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天地
火光似盈天, 百姓如流鱼,在这混乱里四蹿奔逃。
饶是卫冶一早下了严令,布衣不杀, 空室不抢,可燃烧的帛金无数, “轰”地巨响就像炸开了马蜂窝, 劈砍在一处的金石碰撞声就是撕开天地的惊动。
百姓慌不择路, 在踩踏成疾的窄巷中自有死伤,到处都是哭天抢地,泣垂老临死, 叹国将不国。
“可怜我大雍亡矣——落于贼手!”
封长恭俯身策马,在疾驰中冲乱了哭声震天的人群。他不是归池的游鱼, 他是釜底抽的那根薪。后方火光乍亮,群响生起, 可他头也不回, 既不看卫冶, 也不管百姓,朝东宫的方向去。
邵麒在一片混乱里听闻此声,大感不妙。
他不得已调转马头,回到街巷前开道,并指着哭声最响的几人暴喝道:“胡说八道!你看你房子还在,能吃能跑, 到底有哪里不好?!”
此刻丑时将过,四野里正是天最暗、人最静的时候。
北都里的厮杀声却连夜不绝, 空中雨势转小,接连五轮燃铳已破,内禁城墙下, 到处都在短兵相接。萧随泽单手持天子剑,几进几出与卫冶缠斗,挡着他,没有再让他攻进门。
萧随泽的掌心全是血,潮得几乎要握不住剑,卫冶也不遑多让,但谁都没有退后。
天黑得近漆,两人无声的缠斗照映在街道百姓的求饶哭喊里,显得那样阴鸷。
刀锋划破雨珠。
擦着萧随泽的脸颊划过,天子剑不甘示弱,在破风而起的生寒冷意中“突”地捅向卫冶的脖颈。两人迅速后跳,拉开了短短一瞬的距离,可很快闪避兀止,刀与剑再度相向,碰撞间晃出刺耳的声鸣。
“你能打啊……”萧随泽喘息剧烈,他倏地一笑,天子剑在他的手中挥动如风,一下下的对峙没有一瞬落入下风。
长年累月地对蛊用药,蛊毒纵使缠绵病榻也还有那十年残喘的能耐!卫冶药效将尽,唐乐岁又不在身侧,要想用药,只能这时全身而退。
萧随泽懂他啊,从卫冶分毫不显逊色的刀刀力道里,已然察觉到他未愈的孱弱。
可是这一剑仍然落了空。
在这短暂的话语后,卫冶一步不让,对所有的挑衅充耳不闻,他行进间掀起的袭风,伴随着燃金的蒸汽愈发不露声色。
萧随泽见状震声:“卫冶,因何不答!”
卫冶侧开半身,没有说话,跑在混乱里维|稳的邵麒就是他最好的回答。他们不必依靠“能打”来回家,回家天经地义,错的是大雍萧氏,在私欲未满后,便断了他人回家的权力。
整个内禁都被围得水泄不通,守城的禁军被杀得血流成河。身份颠倒,此刻死守城门的萧随泽何时投降,这一切就何时结束!
投降鼓传递响而来,卓少游迎天大笑,高举着双手,与在硝烟里满身燃金味的宋时行一起推开内禁的南门。
杨玄瑛与封长恭前后踏破了东边的大门,卫子沅打北门而入,段琼月踉跄几步,撑着长宁侯府的院墙,对着颂兰的牌位满脸泪痕。
而与此同时,单良均沉默地伫立在西南瞭营,邹子平屹立在东南沿海的浪潮崖前,陈子列与他那对待伤患格外有耐心的妹妹陈晴儿,还有那正为将要消耗殆尽的军饷焦头烂额的蒋筠,都在沽州北往,将极其拗口的祷文念得嘴巴冒烟。
西直门的墙垛已经塌陷了,爆炸声接连不断地响起,四极象征着攻克的烟火各自炸开了满天花。
卫冶仰头,最后一滴细雨沾湿了他的颊面。
腰腹淌血的韦知非在嘈杂的轰鸣声里趔趄向前,竭力去够他的君王。而城墙上的崔行周见阴云尽散,滚雨掀天,他倏地松开手,任凭举竿上破破烂烂的大雍旌旗盘旋在风里,年轻清俊的面庞上逐渐露出刚毅的死志。
萧随泽忽然觉得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他也能认啊!
