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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280

    第271章 赴局 要他功成名就,长命百岁。


    “我前后瞧了一圈, 有能耐进北覃卫的都在这儿了,”封长恭把进校场的吊牌丢过去,说, “你看看吧,看得上的、要收编的, 你都带走——回头让蒋筠在名册上记一笔就行。”


    裴守领了北覃扩招的命令, 可北覃卫的要求多又严格, 他能肆无忌惮招人的地方,也就这卫冶掌控的这四个州。


    能跑的地儿少,差事办得艰难, 幸而如今封长恭顺利打下端州,哪怕人员的底细还没查清, 裴守也快马加鞭从辽州过来,指着趁战俘还没全部收编, 流民还没趁乱跑掉, 他好赶来凑个鲜。


    也免得跟衢州守备军抢好苗子, 弄得两方人马谁都尴尬,划不上。


    封长恭是真大方,裴守却不敢真客气。


    “封帅慷慨,”裴守赶忙偏身道谢,“只是您忙了一天,这会儿也累了, 一会儿我自己去领人就好。到时盯着战俘干完活,再来向您告辞, 也算成全了我一点心意。”


    “一口一个‘您’的,伯擒兄也同我生分了?”封长恭对他很是客气,但这客气里, 更多是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的亲近。


    他笑笑说:“说起来,少时我不懂事,爱跟拣奴闹性子,没少给你们添麻烦。如今总算能帮上些忙了,你何必这样见外?依着瞧我长大的情分,不应该的。”


    封长恭自认是好话说尽,再和婉也没有了。


    谁料裴守被他这一连串混合着前尘往事的近乎套得有苦难言。


    “这也太好说话了,”他暗自想,“……都多少时间没见这小子装乖巧了?定然有事相求!肯定不是好事——我还推脱不掉!”


    可话已至此,封长恭已经把姿态摆得足够低,裴守来这儿一趟,为的还是求人办事,这会儿也实在不好不给面子。


    封长恭微侧过身,探手道:“请。”


    “……您先请,”裴守不免抗拒地说,“我对端州的路,不算熟。”


    “无妨,我熟啊。”封长恭笑道。


    酉时日落,戌时才见凉意。封长恭巡视端州北城,衢州守备军正马不停蹄地清扫战场,从正午一直忙到现在。


    汗湿的衣裳全都解了下来,由北覃卫盯着受俘的士兵亲手搓洗。溢出的脏水散发着臭味,战马打了个哼哧偏过头去,所有人都又累又脏,迫切地渴望一场天降甘霖。


    夏暑起风,没再热得头昏脑胀,封长恭仿佛感觉不到燥意,此刻缓步走向校场,竟然还特意减缓了走路的速度。


    两人并行好一会儿,封长恭才开口道:“这几日拣奴身体可好?在用什么药?”


    裴守心中轻叹,就猜到他耐不住,要问清楚卫冶的病。


    “到处都在打仗,唐神医忙得很,连中州唐氏的人都全部出府诊治了。而且实话实说,侯爷心里有着您,心底也是想好的,药啊引啊都有好好吃,”裴守长得眉清目秀,一副温暾的老实样,说起酸话却也脸不红心不跳。他诚恳地说,“具体如何,我不是医者,不敢说这个保证。但依我来看,总归是在慢慢变好的……有在仔细养着不是?”


    他话音没落,封长恭的心里就无声地蹦出两个字。


    骗人。


    上回在衢州守着卫冶,哪怕只待了一日,封长恭也在软磨硬泡之下,从累得快要昏睡过去的卫冶口中得知他“身子见好,唐乐岁的药太烈,早不用药了,改为方子慢慢滋补”……如此一来,哪儿来的“药啊引啊都有好好吃”?


    果然是兼听则明。


    封长恭偏头,看着裴守。


    裴守被他这种目光盯得不自在,下意识垂眸敛色,忐忑道:“怎么了?”


    封长恭看向裴守的神色如常,他顿了须臾,正欲再言。


    “大帅!”倏地有探子来报,“出城三十里,往河州的马道方向发现一具文有蝎子的尸体!”


    封长恭猛地转身,陡然森冷的视线转投向探子。


    一旁的裴守静气凝神地停顿须臾,意识到封长恭不想让他把此事继续听下去,便识相告辞。


    酷暑难耐的夜里,封长恭面色阴郁,冷得仿佛正月寒冬里的簌簌雪。童无在方才过去的月余里,都快要把辽、衢等州的挨家挨户逐个摸清探遍,也没能找到蝎子的行迹,可偏偏他刚拿下端州,蝎子就在附近露出首尾——还是以尸首这样不容置疑,也绝对不会错过的痕迹。


    ……简直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探子鼻尖凝缀着豆大的汗水,他迎着封长恭不善的神情,等了片刻,听见眼前人寒声说:“无中生有,他们想暗度哪门子的陈仓?”


    **


    新挑的北覃卫还没有正式入编,就已经被带上战场,随一队衢州守备军的人马,连夜离开刚刚安定下来的端州北城,迈入了河州马道。


    裴守还没反应过来这样做的用意,他皱着眉头,对封长恭说:“明知有诈,怎么还带这么点人?”


    “这点人就够了。”


    见裴守面露不解,封长恭安抚地说:“你想,他们拼着一条人命,也要让我们看到自己,按照常理,当然觉得是要瓮中捉鳖,或是引蛇出洞。可这两者之间,都有一个共通点——如若小心翼翼地布下陷阱,就是为了引诱人跌进去,那他们何必大张旗鼓,宣扬陷阱的威力?摆个热闹不好么?就是猎人捕兽,也晓得要往陷阱上放块肉,哪里有把底气这么直白展露的道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其实比起“捕杀”。


    封长恭说:“我觉得蝎子只是想让我们知道它在这里。”


    裴守想了想,还是觉得不靠谱:“可万一他们隐于暗处,看到我们来人不多,拼着违背命令,也要杀了你我——尤其是你,来搏功绩。封帅,到了那时该怎么办?”


    “他们不会。”封长恭笃定地说。


    裴守问:“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了解他们。”封长恭平静道,“不是了解西洋的蝎子,是了解跟蝎子一般处境的人——这种人是不敢犯错的,他们想讨好、想献媚的人想要他们做成什么样,他们就得做成什么样。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给你,你就受着,不给也不能要。”


    裴守咂摸着意思,总觉得封帅在指桑骂槐。


    至于骂的是谁?


    他不敢吭声。


    封长恭静了一会儿,突然说:“那年北斋寺内,你家卫侯为我请帝师,可他当时从未问过我究竟想不想当这个皇帝。”


    ……这都你家了。


    刚才还好好的呢!一口一个拣奴。


    这是又有哪里惹祖宗不高兴啦?


    裴守摸不着头脑。


    封长恭偏头看他一眼,笑了起来,但那笑意很淡,又薄又冷:“他不想懂,你也不明白。我本就只想为他侍奉榻前,再不济,也是为他冲锋陷阵。”他说着一顿,“可我不是孩子了,裴伯擒,我不再需要有人为了带我走,徒留他一个人在原地。”


    “这里是端州,不是抚州,更不是鹭水榭。”


    裴守没回答。


    他直觉封长恭这回闹的绝不是撒娇的气。


    就在这时,一旁的战马忽然缓下脚步,蛰伏已久的蝎子在这里等了一整天,总算露面了。


    他们在确保衢州守备军看到自己的一刹那,将燃铳上膛,迅速连射几发,随后立马调转方向,往西南奔去。


    地面迅速破开几个大洞,炸起的石块经由极快的速度与极强的力量,在飞溅时划破封长恭的脸颊。


    裴守傻眼了。


    他看着封长恭脸上的血痕,又望着蝎子窜逃的方向。


    裴守惊异地发现——这小子猜的还真准!


    “我必须穷追不舍,在这里受下伤,”封长恭没什么表情地抹去脸上的血水,说,“让人觉得我们不过如此,他们才能真的安心,自以为能做注视着栈道两端的眼睛,却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这下猜得再准也没用,哪有这样为搏战机不要命的!


    裴守急道:“你疯了——”


    “你家侯爷是不疯,把天下人都当傻子,尽可由着他随意糊弄!”封长恭熬红的双眼望着来人,拔刀扬声,“他想哄骗谁?还是玩弄人?他根本当不了我身后的盾牌,好嘛,逞英雄谁不会?!他卫拣奴就不值得我缩手缩脚地为他守这条命!”


    骤然加剧的嗓音里蕴含着不言而喻的愤怒,但更让裴守心惊的是,封长恭话中展露的情绪甚至不是孩子气的威胁。


    他是当真有能耐察觉出来卫冶对他隐瞒了沉疴不治的真相。


    也是当真下定决心,要挣脱“与卫冶共守白头”这一誓言的束缚与牢笼。


    封长恭勒马前冲,以身涉险。


    擦肩而过时,裴守分明听见他阴沉的嗓音丢下一句:“若我伤后还能醒着,爬也要爬回去质问他。若我醒不来,裴伯擒,哪怕是尸首一具也要带我回去见他——你告诉他,他若死了,我绝不独活,别打着共生死的幌子骗我留在这里给他守节!”


    这个疯子!


    裴守睚眦目裂,他猛地挥下马鞭,死咬着牙紧跟过去,在追逐时厉声喊道:“十三!”


    **


    杨玄瑛一路有惊无险,将粮草运与西南守备军后,按照原路折返。


    路线不变,但是负担变得尤为轻松,中州守备军的压力陡然减轻了许多,于是避无可避地,稍微减轻了警戒——


    长达五日的日夜兼程、草木皆兵,是一种对精神和躯体的双重折磨。


    杨玄瑛从小长在黎州守备军里,是懂得体恤下属的将领。


    他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多只在最应警惕的子时和黎明,自己格外注意守夜,时刻洞察周围的情况变化。


    拈穗山高耸挺拔,山脚风物与五日前的所见,没有任何区别。


    附近有村落,没有粮食的军队甚至不必担心饿狠了的流民趁夜抢夺,押粮的中州守备军在这里得到了一夜好眠。翌日清晨,熬了一夜的杨玄瑛叫醒替换的勘察兵,自己走到河边,蹲在一旁洗脸。


    “这一趟差办得稳啊,”同样刚刚结束守夜的士兵大着胆子,笑着说,“本来这种地带容易出事,附近村子多,人多眼杂么,有点异常也不容易察觉。没想到这回押着粮一来一回,居然都没——”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浸泡在河水里的手蓦地一僵。


    只听“吱嘎”一声,不远处传来铳体上膛的响动。


    随即轰然惊响,身侧另一个洗脸的守备军忽然跌落进河,他的脑袋眨眼分成了支离破碎的两掰,血淋淋的红白脑浆混着柔软的黑发,漂浮在河面上。


    “敌袭——!”


    士兵下意识地低吼一句,赶忙撑地滚进河里。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下一瞬,河畔两侧的青草地连同河面,尽数被打成了洞孔分明的梭子。


    杨玄瑛憋着口气,尽可能把自己沉在河底,他飞快摸一把身上,发觉能用的家伙只有一把贴身的匕首——没有铃哨,没有新铳,甚至腰间的刀还在慌乱中被留在了岸上。


    会是谁?


    他与士兵在水面底下相互对视,憋着的气就要耗尽。


    杨玄瑛当机立断,做了个向上的手势。随后两人减缓动作的幅度,将那口气蓄得又深又长,尽可能往下游飘过一段距离,赌一把突袭之人摸不着他们的具体位置。杨玄瑛一个用力,蹬腿破开水面,滚身上了岸。


    他没有喘息的时间,登时抬头观察战况。


    可以暂时匀出的心神帮助杨玄瑛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判断——他们一路策马疾驰,去时没有惊动拈穗山贯穿的三州任何守备军。


    没了军粮的拖累,回程的速度更快,不存在守备军能在这里埋伏的可能性。


    况且以押送的中州军的人数,对上有地域优势的当地守备军,根本没有突袭的必要。


    而且还是用燃铳打响的第一炮……


    燃铳!


    杨玄瑛咬紧牙关。


    他娘的,蝎子畏畏缩缩蜷在地里,究竟哪儿来的那么多燃铳供应?帛金真就不要钱了!


    打不完了还!


    在尚且来不及看清蝎子全貌的情况下,接二连三的铳口持续冒着硝烟,燃烧过后的刺鼻火气弥漫在每个人的鼻腔中,刺激着人最嗜血的神经。


    所有中州守备军都不约而同,快速找到掩体隐蔽。他们目光如炬,在树根旁回望藏匿于其中的敌人,整套动作一气呵成,都不用主帅下令,他们时刻伺机准备反攻,为河畔躺了一地的兄弟报仇!


    可赢不是关键!


    “不要恋战,不要回头!”杨玄瑛迅速地作出判断,起身怒吼,“突围!走——”


    要快!


    蝎子太阴了,他们知道一旦正面对上军队,自己将没有任何回打之力,所以他们每一次出现,都是以诡道的战术与优越的燃金器逼得军队陷入绝境,而后不得不为鱼为肉,任人宰割!


    然而让守备军的勇士跟蝎子以命抵命,这是很不划算的。


    因为守备军在明,他们的伤亡只会比蝎子多。


    而且蝎子只需要很少的数量,就能给正面战场添上许多麻烦,这使得一场突袭的胜负显得无足轻重。


    蝎子胜也是胜,败也是胜。


    纵使中州守备军花了大代价,将这批蹲守在山头的蝎子一网打尽又如何?反而误了战机,可能使得西洋主力军绕道偷袭守备薄弱的州地,给中州,乃至衢州留下了数不清的隐患。


    “操,”怎么打都是输,士兵吞咽着怒气,痛骂道,“真憋屈!”


    “跟着我混,委屈了。”杨玄瑛吹响口哨,受惊的战马应声奔来。他牵紧缰绳,还未上马,便已猛地拔出戴在马侧的新铳,对着山头“轰轰”连射数发。


    刺耳的剧烈轰隆声震得地动山摇,辛辣的燃金气息似有天压,将拈穗山炸出冒烟的几个小洞。


    从树根旁连滚带爬骑上马跑路的守备军见状,齐齐欢呼一声:“爽!”


    杨玄瑛浑身都湿透了,好在这是溽暑。


    “爽个屁——突围!”杨玄瑛低骂一声,他将散着白雾的新铳重新上膛,背向身后,又是胡乱的几发连射。


    中州守备军快马加鞭,留他断后。杨玄瑛在奔出些距离的同时把新铳插回马侧,他回望一眼,忽然心生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详——这是一种久经沙场中人才会有的直觉。


    可他想不明白突围而出,有哪里不好?


    这可是活人留下了活口啊。


    上了战场、住在军营里的哪个,不想着卸了刀剑,仍能安然无恙?


    **


    纵横抚州的叠关大道上奔走着一队骑兵,马蹄声声,踩在被烈日烤化的黄土地,一道长长的血痕落在龟裂的马道上,其声如泣如诉,其腥不忍细闻。童无半边身子裹在草草捆扎成绷带的薄衫内,暗红的血不断往外渗透。


    她垂首仰躺在其中一个北覃的怀里,嘴唇开裂煞白,了无生气。


    那北覃眼眶干涩,却好似泪如泉涌。


    他嘴唇翕动:“后面追兵还在吗?我,我们得停了……”


    “不能停!”


    他们是童无麾下的北覃,此番远赴抚州,一则是要暗中监督杨玄瑛押送军粮的事宜。


    二则,也是因着抚州黑市繁荣,待李岱朗升迁走后,官府对这块边境偏州的把控力大不如前。


    因为摸金案,北覃卫在抚州蛰伏多年,颇有根基,从这边开始匿名查起,也更为顺手些。


    可谁能想到蝎子早有预料!


    被童无在爆破伏击中扑身救下的北覃受了喝止,狠狠擦一把脸。童无躺靠在他的马背上,半边身子已经被炸得鲜血淋漓,一路策马颠簸,绽开的皮|肉快要能看到鲜红的内脏——这就是不能再拖了,再拖命就要没了!


    北覃紧咬后齿,他放下不断扬起的马鞭,正要拒令停下。


    童无嘴唇虚弱地开合几下,几不可闻:“别……别停……”


    北覃喉间用力滚动,哽咽不止。


    **


    任不断眼底发红。


    来报的北覃跪在地上,连日缺水的口齿黏糊成一片。但他胸口起伏,几乎是含着咬出来的血气,一字一句,用力讲得仔细。


    童无受不住跑动了,北覃跑过辽州,就将她安置在辽州州府里。


    邵麒守在那里,请了辽州最好的大夫来看诊,但直到北覃又一次跨上战马,奔往衢州,她的命还像那风雪交加里的烛火,稍有不慎,天公稍不作美,那口微弱的气,就会随风散去。


    任不断很深地粗喘一口气,正要走,却被卫冶叫住。


    任不断手背青筋暴起,他过去所有的无谓与洒脱统统化为虚无,如今卫冶已是衢州当仁不让的主,连江左的学生都不会提笔蔑乎他为“贼党反寇”。可任不断此时根本不来谈这个,他只冷冷地握紧刀柄,说:“封长恭还躺着呢。”


    封长恭是还躺着呢。


    卫冶没有忘。


    离别数月,再度相见,封长恭浑身血污,脏水顺着他年轻硬挺的鼻梁下落,卫冶已经记不清究竟有多久,没见他这般虚弱的模样——他的眉眼连昏睡时都在不安地紧蹙着。


    天晓得封长恭刚被自负有愧的裴守奉命送回到衢州、送到卫冶面前的那一瞬,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烧得卫冶呼吸一滞,整个人都跟着眼神一起沉下去。


    他在那一刻几乎不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了,在这阴沉如水的夜里,他像受伤的刀身。


    可笑这竟也是封长恭想让他尝到的滋味。


    爱人疲弱,心痛难当。


    ……所以封长恭从很早之前就开始想不明白,卫冶怎么忍心让他一遍遍地看着他缠绵病榻还不算完。


    一个人究竟能心狠至此,还要他好生守着这个卫冶为他谋下的世间,要他功成名就,长命百岁。


    裴守信守诺言,带着封长恭的伤体回到衢州。


    但同时,他又自作主张地瞒下一切隐秘,将封长恭因着压抑太久的情愫一朝溃败于长宁侯毫无责任的诓骗中,以至于执念难消,心智几近被碾碎,脱口而出的全是几乎疯魔不成样的痴言这一事实。


    转为简单的一句:“蝎子埋伏在封帅乘胜追击的必经之路上,借此发起突袭,以便刻意暴露出自己的行踪。”


    这是封长恭迈入战场后的第一败。


    天底下没有永远能打胜仗的将军,死伤是战场里永恒的宿命。


    倘若封长恭注定是要陪他折在这潦乱的夜里,像阎罗殿中索命的铁链,时刻牢牢铐在彼此的腕上,卫冶觉得再正常不过——自负的兀鹫从不作茧自缚,他们强大又顽固,可以纵情遨游于天际,直面迎击自己的命运。


    哪怕此刻送到他面前的,是封长恭的尸体甚至头颅,卫冶都觉得自己不会这般愤怒。


    但他们怎么敢。


    漫长的寂静里,卫冶双眸潮湿,但那是发了狠的三月春,融化的冰水又凶又利。


    他们怎么敢给他金尊玉贵养大的狼崽这等屈辱受。


    西过河州,南下拈穗山,东走叠关大道。


    封长恭在追击夜战里,伤至昏迷不醒,杨玄瑛率中州守备军突围而出,童无却因埋伏爆破而重伤难移——


    这一连串的痕迹,连成一片,留下的行踪直抵西南抚州!


    蝎子就在那里露头!


    ……这是刻意露出了马脚。


    目的是要吸引注意。


    吸引谁的注意?


    卫冶没表情。


    这是一场明知为谁而设的圈套,可卫冶只要注视着那里,他就必然会去赴这场局。


    卫冶站在廊下,盯着灯笼里的烛光,那是封长恭上次临别前特意从端州挑了提来的,上头跃着一尾游鱼,还有落了满池的玉兰花瓣,精致小巧,可怜可爱。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所有人目之可及的最前方,但没有人知道此刻的卫冶在想什么。


    片刻后,才听他说:“惦念我呢。”


    任不断默不作声地拎起雁翎,说:“我也要去。”


    卫冶听罢,没有说话。任不断呼吸很重地静了一会儿,再度开口:“不愿意让我去,那十三呢,你想过他吗?”


