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韦后
惊雷过境, 春雨骤降,圣人也会偶感夜凉。
他在春冬换季的时候病了一场,奉元朝时, 正值多事之乱,后宫空虚, 皇后月份大了, 不便侍奉, 新换上来的宫婢也都紧着老实本分地挑。
此刻萧随泽躺在这里,微阖的眼睛望着龙床的顶,像是停泊的倦旅。坐在他床边的关切人, 只有韦皇太后。
韦皇太后上了年纪,鬓发皆白, 却不见寻常老妇的慈祥润泽。她是天底下立得最高的女人,可她这段时间接下了代后打理内宫的担子。
又陪侍在明治殿前, 照顾身骨强健, 寻常无事, 偶然一病却难好的圣人,瘦得愈发多,看起来颇为凌厉。
周属贤躬身在后,看萧随泽眉眼间的疲惫,大着胆子低声道:“圣人龙体初愈,张太医说了, 多休养几日也便好了。今日风大,晚间说是又要下雨, 奴婢备了轿子,皇太后不若……”
“你有心了,”韦皇太后没瞧他, 摆摆手道,“先出去吧,哀家同皇帝有事要讲。”
萧随泽沉默须臾,没吭声。
周属贤明白他的意思,再不敢顶撞,也得替圣人说话。
周属贤“哎哟”赔着笑,说:“哪就急在这一会儿呢,来日方长,明个儿再说也无妨。”
韦皇太后微垂眸,露出笑,说:“哀家竟不知这明治殿里……是你做主了?”
萧随泽这时才开口:“没大小的东西,还不滚出去。”
这意思就是躲不去了,他领了这份情,但也只能叫他快逃命。
周属贤赶忙跪下请罪,就这么跪着一步步地挪出去,速度还快得不行。
“皇帝。”
待厚重的门被轻轻合上,萧随泽眼睛没眨,就听见韦皇太后轻轻一叹,默然唤他。
萧随泽眼皮未抬,眼神却复杂。
其实萧随泽骨子里,还是个多情敏锐的红尘客。
倘若他还是肃王,光是这一声唤,里头深蕴的难明情感足够叫他的眼泪、他的伤,通通顺着那颗心流下来。
随后他又是那个潇洒自如的浪荡子,留下的只是一地碎银。
可他是皇帝。
“你躺着吧,我知道你累了……我在这儿,也只是因为这几日,我在这里瞧着你,总想起年轻时候的事儿。”韦皇太后默许了他的逃避,连他的脆弱与他的厌烦一并包容,她的坚韧与博大的胸怀是让她母仪天下的基石。
月色里,她褪去了哀家的沉重甲胄,同身前这个称孤道寡者,一起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萧随泽默于帘内,韦皇太后在外说。
她如同在讲一段再寻常不过的往事,带着点思念的惆怅,缓缓道:“那年皇城起了疫,传到宫里,先帝和我的皇七子都染了病。疫病来得凶险,饶是这深不见月的内宫,自以为隔开了俗世,却也没能逃过遍地伤病的命运。”
“说来可笑,坐在如今你这个位置上的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在他眼里,他两个儿子的命,这大雍皇子的命,甚至比不过宫外歌妓的一把黄鹂嗓。”
韦皇太后淡漠地说。
“时疫最险,险在初染的第一刻钟,太医院送来的汤药,却被明治殿半道截走。那日夜里,我听着大病新愈的歌妓唱曲儿,把药喂给了先帝,我就那么在寝宫里看着,看着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在我眼前死去。先帝爷是个讲良心的,他醒了以后,私下里开始管我叫母亲。然而不过三日,那个实在有一副好嗓子的女人,就为元朔皇帝所厌弃,一个月后被人发现死在了宝华殿的井里。”
“因着选秀指婚的事儿,先帝与我闹了不痛快,他不希望我的手太长,染指他的前朝,那段时间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来挑拨我们一路扶持相依的母子情谊。”
“可他们不明白,先帝是否为我所出,根本不是我们争执的开端。他不再像儿时一般,依偎在我膝头,只因为他是皇帝,哀家是稳坐西宫的太后!”
太后!
这萧氏满族宗亲,活到今日,没有一人是她的骨肉血脉。可她仍旧为了这个抛却世俗之见,本该与她没有半分关系的家族呕心沥血,竭尽心力地扶持好每一位皇帝到如今。
她有着最薄情的权衡利弊,又有着最博爱无私的仁慈胸襟,她的眼里看见的远远不是一屋一室,那些狭小低微的尘埃太轻了,根本落不到她纵观河山,酝酿风云的眼里。
“哀家很早就对先帝爷说过,斩草要除根,再不然,也不能叫人得意忘形。握人以柄才能久握权柄,可先帝爷不听。”韦皇太后说。
萧齐着实是个性情中人,他是真刻薄,可又不失施恩,他也是真猜忌,可又太过相信人情。
他足够锋利,可以做一柄激昂勇进的利刃,捅穿那残破不堪的天地。他是老于世故的帝王,生来就要搅弄这一场江山风雨,与外寇权臣分庭抗礼,却不是个冷酷无情的燃金器。
“如果按哀家所言,不必顾念无用的旧情,在踏白营旧部逐渐各有天地,卫氏子也还尚且稚嫩之时,一劳永逸,那旁的人各有自己的日子与志趣,至多不过骂两句,又不能真的抛下一切不管,来讨卫家人的理?如若依着先帝所想,那卫元甫已经如此识相,甘愿离开人间的喧嚣,去保一个万古长青,他又何必害怕段眉背后的黑潮?她儿子还活着,她总要为他计较。”
可偏偏萧齐先后目送卫元甫离去,又亲自圈禁了段眉,冷眼看着她死去。
却又因着那点于心不忍,既要留下稚子拣奴,又要应下卫元甫的遗愿,容留卫冶在北覃卫安营扎寨,埋下根基。
他还自欺欺人,当这只是安抚臣心,休养生息。
“萧家的皇帝都这样,好,也不肯好个彻底,坏,也总要给人留些好的念想。”
夜雨淅沥,萧随泽的脸色不好。
可韦皇太后的声音从始至终,都是波澜不惊。
她说:“那年选秀,我本想把韦家的女儿指给长宁侯,可先帝爷不肯。他不是怕韦家倒戈,他是真喜欢卫冶那孩子,不想临了寥寥,还招他不喜……随泽啊,你知道先帝爷为何最中意你?”
萧随泽沉默须臾,听凛风卷刮殿帘,他诚恳地摇头,说:“还望祖母赐教。”
“因为他觉得你像他。可惜连你,还有承玉——平泰那孩子就不说了……你,你们啊。”韦皇太后无奈地叹息,“你们都猜不出先帝爷真正觉得谁像他…….”
“他喜欢卫家的小子,因为那小子有做坏事的天分,他有能耐,叫人又喜欢他,又恨他,可绝对没有人会真的讨厌他……皇帝,何为皇帝?这才是真正要做皇帝的人,该有的天赋。都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可又有几个人,祸事临头会真的甘愿承受?”
萧随泽靠在榻上听得此言,无奈一笑,说:“可惜拣奴不姓萧……”
“错了!”
韦皇太后驻帘而立,她看薄帘上绣有龙飞凤舞,在春雷亮夜时对萧随泽说。
“哀家与你说他,不是叫你记起他的好。哀家是要你看清他底下的坏。”
韦皇太后隔着一层薄帘,看那渗透进龙床上,揉碎的光。她垂眸看着那光,连缀如蜀绣的裙装缀摆,这一刻她仍旧坐在圣人座旁,还在高位上,可此时的韦皇太后早已不似进宫那一天的韦氏女。
她不再带着几分稚气,仰头望着那巍峨的殿宇,心中充满眷景,又在望不尽的漆黑甬道口,奇异地心静如水,仿佛一早就预示到面前的路是一片死寂。
哀家是稳坐西宫的太后!
她的一生前后经历了三代君王,那年正值青壮的元朔帝,对她伸出手,带她迈入这深不见底的皇宫。元朔帝曾带她领略了骄纵的宠爱,也曾对她展露转瞬交错的无情。他让韦皇太后意识到,没有人是不可战胜的,哪怕是看似生来便立于九重之巅的君王。
彪炳千秋的启平帝,早在丹青史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在她眼里,那曾经也只是个瘦削乱发,跌落在地上,盯着空空如也的药碗,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哑然的少年。
萧齐当时喘得厉害。
韦皇太后也在急促地喘息,她的双手都是血,手指抖得哆嗦,大腿上的皮肉被她用指甲抠得稀烂。
可她没有哭出来,她颤抖地捧住萧齐的脸,强迫双眸通红的少年与她对视,两人在那嗡鸣的寂静里均露出复杂的神情,那是一种解脱,又像是重新披上了一层枷锁。
“北覃卫与不周厂本该是圣人鹰犬,是天子家奴!可先帝将一方打压太过,又将另一方抬举太高!阉党乱政,才使元朔乱相,北覃卫集权,指挥使无状,才养肥了长宁侯的狼子野心!可这才几年?才多久?”
“忘了,你们都忘了,你们只能记住自己的伤痛,却不明白鹰犬即是蝼蚁,凡可牵制,皆能利用!懂得记住教训是好,”韦皇太后转过身,看那堂前的燕,对萧随泽说,“可凡事过犹不及啊,皇帝……”
韦皇太后听着殿外宫婢的走动移风,像在听风起云涌的江山变迁之声。她的神情是那样专注,侧过头,萧随泽就能从她的眼里看见自己。
那样毫无遮蔽。
萧随泽在起身将礼时,被韦皇太后扶住了手臂。她立在龙床边轻声说:“圣上,哀家说过了,你要时刻记着,你是皇帝,你不要对任何人感到亏欠……人人生来欠你三分,你至多,只能怜惜世人一分同情。”
韦皇太后今日出口的告诫里,其实还有一层意思,长宁侯想反、敢反,能说反就反了,正是因为两朝帝王的愧怍纵容。在不该复杂的时候,把事儿办砸了,又在不该轻纵的时候,把事情想简单了。
启平帝想对世家温水煮青蛙,可殊不知对于过惯好日子的贪心人而言,他们早不把自己当奴仆,缺了点体面,就当是被滚水烫!
皇帝不是不会犯错,但既做圣人,犯的便再不是错!
元朔帝因为偏宠不周厂,逼得启平帝转投世家,掀翻了旧世。而启平帝因此厌弃了不周厂,却养出了又一条白眼狼。
而这一次,奉元帝不能再因为长宁侯和北覃卫,就杯弓蛇影,被扰乱了心智。
须知为君者当站在云间,俯瞰天地,当以群臣为刍狗驱赶,而非被群臣所驱使!坐在龙椅上的人,眼睛里永远不能只装下一人一言,而要看到千家万户,巡视宇内四海,将天下人、五湖事,全数一览无余!
“倘若再多旧情。”
如果再不摒弃人性。
“元朔乱相已然重现,外寇内贼为敌,这不是你的过错,但却是你要面临的现在。若此刻再有一步之差,那么你我都要死在这高位上,犹如元朔皇帝。”韦皇太后听见外头的周属贤推开大门,她面色不变,压低嗓音,“到那时候,大臣们还能再跪拜一家新姓,可萧氏君王就没那种运气。”
周属贤已然近前,为难地小心看眼韦皇太后,对萧随泽轻声说:“这明日的大朝会……”
“照开不误。”萧随泽说。
两人言语间,韦皇太后已然扶正云鬓,在婢女的搀扶下,跨出了明治殿。
第262章 风诡
萧随泽明白言出至此, 此行难回,卫冶的反心已然是恨不能昭告天下。
春雨灌京的时节里,圣人拖着初愈的病体, 在明治殿的游廊下独自赏了一夜雨。周属贤捧来朝服时,萧随泽敛眸看了一眼, 在忍耐的不适里低声斥道:“动作快点!”
翌日大朝会, 他单刀直入, 宣布彻底对西洋诸国,东瀛南蛮与任何胆敢进犯大雍的宵小宣战。
并在封赏郭志勇与踏白营诸将后,重启北覃卫, 除将孔皓官复原职外,另指派蒋沪为新一任北覃卫指挥使, 与孔皓并左右之别,行同等权力。
另正式行文, 褫夺长宁侯封号, 将卫氏诸犯除名玉带, 严令查封名下家产。
同时崔行周上奏《三十六令》,奏请大行改革,严律正清,俨然要将世家朋党集权之风,借此时机拖拽马下。
至此,长宁侯府一切昔日尊荣、旧景盛情, 皆化为阶下尘土。
卷入尘风,散尽云烟。
……从此再不得见。
散朝前, 萧随泽特地点了郭志勇,奉元帝没有动怒,沉色看他跪地伏身, 不容抗拒地说:“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卫冶——”
天子堂前!
郭志勇退回宫门口,配刀时见到花连翘。郭志勇在离衢前,听封长恭有意无意,说起过花督察这么个能人在京,他此刻看到花连翘迎着他来,倒也不退,跟他并肩出宫,活像一对猛虎提丘狐。
郭志勇压低声音,说:“花督察好心性,你就不怕那几个,把你的心思告诉那位么?”
“那位可是个真正的君王,”花连翘面色不变,“忠义算个什么东西?能办事儿,办好事儿,办那位想让咱们办的事儿,不就成了?”
他手里捻着佩腰的玉穗,道:“你看,周属贤,不也还好好的吗?”
“我还真是看不透花督察。”郭志勇紧跟着他的步子,几不可闻道。
眼见着就要汇入人潮里,花连翘抿嘴一笑,不接话了。
他回首看了眼高耸巍峨的宫殿,抖抖朝服,对郭志勇说:“圣人留了崔大人在殿,又邀了薛尚书,他们素来政见不合,只怕今日议事,逃不了一通吵……不过老话说的嘛,事不做绝,为臣之道。既然圣上不在乎,郭大帅总该为咱们做臣子的体会体会,给咱们留条活路。”
花连翘意有所指,却话不言多,说两句,便上了车。
留下郭志勇意味深长地目送他远去,随后自己走进人海里,匿迹于无声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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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连翘所料不错,明治殿里当然热闹。
崔行周推的是依法严令,可想要一改高低,单靠“公平”二字哪里能行?
崔行周此举,简直是要切断寒门清流的上升途径,世家夹几日尾巴还能做人,寒门可不剩那么多时辰!薛有今哪里肯同意?!
可同不同意,奉元帝已经当众首肯,只说细节容后再议。
薛有今观他今日之色,便知道此事没有驳回的余地。朝后还要再议,无非因着庞党余祸的影响还在,他总要竭力争取,将本不该此刻抛却的职外权力,收拢一二回来。
眼下还远没有到他可以不碌权利的时候。
“总有些人要认命!”
