,像个与真实年岁相仿的少年郎。
他命手下的人搜罗王宅,看看还能不能掏出点别的什么宝贝,转头想找封长恭,没找着人,却见杨玄瑛目光复杂地看那几个至死等不来援军的兵匪尸首。
“你瞧他们做什么?”邵麒随手抓把雪,拍在脸颊上降温,“认识吗?熟人?”
杨玄瑛笑了笑:“人不熟,但见过差不多的……都是可怜人,一时跟错了阵营,就是身不由己。”
邵麒半懂不懂地哦一声,刚想说句什么,原先要找的封长恭已经找回了顾芸娘。顾芸娘的身后,还跟了好些姑娘与新妇。
杨玄瑛收了目光,赶紧走上前去,询问详情。
邵麒犹豫了下,没跟过去。
他在几人交谈的时候命自己的兵早日传信回衢州,战报里不用特别夸耀自己的功绩,但务必提一提他在辽州如鱼得水,行伍行军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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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州守备军不负众望,凯旋而归,任不断特地出城十里相迎,陈子列也甩下一屁股账本,嚷嚷着要一起去凑个热闹。卫冶没有露面,就守在后厨盯着厨子烧荤煮腥,要让每个兵都赢得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原本的校场已经翻修过一遍,卫冶计划专门腾一块地,用以士兵训练燃铳。
将兵们吃饱喝足,回到校场,晚间依着得胜传统,自己扎堆儿还要闹上一闹。
而另一边,在卓少游的反复邀请下,自打来了衢州,就一头泡进金油堆里的宋时行终于肯出来见见太阳。
“好小子,”宋时行看眼邵麒,对他笑道,“不负众望!”
邵麒先前的兴奋劲儿过了,这会被宋时行一夸,登时腼腆地小声说:“哪儿呢。应尽之责,不值得专门提的。”
卫冶闻言,扬了扬眉。
他可还记得早一日传回来的军报,邵麒对自己的能耐一点儿没吝啬笔墨,结果到了跟前,张嘴就是“不值得提”。
他不谦虚还好,一谦虚卫冶就想笑。
但邵麒给他打了仗,又是初来乍到,刚刚熬过磨合期,当众人面最不能下他面子。
于是卫冶含笑看他一眼,“哎”了一声,领着众人进府不忘笑着调侃一句:“你把仗打得这样好,不值得提,那什么能拿出来说道?好好一个王宅烧了一大半吗?也不心疼心疼子列在这儿为你们算账,算得头昏脑胀!”
几人知道他想把水端稳,既承认邵麒的地位,也不忘提点两句陈子列的功绩,纷纷很给面子地笑成一片。
陈子列嘿嘿一笑,贴着卓少游的胳膊往外探头,问:“十三呢?没跟你们回来?”
“长恭先去校场,”杨玄瑛在侧旁应答,“我没在衢州待过,对校场不熟,中州守备军跟着我来了,总得有地方住。他去安排,倒更妥当。长恭去之前就跟我说,一会儿就会回,让我们不用等他,先用膳无妨。”
在场中人,除了卫冶,他也就跟陈子列熟悉些。他谈及这个,杨玄瑛顺水推舟,也算是给卫冶一个交代——他可没把人给弄丢。
卫冶把话听在耳里,领了情,却没对此表态。
几人说话间,侍婢已经掀开了帘子,庆功宴摆在暖阁,卫冶不愿怠慢士兵,更不肯怠慢功将。
人皆落座,酒菜皆热,来的路上邵麒已经反复赞扬了燃铳的厉害。这小子看着老实,实际一肚子精,哄得宋时行与卓少游两个见多识广的,一个比一个高兴。
席上气氛正好,卫冶便只问了衣食住行,没有过问战时细节。
而后酒足饭饱,席面上就剩下些残羹冷炙。
唯独卫冶不知道是胃口不开,还是旁的什么原因,主座上的餐盘反倒没动几筷,几盘刻意拾掇了雕花摆盘的,更是完完整整摆到现在。
任不断挨得近,与裴守、童无就坐在下首近卫处。
他一只耳朵听邵麒酒劲儿上头,叽里呱啦地说战事如何,一边还要匀出一只眼睛,看看卫冶桌上几乎没动的菜。
然后半是感慨、半是看热闹地苦等着封长恭回来。
封长恭回来得晚。
他到时邵麒已经手舞足蹈,讲得口干舌燥,而且以封长恭对他的了解来看,还喝了不少——否则不至于看到他就笑,还非挣扎着要起身,给自己敬一杯酒。
听听,多瘆人。
封长恭按部就班,进门先通报。
但卫冶免了他的礼后,他看一圈屋内没外人,当即无比自觉地大步迈向主座,挨着卫冶捡双筷子,卷过一圈夹进卫冶碗里,随后才饿死鬼投胎似的往嘴里塞饭。
饿是真饿了,两万人的军得找地方住,这可不必打仗轻松,何况还得操心将士们的需求和庆功。要不是心知自己不回,拣奴肯定要替他留着菜,封长恭回来的路上差点儿没忍住诱惑,吃两碗抄手再回府。
但这会儿挨着饿,真坐在卫冶边上,封长恭又觉得这罪受得实在值得。
“真饿了?”卫冶露出点笑来,压低脑袋偏头瞧他,模样浑像调戏姑娘。
“饿了。”封长恭用力咽下,膝盖在桌底轻轻一蹭。
力道不大,像挠痒。
隐在高堂满座间。
随即封长恭也低下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珠转向卫冶。只见他分外认真地说:“拣奴,我想碰碰你……头发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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