萧随泽看着卫冶。
卫冶没有答话。
重重叠叠的混影杂声前,他就这么看着卫冶,最后回过头望一望他的皇城。在黯淡的天际下,朱红的墙瓦仿佛吸饱了人血。
他的爱恨、他的故交,他的年少风流,他曾经誓为山海的女人与他本要扶养一世妻儿,都葬了这里。
萧随泽缓慢地露出笑,无声地挣开了寂寥的束缚。
在韦知非骤然发红的眼眶里,所有渐渐停下拼杀的人们驻足原地,看他干脆利落地把天子剑也丢了,在腐朽将倾的天地间,投了降。
他这一举犹如平地惊雷,炸开变天。北都破了,内禁覆灭,从此以后大雍湮灭于历史长河,萧氏王朝不复存在,笔墨丹青定格在了今日一别。墙上众臣老泪纵横,崔行周正欲跃墙殉国,却被宋汝义撑着墙垛,年过半百的老人硬生生把他拦腰用力摔回了墙内碎砖。
大雍藏锋埋刃,硬生生给自己走出了一条无以为继的末路。
“开门——!”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总要有人来一锤定音!卫冶高声嘶喊,吼声几乎要长劈入云:“从今日起,江山易主!及此刻,至将来——日月同辉,再无人阶,无神授,诸位皆是天下共主!”
服了!
这一败,难看!但他萧随泽输得不冤!
萧随泽撑着手臂,在大笑声里逐渐咳嗽起来,他笑意疏狂,如再无顾。卫冶便见他望着自己,似讽似羡:“卫拣奴,你豁得出去!”
卫冶无声甩净刀刃上的血水,听见兀鹫低鸣,战鼓将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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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亮,水蓝的天恍若被披上一层发暗的蒙纱。燃烧后的帛金遗灰被潮腻的水汽黏连,悬浮在空中。蒸汽与白雾笼罩了整个北都,幸而厮杀已经停止在黎明将起,断壁残垣间,有新生的熹光映衬着屋脊的梁。
“爹,”宋时行挽着袖子,用洗净的抹布擦拭着宋府主屋内的门窗,“你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过错。燃金器发展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西洋人可以无视重洋说来就来,民间的冶金师不可能永远屈从于朝廷的管制,就是卫冶不反,到时候人人手里都有刀,早晚也是一场生灵涂炭……”
“你不要来劝我,”宋汝义胸口起伏不定,他一夜之间花白了头,像是在临死前,强聚起最后的精气,在府中对宋时行说,“你有你的念想,爹有爹的坚守。你做到了,我倍感欣慰。可我是,我是大雍臣——”
宋时行在手边的铜盆里淘洗着抹布,没有出声。
“我不会强迫你,走我的老路,可你也要心疼我,”宋汝义双眸失神,嘴唇翕动,他哽咽道,“谁都能反,我不能。你这个……臭女儿,连名字都改得那般难听的坏东西,你懂吗?”