薛有今迎着崔行周的目光,像在冷静地端详,语调出口却激烈。
“认命?认什么命,认谁的命!”可崔行周避着他的目光,却寸步不让,“一句命苦,是那些仓皇半生流离失所的百姓,因为我们的无能,无力!用来遮掩不堪的自嘲之语,而非朝臣的开脱之语!百姓拿命,拿血汗供养,不是叫咱们拿“认命”来搪塞的!”
两人对峙间,萧随泽不曾制止,他眉间病色还未散倦。
言官弹劾的奏折堆了一桌,朝廷积弊在所有人眼里,均暴露无遗。他没心思把问题一遍又一遍地看,关键怎么解决,才是今日豁出去了,该得的捷报。
薛有今迎着崔行周,回声八风不动,将底线守得纹丝不动:“律法条令均为刑出官监,哪怕巡抚司年年下访,也压不住有人利欲熏心,钻着空子姑息养奸!我没有说崔大人心是错的,而是不合时宜。我大雍正值内忧外患,若不尽快越权走查,杀鸡儆猴,以北覃酷刑震以慑之,单凭官员良心、律法判词,过往十年血溅也不见有一地清明如洗!”
难道如今就能转了性了?
不切实际。
薛有今心中冷笑,大雍沉积到今的问题何止结党营私这一两桩,崔行周想得倒好,一纸诉状,巡抚监察,便能一举博得河清海晏。殊不知这世上有的是官官相护,狗苟蝇营!贪污枉法是除不尽的,无非是哪些人还能留,哪些人非除不可罢了。
可崔行周只站在案前,隔着些距离,对萧随泽说:“难道就因为此事……此事有人十年不成,我等就彻底破罐破摔,不肯去做了吗?”
“圣上,臣非武将,提不起刀,守不住一城百姓,可世间亦有一利器,操之用之,即可行于千人万民,顺以江山社稷,笔墨亦可定风雨!”崔行周眼神坚定,“虽千万人吾往矣!”
哪怕这世间再无法度之昏,贪渎之官,民生之艰苦,比起神往,更近乎一句戏言。
可崔行周坚信,他觉得总该有人不疑此行。
“……怕什么?”良久,萧随泽按下茶盖,将争辩一锤定音,“里面的事,你们要做,那便都做。外头的贼,他们要打,那便打。打赢了分田,打输了送人赔款割地卖笑脸。”
这许多事掰开了搓烂了看,就这么简单。
他沉默片刻,忽然又说:“再不济,还有拣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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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行周喜上眉梢,匆匆退下,自去刑部起草条律。薛有今看他那架势,面露冷色,萧随泽便知这梁子算结下了。
崔行周是个死脑筋,认准的正经事,便要不死不休地去做,可薛有今只讲结果,不论过程。
他是泥地里挣扎出的能臣,从不会为腌臜烂事彻夜难眠。
然而崔行周就像堵在他面前的那堵墙,皇后有孕,就像那根顶天立地的墙柱,哪怕崔行周是块烂泥也能扶上墙!
薛有今紧着事儿办,不得已,只得在崔行周走后再谏圣上。
“你不要怪他,”萧随泽宽慰道,“崔老原就不想他进来……他本心不坏的,也不是针对你。”
“既来之,则安之。”薛有今跪下来,“崔大人此举,行的是忠君之事,谈何怪罪?”
薛有今突然跪在案前,这就是一种责备。萧随泽缓慢地盯了他一会儿,说:“你这是做什么?”
薛有今默然许久,终于像是下定决心。
他在圣人锐利的目光中审视着此刻做出选择的自己,最终他在急流勇退和破釜沉舟中选择了后者。
薛有今听外头雨声森转,忽然传来一声惊雷,划破苍茫皇天,炸出半面白。
他闭了闭眼,合襟下叩。再睁眼时说道:“那日庞尚书邀臣赴宴,当时我便知庞定汉在做假账。蔡有让参与其间,这我一早便知,可我混迹于中却始终找不到真正的账本,也没看出来这账无论真假,其实里头的大半记录,原本就是空的……”
萧随泽坐正了身。
“什么叫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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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晚来急停,下了没一会儿,顾芸娘的绣鞋上就不见新溅的泥。她避开人眼,猫进了衢州州府,屋檐上的北覃兀鹫目送她穿行在层层游廊,待顾芸娘跨进主院的时候,卫冶早已安坐在窗边听雨,对她的到来早有预料。
见顾芸娘冻红的面颊满是寒色,他不紧不慢,言简意赅:“谁欺负你了?说来我听听,看看能不能帮你出气。”
四下无人。
顾芸娘想也没想,张口骂道:“你能个屁!”
要知顾芸娘近一年都没能喘气儿??,又得捏着黑市的风声,又要环顾四境的来回路,忙得不可开交。
这会儿刚从沽州守备军匆忙赶来,她发丝微乱,累得直喘,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说:“北都那边传来了消息,刑部就要下达新的令法,薛有今还要查户部的旧账。”
“不奇怪,”卫冶不置可否,“他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干点无用功,也算是明面上看着有事干。”
“你对这件事就没打算?”顾芸娘不满地挑起眉,扬高嗓门。
卫冶听到这声质问,只是顿了下,表面并不怎么以为意。
顾芸娘犹不信邪,追问他为什么这么平静。
卫冶却像是陡然卸去了某种重担似的,变得像极了当年鼓诃城里不知轻重的奴爷。
只见卫冶探手揪过顾芸娘描菊绣样的袖口,仔细摩挲上头的花纹,缓慢地说:“内修蛀虫,外严律令,于国于民都是好事儿……芸娘,你看你这话说的,我有什么好打算的?”
江南春雨绵柔,廊檐滴珠入笋尖。
听他轻描淡写,将成全旧情化为道貌岸然的大义,顾芸娘拿他没法子,既已说到这里,便转而与他谈及蛟洲军的部军事宜,又说起带回这个消息的段琼月现在很有出息。
提起江南沿线的溃败,顾芸娘微敛下眸,问:“北都的事你不管,那么衢州沾边的呢?”
卫冶手上动作不停,将袖口捻出了一根浮线,他神情自若,半分不见慌张,随手将线压回去,说:“如今朝廷严令下旨,我已不再是长宁侯,只是卫冶,那么就不必太知进退,识轻重,十三带人杀到江南沿线也是迟早的事儿。”
顾芸娘冷哼一声:“你倒总不会忘了替他想。”
卫冶:“不然岂不辜负芸娘你总说酸话?”
顾芸娘:“……”
顾芸娘心说后生了得,竟敢调戏到你姑奶奶身上!
屏风外传来脚步声,她面不改色地收回手,不再让卫冶摸着衣袖缓解焦虑。
“总之,西洋人自然是要杀的,而且不光要杀,还要杀得所有人拍手称快——芸娘,事已至此,谁的命都不是板上钉钉的长久,天命难测,我得为他多做打算。”卫冶眸色深深,“长恭,他要夺的天下未够乱。”
打从来了这儿,就听浑小子左一句十三,右一句长恭。
顾芸娘简直是恨铁不成钢:“段七在上,我原是要你修身养性,吐故纳新,你倒好,你——”
灯影摇屏,扇面是林老亲笔描的三春景。
顾芸娘话音未落,便见封长恭端了茶水、茶点,还拎了一只烤好的葱油鸡,胳膊肘上挂着厚氅缓步进来。
一露面,他先是放下茶盘,再将厚氅给卫冶披上。
最后将葱油鸡切片装盘,回头瞧了瞧滚煮的壶里还要不要添水——由此可见,不仅婢女,连后厨帮伙的都没法跟封将军抢活干。
末了,此人还犹嫌不够,伸手给已被褫夺爵位的长宁侯捻了捻衣角,又顺下了衣襟。
然后顾芸娘才听封长恭温和有礼地对她问好:“许久不见了,不知顾掌柜近日还算安好?”
见顾芸娘难得吃瘪,半晌不知该如何作答。
卫冶不动声色地暗笑:“我怎么了?”
顾芸娘牙疼似的别过脸:“……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边顾芸娘正皮笑肉不笑,与严阵以待的封长恭你来我往,演着“母慈子孝”。
那方春雨未歇,户部里候着的官员已是严阵以待。官员们漆黑的眼眸沉沉地盯着账房的大门,听外头铁蹄践踏的溅水声,一滴一捧,飞溅在每个人的心口,声音壮如浑钟。
庞定汉瘫坐在椅子上,听外头的雨声倾洒如盆。
马蹄声戛然而止,燃金灯腾起的白雾愈发显得他面色惨白。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之前数月的周旋里累狠了,他们绞尽脑汁排清自己的干系,填补早前捅出的窟窿,没能洗干净自己的人都已经关押在刑部大牢和北覃诏狱里了,但庞定汉永远是洗不脱的那一个。
可他仍要抚平衣襟,强撑出神情,用疲倦的混沌去面对紧追不放的薛有今。
这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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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有今腰系吊牌,跨入门栏,身前开路的北覃卫迅速围满了户部事房。
孔皓面色如常,按部就班地踹开事房大门,这几个月的问责与冷待好似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包括那个抬上来与他分权的蒋沪,孔皓也是能则帮之,敬而远之,愣是没被抓到一丝错处,文章自然写不到他头上。
蒋沪虽为武职,可一张天生多愁善感的面庞像极了“瓠瓜”。
他粗粗地扯平揉皱的袍角,靠阶磨去了靴尖的泥,其粗野狼狈的行事作风,与前一任指挥使大相径庭,倒叫许多见识过卫冶风姿的北覃卫暗自嘲笑。
不过蒋沪能将此等做派,在北都里面保留这么些年,显然不是个争强好面的。
他像是看不出,也像压根不在意,领着几个北覃进去,就把房中几位大人挨个控制起来,又特地点点面上惊怒交加的庞定汉,转头看向薛有今,颇为狗腿地问道:“咱们先审他吧?”
孔皓对一切都以沉默应对。
灯火阑珊,薛有今环顾四周,看不出半点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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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定汉被冷水浇醒,他在惨亮的燃金灯下,因为长时间的吊缚与恐慌,陷入半逃避式的昏迷。
他被关在诏狱里数日,刑部里有他从前豢养过的老鼠,可依仗卫冶的铁腕管制,北覃卫硬得像一块谁也撬不进的牢笼,刑部的人来要过四五遍,他们连诏狱的大门都没能瞧见。
薛有今没有选择先审问庞定汉,他利用这几日的时间,将户部重新摸排一遍,再查、再审的结果,也与他此前探清的一般无二!
“你交上来的账本是假的,”薛有今眼白渗有密密麻麻的红血丝,他也劳碌数月,同样很累,这几日的查账是他拿“结党”的往事献予圣人的投诚,如若今日再无结论,他与庞定汉的下场只差不庸,此刻薛有今也在赌命,“所以前些日子杀的官员,也是假的。”
庞定汉嘴唇干燥,起着数颗狰狞的燎泡。
事到如今,也算破罐破摔。
他略微仰起头,低声嗤笑:“薛大人算无遗策,你说是假的,难不成还能有真?”
“庞尚书,”薛有今凝视他片刻,改口称他官职,“你不是蠢人——或者说,你本不该是个蠢人。我了解你,你并非蔡有让之流,收到囊中的银钱固然不假,但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上,才能源源不断地开口。你的眼皮向来不浅,我不相信衢州水利这点钱,就能驱使你赌上一切。可究竟为什么?”
薛有今问。
“为什么到了今日,东瀛打到了沽州外的拱门岛,蛟洲军已经退避三州,西洋远军快要踏破江南,西南一带同样风雨飘渺,西南守备军的军饷就要告罄,单良均已经快马加鞭数封急奏要求饷粮,”他漆黑的眸子盯住庞定汉,“为什么,你还不肯交出真账。”
为什么。
庞定汉胸膛剧烈地起伏。
他也想问为什么!
户部在做的事,都是前朝旧部做惯的老皇历,人情往来上下打点哪里不需要银子?他庞定汉干多少事,拿几分银,他问心无愧!
何况事发至今,该填的账他想法子填了,哪怕黄袍加身逼反卫冶也在所不惜!严丰用严氏一族乃至前皇后与太子的血泪灌满了帝王的私库,如今朝中无人用,崔绪显然当不了那种“国舅”,轮到他庞定汉接这烂摊子,卸磨杀驴就在眼前,他可曾有过半分怨言?可奉元皇帝他还要赶尽杀绝!
现如今,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也理不清了。
薛有今这痴啖宵小有什么脸面来追问他为什么!
庞定汉吊挂在这阴诡的诏狱,他在爬满虫蝇的梁木上反而得到了久违的安睡。
他早已不知道该怎么做,做贤臣还是奸佞,要忠君爱国还是为己私欲,甚至是那高殿里坐的皇帝,该是贤主,还是昏君,下场可能差不了多少——奉元年初的动荡与元朔年间的乱相如此相近,就是最好的证明!
“要将假账做得如此逼真,连同衢州官府的账本,沈氏的账本……甚至卫冶查出的账本,都串得不露痕迹,又烂得一塌糊涂,谁都在其中贪了一笔,而且是千真万确抵赖不得的……庞尚书,我问你。”
“我问你,”薛有今也露出迟疑,他似有不解,看向庞定汉,他问,“你究竟在图谋什么?”
庞定汉终于肯正眼看他。
他迟钝地支起脖子,直视着薛有今,像在辨认他是否当真不知。
其实庞定汉为什么要做假账,是因为其中一部分账本里的记载已经全无去处可查了,拆东墙补西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哪怕胡编乱造也于事无补。可庞定汉哪里来的胆子做这个呢?难道他就真的利欲熏心至此?
当然不是,庞定汉不是蠢货,更不是贪不知数的守财奴。他敢和工部勾结,因为那是老生意,历任历代都这么干,死几个贱民又不打紧,还顺带加紧了北都与地方的裙带关系,圣人知道也没大碍,无非推几个底下人出去。
可那些查不出的空账呢?
庞定汉停顿许久,他神情复杂地抽搐了下嘴角,像是在笑,又像要哭:“是圣人下意啊!”