    卫冶这次的沉默更久,久到连陈子列都呼吸急促,忍不住起身分辩,却被他扶住肩膀按回去。卫冶最后只仰着头说,“总有些决定我要替他来做,取舍之间必有失,我不在意”,却不敢让任何人看他的眼睛。


    第272章 胡笳


    围困五城的西洋士兵没有料到, 近两日没有进水的踏白营还有这样齐军调动的凝聚力,哪怕没有铜锁鸟向外通信,单方面地截断了锁在城内的士兵交流, 他们依旧没有放弃希望。


    他们在焦灼的酷热里堆砌尸首,在发臭的腐肉上寻找生机, 郭志勇在清空残骨的街道上擦拭长刀, 问:“五城可有回音?”


    铜锁鸟飞不出去, 被困在城里的哨兵更加找不到跑马的场地——事实上马自己也渴得不行。


    幸而三城和五城中间仅隔了一个二城,二城又小,不过是个中转的小城, 东西不过五里地。郭志勇每隔一个时辰,便命令所有将士贴近西墙齐吼一声, 试图与五城内的蛟洲军获得联系。


    可惜不行。


    “二城太吵了,”一个年纪很小的士兵说, “天气又太热。不像俺们村, 夜深人静的, 刘老汉在这头吼一声豆腐卖,俺娘颠颠地应了声,完了出门看——额似造嘛孽呀,离了三里地,鞋都要跑脱嘞!”


    郭志勇耐心听那句话里尚未脱尽的乡音,带着点挥散不去的活泼, 让人听着心里就痛快些许。


    这在战场上是难得一见的好景——虽然好景眼看着就要不长。


    他转头看眼说话的人。


    一个男孩子,不是男人。宽鼻头, 大脸盘,渗油的额头冒了几颗红肿的小豆,是很典型的黄州人。此时他顶着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 见闻名天下的郭大帅居然拿正眼瞧他,士兵紧张得涨红了脸,舔了舔干燥开裂的嘴唇,正色喊:“大帅!”


    到底是个小子,再怎么强装镇定,也遮挡不住那股孩子气。


    “别紧张,没回应就算了。蛟洲军在陆地上总要瘸一条腿的,他们没能耐,但咱们不一样。”卷着热流的风扑面而来,烫得口鼻都要化了,郭志勇眯眼看向西墙上的似火骄阳,他咧嘴一笑,说,“听我的,保准你小子能跑得出去。”


    士兵见惯了生死,却天性乐观,像是不知愁。


    “是嘞,俺们可是踏白营嘞!”他笑起来,枯竭的源泉在这一刻似乎回春了。


    下一瞬。


    郭志勇从怀中掏出铃哨,往铺满出城路的同袍尸首上狠狠一掷时吼道:“破城——!”


    破城!


    踏白营要亮刀炸开这面墙!


    一时间,战意汹涌如波涛滚天,踏白营自诞生以来凝出的锋芒化为锐不可当的剑刃。他们是刀,是枪,是捅不穿的防御墙。东阿关外的三城西门永远不会成为他们的归宿,抗争没有终章可言,无论面对的敌人是前朝宿仇的漠北,还是贪婪成性的西洋——踏白营不会让,不认输,更不能退。


    郭志勇一骑当先,在扔出铃哨往城墙爆破的同时,暴喝道:“别回头!冲出去!”


    紧跟在后的踏白营如同遮天狂云,他们在极度的干涸中期望着生机,他们不能再放任自己沉湎于脚下已经故去的尸骨里,为了求生,为了胜利!他们必须选择目视前方,紧盯着在千军万马的狂放气势下,依旧岿然不动的城墙。


    不断有不知是误触,还是人为操控的地燃雷爆炸,迸溅的尘土飞扬,在疾驰间逼近踏白营的将士。


    郭志勇感受到自己的面上、发上,乃至覆盖着盔甲的背上,都有从下喷溅而上的血水沥出。破碎的皮|肉仿佛被轰成了一粒粒剁碎的臊子,郭志勇在一片渗有金光的血红里,极速向前奔进。


    他赶到城墙下,甚至没有空隙伸手抹去睫毛上的碎块,郭志勇高仰起头,在地面震得微动之时,粗喘地嗅闻着空气里弥漫开来的硝烟与腥气。


    那腥气源自于战死疆场的踏白营将士,硝烟则是炸开他们的凶器。


    ……这血气太浓了。


    “不要回头!”郭志勇仿佛齿间含血,他扬起头颅,高高的城墙堵住了烈日的光芒,看起来是那样高不可攀,但这却是他必须要越过去的一道坎。郭志勇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他握紧双手,攥上抬门的锁链,“链子没被卡断,这门还能抬!”


    他不是博闻多识的学士,更不是天赋异禀的将领。


    他不像卫元甫那样,是天生的统帅,可以轻而易举地占据人们的视线焦点,也不像单良均或者邹子平,可以八风不动地守住脚下每一寸的土地。


    他甚至比不过江振宁,他在这片群雄逐鹿的战场上,没有任何非他不可的才能。那些飞在天上、牢牢占据上方视线的粗笨玩意儿,别说驱使,他连坐上去一会儿都会觉得头晕目眩。


    他只会赶在所有人之前,低头看看城墙下的锁链浮起滚烫的日光,再抬头时,他也只会喊:“这门还能抬——!”


    郭志勇是最蠢的统帅,他唯一擅长的就是做个将军,做个可以迎面挫败任何敌军的将军。


    他早已习惯了冲在最前方,他永远也学不会该怎样做一个把控全局的大帅,像卫子沅曾经千百遍劝告他的那样,一军统帅当坐中军,切不可贪功冒进——至于跑出来当先锋,更是想都别想,提都别提!


    可郭志勇这样愚钝,这样蠢笨,他也硬生生靠着这一腔热血的赤忱,用一种相当粗暴的方式,将踏白营带到了如今。


    ……哪怕世人都笑话他们是驮牛力。


    这辈子就这样了吧,收把帛金,运运军粮,闲着没事儿顶上去做擂鼓吆喝的万骨足下灰,慢慢习惯于气势的改变,从卫元甫麾下说一不二的国之重器,改为在郭志勇手里,做一个大雍各地守备军的后勤军。


    可世人这般说了,他们就当真是吗?


    滚你的!


    郭志勇用上全部的力气,他一边往后拉拽锁链,边从丹田里沉沉地怒吼出一连几句:“退,退!”


    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俺们可是踏白营嘞!


    **


    从踏白营开始堆集尸首,再到此刻眨眼间便发起闪攻,克莱尔就站在二城墙上默默地注视着一切。中间有过好几次,他都跃跃欲试,想要引爆地燃雷,给充满希望的踏白营一个意外的“小惊喜”。


    但每一次,奎里恩都阻止了他。


    “万一北都皇帝签订了条约呢。”奎里恩安抚的话语总是很相似,“天佑女王不希望远征军再出现折损,之前的十年混乱里,死的人已经够多了——那都是人命。”


    能够占据五城,困住两大军营的近万兵力和将领,西洋已经手握足够的筹码,可以与大雍进行拉锯和谈判。


    ——哪怕条约上的现有条例,大雍皇帝并不同意。


    那也还有商量的余地不是?


    这本来也不是天佑女王可以接受的底线。


    要知道最早张开的胃口,总是会大一些,这样才能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可惜克莱尔不明白,或者说他并不在乎这些。


    他们整个家族都是活在今天的人,是狂热于战争的疯子,他们才不在乎什么人命关天。


    克莱尔推开奎里恩,扫兴地说:“再不放我下去,猎物都要出城了。”


    奎里恩见状,自以为劝住了他,正心中松了口气,想说纵使条约签不成也没关系,远渡重洋打这一仗,本来也不止这一个目的。


    无论达成哪个,天佑女王都会感到由衷的高兴。


    克莱尔却牵动了发兵的号令,随即撑着墙垛,顺着链条滑落。


    奎里恩面色骤变,他趴着墙面,几乎要把半个身子都往外钻。


    他是经历过当年那场远征的军人,比起自认为胜券在握的克莱尔,他在三十年前已经尝过自大的滋味,留给他深刻阴影的正是踏白营。


    哪怕踏白营如今换了新的统帅。


    上帝保佑……他是真的不想再跟这帮要地不要命的疯子打陆战!


    奎里恩咬着后齿犹豫片刻,朝着手下的亲信喊:“通知他们收拾好燃金器,尽快撤离二城!”


    克莱尔滚到了地面上,当然听不到奎里恩的安排。克莱尔命人打开城门,领着手下的士兵贴墙跑了出去,方向正是困住蛟洲军的五城。


    他兴高采烈地说:“赶羊咯!”


    **


    踏白营闯出城门,背离三城,但他们不能停下脚步,五城里还有没能出去的兄弟。超过半数的踏白营带着受伤的士兵先赶回东阿关,郭志勇奔至城墙下的时候,城内的邹子平已经听见马蹄声。


    他愣了一瞬,似乎想不出郭志勇是怎么避开地燃雷出来的。


    “小邹!”郭志勇扯着铜锣嗓子喊。


    邹子平没有轻举妄动,同样张开干裂的嘴唇,朝城外喊:“你们出来了?”


    “是啊!”


    郭志勇接着喊。


    “出来了,来救你们来了!”


    邹子平没问他是怎么出来的,这显然不是现在的关键。他深吸一口气,沉重地说:“我们没带铃哨,炸不开城门。开门的链子从里面被砍断了,留在城墙边的兄弟就那么多,靠里的人没办法出去,靠外的人抬不起门。”


    这是冒着拼死的风险冲,也冲不出去。


    “抬不起门啊……”


    郭志勇喃喃一句,他说着,便仰头打量着堵在面前的城门。


    抬不起门,可外头这里有人呐!


    “呲啦”一声,郭志勇将刀反插进地面。他往前走了几步,半跪着蹲在地上,这是最方便施力的姿势,随即身侧的踏白营将士与他做了一样的动作,城内的蛟洲军似有所感,都不用邹子平下令,便听链条撞击铁甲的金石声。


    “用力、用力!一,二,一!”


    厚重的城门稍稍抬出半只手的高度,链条“咔嚓”锁住不动了。


    外边踏白营刚刚将手探进这点空隙,里头的蛟洲军就问:“能松手了没?”


    郭志勇吼:“松一半!”


    城门应声闷响,这是已经减少了一半的拉力——可是抬门的人都有感觉,这门就这么重,他们能行!


    通道里缓缓渗透进来自城外的光,攥住链条的蛟洲军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松开链条,奔至门墙,能使上力的人越来越多了,能容下手的地方越来越少了。


    眼见着城门越抬越高,郭志勇喉间干涩得能冒烟,他太渴了,以至于呐喊都像骂街:“愣什么?跑出来!炸飞总好过饿死这一片!”


    蛟洲军像是得到了指令,他们像跃泉的游鱼,拼命挤涌向城外去。


    这回地燃雷没再炸!


    没有人能在这一刻不感到喜出望外!


    然而就在这瞬间,邹子平奔出城外,正要回身一起抬架城门,却不知看到什么,他心下微沉,迅速握住腰间的长刀。


    “敌袭!”邹子平陡然提高嗓音,“迎击——!”


    已经出城的蛟洲军纷纷投身战场,还在里面的少数余部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向外奔去。郭志勇呼吸急促,可他背对着战场,只能听见刀剑拼杀的响动,却不能转过身——背对敌人,永远是战场上的大忌。


    他耳朵一动,忽然听到背后传来马蹄声。


    恰好就在这个时候,还有最后五个蛟洲军没能从五城里跑出来。


    “撒手!”郭志勇仰头长吼,自己却没有动,他竟是要自己独自扛住这城门!


    最先回应他命令的,是最早回话的小兵。他不懂郭志勇做很多事情的用意,就像他不明白为何这世上总要打仗,但他愿意融入,也很肯听郭大帅的安排,无论后果是不是要他自己一个小孩儿来承担。


    士兵率先撒手,回身拔刀,正对敌军。


    岂料来人压根没兴致搭理他。


    克莱尔看着郭志勇的背影,眼底的兴味愈发浓烈,他肯定地说:“你是‘郭’。”


    “是你爹,”郭志勇没回头,喊,“有能耐就来杀你爹!”


    克莱尔半听半猜地理解他的意思,用刚学来的大雍话,对他说:“你出来,跟我,我们打一架。”


    此时最后一个蛟洲军从五城里跑出来,郭志勇微微偏过头,用余光扫一眼这莫名其妙的洋毛子的位置。说时迟那时快,在士兵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他暴喝一声,垂下左手握住刀身,用弯曲的刀柄又稳又准地往前一勾!


    锋利的刀刃深深地嵌进掌心。


    顾不上去管鲜血淋漓,郭志勇用着旧刀的刀柄架在了克莱尔的脖颈上。他独自撑着城门的右臂已经因为不堪重负,发出“咯吱”的压骨音。他已经太累了,他也只是个人,被太重的城门压得站不稳,以至于他不得不卡住克莱尔的要害,带着他一并跪倒在地,鼻血在郭志勇开口的时候流进了他的嘴里。


    但郭志勇不在意。


    他双眼通红,忽然手一松,就这么用刀柄套着克莱尔往五城内一扑。


    “轰——”


    城门下坠,“砰”地紧闭,渗透进点点亮光的通道顿时暗了下去。


    就在一息之间,厚重的城门截断了郭志勇的双腿。


    同样,也将使不上力的克莱尔活生生给拦腰截断。


    两人眼下都已经力竭,瘫软在沙地上说不出话。


    “谁同意你只派一个营……师来的?你那边儿的皇帝,还是上边儿的那位上帝?”郭志勇气喘如牛,热汗滴在手背上几乎要把人烫伤。他浑身都没剩下什么力气,唯独嘴上还很强硬,他盯着克莱尔,边往外吐血,边说,“等会儿、等着我送你下地狱了,可一定得记得找那玩意儿干一架……敢这么坑你,我啊,我指定是不能忍……真损,比我们皇帝还没劲儿。”


    经过奉元元年一整年的征兵,此时被派往这里的士兵,大多都是北方人——尤其是受了启平末年的漠北动乱影响,被连破一路城池的西州、颍州,乃至端、恭等地种不了粮食,也买不起饭吃的人。


    如今世道乱,好些个来参军的年纪都小,十二三四五,都不到明令该到的十七岁。


    家里饭吃不起了,才送来当兵,这帮人基本是没怎么出门闯荡过的,行军前阅历最远的地界也就是山边村。自家州府都算是遥不可及的贵人地,更罔顾来南边闯一闯,逛着玩儿一趟。


    这回是他们中间的许多人此生第一次看到海……也是最后一次了。


    克莱尔用双手扒着城缝,咬牙道:“引爆!”


    训练有素的西洋援军见营救上将无望,却也还肯听命。他们当机立断,调转马头方向,往外奔驰出一段足够安全的距离以后,引燃了原本埋在城内外的地燃雷。


    只听接连不断的:“轰隆——”


    眼前迅然炸开的金光如梦幻泡影,恍若陆上行舟。


    郭志勇目光死死咬住那大言不惭的洋人不放,看他金色的发闪烁着细碎的光,已然是呼吸不过来了。


    下一瞬,伴随着胸口剧烈的疼痛,他才发现是自己以己度人了。


    郭志勇突然意识到,原来喘不上气的人是洋毛子,也是自己。他眼下的进气比出气少,胸腔剧烈起伏,脑门上往外溢出的血好像流不完似的,大半条腿断在了沙坦下边儿,断肢糊尘土,脏痛里渗透着血的腥。


    可他一声没吭疼,只是咧嘴笑,开口的声音不可避免地发抖,神色是不管不顾的癫狂:“上……上将,上我们这山上好风光哎——”


    那个年纪很小的士兵正脱力地跪倒在城墙根。


    他听罢,眼睛似乎亮了一瞬,取代了原本在其中的无尽悲伤。


    黄州乡音!


    一声吼后,郭志勇呼吸慢慢变得短而缓。


    又过了一会儿,他左臂仍然死死地扣住克莱尔的脖颈,右手却艰难地从怀中掏出口簧。他用指甲盖里都陷进血泥的五指,朝西北风吹过的方向,吹了首他好容易才学会,却因着傲骨尽碎,此刻连调子都偏得九转十八弯的胡笳十八拍。


    仿佛被这逼人尿下的乐声逗乐。


    郭志勇笑出声,笑里又带血,那歪歪斜斜的口簧乐里,充盈着他诸多的不甘、怅然的解脱与奋勇争先了一辈子的顽固。


    随之一并滚落的,还有一枚已经引燃的铃哨。


    伴随一声轰响。


    口簧跌落在地面上。


    日光慷慨地将他们一并拢住。


    沙场点兵这种事儿,死伤都记在人心里,点一个,可能就少一个。


    ……去时百万雄兵,回来不死不残不知几人有幸。


    邹子平与他隔了一道城门,生死却已立在了两端。他头也不回地率军奔向东阿关,背后的落日余晖洒了满地碎金。


    邹子平喘息急促,脑海中是郭志勇粗犷地大笑,那笑声响遏行云:“去!小邹!跟我抢他们的钱去!”


    第273章 太阿


    撞开的生路已经被人踩在脚下, 那过去炸开的硝烟终将弥漫在遗忘中,唯有后知后觉的至亲厚爱,在被独自留下的漫长岁月里, 反复体味那蕴藏在其中的切肤之痛——那种感觉,就像往后的日子里永远悬挂着一根针。


    说不清什么时候, 它就会从虚无里浮现出来, 狠狠戳破漂浮在美梦中的泡沫, 让人避无可避地,突然回忆起失去那人的瞬间。


    郭志勇身卒的消息,是在第三日的清晨传到辽州府上, 彼时邵麒正快步走在州府的游廊间,要去看童无连日不退的高烧可有好转。


    一听说郭志勇身死五城, 还死无全尸的消息,邵麒端着药碗的手一顿。


    说来可笑。


    当时邵麒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死了……谁死了?”


    郭志勇死了?


    ……他就这么死了?