宋时行拧干抹布,丢在了一旁,就那么蹲在床边的地上看着他。
在那转瞬即逝的半刻寂静里,宋氏父女有了无声的交流,当宋时行改名为“大命”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宋汝义的女儿。这是文臣傲骨,也是宋汝义烧不断的脊梁。他可以做遗臭万年的迎降鬼,却不能临阵倒戈,跟着宋时行这个出息大发了的女儿去做风光依旧无限的两姓臣。
天亮意味着他们之间的情分,就到此为止了。
“你是真奇怪,像你娘。”宋汝义泪中含恨,从颤动双唇中吐露出的话语却又充盈着无端的自豪,“不像我……好,不像我好啊。”
宋时行蹲着沉默不语,半晌后,伸手摸了摸老头皱巴巴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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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不断反复洗着手,快要磨去一层皮,盆里满是血水,指腹上的痕迹抹不干净。
他低着头,沉默地一遍遍擦洗,张力士专为他改名的任义掌在过去的上一个夜色里不知夺去了多少性命。
他的掌打得太好了,以至于“仁义”二字根本不能干净。
“我们搜了不周厂,周署贤这贼子实在阴毒,他留下的蝎子名单我们看了,依着费良这半年来的观察,说是真假半掺,但蝎子肯定是全在里头了。”孔皓把重新整排成册的北覃卫名簿垒倒插进架,又低头看一眼再也没能留住的那些名姓,说,“他的目的明确,我们抓了确信无疑的几个审问,个个都承认,就是想我们左右为难。是错杀,还是放过,让我们选,周署贤留下的时间就只到天亮前。”
天一亮,亮得窗明几净,到处都是明晃晃。
蒋沪接话道:“要是不分青红皂白全杀了,他们藏着的人就会爆出新朝廷滥杀无辜的事实。要是就这么放过了,蝎子就都还活着,左右他们都是不亏的。”他不禁感慨道,“这事儿干的,损人不利己……真他娘是缺阴德。”
才刚进门的裴守闻言静了静,他脸色并不好看,说:“钱同舟死了。”
屋内众人皆是悚然一惊。
任不断已经猛地掀翻了铜盆,连带着盆边染得血红,压根看不出青黑的雁翎都跟着跌砸在地。童无看着还在地上“咣当”打转的铜盆,一把拽住了正要往外走的任不断:“你干嘛去?”
任不断显露出死寂般的平静:“给他收尸。”
似乎是确信了他并不会做傻事,童无缓慢地松开手,可任不断还没走出门,就听裴守叫住他,缓声说:“来不及了,没尸可收。那名单就是同舟搜出来的,我们还在等侯爷的吩咐,他就已经背过人按照名单挨个抓出来杀了……他是在钱家祠堂里自焚的。”裴守偏过头,终于是哽了声,“……抓人的时候,他没带北覃卫,也没挂腰牌……他已经不把自己当北覃卫了。”
“钱同舟就是最后的那只蝎子。”
帛金燃尽了,通体青黑的雁翎失去了原本的光泽。屋内的人渐渐散了,大厦已倾,灰烬待聚,人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蒋沪出门前,还拜托童无向卫冶多多美言。
便见这丝毫不以侍二主为耻的软骨头,笑呵呵地说:“这世上总得有人对事不对人嘛!我吧,就想着做事,不乐意去想替谁做事。没劲儿透了。”
童无目送他们离开。
熹微的晨光渐渐透过初明的窗户照进来,童无逆着光,走到了背光而坐的任不断身旁。两人面上的表情谁也看不见,从屋外往里瞧,只能看见模糊的两道剪影。可是挨得这样近,童无能看清任不断带点茫然和痛苦的神情。
像是在许多年前,他亲眼在那个小院里送走了张力士。
任不断年少时,气很盛,时常自诩是个江湖侠客,早晚要仗剑走天涯、持刀平江湖,跟卫拣奴这样浑身铜臭味的世家公子哥没什么话可说,互相看着对方都是一脸嫌弃——尤其是当年张力士还很能镇得住这些毛都没长齐的浑小子。