这话出口,像冲破了最后一层屏障,如今证据确凿,已经由不得他慌不择路地出逃。
庞定汉涕泪纵横,诏狱用来透气的小孔照进的月光,根本淋不到他的身上,他藏在一片漆黑里,像已经躺在了坟里。
“启平末年,景和行苑暗藏的千百斤红帛金付之一炬。”他竭力睁开眼,声嘶力竭到近乎沙哑,断断续续不成言,最终疲倦,“是……当今圣人……暗指,帝王……私,私库空虚……他要我填补,我只能……”
薛有今猛地推开椅背,瞳孔剧震。
“胡言乱语!圣上怎么会……”
此刻天色已近黄昏,再过三刻,金乌坠地,朦胧的夜色将要笼罩四野。烧毁的沈氏粮库已然翻地重建,可开工了没到两天,便有人匆匆赶往衢州州府,把消息报给卫冶。
卫冶踩着夜色来时,疾行的马车正与从校场驰骋而来的封长恭擦肩而过。
马车停在粮库遗灰前,任不断翻身下马,卫冶已经掀帘而下。
原来是翻土的工人从地里挖出了一个埋得很深的隐秘铁盒,打开一看,里头放着张纸,写的字儿找人认了,却没人认得。童无跟在后边,本是无意扫了两眼,她呼吸一滞,凑近了仔细看,随后卫冶听她毫不犹豫地辨认:“狄瓜尔。”
蝎子!
在过去错认屠村宿仇的年月里,童无时常学译漠北语,她相信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自然也相信自己的记忆。她说:“这是阔孜巴依的字迹。”
整个北都只有他曾指点过她的漠北语。
没人说得清为什么,或许是在异国他乡,竟然有人能允许他记起故乡,阔孜巴依也肯礼来礼往,暂且卸下心防。
漠北狼奔腾万里,烧毁了沈氏粮仓,可又是离群狼首之一的阔孜巴依,亲自留下了埋地三尺的讯息。他想提醒什么?还是想迷惑发现者?还是说他一早就感到危险,才预先留下或许能警醒族人的文字?
为什么是蝎子?
但是卫冶心里其实清楚:“不是蝎子部,是西洋蝎。”
哪怕不清楚他们是凭什么驱使的漠北狼,在三十年前的战败出卖以后,可阔孜巴依没有欺骗与他同说漠北语的族人的理由。
可为什么又是要烧掉粮库?
没了衢州的沈氏粮库,除了会饿死更多的大雍人,解一时之快,没有别的好处。
甚至漠北军此番举力出击,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也很可能会被缓过气的大雍军队反过来彻底剿灭。
说到底,不过一些行商收买的散户粮,又没有官印朱批……
卫冶喉间滑动,他苍白的面孔隐于漆黑的夜里,愈发不见血色,显得不近人情。
可若有呢!
如若朝内有人把国库存粮倒卖给了行商,借着西域和沿海两地丝绸之路,走私给了因受内伐动乱,而无法种植食粮的西洋诸国,可以换回的是银器、西洋景儿,乃至价值连城的红帛金——那么难怪西洋诸国休养生息的速度这么快!内战刚止,不过一年便能再集国力,远征来犯!
顺着这根藤,将思路往下捋,经手这事的是谁?可能有谁?有野心,有胆子,还有足够安全的路子和足够大的体量可以掩盖这份仓廪充实的粮食……蝎子!沈氏便有蝎子!
为什么陈子列可以从那帮老谋深算,必要时还死皮赖脸的沈氏掌柜手里撬出那么多的粮食,多到可以负担四州军粮,尚且还有富余?
为什么沈自恪当年来向卫冶投诚,多番自降身价谋求合作,甚至没有多费口舌就肯给出千车粮草以示诚意?
如果卫冶眼下猜得没错,沈氏的粮食压根不是从散户集民手里低价收来的,就是从户部手里流出的!那么关于为何沈氏掌柜不敢拿此做文章,又为何沈氏存粮之数犹如天降,且不惧空仓——一切疑问便都迎刃而解了。
为什么启平末年、奉元初年,无论怎样分田开屯总不够人吃饭?
因为粮食大半流去了西洋!
在国库和行商手里流通的根本就是同一批粮!
蝎子!
那只——或者说那窝可以在朝野上下,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里做到这一切的蝎子究竟是谁?
他是谁?他骗了谁?他能骗谁?他还要骗谁?他在骗过谁后还能让人以为自己才是掌握链子的人?他凭什么能骗过这么多人,让人人都自认事出有因,所为无妨?
那么萧随泽呢?萧随泽明白了吗?
卫冶在过去的每一年中都有积累至月余的时间里,在诟病、在痛恨北都多疑,帝王家无情,但这细究下来几近千疮百孔的漏洞却没法不让人后脊发寒。
卫冶在陡然急促的呼吸里渗出冷汗,可他不断告诉自己,不要着急,不要心乱,十三明日就要领兵出征,他要在衢州做他铜墙铁壁的后盾,所以此刻必须稳下心神。
随即他忍下手脚冰凉的不适,立刻叫来任不断。
卫冶从齿间挤出声音:“尽快与单良均取得联系……一定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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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衢州大军北上,几乎同一时刻,踏白营在郭志勇的率领下整军南下。卫冶从箱中取出成摞的信件,扔进封长恭的怀里,封长恭低头粗略一估,居然有四五十封之数。
“临行前还要挠我的心。”封长恭俯身,胸前的狼牙链子荡在空中,他看着卫冶浅色的眼睛,说,“要记得想我。”
“心里的念头哪是自个儿说了算的。”卫冶瞧他笑,“快去吧。”
“你也不说想我。”封长恭没动,半真半假地抱怨。
“……罢了。”卫冶看了封长恭半晌,像是无奈,他退后一步,冲封长恭仰了头笑,“多加小心,春薄加衣,一日看得一封信……下月过半之后,我再找人给你寄。”
封长恭没吭声。
他哪是真差那几句不要钱的甜言蜜语,不过是想黏着卫冶,哪怕再看一眼。
今日一别,就不知何时可再朝夕相见。
他年少时总想着躲远些,避开些。
可时过境迁,他就要驱赶往远方的天地,从此卫冶只是在他背后静静凝望的一双眼睛,封长恭方知万般情愫都抵不过怜爱一词,生死之间尚且还隔了一条阴阳线。
他想要明天,如今便只能妥协。
封长恭低声说:“照顾好自己。”
“我卫冶不全是自己的,”卫冶笑起来,“你宽心吧,我会把你的人给照顾好……行了,臭小子是真婆妈!”
他说罢,像是黏糊够了劲儿,也不多话。
卫冶把自己的氅衣解了扣,在春雨后斑驳的苔藓石旁冲封长恭颔首,示意他该走了。
封长恭凝视片刻,呼吸已经趋于平稳,他把新制长铳挂在腰上,冲卫冶行礼,道:“我等此生,愿为民偿,扎根边疆,就此冲锋陷阵至刀折走马亡。”
……那双亮如璀星的眸子直直地望过来,竟乎恍若隔世。
倘若在英贤亭里搬石垦田的萧承玉在此,大抵能从这双眼里,看见故人影。
李喧微回首,看着天地,先是轻轻笑了起来。
“那可不嘛!”随后他大笑着,像不履赤足的乡野疯汉,挥舞太明的旗,也牢牢地抱着书册,“咱们立校的根本不就在这儿了,‘长歌击风一纵马,但死犹闻稻花香!’——痛快!当真是痛痛快快!”
封长恭微抬右臂,说:“起。”
在他身后的四万名衢州守备军,与他做了一样的动作。刹那间风云巨变,群马嘶鸣,震荡霄空。
第263章 云谲
北都血流成河的错账案一波三折, 庞定汉被卸了官帽,收押在诏狱,一审就是三月。
起先每一刻, 都有人胆战心惊地怕他口松。
随后每一日都有新的阶下囚被带走。
圣人震怒,户部的风光不再, 吆五喝六的大人们纷纷夹紧尾巴做人, 曾经访客盈门的庞尚书府也如同门可罗雀的长宁侯府, 被贴上朱批的封条。
唯一能在权势动荡里喘口气的,也就只有成日无所事事混日子的德亲王。
“你哥哥还没有回来,跟着那卫……贼人, 你们家可不好办。”
甭看德亲王这副窝在府里,政事一问三不知, 就能听明白歌妓唱曲儿的窝囊德行,萧平泰说的是真心话。
北都愁云一片, 南北都在打仗, 戏子们不敢再在梨园里头正大光明地唱戏, 只能将唱腔束之高阁,小心藏在权贵们的府里。
萧平泰瞧着台上青衣的模样,一边叹气,一边摇头晃脑地跟着哼唱。
他看似玩世不恭地踢一脚裴安,认真地说:“三个月了,北覃卫还每夜都把大人府邸围得团团转。现在薛有今权势滔天, 正得圣心,旁人都当我傻, 我却看得出来,他不喜欢崔行周,更不喜欢卫冶……回头别想起以前有什么看不惯的, 收拾不了孔皓,转头来收拾你们裴家!”
裴安用力嗑着瓜子,齿关一咬,舌尖一顶,吐了壳再咽下仁。
他没精打采地说:“这不有你吗?若真像说你的那样,咱俩谁都跑不脱,算起来崔行周还是你表亲呢!”
“可我姓萧啊,”萧平泰不高兴了,再踢一脚裴安,“说要紧事呢,坐正了!”
裴安给他三分薄面,稍微挺直了腰。
要说这从前呢,两人都是混吃等死的废物纨绔子,你不聪明我也笨,谁也不至于瞧不上谁。
可萧平泰经此一遭,总觉得自己颇有大局之观。
他不知庆幸了多少次自己肯听丽太妃的话,遇事答不会,问话称不知,左不过被人嘲笑两句龙生鼠子,可就像他说的那样——他可姓萧呢!
谁能拿他怎么样?
但裴守跟着卫冶造反已不止一两日,裴安跟他可不一样!这事儿得另算!
这三个月里发生了不少事,死了废了罢黜了太多人,萧平泰被血熏着了,是怕得整日里闭门不出,到今天也不记得几个落地人头。
但托有个好母妃的福,丽太妃称病闭门,却还每隔五日,传他进宫探病,就是不想他真的对时局一无所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犯了大忌。
早在封长恭趁河州大捷,兵马未归,端州守备松散之时,彻夜急攻,一举夺下端州南城以后,丽太妃就会时不时地告知萧平泰这三月里战场的分割,各个地方的势力划分,什么军在打什么敌,什么营在管什么人。
萧平泰垂目回忆着,适才的轻慢随之散了大半。
他说:“我少年时就常听踏白营的神武,后来同你一样,都很想见侯——卫冶。”他轻轻地说,“可是后来真的见到了,又觉得不太像。”
裴安是知道这些往事的,他生在裴家,却不像裴守,机敏有余,但没有踏实做差事的心性。
裴安年少时最谈得来的玩伴,是宋阁老家的独女,可宋时行显然肯跟他玩,但她不认为自己能与她走到一路去。
所以后来裴安权衡再三,选择跟萧平泰这种母族势大,幸而蠢钝踏实的纨绔子弟混在一块。几人志趣相投,有话可讲,倒也能过几日平常安稳的日子,还快活么不是?
裴安似在神游,并未开口。
萧平泰说:“我想过他可能与我一样,子不肖父,也是常事。”
可其实不是。
困住卫冶的绝非所谓天资受损,能力有限。
他一手抚养的封长恭能在三月之内占据整个端州,稳固衢、辽,沽三州局势,凝聚江南一带的民心偏安,甚至还有余力,将矛头直指向西北的颍州与西南的河州,就是卫冶城府最好的体现。
如果没有萧氏……萧平泰忍不住大逆不道地想,他自己一早便可纵横天地,驰骋沙场,能打下的都是自己的威名。
而非骁勇善言皆归封,逆臣骂名他独担——百姓口传的流言是任你权势滔天也无法镇压的,字字句句都是民心真切的体现。
是,萧平泰姓萧,他自然痛恨卫冶说反就反,还是在这个风云变幻的关头,半点不顾国本旧情。
可他同时也想,无论如何,卫氏的侯爷他也不该受这个罪。
裴安像是终于舍得从太虚里神游归来,他撂下瓜子,没心思听曲,想叫台上的戏子收了神通。
可停顿须臾,他只说:“这都不是咱们该管的事儿,你什么时候学起的操心这许多?小娘子唱得不好么?你好不专心,迟早得伤她的心。”
其实萧平泰想说的自然还很多。
比如北都风波堪堪将平,丽太妃说重新整理出来的账簿亏空得厉害,春种才下,离秋收又早,圣人近日愁的,全是各地的军饷从哪儿来,怎么发。
比如韦皇太后年迈体虚,许是雪化时照顾圣人受了累,这几日卧病在床,太妃却叫他不要露头,让圣人每日守榻侍候便好。
再比如教廷远征军的援军说是出发已有半月,不知何时将会抵港,到时候固守江南的蛟洲军怎么办?邹子平的面前是远渡重洋的敌军,身后是伺机而动的衢州叛党,卫冶到时还念旧情吗?他会与西洋蚕食大雍吗?
……这些萧平泰都不知道,他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知道。
在这千万种的不确信里,只有一件事是很明确的——那就是萧平泰一直觉得裴安比他聪明。
哪怕裴仲童一直用那种机灵极了的眼神,诚恳地同自己说他傻,可萧平泰非但不信,竟还将心比心,他是真的对裴安好,自然不相信裴安会害他,一有什么事儿,总要屁颠颠儿地来问。
“还有,前几日御花园里,皇后的轿撵了。”萧平泰瞥一眼戏台上咿咿呀呀唱戏的,凑近裴安,压低了声,“圣人发了好大一通火,本来皇后身怀皇嗣,眼见着进了六月天,肚子就要足月,这下好了……”
裴安收起脸上的漫不经心,侧过脸来,说:“有人惦记上了龙嗣?”
“可不嘛!”萧平泰一收扇,扇骨往掌心狠狠一拍,他也不觉得痛,压着嗓音喊,“吓着了,动了胎气,差点儿就要早产!那日圣人泄完了气,直接把皇后娘娘接到了明治殿里,这两日说是同吃同住,养得跟块玉似的,就怕磕碰——”
金尊玉贵地捧着是难免的,崔氏既是皇后,怀的又是萧随泽的第一个皇嗣。这要是个龙子,那保不定就是太子!
眼下又出了这档子事,谅那帮言官也不敢说什么。
可问题是……
“你同我说这个做什么?”裴安这才有点紧张起来,他问,“天地良心,进了这扇门,我可是指着你保的,你别设个瓮瞎捉人。”
“瞎想什么呢!”萧平泰唾沫都快被他气得呛出来,“我是在想……你觉着,这会是衢州那嗯嗯……干的事儿吗?”
裴安:“……”
裴安无言以对,简直快要冷笑:“您老还是少想想事儿吧!”