    倒不是郭志勇平日在家闲着没事, 就爱跑到妻子的娘家人跟前装样, 作出一副钢筋铁骨、刀枪不入的硬汉模样, 让人觉得他多能耐。


    而是郭志勇对于邵麒而言,他太特殊。


    邵麒从很早的时候,就被娘亲耳提面命他的宿命。


    他是要出人头地的人,他是要证明自己价值所在的人,他是要永远去争去抢、去夺下他本应该肆无忌惮跑跳在阳光下的权利的人,他是——


    可在这诸多的“要”和“本该是”里边, 只有一个郭志勇,肯正眼把他当人看。


    邵麒永远忘不了自己费尽心机出现在郭志勇眼里的那一天, 声名在外的郭大帅瞧着他上下打量几眼,那目光有审视,有讶然, 唯独没有视之如履的怠慢和轻蔑。


    那是邵麒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做人的滋味。


    姑父。


    邵麒垂下眼,他捂着心口,似乎张嘴想说句什么,可最后只在心底无声地唤了一句:“……姑父。”


    邵麒从来没有把邵家的人看作是亲人,当然,他们也瞧他不上。


    但这一刻,他带着无与伦比的沸涌情绪,真心实意地唤他一句姑父,却又好似镇定得连七情六欲都被尽数压在海平面下。


    邵麒冷若冰霜的面孔看不出任何一丝难过,或者悲哀,在炎热难耐的溽暑时节,那张脸就如同覆盖上一层寒月霜,将所有真实的心绪结结实实地掩埋起来。


    廊阶下来报的探子犹豫再三,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下一瞬,却见邵麒面无表情地说:“有劳你了——一路颠簸,先下去休息,我去瞧瞧童总旗,回头问清楚大夫诊断的病情,再找你来吩咐该和衢州州府那边怎么说。”


    而与此同时,噩耗依旧在东阿关上空盘旋多日不去。


    战时物资紧缺,来回呼喝的叫嚷都是为了聚集战力,收拢后勤,这片土地仍然处于一个生灵涂炭的状态。


    踏白营也好,蛟洲军也罢,他们没有那份余力来为统帅的壮烈牺牲挂一枚白幡。


    这里死去的人太多了。


    战死的,枉死的,惨死的……郭志勇是特别的那一个,但也绝没有特别到足够让所有人为他开道。


    五城的火势高涨,将郭志勇与克莱尔同关内百姓隔开的城墙挡住了一切訇然爆炸。他们在里面灰飞烟灭,干燥的关卡迟迟流不进河水,开裂的枯草烧起来,这场火烧得凶啊,可蛟洲军炸开了阻河的堤坝,那洪流一般的河水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冲走了炙烧的焦灼。


    ……会被留下来的,只有长久的苦痛。


    这世道里做英雄难。


    邹子平在重新回到东阿关内的一瞬间,马不停蹄就要去重排兵力,布将设防。


    被困五城的这几日,关内没有人敢越俎代庖,担下本该属于他的责任,那太重了。


    同样,也没有人会去在意他一连数日没有合眼几个时辰,甚至没有时间留给自己缓和双眼模糊的悲伤。


    可他马上就要组织反击的攻歼战役,趁西洋上将身死城中,或许会有兵心涣散,他手握利器,要跑、要追,要赶上去!他要报仇,要完成自己身为守关将领的使命,要成全作为一军统帅的天性。


    并且在朝廷遣人问责的那一日,他还得匀出几分心力,去应付不周厂的督军大监。


    可做个普通人更难。


    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将个人忧患抛掷在家国荣辱背后的魄力,一辈子遵纪守法的百姓无法对生死释然。


    他们没有办法理解在短短一月里面,就要迎来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命运,更无法接受他们会失去那些为之奋斗一生的东西,不过是权力倾轧下的必然。


    东南沿海的战局或许在这一刻将会迎来转变,可或得起色、或至沉底,实际上这些朝中大人们自以为至关紧要的“家国大义”,根本不能影响到那些在战火中疲于奔命的百姓。


    没有人会真的在意皇城里坐着的那一家人究竟姓“萧”,还是一个别的什么姓。


    就像东阿关内那些失去家人和土地的百姓,他们不会因为踏白营和蛟洲军终于以一个统帅的与敌共死,得到了一个反击的起势之机而高兴——


    那些被烧毁的房屋再也回不来,被踩碎的稻田今年不可能再长出庄稼,那些没能熬过战事的挚爱与亲朋就这么湮灭于无声……更令他们无法为胜负而感觉由衷欣喜的,是这一切也不会因为终有王侯杀光了敌人,赢得了战争,从而把已经失去的变回原样。


    这些邹子平都明白,他不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统帅。


    他知道他没有办法放下保家卫国的誓言,他自幼受教于武师,学的是刀枪剑棍,修的是刚强坚毅,他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像他一样可以果断地在“家”与“国”之间选择后者。


    但他同样知道蛟龙在手,无论如何,他的刀铳都必须直面所有海面上的敌人,直到把他们清剿干净,保护身后的百姓。


    还要做英雄吗?


    战前对左夫人的承诺历历在目,邹子平在这一次的临征前,生平第一次抛却了那种无谓的克制与所谓的“理智”。


    他睁大通红的双眼,看净台上闭目慈悲的菩萨,向以前从未信过的神佛祈求善缘。


    他祈祷山河无恙,妻子康健,有多少战士过关,就有多少人能回来。


    哪怕他当然知道这当中很多都是奢望。


    可是邹子平真的能退吗?


    ……这是逃兵!


    收复五城是在翌日午后,本该是暑气蒸腾的时节,眨眼间,却下起了连日不散的暴雨。封长恭醒来的那日,雨势堪堪见小,白兰花开得素雅清新,婉约中透露着点娇媚,稍微贴近木窗,就能感到花香争前恐后地逸入心肺,留得满齿余香。


    卫冶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一贯很有些世家公子哥儿讲究的臭毛病,封长恭也乐得看他折腾。


    可这日午后,本该纠缠着彼此,在质问里相互折腾不清的两人,一个久不露面,一个在雨中的庭院里空等了三个时辰,却始终没有等来卫冶。


    日头斜下,离天色完全暗下来,还有一段时间。白兰花娇小的花瓣不堪重负,被雨珠压得蔫头蔫脑。


    隔着点距离,封长恭听到素日里沉稳有余,甚至有点玩世不恭的卓少游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居然发出一连串咋咋呼呼的声音。


    封长恭听这动静,抬头望向隔几层蔓蔓青藤的游廊,对着那边语气激烈的卓少游不发一言。


    他神色平静,心想:“被拣奴避而不见的人又不是你——你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大惊小怪,真不稳重。”


    而那边正全神贯注,将全部注意力聚焦在宋时行身上的卓少游自然无法察觉。


    在不远处的庭院内,间隔着茂密重叠足以遮挡视线的藤蔓,还坐着一位脸上喜怒难辨,心思神鬼难猜的封大帅。


    “我告诉你,我本也是长衢客——游过大漠狼烟地,纵驱骈文十万里!你去过的地方,我都能去!卓少游,”宋时行背对着廊窗,难得面对挚友,激愤交加,“东西是我琢磨出来的,理应由我亲手交给侯爷!这事儿不劳你操心。”


    “宋时行!这不是我操不操心的事儿,问题是你不能去!”卓少游似乎是真着了肝火。


    他不明白自己分明是顾忌她的安危,怎么就成了看不起她是个女人?


    只见他沉下脸色,连连急声道:“你听我说,大命,院长当年就说过不止一次,在我们中间,你是最有天分的学生——就像现在,只有你才能突破卡住我们半年多的阻碍,研制出新铳的内芯,哪怕是姚丹应也不行,他永远都比你慢一步,不是吗?”


    宋时行毫不客气地点点头:“是!”


    世间女子大多讲究“温婉恭俭让”,再不济也要修个“贤而不言”,“敏却不显”的好名声与大气量。


    诚如宋时行这般敢于自持能耐的……倒还真不多见。


    卓少游似乎被她理所当然的承认噎住了,但也仅愣了一瞬。


    他继续说:“研究做到了这个份上,你我都心知肚明,要想靠研究破开乱局,我根本没那个天分,所以你才是绝不能去陪他冒险的那一个,而不是我看不起你,觉得你跑不了远路——再者说了,如若我们都去了抚州,那么现在摆在衢州的这些东西就算研制出来了,也没人会用啊!你说是不是?”


    一石激起千层浪。


    在激烈情绪下不断高扬的争执声足以穿透院墙,封长恭前脚刚刚走出庭院,恰好就听完了这话里的深意。


    此时封长恭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衫,刀伤未愈的胸口仅着几条渗血的绷带。年轻高挺的男人气质温雅,这让他哪怕有伤在身,也不像个持刀拉弓的武夫。


    相反,在傍晚的如织细雨中,他越发显得端方如玉,竟有一丝不染红尘,不问是非的如松清净。


    许是因为大病初愈,连日的昏睡使得他清减许多,那些在战场上沾染粘连,镌刻进骨缝深处的血气与凶戾遍寻不到——当然了,这一切的前提,是不能去细看他脸上的那双眼睛。


    这时,卓少游才后脚看清了封长恭脸上微沉的神情,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突然倍感不妙。


    卓少游忍不住心想:“他是什么时候在的这里?究竟听到了多少,听出来什么了吗……还是说我刚刚口不择言,其实根本没有说什么紧要?”


    然而卓少游心底一连串近乎逃避的问题还未尽数冒头,封长恭便已静静地看了这边一会儿。


    像是哀莫大于心死,他连一丝额外的情绪都没有,只对卓少游颔首感谢,谢他情急之下的口无遮拦之恩。


    接着又侧过头,对宋时行语气和缓地说:“不如宋工教会了我,这一趟便由我送去吧。”


    这下好了,替侯爷开脱的理由都不必再找。


    宋时行蓦地闭上嘴,离经叛道了一辈子的姑娘这下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不住地后悔:“我怎么就非要在这时候,在这里,在封长恭面前跟姓卓的较这个劲儿呢?”


    在这样动静皆错,进对卫冶不忠,退对封长恭不善的境地里。


    宋时行是又恼火,又自责,可她在很短的时间里犹豫权衡了好几件事,几乎就在一瞬间,她忽然又可耻地开始庆幸起封长恭察觉到卫冶暗自的筹谋。


    ……起码这样,在往后的岁月里,她就不必承担良心煎熬的重担。


    宋时行定定地看了他一会,接着一招手,转身道:“跟我来。”


    封长恭正迈步要走,却被卓少游伸手拦住。


    “一会儿她会给你冶金师最近琢磨出来的燃金器,我管它叫太阿弓。”卓少游说,“不过这玩意儿叫什么不该由我说了算,大半都是时行研究出来的,只是她取名实在难听,管它叫大雕。”


    可此刻的封长恭哪里有在乎一件死物姓甚名谁的力气呢?


    他感觉自己都快要死了。


    封长恭勉强笑了一下,很轻地说:“好名字。”


    卓少游没再说什么,侧开身,看着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层叠交翠的游廊小径里。


    这一瞬,那道身影与卫冶临行前辞别的身形近乎无限重合在一起——


    封长恭这般心平气和,平常到几乎反常的模样,仿佛是知道迟早会有这一遭。


    而彼时卫冶也在卓少游的劝阻下,竭力佯装无事,却不知他不敢与任何人对视的目光已然暴露出他所有的自责、愧疚与惶然。


    那种任凭谁都能看出的逃避,其实恰好映衬出做出那自以为是对他好的决定的人,心中清如明镜似的,压根很懂什么才是对方真正想要的、迫切在求的。


    可他们都自认有凌驾于那之上的太多事,是他们必须要为对方做的,哪怕代价是再也无法心无芥蒂,相守白头。


    他想,原来挚爱之人也不过是最了解彼此的骗子。


    “若我死了……”


    七日前整装待发的卫冶就站在这里,他背离众人,缓缓地说。


    时间在一刻仿佛静止了。


    而同一时刻,东阿关。


    “来日不求落叶归根,只求死得其所。”邹子平扶着雁翎残缺的刀身,那是郭志勇遗留下来的踏白营旧刃,邹子平周身的怅然几乎快要酝酿成型。


    但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金乌西坠,声音轻得低不可闻:“……若我死了,不要叫她认出我的尸首,就当我是浪迹青山了吧。”


    第274章 封赏


    北都冬日肃寒, 入夏也未觉潮气,宫墙柳从东湖畔一路碧绿到了深宫内禁。


    天太热了,明治殿内的四角都摆上了冰盆, 宫婢们看好不断摇风的燃金扇,确保里头的帛金不会燃尽。


    堂外候着的下品官员就没这么好命了, 个个都热得汗流浃背, 也不敢吱声。


    没法子, 谁叫郭志勇这回出征,居然就这么死在了五城里!


    这下好了。


    封赏过后,还要耐着性子亲去安抚家眷, 圣人心里指不定怎么烦闷躁怒呢!他们这些屁股稳坐京城的都官哪里有胆子叫难受?


    而殿内群臣议事,庞党案余韵未消, 此刻吵得不可开交的,除了钱, 就是粮。


    这几日没有西南守备军催命一般送来的催粮折子。


    早前既要应付审查, 又要按章做事, 因而对一切麻烦都感到厌烦不堪的户部官员突然觉出味儿,心下又隐隐有点不安。


    接替户部尚书一职的人姓王,单名一个舒字,他是去年年末,才从地方调入北都的官员,早前在西南做过户部主事, 又在北疆其中三州,担任过监察使, 履历相当漂亮,每年考察测评的评价也很不错。


    传闻他言行举止均是雷厉风行,说话中肯, 却不失温和——但比起这些,更广为人知的,还是王舒此人,是薛有今的故交旧友。


    据说此番入京,还是靠着他的亲笔举荐。


    问政时,谈及西南军粮。


    王舒不负众望,出列行礼,跪在堂下道:“臣自上任以来,统查了五年内的征调记录。幸好河州去年雨水丰沛,是个丰收年,四境又没有大的天灾,紧赶慢凑,总算凑足了下半年该要调往西南守备军的军粮。可是据那头的官员来报,守备军的粮库已经满了,臣不知调集的军粮该如何处置,特来求圣上做主。”


    满了!


    堂内群臣面露惊色,他们可还没忘了前几月单良均那副“再不给吃的就要饿死了”的嘴脸!


    怎么短短半月,粮仓竟就满了?!


    朝廷的粮今日才刚刚凑齐,那粮是谁给的?这事儿简直不能细想。


    薛有今此时出列,说:“启禀圣上,就臣所知,中州守备军半月前曾运粮辗转经过河、抚等州,由主帅杨玄瑛亲自押运,运送到西南守备军,送的正是衢州粮!”


    崔行周皱眉。


    他虽没有与薛有今当庭叫板之意,但崔行周心里也纳闷,怎么这世上就有他与薛有今这种政见如此不合的两个人!


    怎么每个他要参与决策的政事,薛有今总能站到他的对立面?


    “粮源一事,根源在于竭。”崔行周站出来,说,“无论西南守备军此时用粮的来源究竟是哪方,士兵要打仗,就得吃饱饭。月前朝廷已经断供,传闻单大帅都不得已而折节下辱,向地痞流氓躬身借粮!既饿着肚子,还要打仗,西南守备军有粮便收又有何错?难道要活生生饿死前线迎敌的将士吗?”


    “折节下辱,还是行贿收买,这中间的界限可没有那般分明。”薛有今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话反过来说也是一样的。收下叛党的粮,意味着什么,姑且算作崔大人不懂吧!难道单良均作为一军统帅,也不明白?”


    要知君主治国,最要紧的就是制衡交替。倒下了严氏,便起来了个庞党,庞党一除,薛氏贤名又开始在太学学生们的口笔下流传。


    这种时候,最忌讳冒头,任何势力都有新老交替的节点。


    而眼下,战场与朝堂,明火相盛,暗流涌动,正到了该要改天换地的时候。


    于情于理,这时候连朝堂上的按资排位都该最有讲究。


    何况偌大一个西南守备军?


    单良均敢在这个关节收下衢州的粮,就算只是与卫冶私交甚好,并无私心。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意味着他对卫冶和以卫冶为首的衢州叛党没有太大的喜恶——否则肯喂饱西南守备军的难道只他卫冶一个?


    要知道南蛮别的不多,米是真多!


    单良均怎么不要他们的,就单单肯拿卫冶的?


    “且再退一步来讲,借粮是常事,元朔年间乱成那样,踏白营也曾向中州叛党借粮。既是借,有何不可提,不敢提的?驿站来信里可是字字句句写得明白,单良均并未否认收粮一事,却对来源始终闭口不言。欺瞒再三,焉知内里不是另有详情?!再者崔大人在此,也算是提醒我了,他卫冶送去的可是衢州粮!”


    薛有今口头再进一步,莽直得几乎像是咄咄逼人。


    其实这般声色俱厉,当庭表达对同僚的攻击,实在不像薛有今的风格。


    但没办法,他是真的太讨厌崔行周这样的人了。


    在他看来,崔行周,或者说崔氏,倒不会真的与卫冶有什么私下勾结,但崔行周这种总是扭扭捏捏分不清主次的妇人之仁,实在叫他很看不惯。


    崔氏有皇后,皇后育有奉元帝唯一的嫡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


    一个崔行周当然没有什么可忌惮的,但他身后有着这样一个崔氏,崔氏扎根的江左又在那卫冶一人纵横的衢州,这里面可以涉及的关卡就太多了。崔行周此时坐在了这个位置,就必定要被随之而来的权势和目光所裹挟。


    没有人可以逃开出身。


    哪怕他有着这天底下掰着指头算,也相当显赫的出身。


    倘若崔行周足够聪明,或者足够无情,那么也许他可以遵从崔绪的期望,按照崔氏一贯的活法,将自己置身于动荡之外,立足于道德和礼法的最高点之上,又时刻可以选择悄无声息地插手时局。


    然而崔行周并没有那么敏锐的朝堂嗅觉,又多情善感得太像一个好人。


    他总是不明白……或者说他不愿意明白,这世上的确有些人生而自由,在哪里都可以当一个好人,唯独他不行。


    他离北都的君王和权势太近,又离他总忍不住忧其所忧、想其所想的百姓太远。


    眼见问题已经牵涉到了衢州,脏水还要泼上崔氏和江左,崔行周只能闭口不言。


    人是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的,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人只有可能被一口一个唾沫淹死。


    好比此番的西南军粮案,在他眼里,哪怕朝廷匀不出粮,将士们也能有粮吃,不至于饿死,也不会倒戈向敌军,这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可在更多人眼里,这是不忠,是折节,是一仆事二主的卑劣行径,也是可以轻而易举将拼杀在前线的将领拽下黄金台的罪证。


    明治殿内俨然分流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外间的朝臣们面面相觑,有的跪下附和,有的垂眸沉默。


    崔行周的态度在这一刻成了至关重要的一环,他知道自己不能沉默,但他更明白自己寡不敌众,说多错多,已经出口的肺腑之言,在堂上的奉元帝和堂下居心叵测的同僚眼里都是可以被拿来大做文章的话——可奇异地,他并没有因此感到害怕。


    ……大抵是因为亲妹子生下了大雍来日的太子,将来的圣上吧。


    “国舅爷嘛!纵使浑身穷酸气,又有谁敢不给三分面?”崔行周在心里自嘲地想,入朝不过两年不到,他的身上已经无可避免地,萦绕上几分萧索的苍凉。


    可他还要开口。


    哪怕崔行周心知肚明,在这种时候,没有人会站在他这边,甚至是后宫里的崔婉清和远在江左的崔绪。


    丽太妃在日前就已托德亲王来给他递了口信,叫他朝事莫沾,闲人莫理。


    所有人都在权衡利弊,只有他像个天真稚子一般,还一厢情愿地认为倘若人人都好过,就能规避掉一切争端。


    可当诱惑足够大,大到足以引发战争,争端又怎么可能轻易避得开呢?


    朝中不是没人看得清局势,可现实就摆在眼前。


    整个西南八州,其实全部都在仰仗西南守备军的庇护。


    除了西南守备军之外,连一州一地都拿不出可以与敌相搏的反击之力。


    偏偏单良均又太忠心了,或者说他这个人就好像没有一点属于自己的野心。他不要利,不要爵,不要封赏,甚至连享誉天下的名声,都不是他主动求的。


    这让前朝的启平帝,如今的奉元帝,都不会把制衡西南放在治理朝局的首要——因为比起扶持另一方遥远的军事势力,还很可能会寒了忠臣的心。


    在当时的情况下,以“卫氏”为马首是瞻的世家和以卫元甫为首脑的踏白营才是萧氏皇帝必须要彻治的重中之重。


    然而此刻的大雍却陷入了从前放纵所遗留下来的困境。


    整个西南安危,甚至是王朝兴亡,很大程度上都得依仗于单良均麾下的二十万兵马。他收下了卫冶的粮,北都不仅不能问责,还必须要加倍封赏,以示归属。


    问题是如此一来,究竟谁为君,谁称臣?


    这天下百年,岂有天子向臣子卖好的道理!


    可萧随泽同样明白,时势造英雄。


    现在北都式微,江山风雨飘渺,已经轮到乱臣贼子逞英豪的时节了。


    “南蛮贼子趁势起乱,与东瀛这等蕞尔小国蛇鼠两端,已与西洋同谋,为我大雍之患。”萧随泽心神飞转,思酌片刻,道,“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唯我大雍正统,幸得良将。单良均,经年累月镇守西南疆域,自启平年间,便担任西南守备军大统帅一职,敬上慰下,悍勇忠贞,凡他所在,从未有过南蛮虎狼的一兵一卒胆敢越过边境,不轨来犯。”


    圣上此言一出,便有明眼人看出他的封赏之意。


    殿内顿时议论声四起。


    萧随泽说:“此乃大功数件,福泽绵延不绝,朕以为当封单良均为‘宁王’。”


    大雍封爵,二字为郡王,一字为亲王!