两人在看不起对方之余,除了互相使绊子,就是背人告小状,看对方被罚蹲一下午马步就能乐得笑咧开嘴。
然而转眼时过境迁,一去经年。
从前没少笑话任不断一身“臭男人味”的卫冶,自己鸟悄地找了个男人。
而任不断混到了如今这个位置,却还是那副额发微长、形容落拓,因着总是泛青的胡茬于是显得格外沧桑的没出息模样。
“我还是想走江湖,”任不断沉默地靠在童无怀里,枕在她的小腹,他合眼,仿佛那里就是他的归宿,“分离是常事,来去一身自如。有没有孩子都很好,我会打铁,还可以护镖,你要是饿了还能上山逮只野兔。”
童无细微地笑起来。
她垂下的侧脸映照在透进光线的窗花里,带着细细的绒毛,是那样恬静,又是那样强大的厚重。她一手按住腰间刀,一手小心地护住任不断的脑袋,说:“得先想个办法敲诈阿冶一笔钱。”
童无这一生,从离开潼阳关的那日起,就是一无所有。
蝎子的痕迹和亲人濒死瞪大的双眼永远地镌刻在她心底,童无本以为这片土地,她这辈子都逃不出去。卫元甫给了她复仇的机会,这是天下多少颠沛流离的人们都没能得到的幸运。童无忘不了那一日,也曾经以为一辈子挣脱不了那个自我搭建的牢笼。
可细碎的光芒在晨光中闪耀。
她终将找寻到自己的天地。
任不断陪着她,可能走一程,可能走一辈子。
她也陪着自己,直到目送那个在巨变中失去一切,也失去笑与怒的女孩,带着战士的锋芒和乘风的怡然远远地奔向彼方去。
家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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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禁是个金贵地,卫冶背朝日出,站在这里,像是启平二十年,失去父母的十二岁那年,启平帝垂怜英豪之后,亲自站在这里牵着他一步一步走进回不了头的宫殿。
当时卫冶的眼神是晦暗的茫然,他头也不回地走着,似乎难得胆怯,不敢直视烈风卷刮的骄阳。
可此时他站在这里,却仿佛坦然地接受一切命运的馈赠与不公。
不知有谁轻轻说了一句:“结束了。”
萧随泽不禁失笑,他已然在天将明前丢了天子剑,脱去一身圣人衣,虽然此刻降书未递,可他已经不把自己当作皇帝。内禁不再是他来去自如的家,他不是过客,更不是归者。
他心中有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可满腔的呢喃,最终只化为出口一句:“啊……是结束啦。”
北覃大军与乌郊营尚存的战士泾渭分明地清扫着北都战场,甚至不肯分给对方一个眼神——不过这不着急。
所有的敌对终将化解在漫长的共存之中,而刻骨铭心的仇恨恐怕也要交由时间疗愈。
这是一段注定孤独的远征,不过不是出境征服土地,而是向内问询自己。
乱世遗云将歇,乱臣贼子们也要各自奔赴自己的山河。
最后,初升的霞光万丈,遍布天地,将来时连日绵延的黑云尽数吞没。萧随泽带着卫冶进了宫,两人就像生活在很早之前的某一天,对金玉满堂习以为常。他们并肩而行,走得很是闲适。
“我大雍立朝至今,经十帝,累百年,从太|祖起,经仁宗、文宗、武宗……宪宗,再到我,也不知百年以后,后人该如何称呼?”萧随泽说,“世宗?哀宗?或者……代宗?”
黑沉的宫道一片寂静,宫内的太监与宫婢早就趁乱逃了出去。萧随泽没有命人阻拦他们,更没有心力派人看护内禁的奇珍异宝。
此时两人缓缓踱步,在朝阳的注视下走在少时行过的小路,萧随泽愈发消瘦的病态尽显。
卫冶听了这话,却不复当年面冷心热,很是铁石心肠。
只见他转过目光,看着萧随泽无情地说:“倒也不用说得这般凄惨。一张老脸,还扮可怜,你羞不羞?摸良心说话,你这些年,糊涂事是没少干,但也不至于在史书上骂成这样儿。”
“雍孝宗,”萧随泽颔首笑笑,算作回应,随后他兀自想了一会儿,又说,“我喜欢这个。阿冶你觉得呢?”