不如接着奏乐,专心听曲儿!
哪怕不能像奉元皇帝似的,侍奉两日汤药,便能博得朝野一片赞誉,呼声德孝兼备,顺带把难缠的差事暂且搁置两日,匀出周转的空子,还能让人愣是说不出什么“苛责”的话来。
也不至于像如今似的,短短几句,还没能疑心他转了性呢!
张嘴又是一脸蠢相。
裴安拽着他吃酒闲谈,萧平泰有点醉了,也就不在意时间的早晚,兴致上来便把什么都抛到九霄云外。他嘴上哼哼地唱着曲调,把唱戏的青衣赶下台去,自个儿伸出脖子摆好腔调,气沉丹田,唱起了霸王别姬。
裴安心中色变,蓦叹:“……四面楚歌啊。”
何等云谲,连萧平泰都惶觉了霸王饮刀。
**
倚风听雨,折月渡夜。
“北都风波将歇,”任不断站在池边,沉声道,“我总觉得,是难等到他回信了。”
从三月里尝试的第一次联系开始数,满打满算,迄今明里暗里,传信托人情,求一场谈话也求了快七八十回,比卫冶写给封长恭的家信还多。
可单良均不是封长恭,他不吃卫冶甜言蜜语的这套。
卫冶像是早有预料,随手折了根柳枝,去逗池里的鱼:“单良均不急,是因为他还吃得饱,萧随泽把国库里还能匀出的积谷都给了西南守备军。可不患寡而患不均,这种偏爱还能维持多久?等西洋教廷的援军一到,再打全线大战,早晚他得一视同仁。”
然而西南湿瘴频生,那边可种不出什么谷子。
“但托沈自恪的福,我们有的是粮食。”卫冶面有嘲色,偏偏他这几月蛊毒蛰而未发,既不痛了,也不虚软,气色愈发好了。
有时任不断恍惚一觉,近乎还以为看见了十七岁前的卫冶,那样骄纵,那样不可一世,好像这世间谁人都该让他三分色。
卫冶说:“我等着他盼我来信呢。”
新抽的柳枝汲饱了池水,六月的新叶娇嫩非常。从长宁侯府里带来安家的狸花猫年岁已大,心却不老,昨日夜里还听它发了春,叫个没完没了。
卫冶偏头看着柳条里的任不断,问:“童无还在找蝎子呢?”
“是啊。”任不断无奈地答。
谁也不知道蝎子究竟把坑刨到了哪里,起码从卫冶打定主意,入春以前就要量地分田,在这之后,统计民户和人头数的差事被童无不由分说地请命领走。
她挨个民户地查,神情锐利,目光如炬,恨不能把家家户户的角落都给探透。
可一连三月,从衢州到辽州,这会儿又转去了中州,童无一无所获。
那些溃败逃窜的蝎子就像是跃入江河的水滴。
别说行踪,就连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没能找到——这让童无难得气馁的同时,又生出了无端的好胜心。
她向来是个争强的女子,这对她自己来说是件好事,唯独愁苦了任不断。
任不断轻声一叹:“十三好歹三天两头给你回封信,她倒好,一去就没影。”
任不断年前还想得好,童无肯点头,他俩的事儿就算成了剩下的一半。
最多十年吧?仗总该打完了。
到时候他就把卫冶这已经老皱脸的男人往旁边一踹,辞了官职,买宅成亲抱孩子,那么此刻就该端起有家有室的派头,再不能和北覃卫那帮独守空闺的兔崽子混作一团。
可谁想大梦顿醒,一朝还是单身汉。
连童无手下的那帮北覃见她的时间都比他多!
简直是没处说理去!
卫冶意味深长地说:“我记着有个模样格外出挑的特别神往童总旗,听说年纪还小,才十七……”
你当谁都是你这个老牛吃嫩草的腌臜婆!
任不断勃然大怒,正要发作。
却被游廊上突起的争执声给打断。
就听从来很能用淑女脂粉涂抹自己的段琼月扯开嗓,娇娇柔柔地惊恐道:“蒋,蒋筠小少爷,这里是内宅,可不能瞎闯——”
卫冶眉梢微挑,心领神会,暗道:“又一个耐不住性子的。”
蒋筠满脸红涨,疾步走到卫冶身边。
尚且怀恨在心的任不断公私不分,后退一步,给他让开一条轻而易举就能推卫冶下水的路。
可惜蒋筠作为李岱朗放在衢州的门面,却货真价实,算得上一位君子。
纵使受够了冷待,气急了,憋了三月的闷气也不过让他呼吸急促,梗着脖子怒瞪卫冶。卫冶还不急不忙地看着水面。
“可怜呐,”卫冶意有所指地一扬下巴,指着那鱼,“无处容身,不如回到湖海里去。方知大千世界,亦有可为。”
蒋筠闷着声说:“我是来做实事的,侯爷不信我,这是因着我的出身不好,我能接受。可如今三月冷待,已经足够,无论侯爷信或不信,我只说李州府没有叮嘱我一言半语的私话,我来衢州,只是因着我认为这里的天地足够广阔,我来此处,才可能大有可为。”
“你只是个文记。”卫冶平静地说。
“我的作用不在文记。我是文记,只因为池污混泥,李知州说我单纯太过,才只能是文记!”蒋筠迫切地说,“侯爷,把我放到童总旗身边吧,我在编籍上自有一套整理……给我一次机会!届时侯爷一看便知!”
“机会不是侯爷给的,是你的敌人给的。”卫冶说,“好比疆场,敌人瞧得起你,就是本事。若是千百号人里,敌人只想杀你,那你就是不战而胜。”
“敌人若是恨你恨得牙痒痒了,做梦都想将你扒皮抽筋了生吞活剥——你啊,就等着名垂青史,封侯拜将吧。”卫冶淡淡地说着,见蒋筠似乎还是有些不明所以,笑着拍拍他的肩,“傻小子,多打些仗,多得罪些人,这个道理你就知道了。平常没事少跟着李岱朗那夯货瞎折腾文官那套,在我这儿闹闹,奴爷心善,还肯赏口饭……闹在战场上,那就没有用了,回头可别怪我没事先提点。”
蒋筠呼吸一滞:“侯……奴爷的意思是?”
一点就通,还肯变通。
往往不死板的读书人,就是最好打交道的聪明人。
“别老想着你童总旗了,她能顾好自己的差。”卫冶指间夹着的柳枝轻点水面,涟漪轻晃,“不如想想守备军的账。”
第264章 逼饷
南蛮还没有举书宣战, 漠北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们还躲在雾瘴的丛林里,透过冰河未寒的尸骨, 窥伺东瀛海浪的腥气——但这不妨碍人心惶惶。
边陲之地的人们总是比北都这样的天子脚下,衢州这等金玉满堂, 要更能记住伤痛。
在过去的三十年岁月里, 各州黑市被不同的卫氏扫了又扫, 从大张旗鼓的举军对峙,再到悄无声息的北覃潜伏。
可乱世多风云,此时流窜的人群淌着热汗, 个个都在找出路。
潮湿的空气挡不住死灰复燃,副将最终是在黑市旁的街市里找到的单良均。
副将姓苏, 单名一个和,人没什么文化, 便没取字。
俗话说“人如其名”, 可俗话到底只是句话, 不一定准。
就如苏和叫着一个地地道道的文人名儿,本尊却长得人高马大,强壮得几乎不像南方人,可心思却很细。
他妹子出嫁的红绣被,还是苏和摸着黑给缝的最后半边凤凰尾。
打一照面,他就看出单良均脸色不好。
这让他当机立断, 很快就把原本嘴里要脱口的话给咽回去,喉间滑动, 等两人走出一里远,左右已然不可能有人跟着。
苏和眼珠子一转,飞快地环视一圈前后, 方才问:“怎么样?”
单良均用指腹蹭了蹭左眼偏下的疤痕,那是他率军打的第一场败仗,给他留下的伤痕。
苏和便了然,得了,不好。
“世道不好,”单良均路过了门庭冷落的赤嫣馆。这里地处偏远,穷鬼比男人还多,秦楼楚馆比不得抚州,五个铜钱,面色寡白的窑姐儿就肯上下打量你一眼,准人跟进破屋解衣脱裤。他说,“没法子。”
什么叫没法子?这处易物互市的街市离黑市近,常年混迹于此的人里,是三教九流、牛鬼神蛇全都有。
单良均是个讲究的统帅,知道入乡随俗,所以这里放钱收利的地痞流氓难得待见他,单良均单枪匹马,也没少往这里来。
以至于军中的人一没在营里找着大帅,十有八九,往这儿走,就能寻到人。
可是单良均这回却遇着为难,坐上了冷板凳。
否则只是借不来钱,依他的性格,依苏和对他的了解,单良均不会说不好。
直言不好,只说明一点。
黑市里放钱的庄家是不看好西南守备军的——不肯借,就是不信这钱他们能还上。
为什么不信?
这道理简单,人都打仗死了,谁来还钱?
可仗还没打呢!
这三十年里每回屁滚尿流的都他娘的不是他们西南守备军!
苏和忍不住生气,他在单良均面前没遮掩,一是一,二是二,气急了就骂:“要没咱们,他们脑袋早吊在南蛮子裤|裆!这会儿倒好!学谁不好,学起不周厂,没根的东西还敢摆起了大爷样儿,我呸——”
“本来就是放羊羔利的,”单良均侧眸没动怒,“你不能指望人家有良心。”
苏和憋着火:“我就是生气……”
单良均没等他说完,就又侧头看他一眼,这一眼依旧不掺杂什么情绪,可许是常年的威势皆敛于此,只一眼,苏和就噤了声。
其实单良均是真没动气,他脸色不好,无关旁人,纯粹是愁的。
但黑市地痞为什么不肯放贷,道理他也清楚,世道不好,不是一句笑言,听说连抚州最貌美的窑姐儿攒够了赎身银,交了钱束,就该出逃保命。
他们还活在这种脑袋提在裤带上都嫌重的地方。
单良均说:“你有时要学着给旁人想想,别总是自己……”
这回没说完话的人轮到了单良均。
苏和静了一会儿,没忍住又骂:“真可恨不能干脆做个土匪!”
“土匪?”单良均面上是真平静,甭管是装的还是真的,不过苏和跟在他身边这些年,的确也没见他有过太大表情。
单良均像是没感情似的,话锋一转,牵起嘴角轻轻往两边扯,问:“你要抢谁?边陲之地,百姓的兜比脸还干净,咱们的库里没钱没粮,倒还有几把帛金,你要愿意卖了——”
苏和这回再打断单良均的话,单良均就彻底断了嗓音。
苏和说:“我是说卫冶。”
单良均没吭声。
“他的信又到了,我才来找你。”苏和偏过头,端详单良均的表情,试探地说,“于情于理,人家诚意也足……咱们是不是也该得回封信,哪怕说你要拒绝也行?”
这就不是什么能谈情理的事。甘蔗尚且没有两头甜,何况一军立耳?
从古至今,就没有两方首脑供养一军的先例,单良均也不准备拿西南守备军来开这个先例。
常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一旦他收下——甚至只是回应了卫冶的粮,衢州慰军的饷银,那么谁才是他单良均,乃至西南守备军侍奉的君王?踏白营收拢在马道,就是因着这个道理,太多人不明白踏白营的“卫”字上头,永远该有一个萧!
单良均摇头,笃定地说:“我做不了主意。”
这事太大,饷银军粮都是一支军队最基础的依仗,可更深一层的,还有军心。
西南守备军为什么能守着这种爹不疼、娘不爱,除了自个儿以外根本无人问津的犀角旮旯破地方,一守就是几十年,像是长在了这片满是污瘴,哪怕刨空沼泽也翻不出死人骨的一角?正是因为他们坚信不疑,他们的苦难承载的是背后国门里千万百姓的欢愉。
天下兴亡绝不能由这一角牵线,西南守备军宁死不屈,他们是真正相信天下大义的军队。
可在这一刻,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卫冶看似一无所求地要给单良均白送钱粮,实际已经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单良均逼到了悬崖边上。
单良均必须面对两个问题,收下,他和衢州叛党之间就彻底牵扯不清了,甚至西南守备军都会逐渐怀疑起自己的信仰——
为什么朝廷没有增粮派饷?早前还能说没有,还能推到不周厂阉党作乱头上,那如今呢?
难道就连战时,自己都要被朝廷抛下?
不收下,他的兄弟就得活活饿死,他驻守了一辈子的土地眨眼就要沦落失地。
这是没办法做出抉择的事。
无论做选择的人是谁,尤其不能是单良均。
“此去必不归,还闻劝加餐。”苏和停顿须臾,缓缓地说,“……这是他信上写的诗句。我没念过书,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总归不会是赖话——他还劝我们多吃点呢,这是好人啊。”
却见单良均眉色微沉,不发一言,苏和躲在一旁目送着他大步离去。
第265章 情书
蒋筠是辽州人, 从小养在外祖家,长大后顺理成章,进了辽州衙门。
可惜辽州里边, 衙门说了不算,土匪窝里的尹三骆老九之流, 把他压得全无施展拳脚的力气。
好在郁郁寡欢的日子没有磨去他的心气, 反而将他养成了荣辱不惊的脾性。
如若不是卫冶明明有能人善用的眼力和肚量, 连邵麒都能放在辽州要地领军,却唯独还冷着他,藏起事来, 不给干,恐怕蒋筠都不会闹出三月前那段。
当然了, 没有那段,也不会有如今蒋筠在衢州守备军里如鱼得水的日子。
起初蒋筠意气凛然地收拾包袱来到端州南城, 心里是有点没底的。
毕竟回过神来, 仔细一想, 觉得自己那事儿做得着实不妥——他怎么能当着亲卫和养女的面儿,愣是没给奴爷留几分体面?
虽然卫冶的面上不见怒色,反而隐隐带点调侃。
却正是这份开阔胸襟,让蒋筠未免汗颜,觉得自己还是靠着李岱朗的依仗,竟敢这样作态——说难听点, 这算得有恃无恐了!