    堂内哗然。


    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见过异姓的二字王了!


    周属贤跺了跺脚,轻喝道:“明治殿内,肃静!”


    萧随泽静静地目视群臣,没有说话。


    萧随泽不是不知道一纸册封喂不饱征战沙场的兵马,可是国库空虚,秋收未至,除了这个以外,他手里还能给出什么呢?


    君掌天下权,无非粮和钱。他一无所有,也就不得不为人所钳制。


    **


    晚间月上柳梢,香山笼纱,北斋寺内的昙花竟有一现。


    不同于前朝旧俗,这在大雍是喜兆,而且是上上喜——尤其是在此等动荡不安的时节里。净蝉和尚刚把喜讯报到宫内。


    未过三刻,奉元帝便下旨令请群臣,共行北斋,祈福祭祀。


    当然了,奉元帝是什么人,他从来不信什么吉凶祸福的邪。


    说是祭祀,其实无非掩人耳目,召集亲信朝臣,说些在公不便言的话。


    祭祀的场所就设在龙渡堂外,圣人三叩上天,九请庇佑,便退进龙渡堂内,由周属贤在外唱名,唤大臣们挨个入内。


    崔行周走出来的时候,恰好叫到薛有今的名字。


    两人侧肩而过,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对方。


    萧随泽在里头跟不同的人讲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此刻嗓子也干,头也疼。


    要说北斋寺好好的一个皇寺,圣祖御批,每朝都给御笔重提牌匾,按理说香火钱应当旺得没边,可这里的和尚居然穷得连台燃金灯都用不起。


    净蝉和尚端来的烛火不够亮,萧随泽案边放着成摞的奏折,他批阅的时间长了,眼睛都涩。


    见薛有今进来,萧随泽看他一眼,揉了揉眉骨,疲倦地说:“今日朝上,你有点过了。”


    薛有今承认,他低声请罪。


    “这回唤你来,是想问问你的看法。”萧随泽没多计较,转而道,“我没想到,这才多久,卫冶已经占据了江南至中原的五州。这不是个好苗头,一旦东阿关再丢,蛟洲军就无处可退了。前有狼后有虎,他们只能往北走。”


    可往北就是沽州。


    “卫冶能在衢州起势,大半还是因着北覃卫。”薛有今说,“如今他是没有顾忌,长宁侯府封了,里头的亲眷都走空了,所以才能肆无忌惮地撒手去做。但北覃卫的可没有——离京的北覃足有万余人,他们的家眷,绝对没有走光。”


    这是想通过控制北覃卫的家眷,威胁他们回京请罪,反正北覃卫有登记在册的名单。


    萧随泽方才也动了这个念头,叫来两个指挥使。岂料蒋沪打着哈哈,说的都是萧随泽听惯的推脱之词。


    反倒孔皓顿了一下,说能交,不过得回去理理,最早也得后日再说。


    话到这里,龙渡堂内骤然静了下来。


    手段落到了这般模样,两人心中复杂,都有点无话可说。


    “……其实崔大人早间在朝,所言不虚。”薛有今顿了一下,说,“归根结底,宁王忠烈之心不当诋毁,是臣言语过激,失了体统。他之所以要收下卫党逆粮,究其根本,就是因为朝廷没粮可派。依臣之见,官员俸禄应当酌情削减,尤其是在朝京官。圣人若有这个心意,臣今晚便回府拟奏,明日朝上,当以臣奏请为始,绝不能寒了前线将士的心!”


    萧随泽凝视他片刻,垂下眼眸,说:“宫中开销当一并缩减,朕会将此事交给皇后,由周属贤在旁协助。”


    薛有今听见周属贤的名字,眸中微闪,似乎犹豫一瞬。


    ……他到现在还记得庞定汉的那句“是圣人下意啊”。


    但他还是只字未言,磕头谢恩。


    **


    薛有今刚刚沐浴着夜色,往寺外走,就听身后有人悠哉地说:“我观这月色,大巧若拙,大拙至美!”


    薛有今闻声,转过头去。


    却见较之寻常人等,略显圆润的净蝉和尚对他微微一笑,稽首道:“施主好福气啊!久不入佛寺,一进,便能窥见真色。”


    “大师谬赞了。”薛有今挪下脚,他连日周转在官吏之间,呕心沥血地四处集粮,还要暗自调查传令之人,都已经快要耗空他的心血。


    薛有今年岁尚轻,今年还未到不惑,鬓角却已经可见白发。


    他连低笑都有些嘶哑,在更深露重的夜里,像一只无处容身的鸦:“我是当斩乱麻的一柄快刀,风花雪月是好,但不配我。此间人为己私,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哪里能当真看清呢?”


    “……大辩若讷啊。”净蝉和尚阿弥陀佛,念了句佛号,道,“施主何必执意去走窄路。”


    薛有今垂下眼眸,放缓出寺的动作。他偏过头去看一眼净蝉,笑了一笑,笑意却淡得虚无缥缈。


    薛有今说:“老毛病了,改不了。”


    我佛慈悲,却也只度有缘人。


    净蝉便停下脚步,双手合十,站在寺门下目送他踩着月色缓缓离去,没再继续说。


    第275章 龙渡


    所谓拿人手软, 吃人嘴短。卫冶来讨人情债的速度一向很快。


    西南守备军刚刚用着衢州的粮填饱肚子,后脚卫冶就大摇大摆地率军入扎抚州。


    抚州守备军不敢吭声,单良均也不得不睁一只眼, 闭一只眼,当看不见——一来是因为前线要杀的人主要是南蛮。


    至于二来么……卫冶的来信里说得清楚, 他此番举兵西南, 真正要杀的只有一个, 蝎子。


    最大的那只蝎子。


    倘若贼首当真尚在朝中,稳坐垂堂。


    ……那么他们这些背靠虎狼,还得在前线打拼的人可不好受。


    自从杨玄瑛千里迢迢, 不辞危险,送饭的同时还特地告知给他此事。


    秉持着宁可“得罪人”, 也不能“错付”的原则,单良均对朝廷派来的督军个个都没有好脸色。


    不管别个问什么, 只让苏和去赔笑, 自己则一声都不吭, 将闭口禅修得极佳。


    其实无论哪个角度来看,说单良均实在是个没有私心的正经人,倒也真没说错。


    他哪儿知道卫冶此番率军南下,何止是大摇大摆,其声势之浩大,仿佛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个被废的长宁侯屈尊降贵地远道而来了!


    而且就他露面以后, 抚州守备军的表现来看,无论如何, 也绝对谈不上一句“不敢吭声”。


    显然在卫冶看来,这帮干吃闲饭的官油子闲得很。


    话多得简直让人脑门儿疼!


    “这群人就没有自己的事儿要干吗?”卫冶颇为嫌弃地心想。


    并且与此同时,北斋寺的大门被人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开。


    年久失修的木门像是熬不住这力度, “吱嘎”一声掉在了地上。


    随后传来特意拖长,于是显得尤为不耐的一句:“才几年没来,这破门怎么破成这样了?就没个信佛兜里还鼓的看不下去,上这儿给修修么?”


    倘若诸天神佛有眼,这样不恭不敬,就差踩在佛像上头拉屎放屁的混账玩意儿,恐怕活不到今夜午时,就要跟他旁边围着的一圈趁乱捞金,害怕亡国怕得抓紧时间拧干百姓手里的最后一分血汗钱的抚州官员,一起“咣当”滚下地府受刑。


    奈何观音慈悲,闭目不见人间乌烟。


    ……可见瘴气总要活人扫。


    只见一人大步流星,踩着烂成几片破木的寺门走进山寺,连绕个道都不屑。


    这样大张旗鼓的阵仗别无他人——


    州府官人紧跟着殷勤伺候的,俨然就是阔别经年,故地重游的长宁侯。


    暮色苍茫,乱鸦啼后,一盏惨白的灯火照下来,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卫冶此刻的一言一行都是百无禁忌的狂妄,却像是已经把自己活生生沉进深潭。


    他微微上挑的眼尾充斥着半真半假的矜贵笑意,埋藏在其间的森冷杀意便因此无人察觉。


    州府官员锲而不舍地问:“这庙里清苦,您又来得急,哪儿都没有拾掇,怎么敢委屈侯爷这样的千金之躯?正巧了,那鹭水榭早两年刚翻修完,侯爷您那会儿走得太快,没见着如今的全貌!哎哟,真不是我瞎说,那里边儿,热闹得很呐——”


    他满嘴的恭维还没说完,就被不耐烦的前长宁侯很不客气地打断。


    卫冶拧着眉头上下扫视他两眼,心想:“热不热闹要你跟我说啊?天才,上回我砸楼的时候怎么没顺带把你的嘴给砸豁了呢?”


    卫冶:“倒也不必这么客气……废话少说,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你都给我仔细听,我说什么,你做什么,没有异议,事儿办好了没赏,事儿办坏了你就得赔命——听明白没有?”


    州府官员被这样不讲道理的流氓吓了一跳,当即连连点头,讪声道:“明、明白了。”


    卫冶:“鹭水榭热闹哈?一会儿你进去,把里头的男男女女都弄走,半个时辰之内,我要整条玉溪大街连一只鸟都见不着——而且不止玉溪大街,包括金玉巷,还有边上那些沿路的七七八八商户民房,把人迁到有屋有瓦的所在。也别跟我说什么迁房住不下,住不下,就往你府里住,这种唬小孩子的把戏别玩到我跟前……所以还愣着干嘛?转身啊!干你的活——从现在开始,到我点头说不,沿这条山路往下的一切目之所及,我都不要看到有人在……”


    这是在折腾什么鬼热闹哟!


    卫冶话音未尽,便有心下发毛的州府官员面露难色。


    常言道“重压之下,必有勇夫”。


    只听有人撑着胆子,胆战心惊地反驳道:“这……这不行吧?”


    “不行吗?”卫冶停下话头,歪身端详着出声的官人。仿佛这时才认出此人,且与这人交情甚浓。


    他缓缓笑起来,说:“那么明日我便让北覃将大人在鹭水榭的花销账簿送过去——就是不知道送哪里好呢?是州府巡抚,还是北都的巡抚司呢?”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仿佛灵光乍现,一时有了新奇主意。


    卫冶一拍手掌,开怀笑道:“不如这样吧!挨个都送一遍,你呢,也正好坐完监牢,陪着百姓一道去住瓦房,如何?”


    很不如何!


    抚州官员攥着官袍袖口,紧着嗓子,小声说:“没,没……侯爷所说很行,特别行。”眼见一个马屁不够响,卫冶面上犹不满意,他连声找补道,“都怪下官愚昧无知,没能探清其中深意……”


    卫冶:“既知道自己无知,哪里来的那么多话要讲!”


    要不怎么说此人当真很有点顺杆往上爬的天赋,甭管是靠厚可抵盾的脸皮,还是刀枪不入的乌黑良心,总之借势威胁,或者武力要挟,只要能办成事儿,他向来是不吝啬手段磊落与否的。


    非要说有点什么问题……那就是一开始还是太讲客气了。


    “你给我听着,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我是在告诉你,我要怎么做,你该怎么做!这不是在做生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要你的乌纱帽,还是不想得罪人,我劝你是想清楚了再张口!”


    卫冶自在抚州再一次露面以来,显然很少外露真实的情绪。


    他把虚软的体魄与强撑着才好见人的精神遮挡得很好,那张时刻挂在脸上的笑面就是他最好的依仗。


    此刻的卫冶面色冷凝,紧盯着官员的目光无端阴冷,让人感到阴恻恻的,仿佛后脊有一条滑不溜手的毒蛇沿着皮肉往上滑。


    可在真正熟悉他的人眼里,那摆在台面上供人小心窥视的笑和怒,其实根本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是随之脱口的强硬威胁,都不过是他掩饰内里的外壳,随时可变,那上头的虚情假意同样随处可见。


    总之三言两语间,卫冶又在短短几息的时间里,重新戴起他那层保护自己免受刀枪的假面。


    “明白了吗?”卫冶说,“回答简短点——说我爱听的,别和我说废话。”


    州府官员赶忙道:“明白!”


    “那就好……”卫冶难得欣慰地点点头,撩起眼皮,施舍给他一个“算你识相,赶紧滚”的灵动眼神。


    心中难免感慨自己果真是良知尚存,死到临头了,还不忘给大雍的这群废物外臣教导一二为人处事的关卡。


    可见这世上大多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啊……


    仿佛要印证这句话,许久未曾蒙面的疼痛再一次鼓上腰腹。


    太阳穴突突地狂跳,逐渐落下的小雨浇落在他的鼻梁。卫冶敛起眼眸,不允许雨水溅在眼睛里,也不让任何人可以透过夜色的尘雾窥视他的真实。


    良久后,卫冶轻快地说:“滚吧。”


    本就怕他的抚州官员闻言,犹如获得天赦。


    就他屁滚尿流往山下跑的速度来看,恐怕卫冶再不开尊口,准他滚蛋,这人简直能活生生地吓死在这里,免得姓卫的这位爷什么时候瞧他不顺眼,拔出雁翎就给他脖子上当头来一刀。


    卫冶兀地笑了笑。


    “……你这样很不好,”任不断在寺门口的檐下站了半晌,他把身上的蓑衣解下来,随手丢到一旁,“怪吓人的。”


    卫冶仰头望天,静了片刻,他道:“我知道。”


    这世上好与不好,难说得很呐。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醒地知道,这一步他已经迈了出来,从此无论后悔与否,没有回头的可能。


    他不管不顾地奔往这里,来到这多年沉浮、所有一切的开端——卫冶决意在这里将一切终结,无论他的对手是西洋的蝎子还是北都的大人,他都要在今夜,将自己暴露在刀口前,他要彻底斩断西洋人再度踏足中原的可能。


    同时,也要拼尽全力,用此生最后一点不残不伤的岁月,给封长恭扫清所有的障碍。


    ……从此山高水长,封长恭会是天底下无可置喙的王。


    此时卫冶站在这里,站在抚州的最高处,看游人如织,看灯火通明,看慌不择路的寻欢客惶恐不安地从姑娘身上被驱赶——也看马蹄将寺门前的这段窄道踩得稀烂。


    在这里,他可以看到高窄山路上崎岖蜿蜒的一盏盏红灯笼。


    ……那样红,带着奇异地艳,在渐渐聚拢成块的黑色云层下面突兀地照耀着一小块天地。


    这样一方脏透了的天地,就这么被卫冶尽收眼底,他浅色的瞳孔好像在看着一切,又仿佛什么也看不到。


    封长恭会恨你的。


    在心里的某个声音,反复地告诉卫冶:“他没良心,才不会谢你,他只会记恨你又一次地丢下他,一次又一次……而不会记得你为他做的那些往事。”


    可是卫冶却只突兀地笑起来,逐渐笑出声。


    他才不会在乎封长恭恨不恨他。


    ……反正这天底下恨他的人多了。


    卫冶只需要知道,他走了,这件事衢州府里的人一定是瞒不了多久的,姓封的臭小子肯定会像嗅着腥气的狗一样紧咬着追过来。


    左右自己是活不长了,能在死前拽着蝎子一起完蛋,再将这份功绩与赶来撕咬的封长恭撞个满怀,届时他的成就无人可以质疑,他将青史留名,在愤怒的余韵里颠倒这块天地,陪伴他享受后世福泽的,绝不会是长宁侯这等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


    而卫冶只需要在阴曹地府里祝他功成身退,觅得良缘。


    任不断在他的几声笑里,已然懂得了他的未尽之言,那是说不出口的痴心一片。


    他太懂他了。


    那是一起长大的默契,包括不知何时,都纷纷养成的痴心与妄念。


    任不断神色不变,却暗自红了眼。


    这雨下得太好了,细密的雨雾织起了模糊的眼前景。任不断站在寺前,北覃卫训练有素地流动进每个该提前驻守的必争点。


    不远处,在一片不满的叫嚷里被严厉清空的玉溪大街,将有守备军严阵以待,把守在其间。


    而在一切的遽然惊变里,所有的期待都慢慢沦为一点执念,卫冶愿意付出一切,只为了看到万家灯火里的一盏红灯笼始终微弱地燃烧着光晕。


    在与苟延残喘的余生完全背道而驰的山路尽头,他感到疼痛,疼痛又使他感到畅快,因为他借此知道自己没有死。


    “我已经追逐了他们太久了,久到我都忘了任义掌该怎么打……回头老头泉下有知,该骂我了。”卫冶笑了笑,“但那之前,该轮到他来找我了。”


    听卫冶忽然提起师傅,那个在浑浊世间里刚正不阿到有点可笑的张力士,任不断蓦地回过头。


    他目光阴沉,看着卫冶,从嗓子眼里渗出一句发了狠的:“操。”


    “对了,记住这个感觉。”


    卫冶听他语气里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模糊与含了血的啸叫,又一次笑起来。


    他深知他无法改变自己的执念,也深知封长恭曾经是何等深爱他,往后余生又将以何种姿态去全心全意地恨他。


    于是他神情轻松,清晰地说:“操。”


    龙渡堂是破这天下僵局最紧要的一隅。


    说来可笑,这风雨缥缈的江山命脉,就掌握在堂内每个人的手里。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在这疏星淡月,翠叶藏莺的溽夏夜里,把最后的寻求归宿定在了北斋寺。


    第276章 玉山


    丑时过半, 雨势转小。


    玉溪大街两侧的销金窟依旧亮堂如白日,不知数的红绡不要钱似的,随意挂在彩堂前, 但斜倚窗边的姑娘倩影已然不见。


    从守备军入扎抚州,再到卫冶进了北斋寺, 这一系列行动其实没有半点避人耳目的意思——当然了, 那么多的人, 本就是想要避也避不住。


    卫冶的心思在这一刻几乎要与教皇不谋而合。


    山不就我,我就山。


    ——以蝎子被逼得不断南迁的体量,一旦失去了沈氏这艘船, 是注定不可能在暗处杀得了卫冶。


    既然只能在明,偏偏正面战场的前边还顶着个蛟洲军, 后头又来了个踏白营。


    短时间内,西洋援军是绝无可能打进衢州, 那么再要想成事, 就得学会尽快转变思路。


    教皇能想得到留下行踪, 让不可能放纵他们在西南守备军身后自在的卫冶顺着痕迹找来,难道卫冶就想不到,在本就容纳不了多少守备军的北斋寺里,在再适合蝎子这种行于晦暗处的杀手不过的地方,留下足够诱惑的破绽吗?


    ……由此可见临到了头,还是敢狠下心来不要命的长宁侯技高一筹。


    他敢撇下一切往抚州来。


    但蝎子呢?


    他们敢摸着夜色去讨卫冶的命吗?


    蝎子在山脚下的隐秘处停下了赶路的脚步, 他们熟悉抚州地形,当然能避开明修缸瓮, 如同要请君入瓮的玉溪大街,直接抄险路到山径口。素日充盈着熙攘笑骂的金玉巷,此刻寂然无声, 唯有解下的衣衫胡乱堆放在脚踏。


    而楼梯阶堂,还有被打翻的昂贵酒酿,其味迷醉,其色靡靡,像极了化尸为水的乱葬岗。


    这种异样不是什么好兆头。


    “看不清,”监探的蝎子额角全是汗,他用一口不算太标准的西洋话说,“他们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挡住了所有观测点,我从下面看,只能看到藏书的塔。塔很高,但塔里太暗了,我看不见!”


    狡诈的兀鹫!


    沃克在心底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这是在逼他们上山!


    整个抚州最为纸迷金醉的所在,此刻陷入了一片空寂的昏暗。


    那些埋伏在其间的守备军像是凭空消失在人间,但蝎子不会天真到以为这是老天对守备军的残忍,对他们的仁慈。


    ……事实上,若不是背后的玉溪大街已然被守备军占据,蝎子要跑,只能从寺门的另一端沿拈穗山去,而圣子沃克恰好在这里。恐怕教皇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放火烧山,管它草木和佛像,这些都不归上帝管。


    偏偏卫冶就在这里,并且就是寥寥几步,便把退路和进路都给一并堵死了。


    他明摆着就是要逼人来杀他,想要跑,想要活,不遗余力引他到抚州的蝎子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杀了他!然后在守备军的追捕下,从他的尸体上跨过去,放一把引风烈燃的大火堵住中原人的追杀!