“这倒还真配你,你倒是够孝顺,能替萧承玉担亡国之君的名。”卫冶正经地说完这句,便又相当可恶的旧态重萌,就听他臭不要脸地说,“不过我卫拣奴算以定乾坤,力能覆山河,你这会儿就是要个三条腿的□□,我都能给你找来!唯独改不了世人的口。”
萧随泽沉默地听。
卫冶瘦削的脊背藏在宫梁晃影里,他如实说:“谥号这东西,哪儿是你我说了算的。”
仲春将夏,暖暑溽清。
萧随泽微微笑起来:“你倒是自吹自擂了一辈子。”
“圣人从前也不赖,年少时没少卖弄,”卫冶看着远方宫檐上翘起的铜兽 ,说,“怎么,如今不过十余年,忘了?”
启平二十年,萧随泽记得那是一个很好的春天,北都里盛放的桃花第一次挑枝揽了醉榭。卫冶被启平帝牵到了萧承玉面前,虽是太子伴读,却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他那般特别,哪怕是深夜偷跑犯了宫禁,也敢躲进他的寝殿,缩在房梁上冲他眨一只眼。
仿佛觉得这一切很是有趣,卫冶无声地大笑道:“帮帮我呗。”
然而一晃眼,那仿佛已是很早之前的情景了……可惜雁过无痕,三月春总是留不住。
旧景模糊,当年人不在,兄弟尽散,挚爱相离。偌大的北都,如今也就剩下他一个了。
……或许是早该忘了。
萧随泽神色一时恍惚起来,半晌,才听他道:“是啊,忘了,丢人的事儿我向来记不住。”
“承玉该当读书人,平泰只做富贵燕。”
这是萧齐为他的儿子们选定的前程,可他给萧随泽起的字,那个从起字那日开始,就再无人敢唤的字,却叫做“放离”。萧齐临死前托出的那个孤,叫做江山,萧随泽扛了起来,可没有人会去设想他能不能扛得起来,扛得甘愿又痛快。
……又或许是启平帝太明白,才会在闷雷一般的空荡后,对他轻而薄地说出一句:“阿随,是皇伯伯对不住你。”
萧随泽本来不该欠任何人。
可他现在不能往前看,也不敢回头望,他只能选择遗忘。
宫廊上下的青茂都很恬淡,绿枝疯长,纳凉台前的盆栽摇曳生姿,已有许久没有为宫人修剪,于是自有一番盎然生机。两人十分沉默地走了很长一段路,目光穿过长长的围墙。
这时一个北覃来报,说卫子沅把兵权全部脱手给了邵麒,没有理会众将的挽留,也不肯来见他最后一面,自己卸了铁甲回岳将军府换了身衣服,拎个小包裹就走了。
她连那柄恩怨痴缠的红缨枪都没有带上。
卫冶点点头,说知道了,随她去,饿不死自己。
……若非无以为继,如何寄求十方归宿。
天地广阔如镜,正反自顾,对影成双。卫子沅在转身离去时,她已卸下心防,不再回头。
无论是爱恨还是情仇,不管是这世道荒唐的局限还是功名的诱惑,都无法再框限住她的脚步。
人生于天地间,赤条条来去无踪影。她受够了做女儿,也受够了做卫家的女儿,岳家的夫人。统帅和参将没有任何的区别,三十功名尘与土,前路一望就能到头,万事弹指散如烟。她想要朝着来路稳步前进,回望过往的一切。
那才是她的诗。
行至殿内,明治殿的飞檐上有着燃金喷雾的铜兽。萧随泽在迈步越槛的时候,听见了帛金将尽的响动。
忽然,他像想起什么了似的,问道:“阿冶,承玉把先生的笔……”
不待萧随泽说完,卫冶便道:“还了。”
末了,又添了句:“早还了……那时候你正绞尽脑汁,打算让我别掺和太多,好好安分守己的时候,就还了。”
萧随泽闻言皱着眉头,大约很是努力地想了下,却发觉无论自己怎么想,也想不出他说的究竟是什么时候了。
萧随泽坐在案边的地上,仰头瞧着梁廊,苦笑好一阵。
卫冶恍若未闻,停下来,离那张象征着皇权高不可攀的桌案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段距离拦住了卫冶,也让萧随泽与这世间永远相隔。
仿佛终于明了,萧随泽缓慢地止住笑。他叹声气,从衣襟里掏出早早备下的药瓶,又弯下腰,从案垫底下拖出一坛酒。
那酒卫冶一看就认得,是当年几个人一起埋在梨花树下的五坛女儿红,说等到年岁最小的卫冶大婚那天,一人一坛酒,只许自己兄弟几个喝,外人谁也不能碰。
卫冶立在很远的地方,问:“下辈子,还做兄弟么?”