可是在进守备军修编名录,编算军中开支的这半年里, 别说本就不打算计较的卫冶,连向来传言对卫侯很有些盲目推崇的封长恭,竟然也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
这番礼贤下士, 愈发叫蒋筠感激涕零,自负当如千里马,以报伯乐之情。
蒋筠心算了得,再繁琐的账目,经他的眼一瞧,数就能出来。
这种面上看着老实,心里全是算盘的人,封长恭这辈子就见过两个,两个还都是真老实。
他见蒋筠,难免要想起陈子列,再想想他待在衢州里,能得卫冶朝夕相伴,封长恭羡慕得不行,面上分毫不显。
封长恭给蒋筠倒了杯茶,说:“端州干燥,日头又毒,正午还要烦请你来一趟,真是辛苦。”
“年中嘛,”蒋筠不敢托大,赶忙起身道谢,“俗话说,六月天,忙偷闲,哪里事都多……听说江南一带战线焦灼,半年前天寒地冻,还有的拖延,现在天一热,蛟洲军陆上的优势也小了,衢州户事又得接济接济那头,一边要管咱们几州,还得备着点往西南送,保不齐单大帅哪日就肯点头……陈大人也忙呢。”
陈子列急躁得连头发都掉了一把,卫冶在四月中来的家信里已经提过此事。
封长恭还特地在给卫冶的回信里,匀出金贵一笔,犒慰忙得脚不沾地、怼着人一步十骂的陈子列。
可惜非但没能犒慰到点子上,反倒叫下一封家信里充斥着陈子列的咆哮如雷。
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封长恭打量两眼,“啧”了一声,反手就把陈子列凌乱而怒的字迹反扣在桌上,扒拉几下剩余的信,找到卫冶的字迹,兴致勃勃地反复观阅起来,犹待回信归时,暗自背诵,聊以自/慰。
“我们这边忙,北都那边也忙。”封长恭说,“皇后诞下龙子,听消息,礼部奉旨筹备的满月礼,开销之大,几乎不太像奉元帝的作风。”
剩下的话他没出口,不过言外之意也不难猜。
储君当太子。
萧随泽肯在这个节点撇出银子博风头,连在西南守备军跟前装穷都得往后稍,再加上奉元皇帝后宫空虚,子嗣不丰,他的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为嫡为长,堪为储君。
“皇帝也是人,他也会着急。”
卫冶在信里是这么写的。
他也是这般告诉封长恭:“国力越是衰弱,中央越要集权,内里愈是虚软,人反而愈要打肿脸,不能轻易让人看出你的病痛与孱弱。因为根基一旦不稳,所有环绕四顾、俯身伺机的虎狼就会一涌而上,连骨带皮,将人吞吃入腹,一滴血都不会舍得剩下,所以萧随泽势必要在一切彻底失控以前,立下太子,无论这个储君资质如何,他都要给大雍提供一个新的君王,才能支撑他来日可能犯下不可弥补的错处,丢掉绵延万里的山河。而且……”
封长恭不知想到什么,神色浮现出几分古怪。
倒把蒋筠吓得一惊,赶忙问:“异常为何?”
卫冶在家信中所写,蒋筠当然是不知道的,封长恭也没有边想边脱口的毛病,因此蒋筠所言,问的还是那句“几乎不像”。
封长恭回过神,摇头,转而道:“此番请先生来,是要你在三日之内,清点一切战备,不够的立马着人回衢州讨——我们要在五日之后动兵,直攻崇阳城,彻底占据端州北城。”
“这么急?”蒋筠面露难色,“战备清点倒不是难事,可五日运送……恐怕不能保障。”
“那就是先生的难题了,路上时间久,清点的速度便要快。”封长恭系上臂甲,偏头看着蒋筠,如实以道,“三月同处,我相信蒋先生有这个能力——再者有件事儿,恐怕先生还不知道吧?”
蒋筠懵懂地“啊”了一句,道:“这……”
“西洋援军已经下榻东瀛群岛。”封长恭攥紧臂带,说话间,露出森然的齿关,“不如先生也来猜一猜,他们何时会聚兵齐攻江南海?猜完了,再来算算,五日是不是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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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长恭一直对卫冶同他那些旧时光里的人和事相当不喜,那些他宣称舍弃的,那些他分明不舍得,那些封长恭不曾参与过、也永远无法涉足的过去,哪怕一厘一毫都修筑成卫冶如今的身骨,封长恭也时常感到烦闷、不安,讨厌……讨厌死了!
何况卫冶对萧随泽的了解之深,把控之准,本就叫封长恭身上那可怖的占有欲无所遁形。
他觉得不安全。
不是人,是心。
距离上次匆匆一面,已有两月未见,封长恭尚且来不及高兴卫冶的旧疾似有好转,他像条久未归家的家犬,围着卫冶死命地瞧,瞧他面色红润,体态健康,眼角眉梢扬起的风华漫不经心,却又带着点旧世家的矜持。封长恭喉间干燥,只想笑,不知不觉便已过荒唐一夜。
可荒唐过后,他必须要回到端州,卫冶仍然停驻在衢州里。
那种由衷的欢欣与潮涨的欢愉都留不住,封长恭仿佛才彻骨地意识到,卫冶再对他好,诸事落定前,长久的孤独与妥协才是他要习惯的,而不是温暖的留念。
那天临别时,卫冶和封长恭并肩巡视军备营。
黄昏将天地笼罩得很暗,可西斜的霞光却横如泼,染红了半面天。四个多月的时间,足够衢州陆续招募的冶金师将新铳逐渐装配到人手一支,可这一营价值连城的新铳并帛金,都没能落在封长恭的眼底。
他看着卫冶被染红的眼尾,竟嫉妒起落霞,可以在黄昏时刻依偎在爱人的发。
“宋时行遇到了阻碍,”卫冶说,“原先研究的铳胆拆到最后一步,不敢随便动了,她说一不小心,就该炸到自家山头。”
封长恭闻弦歌而知雅意,颔首道:“等到西洋援军,我会替她绑个能拆胆的西洋人来。”
他站在这里,把狂妄自大的担保应得漫不经心,其中一半是玩笑,一半是真心。
卫冶看着他,觉得过去束缚着一切的锁链在被一条条甩下,封长恭那样高,身形像黄昏里的立盾燃影,又像鼓诃小院里搬移到长宁侯府的那棵凤凰木。
卫冶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卫元甫当年望着自己。
他究竟是在怎么想他。会欣慰吗?还是会失望。卫冶很早便知道自己大抵是做不成维系门楣的坚墙,也不会是扎根世家、屹立不倒的茂树。
若非说有一点,他自认不会让卫元甫失望,那必定是老侯爷也怕卫冶此路艰险,恐怕连最亲近的人也无法理解他,于是特地写了封如今来看算是彻底送不出的信,托付给卫子沅,请她来日交给卫冶的子女,告诉他们卫冶冒大不韪,亦一如既往的本性:“在祖父心里,你的父亲依旧是当年那个闹翻了天的浑小子,很不成器,但也绝无坏心。今日选择,必然迫于无奈,希望你们不要怪罪于他……”
卫冶注视着封长恭的侧颜沉静,像很从容,浅色眼眸映着铺天的散霞,亮色的红,像一捧火。
那笑太炽热了,以至于封长恭只要回忆起那一日,那捧火就烧在了心头。
烫得人喉间滚动,眼也热。
正这么睁眼想着,封长恭翻了个身。屋外的月光如银,毫不吝啬地轻洒在他身上。入夏闷热,封长恭没有盖被,也没有挂帘,靠着那几缕风,才能体味些许凉爽。
可巡视城府的守备军刚经过,便听见屋里门一关,帘子解绳垂下,罩住了满床月。
守备军目不斜视地经过,心中正疑惑:“封大帅不热么?”
封长恭从枕下摩挲出一封信,他在帘帐里藏了一把烫,想着心中月,封长恭把那封刚到不久的信反复看了好几遍,一个字,顿一下,字字几乎连不成句,最后他把头埋进枕头里。
狸奴小睡,不知春去,犹记芙蕖吻绿波。
瘦衣以抚,空掌薄待。
封长恭燥热间,仿佛能听到卫冶的嗓音。
他似欲拒还迎:“瘦衣以抚,空掌薄待……”
那是一把如霜的诱惑。
像融化的三月坚冰。
封长恭指节微曲,呼吸急促,他感到热,便随手扯过平日根本用不着的薄被,他在热流下涌的时刻,选择了放任自己高高地去够一够月。他在松开手指的瞬间浑身滚烫,望着窗檐,随后重重地跌进床榻里,耳根红得犹遭人啃咬。
夜未半,薄被凉,衫襟未干透的隐秘时分,却有噩耗传来。
“八百里加急,”童无连蝎子都顾不上搜了,她几步疾奔入衢州主院,肃声道,“军报——!”
东瀛海军跟随西洋援军连夜发起突袭,一夜之间,蛟洲军溃败,退守五城,江南半壁江山沦陷。
而与此同时,破开的旗帜卷刮着漏出的潮雨,单良均的鼻梁上全是闷出来的热汗,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千山万水,望向了西南的归处。
这一瞬,每个西南守备军都听见了南蛮进攻的号角声,如穹漏风,在如泣如诉的闷响里咆哮着贪婪与嗜杀。
第266章 对策
东阿关地处白峮丘陵, 是东南一带难得的高耸地,站在城墙顶,就能用探远镜远远地看到海平面。
丘陵爬道种有茶叶, 到六月正好过了采茶的时节,可战乱遍野, 入目皆是血色四溅, 烘茶的人都没了, 哪里还有茶呢?邹子平站在东阿关西门外的马道,看北面黄沙滚滚而来,铁骑如雷, 涌至身前。
郭志勇脱下蒙灰的头盔,说:“难过啊。”
一夜征乱, 邹子平的侧脸多了一条渗血的伤,他的盔甲因为重击撮顿出一大块的凹陷。
他与郭志勇拍肩代安, 背后是浮上朝阳的海面清晨, 朱红的光晕罩在了硝烟未散的城墙顶。
“总有那么几天, 日子是难过的。”邹子平牵过马绳,带踏白营进入东阿关,昔日熙攘的沿海商道如今成了空城。
城门缓缓拉开,再沉重地合上。
郭志勇解下腰系水袋,仰头灌了一口,擦把脸说:“够热的。”
邹子平没调侃他矫情, 六月的江南本就没文人笔下的那般舒坦,潮湿氤氲着雾气, 足够让许多人叫苦不迭。
邹子平有点用力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是太疲倦了,忘了怎么笑。
“是很热, ”他点点头,附和了郭志勇的话,“西洋援军此番来势汹汹,又有多年蛰伏钻研,他们把蛟洲军的作战形式和东南地形研究得太透了,跟他们打,我总觉得自己在跟着对方的步子走,甚至有时还比他们慢一步。”
邹子平脚步没停,却像是被初升的霞光刺到了瞳孔,他闭上眼说:“一夜,短短五个时辰,港口的海水蒸干了一半,五城的兄弟全死了,我连尸首都没能给他们抬回来。”
为了维系战力,残余的蛟洲军只能撤退保命,这在战场上是很简单的选择。但郭志勇明白,作为下这个决策的主帅,邹子平此刻承载着什么样的压力——无论是战败,还是士兵折损,都是一经发生就再没有回头路的痛事。
但郭志勇只是用力按了按邹子平的后颈,把水袋里的水浇到脸上,说:“我会替你把他们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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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酒间有钱啊,多年沉淀,权色勾结,各地的置业丝毫不逊色于明面上的族商巨贾。顾芸娘手笔大,出手就是临市的一街排房,其中一半被破墙划院,由卫冶做主指给了陈子列。两侧的厢房坐满了大小掌柜,算盘声响得“噼里啪啦”。
绿荫正浓,惊起满枝不知愁的雀。
陈子列拿了把蒲扇,揉着不通气的鼻子,他襟口未扣,赤足盘坐在光洁的廊板上,对跑商的说:“库里的陈茶取出来,压一压价,沿茶道卖。”
压一压价,里头的学问可多。
跑商的伙计怕会错意,讪笑着问:“这以往合作的商户,多半还是看在沈氏的面子……当然,侯爷的面子自然也是足的!不过生意嘛,小的大着胆子说亮话,大家伙都奔着钱来,咱们压价,那是根上显贵,本该积德。但哪里都有些要钱不要命的,世道乱,更是憋着劲儿敛财,您说这……”
陈子列手腕使劲儿扇动扇,说:“四成按惯例,六成分百姓。”
跑商说:“那粗粗算来,较之往年,还有些亏余……”
“这样,”陈子列摇着扇子,还嫌热,他干脆一骨碌爬起来,把井水湃冰的瓜果往茶盏边一放,大热天的,叫人看着就觉得舒坦。他想了想,说,“那四成里,一会儿我给你个去处,你去找了湘姑娘,就说要她带着手下姑娘婆子,加紧赶制一批攒玉香,到时跟陈茶一起捆着卖,别说茶少,只说稀奇,价格还能往上抬三抬——反正世道怎么乱,豪绅显贵也有的是钱。不必要叫他们觉得咱们坐地起价,只告诉他们这茶不比卖给百姓的陈茶低廉,叫他们心甘情愿地把缺口补上。你们嘛,把话说得漂亮点,怎么稀罕怎么来,不必急着缺德,百姓心底谢着你们呢。”
“哎哟,正经做生意,”跑商眼珠子一转,笑起来,“说什么缺不缺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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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蛮子心眼多,晓得正面打不过,也就喜欢来阴的。西南守备军在难得干燥的白日里根本摸不到他们的身影,南蛮的矮鼠往湿雾瘴林里一扎,神鬼难寻。
单良均在第三道求粮的奏章被按下不发的时刻,又一次直面了卫冶的诱惑——苏和和每一个将士的眼神都是压在他肩上的一座大山,意味着他们希望他可以像这三十年来他每一次都能做到的那样,为西南守备军找到一条安稳又踏实的出路。
可是单良均已经不再年轻了。
单良均没有推脱,这句话不是意味着他不再愿意担责。
但所有人似乎都没意识到,他虽然没有很老,头发也没花白,可时不时在枯黑乱发里长出的银丝已经粗得能刺人眼。单良均也从年轻时可以不吃不喝,往林子里一钻就是一夜,变得跑起来就容易呼吸沉重,气喘如牛。
在过去的每一年,他都像伏身在这西南一隅的山脉,可人非草木,再巍峨的峻岭也总有一天会在风霜的剥削下,履为平地。
热浪蒸云,结水为潮。单良均在一片闷热里平复下焦躁的心绪。
他垂下头,盯着案上连拆都没拆的信件,一如北都明治殿内,奉元帝看着那些秘而不发的催饷奏章。
“……也许是他真的想要点头了。”苏和随着单良均呼吸的起伏,目光一如既往,追随他映在脚边挪动的影子。
但是他害怕自己真的会点头。
苏和终于忍不住说:“既然卫冶在过去的半年里都没有提过他的要求,那么我们不妨装作不知道代价。他肯给,我们就收,大不了无论他提什么事我们都不应,当没受过这份恩惠,大不了日后余裕了再把粮还回去。”
“如果人情债真的这么好还,”单良均往后撩起潮泞的湿发,露出皱纹很深的额头。他知道苏和想要干什么,他是想替他最敬重的统帅扛下这一份罪责,但单良均不能顺坡下驴,因为他远比这些年轻人更明白代价的轻重,他反问道,“那么谁的粮我们都能收。”
“为什么偏偏直到卫冶开口,我们才肯点头?”