    “这是个疯子。”意识到这点后,沃克的脑子里蓦地冒出了这个念头。


    而与他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很多蝎子。


    没有人能料到卫冶会这么胆大妄为地将自己暴露在山寺里。


    更没有人会去猜测,一个至关重要的叛军首领会在异地领土上,这么随意地放弃守备军围绕在侧的安全保障。


    他们原以为等到卫冶率军过来,他们会和愚蠢的守备军在城郊临时驻扎的军营外进行一场恶战,然后又一次击败他们,狠狠地重创大雍的气焰——像河州那战,他们轻易就击败了做了一辈子对手的漠北狼和岳家军那般。


    教皇甚至依附地形,亲自设计好了卫冶和守备军的死法,以及关于卫冶的头颅,他准备怎么用来给自己和教廷在得胜后的分赃会谈上讨要好处……当然了,借此威慑那个刚刚站稳脚跟,就想着卸磨杀驴的天佑女王,也是很有必要的一环。


    可卫冶就是这么做了。


    ……他难道就不怕死吗?


    沃克此时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句中原人常说的话,他心想:“不是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吗?‘卫’的族人……难道还算不得尊贵吗?”


    可他终究不明白。


    此生既已赴山河,总要有惜身抛名的气魄。


    卫冶于这社稷仅有一条命,他做得了乱臣贼子,也做得了破釜沉舟的开/山刀。然而无论他选择了哪条路,蝎子被困在西南腹地已是不争的事实。


    沃克默然吐气,哑声低喝:“上山!”


    卫冶不愧是声势浩大赶过来找死的,蝎子沿着阴窄小道绕上了山,却发觉山寺大门就那么赤条条地敞开。


    淅沥的雨水滴在破锋的木头边沿,空气中仿佛只能听闻蝎子刻意压低的喘息。


    蝎子不敢擦汗,在这罕见的寂夜里察觉到了某种不安。


    像是生怕惊动什么,他们不断地环顾四周,在被泥泞践踏的青石板上犹犹豫豫地来回走动,对即将到来的鏖战做足了准备——可藏匿于黑暗中的未知仍然让人感到恐惧。


    天空中惊雷暴响。


    听到雨珠溅落,遮掩着蜂拥而来的脚步声,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北斋寺口缓缓浮出一道身影。


    卫冶浸在夜色里,他随风拂动的及肩发被一根玉簪零零散散地挽着,燥热没有被成雾的水汽洗去,血色凝在通体青黑的刀口。寒芒倏闪,任不断的身影隐在门后,一呼一吸,满是风雨欲来的杀机。


    “沃克,好可怜哦,怎么哭哭啼啼的呢?”卫冶低低笑起来,“把你那赖皮屁股踢烂咯。”


    周围倏地陷入死寂。


    没有一只蝎子出声,连呼吸都轻。


    “我原本以为你们会聪明点,要么就再狠点。”卫冶不紧不慢地在寺院里走动,他一边说着,一边偏过头去,只见惶惶灯火下,映衬出几只没藏好的影子。卫冶抬起眼眸,与任不断对视一眼。


    紧接着,任不断缓缓拔刀,寒煞照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颚。


    卫冶森然一笑:“可惜了。”


    伴随着尾音落地,沃克深深地往外吐了口浊气,他年轻英俊的面庞上满是肃寒。


    他深切地知晓整个西洋——包括他亲手饲养的蝎子,所做出的一切绝不是光明的行为。相反,这是卑怯的、致命的,是一种真实的罪恶,足以让天堂将他拒之门外,灵魂共躯体一起永坠地狱。


    上帝绝不会宽恕这样的罪行。


    可是——沃克冷漠地想:“得不到宽恕,又怎样?能够解救世人的,唯有教廷,有资格宽恕罪行的也只有教皇。是我们真刀实枪,远赴重洋,掠夺回足够养育整片土地和土地上人的粮食和帛金。”


    “卫冶,”沃克松开襟口的十字架,字正腔圆地从嘴里缓慢地吐出这个名字,“你本来可以不必死去。”


    北覃卫还没露面。


    沃克沉缓地说:“如果在乌郊营里,你愿意放任‘封’的男孩用生命为你炸开反抗的道路,推翻‘萧’的暴/政,那么凭借这个功劳,今夜你我不会成为敌人。”


    “算了吧,”卫冶说,“谈不来——我不跟长得没我好看的人玩。”


    这一刻,没有哪方胆敢轻举妄动。


    卫冶却好似对眼前的僵持视若无睹。


    只见他随手提着雁翎,慢悠悠地在寺院中挪步,其姿态之闲适,仿若闲庭信步。然而他与之截然不同的沉郁神情,却暴露了他最真实的心绪。


    “现在你还有弃暗投明的机会。”沃克口中这般说着,漆黑一团的眸子里却杀意尽显。


    他深知行路至今,无论是他,还是卫冶,都没有任何收手重来的可能,分属于不同阵营的旗帜瞬间便能切割开所有的人心与利益。


    现如今,卫冶要赢,就必须在这里杀了他,并且将这事儿传扬得天下皆知。


    而反之他要赢……


    沃克目露锐光,他目环四顾,在注定无法直面对方的交谈中寻找那一线破绽,以便他能尽快断了卫冶的手脚,要了他的命。


    沃克静了片刻,冷声道:“本来安插在衢州的蝎子,我们有大用,可以栽赃给漠北,还可以在确凿的证据里露出点‘马脚’,向北都皇帝指认向你……但‘沈’心急了,心急,就容易把事情办坏。”


    “他没能杀你,这是他的无用,却也反过来证明了你的价值。卫冶,选择我,西洋会扶持你当皇帝!”


    在龙渡堂外的寺院里,在深不见底的夜里,被北都废弃的长宁侯获得了来自西洋抛掷的高枝。


    很舍得下成本,是不错的蛊惑……卫冶慢悠悠地在心底评价着,用另一手扣开了青瓷小瓶的塞子,倒出药丸,仰头咽下。他动作很快,流畅得几乎让人以为他这些年从未断过用药,并对那苦涩难咽的滋味习以为常。


    可惜滋味不够!


    卫冶:“听起来你们还怪聪明的。那你们这么聪明,有没有猜着东南沿海的西洋援军已经在和北都谈着条件,准备撤军啦?”


    沃克陡然失声:“你说什么?”


    “可怜呐……”卫冶仰头望天,在漆黑的雨夜里听他的反应。


    闻声,卫冶嗤笑一声,他歪着头,朝沃克微微笑起来:“怎么,原来你还不知道吗?条件都快谈完了,北都的态度大差不离,急着送瘟神,西洋那边儿也懒得折腾,好处不急着要,就要——”


    卫冶故弄玄虚,顿了半晌,才似笑非笑地戏谑道。


    “替他们解决点小麻烦。”


    可见有些东西早已是深入骨髓的本能。


    为了不带坏年轻的情人,卫冶被迫做了太久的正经人。可一时真要他临场发挥,卫冶随便一张口,便能把找死的话说得异常自然,半点没有费劲儿的痕迹——任不断对这种信手拈来的找揍本事,从卫冶少年时就一直拜服到今日。


    寒芒忽闪,任不断左脚微挪,却没有走出山寺,而是蓄势待发的姿态。


    没有人下令。


    蝎子沉默地等待着,他们将信将疑地看向彼此,却心知肚明,彼此都没有临阵倒戈的资质。


    他们再心急,也只能等。


    直至等到寺里的人露出破绽。


    “猜猜麻烦是谁?”卫冶挑了下眉毛,煞有介事道,“不会那么巧就在我跟前吧?”


    依旧没有人答话。


    天空中黯淡的云层低压,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快要凝结成型的潮雾倾轧着胸腔,在这种连呼吸都奢侈的时刻,没有人能舒适地喘过气。


    一滴雨“滴答”落下,径直地砸坠在坍塌的破木。卫冶湿落的眼睫毛微微低垂,顷刻缩小的视野,像是漆夜里爬出了一只吞吃人声的庞然巨兽,所有人身陷此处,只能小心翼翼地削弱自己的存在感,免得引发惊动。


    一墙之隔,寺的内外均有蓄势待发的凶戾客,压抑的杀意便在这样的时刻,缓缓蔓延成圈禁住所有人的蛛网。


    卫冶立在寺院中,背后与他站成一线的佛堂内,或坐或卧,俱是体型扩大数倍,满面慈悲无边的佛像。


    天空中闪电一晃,将山与林照得鬼影重重,恍若暴雨将至的前兆。


    黑暗里,数百道北覃卫的身影缓缓出现。


    冲不散的黏腻蒸汽凝在了青黑刀面,卫冶手腕轻巧地一翻,随着药效渐起,那种久违的轻松写意让他感到十分怀念——阴云遮月,将一切染血的污秽遮挡得干净,风雨遽然撞响,那一刻捅破的煞气四溢。


    卫冶唇线紧抿,这瞬间他根本不愿去想这是否是此生最后一次的畅快。


    “来!战!”


    说罢,卫冶根本不管蝎子如何作态,他扬声大笑,紧邻着寺前一线天的寺墙与阴林里,骤然跃下了无数道人影。


    任不断一马当先,整个人凌空一跃,撑着墙沿落离北斋寺。


    雁翎刀出鞘,在时隔多年以后,帛金引燃的刀光又一次扫开抚州的雨夜。


    这一次刀光横扫,任不断的速度太快了,他像是悬崖峭壁上最矫健的雪豹,那隐藏在暗处标瞄的燃铳根本对不准他,只能追随着他的脚步,爆炸声不断响在坠于刀下的蝎子尸首。


    任不断没有停下。


    雨水噼啪地愈下愈大,他的面庞被滚血溅涌,根本分不清哪只是伤了童无的蝎子——但这没关系。


    他刀芒未停,手起刀落满是血溅,任不断的动作干脆利落到了极致,好像永远不会感到疲倦。


    他杀一个,再杀一个。


    在这犹如修罗场的佛寺前,他百无禁忌,在杀夜里露出了落拓不羁的刀锋。方才紧追不舍的燃铳炮响,无论哪一记落到了身上,都是致命伤,然而任不断仿佛意识不到这点,或者说他压根就不在乎,童无的生死攸关是压在他心头的刺,动之即伤。


    在这种生死不惧的时刻,他本人,就是一面坚不可摧的墙。


    而卫冶还没有露面。


    北斋寺前的窄道太狭了,逼仄的场地让这里很快就堆满了尸体,不断有倒下的蝎子或北覃被一脚踢中后滚下山去。沃克终于面露急切,他居高临下,不断梭巡着战场,想要从中找出最关键的一环。


    可卫冶依旧沉默地等待着,藏匿于阴林间的沃克由此终于意识到兀鹫的老于世故。


    他太静了,以至于现在回过头想,他所有展现在面皮上的喜和怒,笑或骂,都是这样的不急不躁——那种无法把控的冷静很难不让人感到不快。


    沃克于是感受到焦躁。


    而这正好跌落进卫冶的圈套。他深信这份焦躁来源于人最本能的冲动,那是失控所带来的恐惧——一种很细微的、与生俱来,印刻在血脉里的恐惧。它与人的本性密不可分,哪怕很多人会将其误以为不快。


    但正是这种连人们最引以为傲的理智都无法解释的冲动,恰好印证了在本能驱使下,人能为了消除恐惧做到什么地步。


    察觉它,窥视它,渴望颠覆它,为了消除它而接近它……


    随即主动迈入了无可回转的深渊——然后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情况下,亲手断送了自己的一生。


    雨下大了。


    泥泞践踏的山径落下暴雨,变得愈发湿滑。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沃克蓦地闭上眼,再睁眼时,便已在蝎子的喝阻声中拔刀而出。


    来了!


    卫冶浅色的眼眸一亮。


    他拔刀的同时已经听清楚沃克的位置,卫冶脚步一凝,下一刻,只见他身影一闪,整个人便已落到了视角的盲区。


    沃克越众落地的一瞬间,便听身后忽有暴起之风。他反应极快,当即回刀格挡,就听卫冶喝道一声:“漂亮!”


    这洋毛子果真不是念佛的和尚!


    可卫冶又哪里是什么怜香惜玉的君子呢?


    只见他一击被挡,毫不气馁,随后紧随而上,刀锋直劈向脸。


    沃克闪避得很快,但也因此落入见招拆招的下风,错失的先机让他的每一步动作都陷入被动,可卫冶的冷静与耐心却都不受影响——


    他和任不断不愧是师出同门的师兄弟!张力士在倾囊相授他们拳脚功夫的同时,也将自己沉稳而不失耳听八方的特性耳濡目染,仿佛不论何时,他们都不会感到疲惫。


    在这场恍若永无止境的大雨里,黑暗和雨声总会偷偷抹去一些细节。


    “咔嚓。”


    寺院空旷平坦,没有借力闪避的支点。


    幸而卫冶在时刻的警惕里敏锐捕捉到了这丝声响。


    与之照应的,还有并未攀棍而上的沃克正悄无声息地撤离战局。他还来不及收起刀,便在原地全力起跳。


    电光石火间,燃铳的咆哮掩盖着的短箭齐发,在几乎一息的时间内,齐刷刷地“啪啪”钉入卫冶方才所在的位置上。


    ——倘若卫冶方才没有猛然起跳,此刻他就已经被箭洞穿膝盖了!


    竟是没能活捉!


    沃克当即下令:“突围!”


    不能再打了,在卫冶的设计下,蝎子已经失去了他们最大的优势,正面的窄狭陆战他们永远不会是习惯单打独斗的北覃对手。到这一步,杀死卫冶已是无望,蝎子必须及时止损,越过北斋寺的框限,在守备军上山之前从另一边的寺门离去。


    然而卫冶怎么可能让他们轻易得逞!


    卫冶落地的瞬间,便借着重力抵住沃克用力往前一压,将人顶上墙沿,在两刀相抵的僵持时刻,用力拽住沃克卷翘的黑发狠狠往突起的柱楞上一撞,丝毫不畏惧这样的莽撞会暴露出他的弱点。


    这一下太狠了。


    沃克眼冒金星,他的口鼻都是血,头脑甚至眩晕了不短的空白。卫冶亡命徒似的打法,就像他丝毫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布局一样,总在密集的攻势里给了蝎子猝不及防的致命一击!


    沃克粗重地喘着气,他双眼酸涩,手腕有点使不上力。


    但潜意识里,又清醒地知道自己必须扛住右臂的压力。


    卫冶离得太近了,近到他几乎可以感受到卫冶喉间溢出的喘息,能感受到腥气冷颤至发卷的刀刃,斜抵在自己的脖颈。


    在这样的强攻下,沃克稳不住身形,他在侧避不及的时刻猛然翻倒在地。


    破开的佛寺木门做不了他的遮挡,身后佛堂里那一座座镀金坐卧的佛像给予不了他仁慈的宽宥,沃克在刀芒就要落下的瞬间,抬起刀身,再次格挡。这一回他已经无法忽视手臂发麻所带来的震颤。


    他扛不了太久了。


    沃克抛弃了圣子的身份,以蝎子为名,在中原大地上行走也已经太久了。


    行至今日,他为身陷乱战之苦的西洋人夺回了数不清的粮食和帛金,沃克钟爱的姑娘至今还在教堂内为他祈祷,她才不管别人会不会戏称她为“老姑娘”。沃克在快要力竭的时候硬是咬住了后齿,就这样全力相拼,在吼间爆出青筋的瞬间,对生存的渴望已经到达顶峰!


    可寺内落下的花已经被暴雨冲散,转眼就被两人打斗时的脚步踩烂。


    ……终究是等不到了。


    沃克在眼前的一片模糊里,越过卫冶的肩膀,去看黑得几近无路可逃的天。


    他看不清朝思暮想的脸庞,他年轻英俊的黑眸失了神,只听颓然的声音在心中默念:“上帝保佑——”


    这雨太大了,因而不能持久。那刀身的血长流而下,随着转小的雨势被一并冲刷殆尽。


    雨水滚过指尖,卫冶不住地摩挲了一下刀柄,像在对不舍的老友道别。暴雨淋透了他,他周身的生气都随药效的失散而逐渐褪去。然而卫冶苍白的面色却相当淡然,他甚至是漠然地,近乎有点迫不及待地,接受着这一刻命运的到来。


    此时的密林草丛却发出了簌簌的声响。


    一道人影,从里面缓缓走出。


    就在卫冶杀死“圣子”的那一刹那,教皇来了。


    第277章 将倾


    等卫冶看清楚来人, 他含情一般地扬起了上挑的眼尾,在雨中舔去了齿间的血,双目直盯着教皇, 犹如呼唤旧故:“许久未见啊……怎么,这把年纪了, 竟还没死吗?”


    两人对视的瞬间, 雨雾把钉着断箭的树干泼浇得恍若横断一半。


    那湿烂的叶窸窸窣窣地落下, 教皇举起右手,附在胸口朝卫冶微微行礼,面上不见分毫怒意, 反倒格外有礼:“侯爷不也还活着么?”


    卫冶:“……”


    倘若不是眼下时机不对,人也不对, 面对这样温和有节的挑衅,早已不是长宁侯的卫冶本该生出棋逢对手的喜悦。


    可此刻与他对峙的人到底是西洋的教皇, 卫冶也自认早已有了家室——他早就不是十几年前那个习惯了孑然一身的少年, 虽然时常渴望需要、与被需要, 可一颗心却无拘无束,愤怒和不甘是常态,他在反复的拉扯和质问里享受自在逍遥,很少感到困惑。


    然而时过境迁。


    这世上莫名多出了一个封长恭,叫卫冶感到软弱,继而平白生出些不舍, 最后在连自己都看不起的踟躇不前里,终于下定决心做一个了断, 却还徒劳生出那么些想不通,又割舍不下的妄念。


    ……可老天爷到底是不肯眷顾他这条轻贱烂命。


    其实唐乐岁很早就与他私下承认,自己学艺不精, 治不好他。


    当时卫冶无声地闭了闭眼,却奇异地并不感到如何悲伤。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拔高了心门的槛,他只觉一颗悬挂太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从此畏首畏尾的怯懦也好,退缩也罢,再也与他无关。


    雨幕里的卫冶提刀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教皇。


    他脸上的表情实在不多,剥离那层看不清喜怒哀乐的假面,神情却是近乎温柔的——这让人无法不在这场充斥着杀意与血色的瓢泼雨里,感受到发自内心的慌张与恐惧。


    电闪雷鸣,骤雨在不经意间再度翻涌为泼帘之势。


    教皇垂下手臂,移开视线,在周围士兵的掩护下,说:“其实事情发展到了现在,我也感到十分可惜——‘卫’的儿子,本来可以和我们成为亲密的朋友。但你伤害了教廷,许多次……”


    此刻卫冶没有下令杀敌,亦不知眼前这似乎胜券在握的教皇究竟留有何等后手。北覃卫没再动手,保持着警惕缓缓退至北斋寺内,既为了保护卫冶,也为了堵住后撤的另一条路。


    虎口逃生的蝎子顿时如获大赦,纷纷在无望突围的困境下,下意识靠近最中心的教皇,祈求获得某种未得承诺的庇护。


    而这庇护的重量能否靠得住,就见仁见智了。


    毕竟事到如今,他甚至没有浪费口舌,提一嘴尸首分离的圣子沃克。


    “我也给过你们很多次机会了。”卫冶轻叹一句,说,“但是你们好像永远都学不会见好就收……说句真心话,我卫拣奴的雁翎久不出鞘,刀口的确有点锈了。”


    他说着看也没看,用靴尖点了点淌了一地血水的断颈。


    随即像怕脏了靴底,卫冶退身回位时,再开口的语气也很平静。


    卫冶:“但碾死几只蝎子,还是够的。”


    比起连欺带诈的恐吓,更像是一种平铺直叙的描述,似乎是已然封住了象征着他这个人的七情六欲。


    此刻他是居高临下的神佛,是杀意未退的修罗,卫冶所表现出来的淡漠让他看上去不是来谈一笔有来有回的买卖——他只在轻描淡写的留白里,给身前不知天高地厚的愚民,提笔写下他此生最后得到的判词。


    “佛家讲究‘因果循环’,你给别人带去的,往往会兜转沦落回自己头上——就像你我心知肚明,在中原大地上搅弄风云数十载,所得到的权势底下究竟背着多少条血淋淋的人命。这些东西或早或晚,总要偿还。”


    “可你还是毫不犹豫地这么做了。即使你心里清楚,你在吃人为生。即使你口口声声,宣称你的教义自由、崇高而无畏——但实际如何,你清楚,我也清楚。大伙都是食腐动物,把同样的一块猎物反复吞噬、翻来覆去地嚼着……“


    鱼贯而入的北覃卫牢牢地把控着墙院里的每一寸角落。


    “我已经感到恶心了。”卫冶略微停顿了下,笑出了声,“你还没厌倦吗?”