“做啊,”萧随泽说,“做不好皇帝是一码事儿,做兄弟,做情郎,那可没人比我在行。”
“真成,这么大个北都都不见得有比你脸皮厚的——要论没脸没皮,没准还得往西洋找。”卫冶哈哈大笑了好一会儿,上前两步,接过萧随泽递来的解药,往怀里一揣,那是两人之间不约而同的默契。
这一递一接之间,萧随泽偿还了过去,卫冶许诺了将来。
……就像是很多年前,卫元甫在前往中州之前,就已经明白此去不归,可萧齐会替他善待卫冶,许以尊荣不减。
卫冶屈指轻敲皇案,也敛住笑,慢慢地说:“随泽,听我一句劝,下辈子谁来求你,你都争口气,别做皇帝了——当然,日后也没别的皇帝可做了。你见过太明留洋的学生写的文章吗?写得可好了。看过的人都说再过些年月,这片土地,往后出不了皇帝了。”
“我都要死了,还尽说些我不爱听的。”萧随泽拧开坛塞,往边上一扔,随后他头也不抬,抬手往案上摸索出个没来得及收拾的旧茶盏,先自己倒了一碗,喝干净了,又倒了一碗。
他笑着骂:“阿冶你这人,太坏。”
“这杯给谁倒的?”卫冶瞥一眼,“先说啊,下辈子兄弟归下辈子,这辈子你倒的酒,我可不喝——你体谅下,我这也有家有室的,惜命。”
闻言,萧随泽当即抬脚踹他,真情实感地骂他:“滚蛋!”
卫冶笑着避开了。
“不给你,给萧齐。”过了一会儿,萧随泽才缓缓闭眼,似讥讽,又像感怀地说,“他娘的,我就知道那老混账临到死了都没夸过我几句,趁着我脑子一时不清醒,还来这一出临危受命,肯定是没留下什么好事儿——看吧,果然!”他说着,又睁眼,活像是被卫冶的乐不可支激怒了,萧随泽瞪他,“还笑,笑什么笑,我都快要被你们气死了。”
卫冶撑着雁翎刀,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全靠在刀柄上,笑得不行:“真成,搞了半天,你就吃老东西的这套啊。”
何苦再唬弄稚子藏拙衣。
萧随泽长叹一声,把手上的酒倒干了,淅淅沥沥地撒了一地,算是敬过萧齐,又在他坟头尿了遍腥。
他仰头,将酒坛提起,对嘴饮了大半,洒出了另一半,整片衣襟都是湿漉漉的,混着尘土,还带着点散不干净的血腥味。
人间世,本就是春过三月留不住,拂衣远去,去不到天涯路。
……这大概是他本该为富贵闲人的此生最不修边幅的一趟了。
“你走吧,走吧。”萧随泽抬手,阖上眼不再看他,“给我递个火折子,再让人给我扛几桶油。”
卫冶:“你倒是痛快,也不嫌疼。”
“这不是你来送我最后一程么……天下没人盼我活着,唯独你还当我是个人物,总不好再叫你笑话。”萧随泽没睁眼,只将手握成拳,伸在了卫冶手中的雁翎刀前,轻轻撞了下。
他微微使了些巧劲儿,以力换音,刀柄发出一声金属的闷响:“好兄弟,铁骨铮。”
萧随泽这会儿说完,便似是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可这笑里满是真心实意的畅快,倘若忽略他鬓角几根早衰的白发,依稀是可见当年策马北都招红袖的潇洒。
可将死的帝王在笑,卫冶却笑不出来。