苏和的话噎在喉咙里,下不来,也出不去。
为什么?
这个答案很简单,简单到苏和甚至不必思考,答案就能脱口而出——因为卫冶是自己人。
可他真的是吗?
衢州的反军势力正在逐渐成型,端州南城已在三个月前被拿下。
一旦崇阳城失守,北城再被易主,接踵而至的就是颍州这个作为辎重转运必经之路的兵家必争之地。
随后衢、中再次联合辽州,在北都朝廷必须派出大量兵力对敌外族蛮夷的这一刻,占据河州也不费吹灰之力。
何况还有兵防隐隐向西州扩张的黎州守备军。
杨薇蓉可是杨玄瑛的生母!
“他想得远,”单良均一夜未眠,只在清晨时分,稍稍歇了一个时辰,这会儿疲乏得很,站一会儿都觉得脖子疼,“都不提是什么时候与薇蓉扯上的交情,光说那近日在端州混的封长恭,你可知道卫冶给他找的老师?”
苏和这辈子没念过两本书,结结巴巴背下百家姓都算实在不易。他哪里知道这些师啊学的事儿?
战到今日得封副将,也只凭一人、一刀,站稳了脚下贫瘠的湿土罢了。
索性单良均也没指望他知道。
“是李喧。”单良均揉了揉后颈,面色平静,说,“李喧是三元贤才,先太子太傅,启平帝请他教太子,是想要他做帝师。但是萧承玉没有当皇帝,卫冶却把隐世多年的李喧请出山,来给封长恭当老师。”
“……这可是帝师。”苏和愕然道,“卫冶这是要做什么?”
想做的当然是不言而喻。
两人心中有数,话到这个份上,更是不必再说。
“可大帅,说点掏心窝的话,那也不关咱们的事儿。”苏和僵硬地扯下嘴角,他伸出手指,按下桌上交叠未拆的信,“西南总要有人守,如果卫冶得偿所愿,他也不能动咱们,除非他培养出可以取而代之的军队——但太难了,我不认为过过好日子的人,能重新接受一无所有的待遇。我们已经习惯了太多年被冷待、几乎被弃养的日子,但这半年里,我们才享受了几月正常守备军该享的待遇,就已经厌倦得把目光转投向别处。”
无论这个投出枝条的人是不是卫冶。
在这片浓荫绿植几乎要汲取走全部空气的潮闷热地,西南守备军都必须为自己闯出一条崭新的出路。
单良均不再年轻了,可仍旧有无数年轻人前仆后继,驻守在这里,他们不该把前人尝过的苦果一遍遍地反复刍食。那滋味太苦,有些委屈受过一代已经足够。
单良均的眼皮缓慢地眨了几下,他蹲下来,望着苏和,含糊地说:“我们在这里待了很多年。”
“……是啊。”苏和说,“的确是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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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蝎子不可能凭空消失,”卫冶面对跳上马背的童无,轻声道,“他们只有可能死在这里,或者逃回家中。”
童无话少,她的一举一动却替她说尽了一切未尽之言。
在越来越炎热的六月,她将带领手下的北覃,连同她用惯的雁翎刀和雪蹄马,不断梭巡在大雍四境,从裂土的缝隙里抓出蠕动的蛆虫。
任不断送别时正欲上前,策马已然与扬鞭并行,童无甩开她的马鞭,像拎着她仇恨的锁链。
任不断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对卫冶动粗,所以他只能直勾勾地目送童无的身影消失在黄沙里,转头怒瞪卫冶。
“看我做什么?你本来就该清楚,她不是能两耳不闻窗外事,安心躲在家里生孩子的女人。你爱上的是这样的人,你就不能强迫她为你停下。”卫冶的目光眺望端州的方向,他淡淡地说,“但你这回不能拿封长恭堵我的嘴。他是想留,可我必须逼他走,你知道这是为什么——想要共守白头,需要好身体,可我没有。不断,你们还有很多年,不要吝啬这一时。童无有她非过不可的坎儿,就在这。”
任不断看着卫冶,过不去这坎。
第267章 异乡
西延——或者该叫他圣子沃克。他俊秀的面庞微微下垂, 正虔诚地闭目祷告:“上帝保佑……”
坐在他身后闭目养神的人正是教皇。
教廷远征军在河州的损失惨重,同样给了教皇极大压力,他不得不在与女王周旋三个月以后, 将条件谈得几乎快把教廷家底抵押出去,才能带着女王麾下的西洋援军赶到东瀛群岛, 准备这一场突袭战役。
“天佑女王是野心勃勃的人物, 起先没人看得起她, 不过是苟合的杂种,是教廷怜悯,给了她机会。”
教皇声音低沉, 突然开口。
被打断祷告的沃克顺之睁开眼睛,抬起身体, 面朝教皇听从他的语意。
“可大雍有句话,叫知恩图报, 她却没有学会。她刚刚靠教廷站稳了脚跟, 就开始觉得我们碍眼, 在过去的一年里竭尽所能,妄图‘政教分离’。”教皇仿佛说到什么可笑的事情,苍白的须发抖动了一下,他说,“可是我们不会让她得逞。这个贪心的女人,我们统御诸国的时候, 她还在破败的教堂里祈求上帝不要遗忘。”
教皇坐在小屋里,小屋外是潮闷的热气, 屋子里只开了一扇窗。
比起多年前来到大雍谋求商道发展,他已经老得太多了,老到须发皆白, 面孔发红。
他的身上脱去了那身华美的红色教袍,在年轻的沃克面前,他很寻常,寻常得几乎像一位随处可见的西洋老者。
可沃克面对他,仍旧倍感小心。
“上帝保佑,我们从这里带走了数不清的粮食,愚蠢的中原兀鹫根本发现不了蝎子的行踪。”沃克并拢双指,在额头与左、右肩膀各点了三下,他向坐着的教皇行礼,“是因为我的冒进……”
“孩子,我并不责怪你,我知道你已经尽力。”教皇阻止了沃克的自省,说,“可你仍要不断思考一个问题,究竟是谁,逼得你必须冒进?”
答案不言而喻。
沃克没有开口,他已经无数次想要激发“卫”与北都的冲突,可在过去每一次的矛盾激化里,卫冶总能悄无声息地把事情按下去。
然而在沃克已经近乎放弃这步棋的时候,他又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强硬姿态,重新回到棋局里,保持着锐利的尊严与凶恶的手腕。沃克知道蝎子的存在已经无所遁形,但他不敢再出现在卫冶面前,因为关于卫,经过多年的缠斗,他在沃克心中的形象还是一片空白。空白意味着无知,而无知,就是傲慢的好友,胜利最大的敌人。
沃克必须要胜。
“他想找,”教皇站起来,“你就应当被他找到。教廷是上帝的使者,我们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无辜的人民,他们需要粮食和额外的土地,好让他们的后代活下去……就像你祈祷的那样,适当的杀戮是必要的,真主会主动宽恕我们的罪行。”
这就是教皇执意来到这里的原因,他不是来到这里做异客。
站稳脚跟的女王太过贪婪,她有着天下女人都有的毛病,认不清自己的天分,摆不正自己的位置,有了一,就想要二,永远不记得感恩扶持她一路走到这里的男人。
天佑女王想要拔除教廷的势力,削弱教皇的影响,但怎么可能呢?她一个人,一个迟迟得不到几大公爵支持的女人,哪怕靠着身体驯服监狱里放出的将军为她所驱使,她也没有办法和流传至今的传统做对抗,这从根本上就是不可能的。
教皇不是那种痴心妄想的人,他会在远隔重洋的异乡大陆,发展新的势力,女王想要踩着教廷的尸骨奴役新的底民,教皇会用实际行动来告诫她,停止幻想吧,愚蠢的姑娘。
坐在下首的沃克没有想到在他身陷大雍的这段时间,教廷与女王的矛盾竟然激化至此。
……这不是好现象。
尤其对于远渡重洋,征服异乡的异客来说。
沃克说:“我们要面对的敌人不止卫冶,还有北都的皇帝,萧随泽……”
他的本意是想提醒兀鹫虽恶,犬群也凶,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起内讧。可教皇看着沃克的目光隐含审视,似乎不满他此刻还在想这些拉拢敌人的蠢事。
“我们需要‘萧’的帮助,没有北都的皇帝,就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给中原的羔羊找一头合适的头羊,我们很难把羊群赶到它们该在的位置上。”教皇伸出手指,碾平地图,他的白发曳摆在烛台的橙红光影下,“无非头羊不能太聪明,羊就是羊,不能像一头狼。”
“现在的皇帝有一个儿子,”沃克说,“刚满两个月。”
“孩子是无辜的,”教皇已经为他幼小的生命想好了出路,他沉下声音,轻轻地说,“他自然会投向上帝的怀抱——但天佑女王,‘萧’的家族还有一位血统纯正,业已成年的继承人,不是吗?”
萧平泰!
沃克漆黑的眼睛浩如夜海,眸灿如星,他在教皇的话语里得到了启发。
教皇冕下仁慈地宽恕了他的过失,对沃克说:“要继任教皇的尊位,你就要学会给蠢人机会。”
**
左夫人泪眼婆娑,跪在佛前,她没有孩子,当成亲生儿子看大的娘家哥哥的两个侄子全部在昨夜死在了东阿关的五城外。
那里尸横遍野,血气熏得百里内外无活物。热浪浮动,不多时,尸体就会腐烂生蛆,是真真正正的死无人形。
玉观音的慈悲相高立祠前,净瓶里的无暇之水,却普度不了众生皆苦。
可邹子平今日还是要走。
“我这一去,家中一切事宜操持都需你多加费心。”邹子平缓缓地开口,他跪坐左夫人身边,略微仰起头,看着久坐不动的观音像,声音低沉得恍若他如今才意识到自己对她亏欠良多,“有劳夫人了……”
有劳是一句多么廉价的褒奖,可左夫人仿佛不能承认,她依旧为这句“有劳夫人”感到一种痛苦的自豪。
“你总有你的事要做,”左夫人紧闭着眼,泪水潸然而下,“我知道……我留不住你,我也知道……”
邹子平喉间滚动,似乎是想安慰。
但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此刻定局已成,他注定不可能抛却一切责任来安抚自家夫人,像每个成婚的男人应该做到的那样。
邹子平指尖轻触袖口,隔层布料,握住左夫人的手,他失笑道:“你不要瞎想。打完这场仗,我就会向朝廷举荐得力的副将——他们会把蛟洲军继续带下去。我答应你,我会留下足够的时间,把本该陪伴你的日子一一赔给你,赎我的罪。”
左夫人不吭声,只跌坐在佛团上不住地摇头。
屋外贴着门栏听这一切的郭志勇默然不语,直到左夫人的抽泣声逐渐停歇,佛堂内慢慢趋于无声,郭志勇才打开大门。
邹子平起身回首,与他擦肩而过,只听又一声低低抽噎,风声带去了郭志勇心底的轻叹,短短一个照面,就销声匿迹。
两人一路无言,直到马蹄停在了东阿关前。
“大捷。”郭志勇走得快,他回过首,对邹子平说,“我们需要一场胜利——天鼓阁的姚大师也需要新的燃金器!那小子研究做到一半,卡住了,一卡就是半年,我还当他有多奇才!”
“大捷!”后头的战士不明所以,跟着喊。
邹子平无声地笑起来:“至于阿冶……”
“刀口总会一致对外。”郭志勇挠了挠后脑,说,“我知道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儿太盲目了,但拣奴那小子,不至于……他是能分轻重缓急的人,卫元甫就没教他点好的,西洋毛子都打到家门口了,他哪能光想着自己?没可能!”
燃金的焦烟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充盈进每个人的口鼻。
热浪滚滚,蒸汽不住冒着腾雾。有经验的将士像狼犬,一瞬就能嗅出燃烧的帛金数目。
“龟龟,西洋人怎么能有钱成这德行?他们都哪儿来的帛金啊?”郭志勇煞有介事地大声喊,“去!小邹!跟我抢他们的钱去!”
第268章 围城
端州南城人心浮动, 到处都有妇孺的啜泣。
封长恭占领南城已有数月,却未曾纵容手下人肆意杀掠,他们从原先的胆战心惊, 慢慢变得稍显安定。
本以为苟活至今,总算可以得些太平, 谁想战至如今, 西洋人还没打进来呢!就要拿命, 抵了大人们内战夺权的脚下阶。
可百姓越聚越多,各个面色煞白,拖家带口, 也没几个敢拿锄头跟雁翎在手的北覃卫发生冲突,不断爆出的咒骂犹如黑色浪潮, 那些低声的泣音很快在惊惶粗喘里销声匿迹。封长恭没有回头,只让人守好了南城的南大门。
“不能让急红眼的百姓往辽州去。”封长恭下了死命令。
蒋筠胆子小, 封长恭拿西洋军一吓唬, 就能三日之内凑齐折损未补的军备。
但他再怎么怕, 既不耽搁他手脚利索,也不耽误他大着胆子问:“是怕惊扰卫侯吗?”
“不能往辽州去。”封长恭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卫侯在衢州。”
所以当然不是。
蒋筠没听明白,但他得了答案,就能得过且过。
其实清楚实情的人很好理解这个命令——辽州是蝎子的纳凉地,童无尚且还要奔赴四境, 去搜刮蝎子的老巢,他又怎么能放纵刚刚安定下来的辽州重新被流民挤散?那岂不是给了蝎子逃窜的可乘之机?
但他闭上嘴, 不再追问,封长恭自然不会好心地开口解释自己的一举一动。
“今日就要打么,”蒋筠侧身背过灼目的骄阳, 日头高挂,晒得后背沁汗,黏糊得不行,“崇阳关,端州北?”