    “我做这一切,都只为了求生……而且手段已经足够利落且干脆。”


    教皇却俯首说:“况且你——你和我,从本质上来说,我们是一样的。只是对象和方式不同而已。”


    “所以我已经准备好偿还了,”卫冶说,“你呢?”


    教皇眉间微动,忽然心生一种不祥的预兆。


    ……那是本以为尽在把握的什么东西,即将脱离掌控的讯号。


    “早知今日啊,冕下。”卫冶冷笑起来,“你大概是猜不到,当年人流的血,到今时今日了还干不了吧?”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上边儿的天:“人在做,他们在看呢……忘不了,没完没了。”


    雨还在下,任不断绷紧了身体,他从后跃起,猛地吊挂在寺角的树干上,望着卫冶的目光混合着未褪的煞气与难以言喻的复杂迟疑。


    而与此同时,玉溪大街,封长恭已经率军赶到了金玉巷,听着那踩泥溅水的声响逐渐逼近,震得楼沟齐动,本来寂然无声的金瓦弄舍,忽然从四面八方涌出守备军。


    寺墙外,教皇瞥眼院内躺地不起的圣子,他断颈处的血污漫了一地。


    接着,教皇便收回视线,观其神色之淡然,好像他真是那个传达天命,渡罪恕人的使臣,拖着他那极其傲慢又阴诡的语气,异腔怪调地说:“您的话不能这么说,长宁侯大人——非要谈论对错,您和您的家族不也杀了我们的孩子,让贪婪,让仇恨,掩盖住了你脆弱的心肠吗?”


    乱山残灰,背灯莹月。


    卫冶迟缓地垂下持刀的手臂,自上而下地俯视他,随风翩乱的长发盖住了冰冷的神色,也好像是冰封住了所有难以自控的情绪。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是半点不掺杂遮掩,睨俾道:“老神棍,你也算是招摇撞骗了一辈子,识人心、握软肋,肯定有一手。”


    雁翎刀已经出鞘,封长恭环顾四周,盯着犹犹豫豫——既不敢伤他,也不敢言明详情的守备军的围堵,连话也不讲,策马就往山上突围!


    “你抬头,好好看我。”卫冶听那地动山摇,颠起的尘土似要掀翻这旧日天地。


    他眉目不羁,嘴角扯出一个肆无忌惮的笑,疏风都不敌他狂乱轻意。下一刻,卫冶反手掷刀,燃尽最后一缕红帛金的刀身仿佛扑火的飞蛾,以身划破黎明前的漆夜,随即“锒铛”一声,砸穿了被雨水冲刷的青石地面。


    今夜谁都不要回头!


    卫冶就着雨水,仰望天地,他声音很轻地问:“你猜我,算不算得准你大限将至啊?”


    教皇不说话。


    不过这不打紧,卫冶正好也懒得听他腆着张橘皮老脸吱哇乱吠。


    雨狂风疏正夜时!蝎子间接穿梭在不远处的黑暗里,教皇贴身的四周几乎围满了一圈的西洋士兵皆是人高马大,目不斜视。


    他们的身体透露着训练有素的强健,腰间腿上配满了齐全的刀枪,铁甲隐隐在雨夜里闪着寒光——这大约是从沽州港口偷渡入境的人马中,最为精锐的那支部队了,却被用来保护这恐怕连他们自己都不知为何而立的神棍。


    卫冶低声道:“这么多把洋枪短炮全部指着一个人……教皇啊,究竟是谁——在害怕谁呢?”


    教皇终于感觉失控。


    “我可以杀了你,但这对你我毫无益处!”他瞬间舍弃了他那怪异的腔调,像是冥冥之中觉察计策有误,赶忙加快了语速,“你们的燃金器太落后了,事实上,现在就有新铳藏在山上对准你的脑袋!但没关系,你杀死了沃克,这就算是教廷的赔罪!以后我们还可以坦诚相待,谈成合作,先前的条件不变,放我们离开抚州,‘卫’——卫冶,你便是中原的皇帝!”


    而卫冶一早就说了,当皇帝的滋味不够!


    “试试老土的货色吧!”


    话音未落,任不断已经起身,最后深而重地回眸凝视他一眼,与所有退居佛寺的北覃卫后退两步,转身就跑。


    卫冶敛眸未动,斩钉截铁地喊:“走!”


    北覃卫后撤的速度极快,几乎在须臾间,任不断已经留在另一侧寺门断后。


    他眼眶俨然发红,手上动作却很利落,在飞奔的同时反握刀柄,一把割开倒挂在树上的几大袋沙。


    窄炮!


    教皇见多识广,一眼认出了卫冶要玩的把戏。


    这是启平年初就在用的老式燃金器了,巴掌大,小得可怜,若不是一早便知这东西的存在,根本没有人能在一片混乱里注意到。窄炮内装有细小的窄道,沙子沿道漏至空处,只待落满便能驱动底下藏有的帛金引燃——可以说,这是相对不可控的地燃雷,也是它的前身。


    但较之地燃雷,此刻在这里卫冶选择了它,也是因为窄炮有其得天独厚的优势——


    这玩意儿不受控制是真,不讲道理也不算假。


    最底层的使用逻辑,便是底下藏有多少帛金,引燃的威力就有多大。


    当初炸了鹭水榭,其实只用了丁点,无非力道控制不好,一不小心就炸得猛了,把顾掌柜在抚州的身家积蓄折腾得太干净。然而今日再试窄炮的威力,卫冶却毫无迟疑。哪怕他眼下痛得连手指都已僵硬,可心底的畅快却做不了假,他终于还是顺从本心,做了一回英雄!


    断后死战!


    泼墨般的山寺夜里,卫冶淌过雨水,在俯身疾冲的瞬间拔出插进青石地面的雁翎。


    寒芒一闪,划开了血夜的寂静。


    原本还在观望,借着漆黑夜色作掩护的蝎子顿时四分五裂,各自奔命。在最后一捧沙落入管中的瞬间,火光“轰”地一声爆炸,山寺尘沙四溢,内外鸣颤不止。一座大山的倾塌从来不是在一阵颤动之后,但等一瞬,等一刻,耗费一点时间,总能等来它的彻底崩塌。


    卫冶只攻不防,眼中生寒,他的肤色在这风雨齐刮的潮夜里显得愈发苍白。


    这一夜,月光不再清寒,皎洁也不属于他,卫冶失去了全部的血色,露出了所有的破绽,他根本不在乎这天下有谁还要杀他。


    卫某人就这一条命了!


    卫冶目标明确,他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刀尖直指着在士兵散开奔命之后显得尤为狼狈的教皇。教皇不敢置信,他不信,卫冶怎么敢算计到这般田地!但真实,这近在咫尺的真实容不得他质疑。


    卫冶在地动山裂的一瞬间,已然逼近了须发皆白的教皇,他一手框住老者的脖颈,狠狠往下一拽。


    教皇死都不肯承认这一切,他竭力拽住脖子上的那只手,艰难地喘着气,说:“你、你也要……死——”


    他当然会死!


    而且人总要一死!卫冶觉得这里的人真是太可笑了,北都的皇帝忌惮他要谋窃江山,西洋的教皇觉得帝位可以引诱他出山,封长恭要他,却死也不要这个江山。可他心中却是不管不顾,压抑太久的锋芒直到将死的这一天才算真正地一露再露。


    卫氏是微茫星,还是自满月。


    这些卫冶才不在乎。


    风雨搅刮得伤口生疼,但卫冶却又一次感受不到疼痛。他破开的血痕已经被自在的欢愉裹填充盈,他死死按住教皇的脖颈,将老人的头颅砸向不断下坠的山土,这仿佛昭告着他的侧颈再也不会受制于人。他不再需要顾忌究竟有谁宠他爱他,更不需要时刻提防有谁想要将他拽至马下,再居高临下地施舍他。旌旗淌血容不下多余的字,江山万里填不满将士的白骨,梦中十年如一日的吹角连营挽回不了少年卫冶身不由己的圈养命。


    可今夜,他挥得动燃金刀,也驱赶得了猎风马。


    年老的教皇已经快要不行了,他用最后一点生命为教廷争取到最后的辉煌。然而这一刻,卫冶心中却满是渴望,他要为无可挽回的过去拼杀,要为受困终身的父母报仇,更要为这动乱了许多年的山河以身为祭!


    这是他一早就为自己划定好的结局,封长恭是这中间唯一横斜而出的偏差。卫冶已经习惯忍受着枷锁,可是封长恭不行!这是他心中唯一的慰藉了。


    他要把只身以赴的荣耀全部留给封长恭铺路,把生与偿,通通还给了他的小十三。


    ——但是卫冶唯一错算的,就是小十三来得竟这样快。


    玉溪大街守山的守备军没能守住衢州紧跟而来的溽风。


    ……有那么一瞬间,卫冶站在将倾的玉山顶,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不断地爆炸震起的尘土飞扬,轰然烧开的树木发出“滋滋”的灼烤声,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脚下的土地飞速下坠,随之而来的是往山下窜逃的蝎子无助地惊叫。


    卫冶站在这里,却仿佛在一片混乱之中看见了根本不可能及时赶到的封长恭,像一场奈何桥边的幻梦。


    他很是愧疚和怜爱地看着小十三,想要拿手摸他,也拿失了血色的唇亲他。


    他甚至在心中不住地默念:“我这不是丢下你,十三,我很爱你。”


    ……只是往后没人能帮得了你了。


    他们在过去的年岁里已经饱尝了太多次生离,而这也正意味着死别总要来临。卫冶乘着他梦中的风,终于像卸下浑身的重担,带着一石的亏欠,一斗的思念,以及数不清的泪水和爱欲,自由又轻松。


    他闭上眼,这一步迈了出去,清晰地感受穿堂风与忍受了大半辈子的伤痛擦肩而过。


    这是封长恭第一次看到卫冶望向自己的目光如同在述说着这样的爱语,深重得仿佛刻骨铭心。


    然而他却不能自已。


    世界结束的方式,并非一声巨响,而是一阵呜咽。


    他蓦地眼眶干涩。


    那一瞬间,他的心都空了,封长恭满脑子只有一个意识:“卫拣奴,我恨死你了。”


    第278章 大梦


    暴雨喧嚣, 封长恭在疾驰的马背上胸口起伏剧烈,齿间快要咬不住腥涩到极致的血。北斋寺正在坍塌,整个山顶都在顷刻化为乌烟, 落下的土块能将一切污秽掩埋,封长恭却恍若未觉。


    只见他双手持弓, 太阿弓被拉成连宋时行都不曾预估到的弧度。


    近月形的弓身方才“咣当”一松, 在燃金的助力下, 箭身犹如飞矢,横插在未遭炸毁的半面树内。


    紧接着封长恭微躬下身,猛踏马鞍, 借那力道跃起时一把攀上箭身,随即几下臂钩脚蹬, 单臂接下卫冶,将人在怀里一丝风也不透地罩了个严实, 然后顺着力度回荡, 狠狠地砸在了未遭爆炸波及的泥泞山径上——这一连串动作, 他快得要命,简直是拿命在阎王爷手里救人!


    山寺另一侧的北覃卫正在扫清所有侥幸偷生,在阴林里露面的蝎子。


    任不断却一直注意着这里。


    见卫冶这祸害居然没死,他又惊又喜,赶紧推一把蹲守在塔顶的北覃,指着倒地不起的两人急声喊道:“你俩搁这儿看郎情妾意箭呢!来个人啊, 搭把手啊——要死了都!”


    待任不断带人绕了一段路赶到的时候,被雨淋透的卫冶已经神志不清地半躺在避雨的亭下。


    他凌乱的颊边发被人拢到耳后, 一头长发被妥帖仔细地擦干,换上了相对干燥许多的内衫。


    然而悄无声息跟侯爷互换了衣裳的封长恭却宁愿淋着雨,也不想跟卫冶待在一处亭下, 甚至连听到卫冶被烟尘呛着的咳嗽声都心烦意乱。封长恭没有搭理任何北覃,他漠然地站起身,擦干唇边血,连一眼都没有去看他拼死去搂的卫冶。


    任不断盯着他愣了一瞬,却很快就感同身受地回过神,在喉间含糊不清地骂一句:“操。”


    激雨冲洗着几乎趋于无声的大地,封长恭转过来的侧脸冷硬。


    这是遍布在大雍长达三十年的阴霾,扎根腹地的蝎子吸食的是无数妻离子散家庭的血,那种仿佛永远挥之不去的悲痛在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降临在这片肥沃又惨烈的土地上了——他们终将活在这里,凭借自己失落多年,终于找回的尊严。


    然而封长恭想笑一下,却恍觉自己笑不出来。


    卫冶再如何瘦削孱弱,也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男人,要从高处跌落时把人接住,血肉筑成的手臂何止酸胀?那种钻心的疼痛让他的指尖发麻,封长恭无声地攥紧了拳,他扔了弓,红了眼。


    封长恭就这么看着卫冶。


    他像是一个渴望触碰,渴望得快要疯了的影子,可虚无的存在让他得不到任何注视。残酷的真实就这么被撕裂开来,那些曾经得到的温暖,其实根本不是他努力求来的,他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配。


    ……他就这么站在一场混沌的大梦里,想要去够,却只能痴痴望着一个永远也触碰不到的人。


    守备军沉默地清扫起了坍塌后的战场。


    封长恭眼神阴鸷,说:“把抚州州府清出来。”


    **


    抚州州府平白遭了无妄之灾,炸开的山寺烟尘还弥漫在玉溪大街的上空,天微亮,城郊的乱葬岗就堆垒起尸山血海。


    血腥味熏得游人逼退,百姓偷藏,唯有兀鹫鬣狗闻风而来,久久盘桓在侧,不肯散。


    童无连日的高烧才退,邵麒眼力极佳,当日就派人快马加鞭,赶往抚州告知此事。


    这天任不断才从北斋残寺回来,正蹲在听竹园的檐廊外吃饭,日夜兼程奔波三日,才进州府的两个听信便站到了眼前。任不断抬起头,静静地听两人禀告童无的病情好转,起码是没有生命危险。


    任不断抹着嘴,起先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跟想起什么似的,三两口地大口扒完了饭,专门亲自跑一趟,请厨子给两位听信弄饭。


    “多谢,”任不断低头擦把脸,手背往腿根上粗粗一抹,咬着声说,“……大恩不言谢。”


    憋了不知多久的涨涌情绪骤然被放了气,任不断满腔难以自抑的喜悦,包括他接连两次遇到的这种劫后余生的欣喜,都需要有个地方发泄。


    可太久没来抚州,从前的旧识早不好贸然上门了,鹭水榭里没有童无,又全是姑娘,他也不好拎壶酒就过去。


    而且封长恭才从北斋下来,就没了人影,反正遍寻抚州州府都没人能准确说出他在哪里,倒有两件事是很确信的——一个是衢州运来待办的差事,各个关卡需要卫冶首肯的公事,封长恭一点没落,当日事当日毕,今天子时运来的公文,全部能在明日子时之前批完搁在书房案上。


    还一个,封长恭一反常态,整个州府哪儿都可能有他在。


    ……唯有躺着卫冶的听竹园,他是一步也没来。


    这下可好,兜兜转转想了一圈,也没有人可以为他专程腾出休息的时候聊天。


    任不断满嘴的屁话没处去,满腔的欢喜只得等回过头来,找躺在床上不怎么能动弹的卫冶可劲儿放。


    “你说说你,就是没跟童无学点好……心情得好!药嘛得吃,要不怎么好……”


    此刻任不断难掩嘚瑟的老妈子说教听上去实在可恨,偏偏那种也不知有他什么事儿的柔情蜜意,卫冶不用细品,也能体会。


    ……天晓得这以前可是他的专属姿态!


    顶着卫冶快要能杀人的视线,任不断厚着脸皮,视若无睹,并不怎么想和没人关心的病患计较。


    任凭卫冶把后槽牙咬得生生磨去一层胶质,任不断一声叹息,对他好不叹惋地说道:“要不你自己说,谁看了你能不生气?我早和你说了,别做那种事儿,十三他就不是那种爱权慕名的人!你好好的,能活多久活多久,旁的咱也不强求,给这日子安安稳稳地过下去——有什么不好?”


    卫冶:“……”


    天才,真能的话要你说啊!


    碍于病痛,难以挪身,卫冶被迫听完他这屁钱不值的马后炮,简直想要冷笑出声。


    他这几日本来就躺得不痛快,再加上封长恭这臭小子居然连找理由哄人的机会都吝啬到不肯给,那种无名的冷火与生平第一次在小十三那儿落得冷遇的恼怒和不甘一起窜了出来,几乎要把半死不活的卫侯爷活生生地再气死一回!


    岂料任不断这不懂得见好就收的王八羔子还不肯学会看人脸色!


    他喋喋不休地嘴上念叨,手上也没闲着,伸手薅出被子,将那块卫冶昏死过去前,撑着精神告诫他绝不能给封长恭发现,结果除了大夫压根儿没人来看的伤疤赤条条地露在空气里——那伤给雨淋透了,泡烂了,大夫本就说了要多见风,不能捂着。


    奈何卫冶惦记着随时要给封长恭低头,一直藏着掖着不肯往外露,并不是很想谨遵医嘱。


    对于趾高气扬了一辈子的长宁侯,终于落到这种自作多情也没人瞧的下场,任不断不由得幸灾乐祸。


    只见他嘚了吧嗖地翘起兰花指,掂着卫冶受伤的手臂往上抬,一边看,一边啧啧有声,还心道:“真是只臭美的花孔雀,挨了这样的一刀,命都快没了,还在乎伤疤不好看吗?”


    反正藏在衣服下又没人能看到……可是想到这里,任不断顿了下,心里忍不住又想:“真的没人吗?”


    任不断在拆绷带换药的时候思绪万千,嘴巴也没歇着。


    反观卫冶半阖着眼躺在床上,面无表情,死气沉沉,但也还能匀出点不阴不阳的力气,来讥讽硕果仅存肯来瞧他的任亲卫。


    “打个商量,给我上药的时候能不能别总嗯嗯哼哼的?”卫冶不无嫌弃地说,“练了这么些年的兵,没见过谁比你能叫唤,跟头驴似的,折腾得爷心烦——还头疼!”