封长恭“嗯”了一声,像是不欲再说,正要转身。
却被蒋筠叫住:“大帅。”
封长恭闻声回过头,看向蒋筠,耐心地等待他想说些什么。
可是蒋筠沉默良久,最终只道:“好歹东门别关太紧。”
起码给风起云涌里没有半分选择的百姓一点逃生的希望。
哪怕只一点。
……哪怕人人都知道,两条腿,永远跑不过铁蹄铿锵的战马。
“你多虑了,我们不会输。”封长恭听出他话中之意,礼貌地说,“把他们锁在南城里面,是因为外面不太平,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你不能随便地将百姓安危当作烫手山芋,随手丢进夜里,然后等第二天发现尸首,再去责怪他们白长眼珠,黑夜里站着的是人是兽,居然分辨不清。”
封长恭:“那本就不是百姓该做的事。”
蒋筠本以为自己站在善恶的高处,当然能赤诚一片,为了苍生质问封长恭的独断专行,却猝不及防,被反过头来教训。
这就有点让人措手不及了。
封长恭没有再把时间留给他,他翻身上马,回到关口,衢州守备军在那里严阵以待。可是封长恭才进墙墩里,却见到了一位久等多时的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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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道登上了城墙,面朝平野,是崇阳城的方向。
杨玄瑛望着空旷的原野,满地青翠,说:“如果西洋人打进来,这里就是一片红海……然后变成一地灰。”
“西洋有钱嘛,可劲儿烧。”封长恭说,“帛金多得好像树上长出来。”
杨玄瑛牵动唇角,似乎是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并不真切。托几位留洋归来的冶金师的福,他们不算是坐井观天的土狗,一辈子、一双眼,只能看见脚下的一亩三分地。卓少游很早就出去晃过一圈,回来时说西洋诸国算不得地大物博,起码帛金的产量不甚喜人。那么西洋烧起来仿佛不要钱的帛金哪里来?
总不能真是树上长出来的。
“其实我一直在想,景和行苑的帛金真的全部烧空了吗?”杨玄瑛说。
封长恭摩挲着墙垛内的豁口,检查燃金□□的灵敏性。杨玄瑛说完这句,他头也没抬,问:“你想说什么?”
“其实我们只看到了那把火,还有火烧过后,空无一物的废苑。实际究竟烧掉了多少帛金,恐怕连圣人自己都不清楚,毕竟他一辈子都困在那座皇城里,外头发生了什么,都得要人告诉,不是吗?”杨玄瑛问道。
封长恭想了片刻,说:“你是在怀疑不周厂?”
“为什么不可能是北覃卫?”杨玄瑛说,“或者说户部,工部,乃至世家、内阁与清流——还有武将!哪一方哪一个是内贼,都有可能悄无声息藏下帛金,哪怕他们只是买通了看守景和行苑的小宫女,反正消息比帛金藏得好,宫女又不知道里头藏了红帛金?”
“……明抢啊。”封长恭感慨道。
如果杨玄瑛瞎猜也准的话。
“这可不是瞎猜,”杨玄瑛直起身,撑在墙沿上偏头去看封长恭,笑笑说,“我这回是顺道来瞧瞧你,怕你打输了,回来就见不着你。”
封长恭面无表情地听他这别开生面的战前吉祥话。
半晌,他没有感情地说:“那你……”
杨玄瑛却静了须臾,忽然道:“侯爷叫我运粮呢,西洋人打进来了,我倒要往西南去。”
临战转阵,这不是杨家将的作风。
封长恭说:“想必是有要事……事出有因,你多担待。”
所以可见好人家的小少年,是不能跟世家的老流氓多待,一不小心,就把那股子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损劲儿沾染了十成十。
卫冶跟任不断说,童无的事,你得多担待。
封长恭这会儿又对杨玄瑛说,干这种活像逃兵的事儿,也请你多担待。
杨玄瑛的侧脸映在霞光满天的红云里,却不知道他该担待什么,怎么才叫担待。
实际上卫冶接连修书三封,专程请他亲自转运的当然不止军粮,还有吞掉粮食的蝎子的消息。
但旁敲侧击封长恭的意思,却仿佛此事他根本就不知情——他怎么可能会不知情?杨玄瑛对他们之间那种隐秘而不能言的关系其实很有点认识,在军营里待了一辈子,他没少见这样的事儿,男人和男人,没什么大不了,他不在意。
可卫冶居然在这种事情上对封长恭有所隐瞒,他就不能不在意。
“对了,这回我去西南,还有一件事要谈,”杨玄瑛说,“符机军他们在沽州暗港发现了可疑船只,应该不是转物,是运人偷渡入境——在这个节骨眼,哪个人还敢往东南跑?显然是西洋或者东瀛的军方。甚至来人费尽周折躲上了岸,还很粗心,留下的行迹一路往西南去。”
那行迹太醒目了,简直是生怕旁人不知道。
封长恭眼神森然,他抿了抿,在遍野的青翠之上,露出了扰风乱发的面庞。
他随手拂过几缕,往盔甲内收拢,封长恭拍拍杨玄瑛的手臂,低声道:“你去吧,风再大些,这里就不能开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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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玄瑛这边粮草才动,北覃卫的信差已然先行。
这回甚至轮不到营前的看守叫停,北覃卫已经高声喊着“内有细作,详实后言”,扬了他一脸尘土,长驱直入到主帅帐前。
苏和右手扶着刀柄,与暗自戒备的北覃面面相觑,都是一脸尴尬。
因为单良均的脸色被卫冶这不讲规矩的一招,搅和得难得阴沉。
大抵是知道数百封来信,没有一封有幸被单大帅看进眼底。
卫冶改了文雅的法子,转变为简单粗暴的方式,来访的北覃并不知道详情,他只如实转达了卫冶透露给西南守备军的两个消息——
西南有细作。细作系谁人,收粮方得听。
前一条,是北覃现在就能透的底,后一条,则是卫冶让杨玄瑛随后携粮一并稍去,目的是让他不得不应下粮,在天下人眼前,跟卫冶达成暂时的“同盟”关系。
也因为细作是历朝历代历军都必须彻底勘探剥除的重中之重,没有一点法外容情的可能性。单良均但凡听到响,就不得不再帮他瞒过所有人,去查、去做这件事……
而这样一来,原本可以被时间缓缓冲淡的流言,就从不攻自破,变成即便自清也是岌岌可危。
这做都做了,难道还能不上贼船吗?
强买强卖!
“你不如回去叫上卫侯,让他亲自拿着刀来。”单良均冷冷地说道。
苏和被这语焉不详的话弄糊涂了。
他站在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甚至不知道该给北覃倒杯茶,还是该把人打出去。
北覃却已经松了口气,他回头冲苏和笑了笑,又在转向单良均时,虔诚地说:“大帅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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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战乱,杨玄瑛此番离开中州,没有带走太多人马,偏偏他押送的是粮车,一路上的威胁很多,必须时刻注意警戒。车马要驮货,人的行囊就不能装太多,每个人都只带了最简单的必需品,要节省饮水的时间,一路上连话都不算多。
白日休息,派人探路;夜间行走,避开流民——可以在最大程度上保障哪怕危急关头,不得已而动刀,也不会伤及无辜。
他们每经过一个驿站都会得到休整,但这仅限于辽州境内。
一旦穿过河州边境,这种待遇也没有了,他们必须要习惯无处不在的当地守备军,还有不知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留下痕迹吸引他们过来的蝎子。
这天天不亮,杨玄瑛已经率军穿过河州,在窄道河畔,能看到连绵三州的拈穗山倒影。
而另一边,在几次不痛不痒的小战役后,多日缩在东瀛群岛的西洋援军仿佛得了趣儿,既不跟踏白营正面对上,也不再向东阿关发起袭击。
最近几日,甚至连五城都没见人来守过。
蛟洲军回不到海面上,凶浪翻涌,站在东阿关顶,能看到海面起伏的全是敌军的船只。
两军对垒,中间隔开的五城尸山血海。
郭志勇率军在其中行走,仿佛能闷死人的涨热里,尸体的脸都被烫化了,根本认不清烈士的身份。
也因为害怕起疫,这一趟冒着风险把他们搬回去,只是为了一把火烧掉平事。
马革裹尸,却不是荣归故里。
……不过是不能再拖下去。
就在这时,跟在郭志勇身侧的踏白营小兵突然惊呼一声:“大帅!”
郭志勇迅速地提高警惕,侧头去看。
“不对啊,”小兵皱着眉头,倏地左右环顾四周,说,“这里停了这么多尸首,怎么连只鬣狗都没有……”
别说鬣狗,连秃鹫都没摸着一根毛!
郭志勇迅速喝令:“全军后撤——!”
此刻却听见一声巨响!
晚了!
可踏白营全军上下甚至都没见着一个人!
**
东三城的爆炸转瞬吸引了五城的注意,邹子平愣了一瞬,眨眼就撑地而起。
蛟洲军兵种特殊,不是可以随意调换的步兵和骑兵,其中多数士兵,都是从参军开始就一直听从邹子皮调派,习惯无条件听从指挥,那种默契与信任不可与常有统帅调换的守备军并列而语。
邹子平一个动作,蛟洲军就能明白他的指令。
“撤——!”
撤退的号角即刻吹响,为了警惕埋伏,他们进城的速度很慢,况且还要不断派人运送尸体回城外的乱葬岗,到现在为止,也没有进入城中腹地。出城只有十里远,按理说周围没人,撤退的速度应当很快。
但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嘭!”
地燃雷!
所有的蛟洲军霎时间僵在原地,可是没有人能想通,为什么进城的时候,误触到地燃雷全然无事,偏偏此时此刻、那个空无一人的地方,分明没有人误触其上,却凭空炸开一朵惊雷。威力不大,但足以震慑住众人。
城内一片死寂。
城门已经被不慌不忙,从后沿着城墙围绕上来的西洋援军缓缓合上。
第269章 陵郡
烈日当空, 浓云磅礴,雪白的厚云仿佛有着气吞山河的气势,高温烘烤着每个人身上的铁甲, 将金石碰撞的光晕,照耀得熠熠生辉。
兀鹫盘旋在高空, 俯冲向下, 恍若尖锐的利箭。铁马在战鼓声里飞快地奔走向崇阳城, 随后停在城门前,不住前后挪蹄的动作透露出一股嗜血的焦躁。远处松江的水滚滚向东流去,衢州守备军势如洪流。
封长恭用兵诡道, 选择在最炎热的正午,将自己的意图赤|裸地暴露在世人眼前。
“封氏余孽!”
城墙上受惊的崇阳城士兵紧盯着封长恭, 寻人去报敌袭,转头便是一声啐骂, 他低蔑道:“早该乱棍打死的通敌贼党……”
封世常常年颠三倒四的名声在此刻又一次由白转黑。
血脉相连, 封长恭一举一动, 都能轻而易举地连上这个他自认与他毫不相干的老爹——哪怕封长恭能打仗的时候,他死了已经十几年。
宵小竖子!
封长恭没动怒,骂的是封氏,他是打心底里的不在意。
“没点新鲜的吗?”封长恭微挑起眉,他稍稍抬高嗓音,带着点卫冶身上耳濡目染的轻慢, 随意又欠揍,“仔细算算也有一年过八月, 仗还是打不来,鹦鹉学人骂街,也骂不着人的痛点……可怜呐。”
启平三十七年, 漠北三十六部转瞬连破三州,除了因探子的眼睛和战马的铁蹄都被安逸的生活磨软了,就是因为防御墙不够厚。
所以自打战乱停歇,奉元皇帝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精力,将北疆十二州——尤其是西州至恭州一带的城墙全部加厚。
除了端州。
端州地形特殊,三面环峡,犹如地势平坦太多的辽州,只要斩断了连峡桥,守住了松江线,可以说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人可以攻上端州,哪怕地雁军来了也没用。
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哪怕有苏勒儿“珠玉在前”,封长恭之所以还可以在短短三日内,奇袭拿下端州南城,就是因为他们太自信自己的安全。
端州北城的将领才刚刚赶到城墙上,就看见守城的头领面上青白阵阵。
其实按照封长恭骂街的文雅,这两句不带脏字的话,还真影响不到兵职上混熟的老油子——哪个吃酒玩窑姐儿打败仗的,说话不比这更脏?
说句贱皮子的话,早就该习惯了,没那么容易被刺激到。
可问题就出在这是端州北城,这会儿轮岗来守城的士兵头领,却是原本南城的将军。
四月前被封长恭打得慌不择路的耻辱还在眼前,一场败仗,连降五个官阶,是头领半辈子攒下的家底。
虽然家人孩子都在南城里,吃得好,穿也有,大致上生活没什么影响,可头领心底哪能过得了这个坎儿?就说后头这帮有南有北的端州兵,个个都不把对方当自己人,南北分得清,这会儿指不定哪个就在心里笑话他呢!
嘲笑的诨名他都想着了,鹦鹉窕,千里逃,屁滚尿流在今朝!
这他娘的!
哪??怕是漠北三十六部打进来,头领都没受过这等奇耻大辱。他一把推开正要上前观察阵情的北城将领,恶声喝道:“放箭——!”
到底是余威犹在,衢州守备军靠在墙根的气势又太足,看得人心里发毛。
话音落下不过几息,城墙上的弓箭手登时松手,数以千计的利箭犹如天罚,从天而降,直直射向暴露在视野中的衢州守备军。
许是与地势相宜,端州将领行军守城多以“稳”为要领,这就导致他们在面对“变”时,反应往往不是那么机敏。
下一秒,衢州守备军动了。
不用封长恭出声,左右两翼前锋已经以迅疾的冲势往两侧散开,头顶飞过的箭雨不留情面,像铺天盖地的雨线,飞溅下来。可本应站满中锋的位置上,却是立盾的步兵纹丝不动,任凭长箭插满了盾面。
封长恭没有下马,没有侧逃。
他微仰着头立在盾后,年轻的面庞无可避免地流下热汗,眼中却不见任何胆怯的躲避。
急了啊……可怜呐。
可怜这就对了!
被推倒在地的北城将领回过神来,痛骂一句。
他一把撑地而起,拽过头领的衣襟,将他狠狠推搡在侧,骂道:“谁准你指挥老子的兵!”
“老子个屁,”新仇旧怨在前,头领冷笑一笑,猛地按住北城将领的衣襟,逼他趴在城垛上,去看城下的衢州守备军,“老子出来打仗的时候,你小子还在亲爹怀里尿裤|裆!你以为你能比我强多少,睁开狗眼仔细瞧,他们手上拿的是什么?燃铳啊!不过占了个北边的优势,第一脚没踹到你的屁股,他又懒得踹你第二脚,你就觉得老天第一你第二,有种你——”
然而机会不等人,北城将领的种还没崭露头角,封长恭便已动了。
在箭雨停息的瞬间,立盾未撤,后方的中锋已然高举新铳。
经过宋时行的改良,新铳射程远超燃铳,本来以端州北城防御墙的高度,想要抵御后者是相当够的。
至于前者……就不那么好说。
新铳的炮火下没有怜悯,战场上从来留不住人命。
轰然的惊响声此起彼伏,破开一片尘土,没有经过加修的防御墙很快被炸开一个个坑坑洼洼的大洞,头领蹲缩在墙垛下,已然没有反抗的力气。
他不住地粗喘着,眼底心里满是绝望。
这怎么打?这根本打不了!