    卫冶发哑的嗓音还有些低沉,但那股欠劲儿就活灵活现地撂在眼前,任不断想装瞎子都能看见。


    许是心中有愧——那种幸运者对不幸者的愧怍,又像要把没能随身照顾童无的歉疚替代到卫冶身上。


    他一开始是对卫冶照顾有加的——不仅鞍前马后地伺候着,卫冶要喝水,他就不给人加茶叶,还三番五次地逮着空就去封长恭跟前诉说衷肠,不是唉声叹气,说侯爷嘴上不说,心里是想他的。


    就是格外夸张地哭天抹泪,诉说卫冶此刻床前空空,老无所依,着实不易。


    谁知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卫冶听罢,非但没有心生感激,反而以一种看待“久病床前无孝子”的不孝子的眼神,半点不加掩饰地鄙夷他这种活该讨不上媳妇儿的光棍德行。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任不断宽宏大量地想,由奢入俭难。


    先不说早在衢州出发前,卫冶就没想过能活着回来,自然不会费心准备事后如何轻描淡写地把此事揭过去,就说现在侥幸吊着一条命,还是封长恭拼死救下的,卫冶自己心中都觉得对十三太坏,实在是过意不去。


    可原本任打任挨,无论卫冶说什么鬼话做什么坏事,仿佛都能一股脑儿地尽数原谅的封长恭,如今倒像铁了心,要把错失太久的尊严一举给夺回来。


    他以前不喜欢听卫冶解释,此刻更是听都懒得听。


    卫冶恐怕都没有想到,回抚州州府那日的避而不见,不过是个开始。


    在封长恭的眼里,卫冶现下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难逃一个已经在日积月累的担惊受怕里酝酿成型的念头——卫冶其实压根不在乎封长恭对他的感情。


    之所以能这么轻易地撇下他,既痛快,又潇洒地结束两人之间的一切,徒留封长恭独自一人驻守在人间。


    就是因为他留不下他,他那一腔爱意都太廉价,


    那么封长恭之前所做的一切妥协都成了一场一厢情愿的笑话。


    送卫冶回听竹园的那天,封长恭在河州所受的旧伤再一次绷血裂开。本来只差一点,他就要败给心底最深沉的那层渴望,败给对卫冶的软弱求爱。


    可是卫冶那日走得太干脆,也太绝情,封长恭是太疼也太怕。


    以至于那些严丝合缝地关进心里的苦涩与黯淡,再一次破笼而出。


    封长恭已然分不清喉间滚动的究竟是鲜血还是带着铁锈味的空气,他只知道自己如果来迟一步——不用多,只要来迟那么一步,他就永远地失去卫冶了。那种无法割舍的后怕让一切侥幸的喜悦荡然无存。


    卫冶对他的不在乎、对自己的不重视,都成了看不见的伤痛。封长恭当时在坍塌的烟尘里四肢僵硬,五感尽退,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他惊觉自己看着卫冶,只能感觉到附骨的恨,像是也中了毒。


    ……他真是恨死卫冶了。


    封长恭走到听竹园外的时候,目光透过微垂的竹帘,深深地看了卫冶一眼,安静地立在外面看任不断给他换药。


    心中明明担心得要死,却没有走出半步,更没有半点出声慰问的意思。


    然而被他翻来覆去地暗自恨着的卫冶,此刻也恰好转头。


    他浅色的眼眸在帘子缝隙里与封长恭的视线交汇,却见封长恭站在光与影的阴阳线上。


    分明带着伤,可任谁看了,都以为他眼下浑身轻松,满是轻描淡写的平静——唯有卫冶从他无波无澜的眼中看到了恨,心中大恸。


    四下骤然的寂静太突然,任不断注意到卫冶复杂难言的目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低着头没敢吭声。


    ……随后他开始自作聪明,三下五除二,便把已经包扎得七七八八的绷带重新拆开,以一种司马昭之心,来度封长恭的君子之腹,反正用恨不得院外看守的北覃都能听到的音量,格外咋呼地呼喊:“哎哟……看我这脑子,药都给上错了!该上的是枕头边这一罐……”


    接着任不断把手头没用过的的绷带放到一边,站起身,转头见着封长恭,又是夸张的一声招呼,赶忙开口请他进来。


    又说自己还有事儿忙,请他帮忙给卫冶扎个绷带。


    待封长恭矜持地迈步进去,他就顺水推舟地滚出去,顺道对外头的北覃卫打了个眼神,无声暗示:“夜里站外边点伺候就行。”


    卫冶半靠着枕,见他终于肯见他一面,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还想着要怎么解释,反而是往日有点什么总要刨根问底地追问——包括但不限于卫冶的身体如何,又或者新来的北覃看上去年纪挺轻,长得不错,问问卫冶对他有没有印象,具体有些什么看法——总之相当能拿鸡毛当令箭的封长恭,此刻却似是知道卫冶要说什么,已经平平淡淡地告诉他:“不必费心解释了。”


    又活像安慰似的,对他说:“其实你早前说得对,有时候是我自设樊笼,把你管得太死了,许多次都闹得不痛快,这样很不好。这回我也不是想怪你,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况且你本来也没有做错什么,往日都是我太恃宠而骄,半点不懂得体谅你,还要你想着法子来哄我……怪不得你总把我当小孩子。”


    封长恭说罢,又静了静,继续道:“我这回自己待了几日,总算自己把坎儿绕过来了……拣奴,你是真的不用跟我解释什么,我是真的不在意了……我无妨的,你宽心,好好养病才是最要紧的。”


    卫冶一颗心都快给他的“我无妨”和“不怪你”戳烂了。


    卫冶烦闷地垂下眸,闷声说:“还让我亲么?”


    封长恭沉默须臾。


    他积攒了满肚子的言不由衷,都被这路数相当稀奇的一句尽数挡了回去。


    卫冶见状,也不管手臂上的伤啊绷带了,顺势趴在封长恭手臂上,像那青天白日就敢调戏好人家儿女的流氓胚,硬拽着封长恭的手掌,贴在自己面颊上,轻轻摩挲几下还要抬眸逼着人看他。


    卫冶轻声说:“十三。”


    封长恭掀条眼缝看他,没抽回手,但也不像是默认卫冶可以蒙混过关。


    他此时装得人模狗样,浑身都透露着一股风轻云淡,可只有封长恭自己知道,只要卫冶在身边,他那些强撑无事的淡漠就会付之一炬。他的疯劲儿会发作,他恨死卫冶了,只想杀了卫冶把他吞吃下去,只有连骨头都给打断了嚼烂了咽下去,他才能和他永不分离,才会不被他轻而易举的随便一个举动就能气得喘不上气。


    ……可是这又不行。


    他爱死卫冶了,倘若可以,连一息他都不想与他分离。


    只要一想到卫冶不在了的这种可能性,封长恭现在就感到呼吸困难,哪儿都疼。他一直看向别处的逃避目光,此刻被他强制性地收了回来。


    卫冶散落的发铺在床榻上,整个人看上去是好小好小的一团,被自己的影子完全笼罩,没有半分当日在抚州州府内,在同一个听竹园里,在数不清的茫然与下意识的依赖中,他看他是那样的亲近不设防,仿佛只要卫冶在身边,他就永远不会感到空落落的孤单一片。


    封长恭静了片刻,忽然对着他,说:“不过正好,我也有件先前一直没开口的事,想要与你说……最好是说清楚了,说明白了,日后许多事,就不必再提了……”


    第279章 流离


    还肯开口, 就是好的。


    卫冶悬着的心放下稍许,但还是提着时刻警醒。他总觉依着封长恭现下这样的态度,还肯直言的定然不是什么听着舒心的好话。


    卫冶心里几次色变, 赶紧侧过脸又蹭几下,几近无赖地说:“来日方长, 有什么事大可以日后再提……”


    剩下的“不急”二字还没来得及脱口, 封长恭像是伤得不清醒, 他猛地俯身攥紧了卫冶的手腕,力道大得很,卫冶挨在生疼的腕边隐约皱了下眉, 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封长恭探手拨开了颊边发。


    他低头, 凑近了卫冶,全然不顾黏糊成一片的伤口蹭脏了他的脸, 封长恭嘴唇翕动。


    “裴守骗你, ”封长恭眼神晦暗, 言辞颠倒,“河州马道,我是故意的……蝎子根本不能伤到我,是我故意的,我想让你疼疼我,我太怕了, 我就想让你也晓得怕……拣奴,卫拣奴……”


    封长恭见他毫无反应, 他漠然的表情开始出现裂痕,他开始用很小的声音喊。


    “拣奴。”


    卫冶没有吭声。


    “……拣奴啊。”封长恭陡然的停顿充斥着艰难的吞涩,他挣扎般地凝视着卫冶, 那双漆黑一团的眼里流露出清澈的难过。


    他一边不受控制地靠近卫冶,但中间始终隔着那么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边又喃喃地叫着卫冶的字,一遍又一遍。


    本来想竭力保持的理智就在这一声声的呢喃中分崩离析,可剜心之痛所带来的愤怒太汹涌,他又不敢放纵得太彻底。


    因为他害怕一旦失控就真的会伤了彼此——哪怕封长恭现在的确疯得厉害,疯得可怜,什么绝不能说给卫冶听的真心话都敢往嘴边蹦。


    “总是这样,你一直都是这样!你做决定,你拿主意,你给我的都是你觉得最好的,可我在想什么,我什么态度,我想要的是什么,你真的有过哪怕那么一厘一毫的在意吗?”


    屋里散开药味,那种熟悉的清苦气息再一次弥漫在屋子里。


    不用任不断提醒,这会儿谁都不想靠近听竹园,更没有北覃敢随意地招惹两位爷。可是根本不用旁人惹,光一个卫冶,就能有恃无恐地弄死封长恭。


    反之封长恭也已然把蓬勃的情感山呼海啸般地倾泻在卫冶面前,那样强烈,那样张牙舞爪,那样不给人留下任何回转的余地……那样锋芒毕露地露着残缺的刀口,伤人也伤己。


    卫冶面无表情地看着封长恭。


    俗话说君心难测,不过卫冶也差不了多少。


    反正封长恭猜来猜去,总是猜不准他的心思——而且事到如今,他也不想再猜了。


    “为什么摆出这副表情?你也会痛吗?你也知道痛吗?卫拣奴,你在耍弄谁,为什么能对我这么狠心?”


    封长恭用力摸上卫冶的后背,那上头全是沁湿的冷汗。


    他却不管不顾,像抛下了一切的期许和赌注,把话又说了一遍:“你难道觉得你死了我就能独活?我上回怎么跟你说的?难道我在你眼里就那么贪生怕死?卫冶,每次你说爱我,我都高兴得像个傻子!可那太好了,我努力去信,又不敢信得太深,因为我觉得我不配。我以为那么多次,那么多次你说你爱我……我以为你至少会真心一次的,哪怕是可怜我呢?”


    “是我天真了吗?卫冶,”封长恭低喃道,“……有时候我真想杀了你。”


    他的指节死死用力扣住卫冶的手腕,双目赤红着,大约是已经红上了眼角,仿佛要流泪。


    可仔细一看,那较之常人总要沉郁些、因而总显得薄情的眼眶又是极为干燥的。


    ……情难自禁到了极致,或许是哭不出来的。


    “我就问你一句,就一句,离开衢州的时候,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好像再也不想管我的时候,你想不想我,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那么一刻——哪怕只有一瞬间,你心里其实明白,我就是离不了你,我东进河州、西上北都无非都只为了你!只是你不想要我了,你觉得我不配跟你——”


    檐下的灯笼灭了一只,在将暗半明的傍晚,传来一声发了狠的耳光。


    响亮的声响不光将封长恭扇得歪过头去,力道大得使他眩晕耳鸣、脑袋发懵,从而不得已地停下了话头。


    还震得卫冶转瞬变红的掌心发抖,心脏剧烈紧缩,痛得仿佛被谁用力揪了一下。


    就连怎么想都放不下心,于是匆匆赶回园子里的任不断,都被这个耳光吓得转头就走,大气不敢倒吸一口。


    封长恭气得口不择言,直言那刺激得卫冶接连几日都失魂落魄的伤居然是他自己折腾出来的。


    他终于求仁得仁,让原本想把这件事含糊过去的卫冶终究还是气蒙了心智。


    血肉之躯的痛苦根本没有让封长恭停滞太久,卫冶赏他的这一耳光很重,但封长恭还能缓上气,还能缓上气他就要破罐破摔地同卫冶把一切都掰开了讲,哪怕他晕乎乎的脑袋此刻根本做不了任何称得上明智的决定。


    然而几乎就在下一瞬,他就被一股更加结实的力量狠狠地贯在了另一侧的脸上。


    ……这次封长恭连缓口气的机会都没有了。


    第二个耳光远比先前那个更狠——由此可见,卫冶要么是体虚得没能发挥出常态。


    要么就是在短暂的冥思苦想之后,发现自己依旧弄不明白眼前这个看起来一路早熟到大的混账究竟成日里都在想些什么,于是如他所愿,终于晓得知道怕的卫冶在仔细听完这番气死人的话以后,在放弃设身处地的理解之后,他近乎睚眦目裂地又给了封长恭一个耳光,并且发挥出了往常的实力。


    他不理解封长恭,他是真的不理解封长恭。


    他曾经走入过无数的困境,因为出身,因为心气儿,也可能因为他做出的选择往往并不是那么符合时宜,卫冶这一生里濒死的次数数不胜数。


    但若不是落到了无可回转的地步,他从未——从来没有过任何一次,想要就这么潦草结束自己的这一生。卫冶不明白封长恭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将生死置之度外,还是因为他、因为所谓的“爱”?


    可爱不是好东西吗?为什么会让人那么痛苦?卫冶发觉自己在放弃一切俗世的恩怨后,又一次在封长恭的面前,感受到某种进退维谷的艰难抉择。


    其实说不明白是假的,卫冶承认,他的确是在难以做出的选择里,选择了最轻松的那条路——放弃封长恭,也放弃他自己。


    对一个死人而言,一了百了多简单,俗世尘怨、爱恨痴缠,一切的一切红尘帐软再也与他无关,会在长久的年月里品味痛苦的只有被留下的那个人。


    封长恭生气是再情有可原不过的,因为他相当敏锐,发觉卫冶在之前那段不短也不长的日子里,对他所有的纵容所有的爱包括予取予求的性,都是他卫冶压根没想在往后的日子里继续占用他的余生。


    ……其实这何尝不算是一种最无耻的欺骗。


    无非里头还掺杂着一点于心不忍的垂怜,混杂了利用,斑驳了界线,他在名为爱惜的纵容里,把这种对于生的渴望以及对年轻男人强健体魄的向往与欣赏谎称为爱。


    可封长恭给他的永远都很纯粹。


    在意识到这点的这一瞬间,卫冶冷静下来的速度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长恭啊,”卫冶的舌尖满是苦味,他快要被封长恭红肿着面颊之上的那双眼,那漆黑瞳孔里自然流露出的难过吞噬了。


    他没有办法注视着那种目光,任凭心就这么被他揉捏。卫冶于是又低声唤他,故作轻松道:“长恭,看我,只看我。”


    当卫冶以这样狼狈低哑的声线,这么出乎意料地温和唤他,还肯叫他看他,封长恭像在外落魄了许久的弃犬,原本含恨撕咬的狠戾在忽觉自己并未遭到遗弃的一瞬间,他一下子收敛了全部的张牙舞爪。


    但封长恭没有动。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感觉自己已经动弹不得。


    他几乎是在央求般地摇摇头,像一颗漂浮在水面的浮萍,他用很沉的鼻音含混地说:“卫冶……别,我只有你,我真的只有你了……求你……别再戏弄我了,求你。”


    卫冶斜倚在床榻,能透过混光的灯笼,看见听竹园里,青叶随风簌簌落下。他停顿良久,渐渐低下嗓音,像是做出一个很难出口的决定。


    卫冶低声说:“其实我经常会想——会想强迫自己去想,有些事情,明明有别的解法,别人为什么非要这么做。”


    封长恭没有抬头,不肯看他,更不去碰他,只缓慢地平复着呼吸。


    “十三,有些事我从来没跟你提过,因为我觉得说出来……太软弱。”卫冶说,“这不像我,也绝不能是我,会被自己的念头唬住的人,在北都权势横行的修罗场里,是活不长的。但我手下有太多人,家里还有个你……包括琼月和子列。我贸然把你们带进来了,就不能轻易撒手不管。我曾经甚至想过许多次,尝试去想萧齐为什么能那么心狠,又那么心软,可想到后来我甚至会感到害怕……”


    封长恭隔着被子,忽然攥住卫冶的手腕。他说:“你也会怕?”


    “我当然会怕。”卫冶微仰起头,半张脸就此沉入昏黄的余晖里,“因为我发现把自己代到那个位置,去面对同样的事,我甚至能全然地理解他——可以说,如若这些事不是发生在我的身上,如若不是这切肤之痛,实在太痛了……我甚至能接受这一切。”


    因为启平皇帝站得太高了——或者说每个坐上圣人位的人,都一样。


    立于权势之巅的人很难不去割舍一些寻常人看来很平常的东西,比如说慈悲和怜悯,比如说被皇权异化的人性。


    而一旦坐到了那个位置上,人就不再是人了,那种真实太过骇人。


    卫冶平静地说:“我原本既不想、也不愿,很不舍得你被我推到那个位置上。”


    “但你还是这么做了。”封长恭这么说着,却没有放手。


    “是,”卫冶说,“朝廷为什么那么看重制衡,我又为什么那么费劲儿地给朝廷查账?就是为了田和钱。大雍太大了,贪污纳秽、中饱私囊无可避免。从花僚,到丝路,再到作为国之根本、决不能出现任何差池也不能为人染指的红帛金,从启平三十四年元春,北覃卫查办的第一次贪污案落幕,再到三十七年,萧齐终于肯在临终前撒开手,暂时放过造成田、钱亏空的贪官污吏,召我回京替萧随泽稳住北都局势,所有不死不休的一切都是为了稳固江山,让天下的百姓都能有一口饭吃。”


    “无非是我如今,不想再替这江山去守一个‘萧’姓——”说到这里,卫冶的嗓音不由自主地变轻,轻得空而不灵,像是化掉了。


    这让原本还想说句什么的封长恭,下意识地握紧了捏着他的手。


    然而卫冶没有觉察,他此刻的心绪都被这种剖析浸透了,搅乱了,然而他的面上却看不出任何端倪。在北都的权势与幽微沉浮的三十年岁月,已经将他打磨成如今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那是抹不去的伤痛。


    这个念头从诞生到转变也不过十年。


    十年足够发生什么?


    卫冶:“启平二十九年秋,我觉得万事俱备,可乘东风,决心带你回北都。然而从踏上此生都无法回头的归路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断地发觉,我的每个决定永远都比命运晚一点。”


    “偏要等到摸金案,才肯正视君臣之间的猜忌和利益权衡绝不会因为我是谁、我有多受宠,我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不是利国利民而改变分毫。偏要等到帝师带你离京授帝业,才意识到比起利用你报仇雪恨,我更希望你不用走上我的老路,我不是老侯爷,更不需要用你来承载我的志向。偏要等到奉元皇帝登基,才意识到权力倾轧之下,想勉强维系的旧日情谊不过是镜花水月,闲来回望,也只是在自笑嘲谈,聊以自|慰罢了。”


    “更要命的是,十三,可笑我也一直以为我不算太爱你,只是被命运推着走,又不想让你太伤心。”卫冶眼睛隐在昏暗里,“……偏要等到将死之前,看到你流泪,才恍惚想起我卫拣奴何曾认过命?就算时常被它戏弄,我说什么做什么,也始终逃不过一个我愿意。”


    封长恭蓦地松开紧握卫冶的手,随后俯身过来,又不容挣脱地握紧。


    “……心肝儿,别哭了。”卫冶闭上眼,低声轻叹。


    终于千言万语都凝成了这简短的一句。


    卫冶指尖冰凉,他隔了一段很短的距离,虚虚地描了描封长恭的眉眼,就听俯身在前的封长恭说:“拣奴……我还会好吗?”


    又听他说:“卫郎,我委屈。”


    委屈到了这份上,疯一疯,闹一闹,又有什么要紧?这不算小孩子脾气,是情趣。


    ……这还真是,风流总把情浓误啊。


    卫冶轻叹一声,伏在他耳边低声说:“若我不许你哭呢?”