就像四个月前那场绝望的战役一样,你连对方的一根毛都摸不着,手上的刀再锋利又有什么用?!
北城的将领受了惊吓,枉他自诩军中有名,也是去过北都,见识过卫侯把玩西洋燃铳的人才。
可谁能想到真上了战场,燃铳已经发展到这样可怖的程度。
他压根就没有想象过会有这样的燃金器!
崇阳城连续受挫,守势减弱。封长恭没有犹豫,他连下三道急令,重新聚集起左右翼,在中锋的帛金几乎要消耗殆尽的时刻,以攻??代守,回拢成防。
他们在“咣隆”一声巨响后,炸开了崇阳城的防御墙,骑兵势如破竹,浪涌前奔,用能捅穿重甲的雁翎,狠狠劈砍向眼前的敌军。
封长恭一骑当先,青黑色的长刀有了帛金的加持,愈发显得阴诡狠绝。在持续蒸腾的白雾中,封长恭沉下眉眼,微俯下身,只见他手起刀落,在白日里趋于无形的燃金蒸汽便随着锋刃的收放,劈开了铁甲,割破了喉咙。
眨眼间血喷如注,飞溅而出,血迹一直从铁甲右臂洒上了侧脸。
封长恭目不斜视,随手抹去粘连在面庞上黏稠的血。
左右翼的先锋冲破了崇阳关的防线,他一甩刀锋,回收时又是一记侧劈,落下的人头铺满了他所经过的每一步路。
血淌成河,他的下盘太稳了,哪怕动作带来的重量再大,封长恭也依旧能牢牢地夹坐在马背上。敌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前胯|下马吭哧喘着粗气,他上半身纹丝不动,恍若未觉酷热渴暑,径直向自己挥砍着长刀而来。
城下的士兵惶然失声:“刀下留人——”
几乎是与此同时,城防头领掌心冒汗,厉声高喊:“烽火台——!”
这是要传信求援!
求援就意味着没有一战之力。崇阳城无力抵挡,守城的将士甚至想不明白,倘若衢州守备军有这样的实力,又何必与他们两两隔原相顾,僵持到如今。
从点燃烽火台的那一刻,士兵已经失去了再战的勇气。
第一把刀落地的声音“铿铛”,紧接着是接二连三的士兵放弃了反击。他们掉转马头,退向关内,不肯再虚无地死去。
这种时候,战意尽散,若不怯做逃兵,只能平白沦为记载这场战役的青史灰烬。
北覃卫此时才策马融汇于衢州守备军里,见状,有兀鹫扬声喝道:“北覃特许,先降不杀!”
先降!
北覃特许,先斩后奏,是北覃卫自建立以来不变的威慑。
然而这日北覃卫不再倚靠皇权,先斩后奏得不到回应,就失去了它原有的效力——但卫侯有言,先降者不杀,北覃卫始终还是卫冶的一言堂。
“……没有人想在战争里白白丢掉性命。”李喧一早便说过,能做好好的人,没人会想躺在孤坟。
一胜可以换一城。
一条人命,却抵不了另一条人命。
封长恭勒紧缰绳,缓下马速,却依旧追逐着败走的守城兵。其余的衢州守备军纷纷超赶过去,一边吼道“先降不杀”,一边挥刀呵斥慌不择路的关内百姓,最后喊累了话,抹一把汗湿的滚烫脸庞,将其精简为简短的“不杀”。
铁蹄踏青,烈灼入心。
**
“伤员几何?”
“三百二十七人。”饥饿的踏白营战士正处于堪堪脱水的阶段,他们被困在三城内已有一日过半,城门被关,河道夹流,身处江南却没水喝,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他嘴唇燥裂,哑声说:“死了五个,轻伤三百零九个,重伤十三人。”
没有断手断脚,爬不起来的,都叫做轻伤。
……十三人重伤。
郭志勇抹一把脸上的汗,停顿须臾,面朝龟裂的黄土骂了一句:“狗娘养的羊毛子。”
然而祸不单行,战士抿了抿嘴,痛苦地说:“我们趁着天黑,伺机放出铜锁鸟,想要趁着无人监察的时候传递战情——但是没用。不知道西洋新研究出了什么东西,所有铜锁鸟都飞不起来,更别说把消息带出去。”
城外没动静,无论踏白营怎么开口,西洋援军就像死了似的,没有一点回应。
这样下去不行。
无论西洋人是想就这么活生生地熬死他们,以示威慑,又或者单纯只是残忍。
还是想就这么困住踏白营,同时阻挡哨兵往外传递战报,借此人为地拖住前线战局,留下跟北都朝廷谈判的筹码和可能性——这些都是不容小觑的战时术。
并且除此之外,它还有一个用处,就是加深恐惧。
试问连当年力挽狂澜,号称战无不胜的踏白营都如此轻易地成了瓮中鳖,那么北都真的还有触底即反的能力吗?
一旦没有了反抗的信念,那种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郭志勇当即下了决心,他低声喝令:“传令下去,准备攻城。”
“怎么攻——”
战士话音未落,便被郭志勇截断。
他认清了目前的形势,就明白靠拖,是等不到出路的。伤兵在三里城里养不了伤,若不突围,酷热里逐渐发臭生蛆的尸首只会慢慢闷出瘟疫。
郭志勇在踏白营将士们愕然的目光里,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他双目赤红,面对身前的踏白营众将士,用一种沉重且无法言喻伤痛的嗓音缓慢地说。
“堆集尸体,铺开出城的路。”
既然西洋人这么喜欢隔岸观火的狂轰滥炸。
那么便炸!
郭志勇狠下心来,咬牙切齿地做出了势必要遗臭千古的决策——如若这路不敢走,就用已死的血肉铺上。
如果这城门他们走不出去,那么就用血骨淋漓的尸首炸开。
这是要踩着同伴的尸骨夺生!
踏白营将士齐齐默然片刻,都未曾动。
直到郭志勇饱含痛苦地暴喝一声,才终于有人痛下决心,先深吸一口气,继而全军不约而同地沉默着,转头搬运已经腐烂的尸首。
“这就是‘郭’吗?”在二城的城墙上居高临下望着三城,用探远镜注视着这一幕的青年挑下眉,饶有兴致地问,“踏白营现在的统帅?他长得跟我印象中很不同,我原本以为中原的将领都很漂亮……你知道的,比如说之前的那个‘卫’,像个女人。”
站在青年身边的矮个男人,有一头与他相似的金发。
他从青年的语气中听出了他的兴味,心中轻叹,劝道:“天佑女王一早就下了命令,现在不能杀他,上将。况且他也不是卫的儿子,怎么会与卫元甫长得像?”
被称作“上将”的青年微微一笑:“虽然天佑女王没有给我们下赶尽杀绝的命令,但中原人,尤其是这种不怕死的中原人,一向很有趣。”
上将名叫克莱尔,家中世代为将,他的祖父死于西洋内乱中,父亲于三十年前,死在卫元甫手里。
克莱尔抬起右臂,阻止了男人还欲劝谏的急切话语。
他的态度平和,像在安抚一匹不明情况,却莫名躁动的马,说:“亲爱的奎里恩,我知道女王不想让我激怒北都的‘萧’。”
“但拜托,他真的很有趣。”
克莱尔回头看着五城的方向,那里寂然无声,仿佛没有困禁住三千个蛟洲军。
无趣啊。
克莱尔心想:“羔羊总是很沉默。”
“总不能既让我错过了‘卫’的儿子,又错过踏白营的新将军吧?上帝保佑,那对我太残忍了。”他嘴角勾勒出一丝天真又玩味的微笑。
这种笑容在哪里都称得上迷人,唯独长在一个作为战场指挥使,可以轻易掌控人们生死的将领面孔上,诡异得简直骇人。
他几不可闻地说:“玩一玩嘛……”
第270章 条约
申时过半, 毒日消暑,萧随泽在御花园里散步,这是他从丑时开始, 唯一的闲暇时刻。
萧平泰伴驾在侧,德亲王自打出宫立了府, 鲜少在这个时辰往宫中来, 这会儿被奉元帝召见, 他心里也没底,不知所为何事。
……总不能是圣人忙里偷闲,当真惦记起兄弟情深。
“方才见了大皇子, 你看他气色红润,臂如藕节, 就知道皇后生养得好。”萧随泽随手拨开侧枝,说, “你说的是真心话?”
萧平泰一袭常服, 闻言心头一跳, 赶忙道:“天恩浩荡,自然不虚……”他赶紧垂下头,也不管枝条拨到了自己头顶,恭顺道,“圣上是知道臣弟的,愚笨得很, 有什么便说什么,哪里能说假话。”
天恩浩荡, 偏生皇子圣孙自称愚。
萧随泽垂眸笑笑,说:“自家人随口说说,你别怕。”
天家事, 哪里能当自家人随口说的话?萧随泽不会在这种时候专门召见萧平泰这个血脉纯正的萧氏皇族,只是一时兴起,单纯想找人聊聊大皇子身量几何。
萧平泰心如擂鼓,七上八下地乱槌。
他心中实在没底,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去寻丽太妃的主意,只好把背躬得愈发低,说:“倒不是怕,只是日头渐晚,恐扰圣人操劳国事。”
萧随泽看他一眼,说:“就是操劳太过,才该在外头多走动。”
萧平泰不会揣测圣意,干脆只笑,不说话。
一旁垂眸敬身的周属贤都比他有皇家相。
萧平泰不知如何作答,只好转头求助地瞟了周围几眼。
周属贤感受到德亲王的目光,却没有抬头,恍若未觉。
身后的小太监偷笑,自以为脑袋伏得够低,却在听萧随泽命他们不必跟得太紧,待遵循圣命,与圣人隔开一段距离,再抬首时,就见周属贤转过目光,不见喜怒地沉沉落在自己身上。
小太监赶紧跪下:“奴婢有罪……”
“跪我做什么?”周属贤轻哼一声,压着声,“这般爱笑,你该小心的是你的脑袋。此般时节,连德亲王都颇有愁容,你算什么东西?你还笑得出来?休怪我这先做奴婢的没提点过你……宫里,可容不下那么多好心情的人。”
小太监连连磕头谢恩。
周属贤没再开口,他爱跪,爱在主子跟前暴露错处,这是他的事儿。周属贤不是好心人,提点一句,那是为了自己的差事。
至于旁人的命,他无所谓,爱跪就跪。
周属贤把头转回来,静静地望着缓步走远的圣人与德亲王。能得萧随泽的重用,靠的绝非前朝权宦钟敬直的看重。
深宫里,太监算个什么东西,太监的看重又算个什么东西?他知道自己的本分在哪里,要想爬得高,靠的就是让圣人舒心。他爬到今日,行走前朝,对着内阁大臣不敢乱了规矩,却也从不刻意讨好,甚至对掌握“口诛笔伐”的言官,还在行不出错的地方颇为薄待——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太清楚自己的位置,在内伺候,他连鼻息都低。
此时恰逢路过鱼池,天色渐淡,却远远没到昏的地步。
金明池上群鱼齐动,浮光掠影,萧随泽在树荫下专心看着池面,说:“前些时日,丽太妃受了风寒,太医再怎么医治,也不见好。”
萧平泰侧身,说:“老毛病了。倒是多加修养,便也无妨。”
“虽是老毛病,但做儿女的,总要多上心。”萧随泽说,“朕问过太医,说这是身骨欠佳,忧思过重的表现,又想起先帝常叹,兰因的身子也不好。他心中不舍,这才将她拖了这么多年,只想留在宫中,多养几年……那几日你往宫中来得勤,可有去瞧她?”
萧兰因不算老,但也绝对称不上年轻了。
遍寻北都的高门贵女,除了殁逝的宋家嫡女宋时行,拖到这个年纪还没出嫁的姑娘一只手都能数完——这手还只能有两根手指!
萧随泽这会儿开口提兰因,是要做什么?
萧平泰慌忙掀袍跪下,叩首道:“这,这……”
“朕说了,自家兄妹,去瞧过没瞧过,都无妨。”萧随泽一把撑起萧平泰的手臂,让他起身,说,“朕只是想与你说说西洋女王——听说她少年得志,得天必佑,到今年也不过三十有一。按照她如今得的成就来说,年纪很轻。”
萧平泰心事重重地讪笑:“是,是轻。”
可他嘴上胡乱地附和着萧随泽对西洋女王的评价,一颗心还围着萧兰因的婚事打转。
萧兰因为什么到这个年纪还没成婚?她天姿国色,性格恬静,是按着模子长出来的好女人,又是启平帝的女儿,崔氏的外女,根本不会愁人嫁。她没成婚,就是因为她太好了,好到前有启平帝,现有奉元帝,没有一个人肯随随便便把她许出去。
都说公主的婚事,就是国事。
就看早前那个东瀛送来求和的为质王子,再看那个替了萧兰因嫁与东瀛的闻伽郡主,贾小姐。
如今战线拉响,她孤身一人在他乡,背后无依无靠,哪里还有好日子过?
纵使不死也得掉一层皮!
……兰因她怎么能?!
像是注意到萧平泰心中所想,萧随泽神色淡淡地看向这边。
随后萧随泽定了少顷,平静道:“西洋使臣递来谈和条约,依照西洋女王的意思,她派遣援军重创踏白营,将蛟洲军关在东阿关外,五城内,就是要跟北都谈条件。”他充盈着疲倦的眸色温和,像是锐气尽褪,“她要我们答应港口降税,通商让利,要即刻重新撰写丝路条约,尽数赔偿战争耗银——除此之外,她还需要东南边境五州的分管权。”
降税分钱,割地共权!
萧平泰惊愕不已,但也心下释然,难怪萧随泽会动怒。这种条约是不能点头签第一笔的,有一有二就有再三,倘若将士守不住国门,难道天子主动卖国,就能寻求和平久盛了不成?
萧平泰说:“这一步宁死不能退。”
“西洋有女王。”萧随泽却回首看向明治殿的方向,仿佛透过万里无云的昏黄,能看见翘檐铜兽的尖牙,折射出锐不可当的威慑。
但他静了片刻,只说:“你不必忧心兰因,大雍此番嫁不了公主,也断然不会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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