    床前静了片刻。


    听竹园内只听风声帘动。


    像是求爱,封长恭很深地吻了他一下,又很浅地亲了下。


    乌发散雪,笼住满室带着药味的清香,纱帐松松垮垮地叫人攥在手里,拣奴像一猝红,碎在封长恭艳色的心口。


    封长恭红了眼睛,可那眼里不见情潮,只见怕得狠了,想得久了的情思。


    细究起来,他的小侯爷哪里是死在乌郊营的大雪里。他的心中大概是从未有过那场雪,从很早开始,他就不再等雪,也不再等人了。


    等雪来的一直是他这个局外人,糊里糊涂,便由他牵扯了半生。


    而正是在这一刻,封长恭才恍然,原来两厢情好之下,除了以己度人,更多的还是无可奈何。


    他对爱的纯粹之所以可以保留至今,除了本性偏执使然,更多的,还是建立在他被卫冶保护得很好的基础上。


    封长恭自幼所缺失的一切,都有一个卫拣奴千百倍地为他偿还,可是没有人可以这样去爱卫冶。


    行至如今,蹉跎半生,卫冶不止是要拿自己最好的一条归路,替他谋一条最坏的出路,还要替自己,竭力求一个除了不得好死之外,此生可以谋得的最好的下场——


    或挥刀斩红尘,或青灯伴古佛。


    卫冶对他一直是很爱的,这种爱就体现在他的好上,好到他愿意用慷慨赴死来报他所能给的这一腔热忱爱意。


    可惜他那时不懂,如今又懂得太晚,心动难以为继,廊檐下挂着的灯笼昏暗杂明。


    封长恭低头敛目,眼前的模糊不清成为了高悬着一片碎镜的池子,快要把自己连人带心狠狠压入其中溺毙。


    ——好还卫冶一个清白的再人间。


    第280章 重阳


    翌日晌午, 榻下的木屐与战靴胡乱堆垒在一处,几缕阳光透过窗,在青竹声动中跌出几道横斜的密影。


    抚州风物极好, 日头高,庭院里的越鸟昂首走着, 封长恭垂首给卫冶换着纱布, 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说:“昨日不该跟你吵的,明明知道你带着伤,经不起折腾。”


    这小子贼啊, 睡饱了就晓得及时认错,卫冶连事后追责的时间都没有。


    卫冶看着他似笑非笑:“说开了就好。”


    “这回伤得不重, 但也要养,”封长恭活像听不出好赖, 卫冶这般说了, 他就真当没事人, 拿手寸量了几下腕子,带到胸口轻轻揉搓着瘀血,说,“你看你……又瘦了,一折就能断。”


    “那怎么办啊……”卫冶心思微动,他一贯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见封长恭气性已消,便缓慢地拉长尾音, 还要哄他。


    手被人握了一宿不肯放,卫冶退而求其次,抬脚踩在了腰下布料上, 那坚硬与覆盖其上的柔软可扯不上趟。


    卫冶坏心越发涨大,见封长恭蓦地噤声,一动不敢动。


    窗纱上绿浪翻涌,他换了个更舒心的姿势,挑一下眉,对封长恭笑:“帮你啊?”


    都不用大夫叮嘱,卫冶这样情态,哪里是能帮忙的模样?


    分明是一天少说要睡五六个时辰,闲得皮痒了。


    又见臭小子滚回来撒娇耍痴,俨然是没再气得不能随便扯虎须,这才上赶着来撩拨——纯粹是戏弄人呢!


    卫侯爷偷鸡不成蚀把米,封长恭瞧他这样,心中气得要死,往后微微一退,避开了那未着寸缕的足底。


    封长恭眼角泛红,那是初醒时未褪的情潮,可他穿戴整齐得要命,立得挺拔的上半身根本看不出腰下的端倪。


    他简直像一个正人君子。


    卫冶不露声色地打量他,就见封长恭拒绝得很坚定,相当彻底:“这不是重要的事,起码不该是补偿。我现在不想和你那么做了,因为我很痛苦,而且我还气着呢……先叫我气性消了。”


    卫冶听罢,点点头“哦”了一句。


    随即这满腹黑心坏肠的王八蛋静了片刻,又带着笑意问:“那能亲你一下吗?就一下,求你了。”


    可见有些人就是欠呐!


    非叫正经人家的好儿女气得满脸通红,噔噔噔往后连退几步,吓到落荒而逃才肯罢手。


    封长恭瞪着眼,把药瓶丢到一边,叫他自己上药。


    封长恭恼羞成怒道:“卫拣奴!你知不知羞?我……我恨死你了。”


    “哟,”卫冶靠着榻,好整以暇道,“你不喜欢了?”


    封长恭神色几变,不回答。


    这是由着他随意拿捏了。


    卫冶便可恶的旧态重萌,又逗他:“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他说着,像是玩心又起,藏在昏影里的半边脸微微一歪,在疏斜的竹影下笑起来:“让我看看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啊,这么怕羞,好生可爱……”


    “卫冶!”封长恭气红了脸,他一脚踹开脚踏,俯身把靴子捡起来,连怼了几下才把左脚套进去。


    封长恭背对着卫冶,压根不敢看他,低声怒道:“你就是要气死我,气死我你好跟别人好!气死我你想谁跟你好——你就是不想跟我好!”


    “……真可爱啊。”卫冶心下微叹,感慨道,“可惜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跌进我手里了。”


    ——原来他竟还很有些自知之明!


    见戏耍够了小十三,卫冶敛了笑,正声道:“真不喜欢我亲你啊?”


    “……倒不是不喜欢,”封长恭动作一顿,有点迟疑地说,“若有,那很好,可没有也能。我就是不想一有点什么事,你总拿这个来含糊,我会感觉你没有我认真,就好像……你只是为了我来的。”


    卫冶点点头,说:“好吧,你要这么想,那就不亲了。”


    可见这世上,总有那么些人是真难伺候。


    卫冶话锋一转,歇了心思,封长恭却不同意。


    他松开穿靴的手,俯身回去,一把按住卫冶,执拗地说:“你就是为了我而来的。”


    他是绝无仅有的再人间。


    卫冶嘴角噙笑,微仰头,懒散地陷在榻与封长恭所构建的这一方天地里。封长恭安静地看了他很久,仔细描摹卫冶的每一寸眉眼,他用太过强势的目光警告他,说开了,就不许躲了,他贪心不足,有关卫冶的一切他都要知道,并且了如指掌。


    鼻息相闻的间隙,卫冶指尖微动,起了坏心,又想撩拨他。


    结果封长恭这回真起了兴,刚俯下身,卫冶又说算了。他胡乱扯着理由,说腕子疼,心口疼,嗓子疼……总而言之哪儿都疼。


    逼得封长恭好好的一个正经人,日上三竿了还要束紧襟口、蓬乱着头发去找水,留下坏事做尽的长宁侯倚在床上哈哈大笑,把养在自己身边的童养封姓小娘子欺负得够呛。


    **


    深夜更夫打着梆子,声响一路飘出了抚州,落到了拈穗山下西行的军队里,与铁甲碰撞的金石响混在一处。


    原本依着封长恭的意思,卫冶的伤没见好转,还应该在抚州将养一阵。


    但卫冶却不同意。


    虽然单良均没有明言直令任何有关衢州守备军的事,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包括之前的那批粮,普天之下也就卫冶这么一个有能耐说拿就拿,还肯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抛给他的人了。


    卫冶在抚州多待一日,单良均乃至整个西南守备军就多为难一日。


    卫冶没有闲来无事给人添麻烦的爱好,要办的事儿已经办了,他又没什么大碍,自然也该尽早回到衢州,以免多生事端。


    这一路走得不算快,再加之走走停停,与江南各州的联系都有每日快马加鞭往来的听信回禀,行军的动作甚至称得上一句缓慢。


    八月初,北都册封太子与西洋使臣再度入京勤见的消息一起乘着夜色传来。


    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任不断便一跃进了马车,想要告知卫冶此事。却见月光倾洒,封长恭眼疾手快,抬臂挡在卫冶眼前。


    任不断欲言又止,看着那娇贵好似琉璃易碎的卫冶,心中无端生出一点酸来。


    可怜他早先在抚州园里,还杞人忧天地替二位担心了好一会儿,既怕卫冶这德行,张口几句就把人得罪狠了,回头坟前连个送终的姘头也没有。


    又暗自怪罪封长恭好不懂事——卫冶都落得这份上了,怎么还上赶着招惹,反手就给病患一个巴掌呢?


    幸而从第二日起,不消多问,封长恭脸颊上一左一右的两个浮肿红印,就替他洗净了欺负伤患的恶名。


    不幸的是,任不断准备的一箩筐劝人的话全然没能用上。


    他看着不过几日,又好得如胶似漆的两人,只觉眼睛生疼。


    ……他真是咸吃萝卜瞎操哪门子心!


    封长恭冲他笑了一下,带着熟悉的温和有礼。


    他垂眸看眼卫冶,又抬头对任不断压低了声说:“睡着呢,有什么事,同我到外头说,别吵着他了……本来这一路颠簸,总也睡不好。”


    睡不好个屁!


    任不断幽幽地心想:“我看就他睡得最多!”


    仿佛福至心灵般,任不断似有所感,低头瞟去一眼。果然不出所料,对上了一双半眯瞳孔的眼。


    里头隐含警告,杀意尽显,以至于任不断不得不把堪堪脱口的真心再度咽回去。


    只见他木然地与卫冶对视一眼,随即悲从中来,自觉侧开了身,请封长恭先下车。


    他简直想不通自己怎么会觉得卫冶搞不定封长恭。


    “西洋的事儿我已知道了,暂且往下压压,别同十三讲。”卫冶压低了嗓音,轻轻地说,“别看他现在一切如常,其实心里还不好受,看我都来气,何况是西洋?北都的蝎子还在呢,这会儿别让他把心思往那边放。此事我自会告知姑母,海上西洋残军未撤,详情北都那边估计还得再谈,沽州这里防患未然,如今也该有个章程……对了。”


    任不断蹲下来:“嗯?”


    “你把另一件事跟十三谈谈,秋收在即,西南守备军的粮,北都也该能供应上了。”


    卫冶看任不断留得久了,总疑心封长恭会生疑进来。


    于是又把眼睛闭回去,嘴唇翕动,说:“你们自己想个法子,把粮‘抢’过来,咱们总不能替他白养人。”


    **


    九月金秋,丹桂飘香。衢州今年的收成不错,但辽州地势贫瘠,沽州也因着海乱,渔民另寻生计,打捞上来的水货较之往年,少了将近九成。这就导致今年的军粮负担很重,甚至还要匀出二三成的粮食,下放进坊市——不过这些都另有人操心,不归仁不断管。


    童无在七月底就回了衢州北覃所,此刻正闲坐院亭,躺在铺榻上看北覃们摔跤比铳。


    任不断没心思跟满身汗的臭男人玩,他才不来操心这些,这会儿也就搬一条小凳,边在井水里湃葡萄。


    边用不轻不重的嗓音,给童无介绍哪几个新收的北覃好,回头招人入队的时候,她好抢先一步,把好苗子从裴守他们几个那里抢来收入囊中。


    衢州夜凉——但那只是相较于身子弱的人而言。


    童无身体向来健壮,哪怕是当时奄奄一息地被人救回来,腰腹伤处像个血糊的大窟窿,谁看了都觉得活不下。


    修养三月,她就好得像个没事儿人,冰葡萄是一口三个地吞,把嘴里的冰块嚼得嘎吱响。


    “他不错,眼力好,手脚也利落,办起事儿来跟费良有得一比。”任不断说,“但问题就是太不错了,势必也是要单拎出来管人的。到时跟西南那边连通的脉络,估计就要在他们两个中间挑一个,谁能不讨单良均的嫌,兴许谁就能出头。”


    “这事儿侯爷来管么?”童无看向庭院,“他那身子……十三肯点头?”


    任不断:“弄不清他们两个,反正自己拿主意呗,我陪他们走了这一路,连……”


    那个“你”字尚未脱口,任不断洗葡萄的速度一滞,觉得此言颇有些卖好胁迫的意思,本来童无也没求着他留下陪她。


    于是任不断静了一息,很快改了话头,说:“——连我自己的事儿都没顾上,还指望什么呢?都这会儿了,该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没必要非把话挑开。再说了,拣奴那身子坏了这么些年,不也还能活么?本来人活一世,除了银子和米粮得数清,日子嘛,糊涂点好,将就着也能过。”


    “糊涂点吗……”


    童无在嘴里嚼咂了一会儿这句话,也不知道赞不赞同。


    正说着,那边一个模样格外出挑些的北覃刚刚用燃铳射中立盾。


    封长恭面色如常,好似全无攀比之心,自己默不作声地在一旁利落比准,松开手指,轻松射中了立盾靶心。


    北覃惊叹一声,心胸很是开阔。


    而陈子列这个向来很能捧他封哥哥臭脚的,当即二话不说,领着一帮来看热闹的掌柜齐声喝彩。


    童无顿时侧眸,几不可闻地笑起来:“十三能耐啊。”


    任不断这才扭头往那边看了眼,随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笑开了。


    他笑骂道:“好小子!实话实说啊,真不是马后炮,当年还在鼓诃的时候,我就依稀看出来他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关键拣奴不信邪啊!该!”


    童无盯着訇然闹开的庭院看了半晌,忽然转过头,看着任不断,对他说:“卫家的女人子孙缘浅。”


    “……你是卫家的?”任不断仿佛已经从这句话里意识到了什么,他静了少许,笑笑说,“我以为你是我家的。”


    这个机灵卖得不好不坏,大多数女孩儿听了只想骂他作怪。


    不过童无脾气好,不与他计较,只静静地一气儿说道:“原本留着童这个姓,是因为我不想忘记过去。卫家的日子好,有吃有穿,有人伺候,但在潼阳关的日子也好,亲爹不是那么满意我是个女儿,但爷爷奶奶待我很好……那时邻家有个快嫁人的姐姐,姐姐不嫌我话少,她很喜欢我,她的身上很香,经常抱着我在屋里玩。我也喜欢她,我答应在她出嫁之后,也嫁到她夫家的村子里,往后可以一起回乡,再在一处屋子里玩。”


    可是后来一夜之间,潼阳关破了,整个村子的人都没了。


    ……足见世间好物不坚牢。


    “怎么办啊,不断,”童无说,“我努力过了,但还是不行,我答应过的事总是没能做到。”


    她抬手按下湃了冰的井水,平静地说,“你要不要趁着八字还没一撇,什么都没走过明路,赶紧换个人喜欢……否则你就没有四个孩子了。”


    “孩子可以捡来养……还省了请大夫的钱,真正要过一辈子的人可不能随便。”任不断看着童无。


    他只笑,不说实际的:“况且有一事你实在不知,那唐乐岁也忒黑了!请他坐稳公,张口就要我半条命,我给卫冶那紧扒皮卖一辈子的命也不够喂他仨瓜俩枣的——咱不犯蠢。这天下大乱,死了多少人,还要再死多少人,哪里不能捡没爹没娘的孩子?没必要自己生,还怪痛的。”


    “……这话实在缺德。”童无偏过头,微垂眸,没有对上任不断的眼神。


    任不断昨日忙着打听北都的事宜,夜里没睡多久,这会儿说着话,都快躺下了。


    他抱着童无卸在一旁的雁翎,两人坐卧之间,隔着他自己的刀。任不断从前是忍着,不敢随意与童无亲近,但这会儿童无许是自觉有愧,已然默许他可以为所欲为,任不断却突然心软得不像话。


    ……实话说,这个真心还不容易出口,尤其对于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来说。


    哪儿有人都能坦坦荡荡地躺上心上人的榻了,他却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跟童无靠得再近些,想闻闻她头发上的皂荚味……还想听她真睡熟了,没有任何戒心的平缓呼吸?


    尤其是仁不断这副落拓不羁的长相,在正经人堆里着实不讨好。真心话放出去了,也没几个人能信。


    但童无不怎么能哭笑,却很能分得清好坏。


    良久,久到连童无都以为这事儿已经过了,任不断突然开口:“也不能说缺德吧,生出来的孩子总得有人养……给我们领着,总比做蝎子的好。蝎子都没有家。”


    但我想要一个家。许多人沉沦在这俗世里,也不过是想要一个家。


    童无抬眸看月光洒进庭院,男人们或叫或笑,闹成一团,找事儿遮掩着寻空过来瞧的姑娘,你推我攘,笑挤在一块儿。


    她捏碎了葡萄,在冰凉的井水里湃净了手,说道:“也该到重阳了,今年的月亮圆,是个团圆夜。”


    **


    周署贤一路缓步前行,沿路的宫娥纷纷行礼,秋后领了新袍的小太监们个个昂首挺胸,阔步走在后头,直到跨步进明治殿内,才低下了头。


    而在他们身后,跟着北覃卫的两位指挥使。


    眼下北都局势里,不周厂与北覃卫孰重孰轻,一目了然。


    此番进殿,呈报的正是拖了两月,拖到不能再拖的北覃卫家眷名册。


    干这事儿可不讨好,活像把手下人的身家性命报给上边儿卖好。蒋沪面露难色,在门口顿步片刻,才掀袍进门。


    倒是孔皓神情淡然一如既往,跨进门,就将手中一沓名册交到周署贤手上,再看其呈到萧随泽案头,禀告:“回圣上,北覃卫所属,一万三千名籍户,都在这里了。”


    重阳佳节,就要宴饮群臣。


    萧随泽却时常睡不好,此刻也是撑着口气坐在这里,一会儿还要领着皇后太子在文武众臣跟前露面——再者盘桓北都数日,久久谈不成停战协议的西洋使臣,也是个需要打起精神来对付的大麻烦。


    奉元帝揉了揉眉心,说:“怎么这样慢?”


    “这不查不知道,”这事儿蒋沪能答,孔皓来说就不方便,他赶忙抢着说,“那卫氏宵小,谎称圣意携下窜逃之时,还将名籍案档统统做了替换!您说,这要一把火烧了,也就一早能发现得了。偏偏他这样来过一手,里头的记载半真半假,要查的又有一万三千人之多,比对起来细细勘查——哎!真不是微臣开脱,已经是紧赶慢赶着快了!”


    索性萧随泽也是累了,他低叹一声,不打算追究。


    “既然如此,”萧随泽说,“那么——”


    可随后的安排尚未落幕,便有人来禀,说是花连翘到了,且内阁宋汝义、兵部薛有今也先后递了拜帖,说是随后就要求见。


    蒋沪不明所以地退到一边,周署贤磨墨的动作一顿。孔皓低垂下头,眉目微敛,仿佛对此一无所知。


    巡抚司花督察跨步进殿,叩首请安。


    随即他顶着张过去几年一直为人诟病女相的小白脸,面露急躁,沉声道:“启禀圣人,太明书院扎根辽州,近日常与江左互有往来,便有流言自衢州而出,四起大雍,都说……”


    萧随泽心下微沉:“说什么?”


    花连翘似是义愤填膺,气得连嘴巴都不利落了。他呼吸起伏剧烈,一句一顿:“都在宣扬衢州卫贼远赴抚州,拿下了教廷蛮皇的人头,西洋人之所以上赶着求和、西南守备军之所以放纵衢州守备军入抚,皆是因——”


    他说到这里,倏地再度停下。


    周署贤呼吸暂缓,厉声道:“何故忸怩!”


    “皆是因北覃卫在旁协助,远在北都的北覃家眷暗中筹粮,为西南守备军解决了当时对敌南蛮最紧缺的月余口粮。其言声势浩大,言之凿凿,传得那叫一个沸沸扬扬,俨然是挡不住了……”


    这也就扼住了朝廷咽喉,让他们没有办法拿北覃卫的家眷开刀。


    萧随泽若敢以此胁迫,都等不到青史笔墨,光是眼前的腥风血雨都足够将北都淹没!


    恰如卫冶所料,他越权占地,是因为衢州世官昏政,官商勾结,百姓苦不堪言。他北征辽州,是因为匪寇成患,民不聊生,偏偏朝廷无用,奈何不了地头蛇虎。


    而他前些时日远去抚州,先后摘除了教廷圣子与教皇的人头,逼得西洋不得不放弃远征,后又传出流言,替西南守备军熬过此劫的人是卫冶——而卫冶靠的是什么呢?当然又离不开北覃卫。


    西洋使臣白日里递来的谈和文书中写着这样一句,萧随泽此刻坐在明治殿内,犹自历历在目。


    总有些人你只想成为朋友,而并非敌人。


    萧随泽总算顿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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