“累糊涂了吧。”卫冶收拳回撞一下,提刀便走,“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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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熊燃起的大火刺破了将明的昏天,辗转间,光大盛。卫冶在明治殿外的回廊里看见了抱着萧珩的封长恭,那一大一小的身影那样安然,像极了每个从战场回来的人们最想见到的梦中景。
可是封长恭站在那里,却不敢靠得太近。
东宫留给他一封托孤血书和自戕的崔婉清,又留给他被生母药昏的萧珩。
他已在来的路上听到了顾芸娘和钱同舟的死讯,后又听闻卫子沅舍官离去,任不断和童无一起递上的请辞书是让他难以轻易点头的重负——若在从前,这当然很好,封长恭早就看不惯成日都能跟卫冶混在一处的任不断。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分明是夙愿已成,得了胜,可卫冶在乎的、爱着的那些人却一个两个地尽散了。
仿佛人一旦立在这巍峨屹于九重之巅的宫殿里,就注定充满了离散。
反而是卫冶撩起眸,招招手。
封长恭的脚步就像不听使唤,一门心思地追过来。他几下迈步,又像是嫌不够快,可封长恭小跑的动静也足够惊动萧珩。
卫冶难得见封长恭这般懊恼的神情,不禁新鲜得齿关发痒。
烈火映衬着朱墙绿荫,封长恭抬起头,后脑勺就被人摁住,卫冶将他吻了个淋漓。
暑热催不散有情人,唇齿呢喃间,卫冶喃喃道。
“他们自在去做他们的烟霞侣,要走的人留不住。”
留来留去留成仇。
手中刀可以行侠,两双手可以挣钱,任不断已经收拾好了行囊,他和童无都不是喜好铺张的人,拿上能果腹的银两就要走。
宋时行推开了宋府的大门,她眼眶微红,俨然是哭过,可她的眼泪没有叫任何人看见。
卫冶不纵欲,亲够了,就微微离开些许,却被饿狠了的封长恭伸颈又嘬一口。
“你胸口咯得我疼。”封长恭含糊地说。
“阿随给的解药。”卫冶说罢,感到封长恭一怔,接着吻得愈发凶狠,两人怀中的萧珩都快要掉下去了!
他不得不用力推一把封长恭,继而又被狼崽穷追不舍地粘上来。
卫冶只得边推封长恭的脑袋,边失笑道,“急着乐什么,以防万一……还得先找唐乐岁瞧瞧。”
可唐乐岁哪里等得及?他一看没他事儿了,连药箱都顾不上拿,当时就要折返沽州,去找陈晴儿。
可陈子列一封来信却逼得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天地良心,这不出意外是板上钉钉的大舅兄,那胳膊肘只往他兄弟那可劲儿拐!
北都这边才安定,陈子列就迫不及待地捎上晴儿,再过几日就要入都。
这下好了,反而是重兵在手的杨玄瑛跑得最快。
唐乐岁羡慕得牙痒痒,却只能在一旁看他三下五除二做完了交接,把后头编排进的兵力暂且往邵麒手里一塞,带着他从中州一路引领壮大的军队跑回了黎州,说是要去找杨薇蓉。
还说北都也好,衢州也好,总之供粮不能停,他要跟着他娘打西域沙匪去!
毒日烤化的沙子漫卷在边境,杨薇蓉仅剩的一臂与她相处得极好。
她望着北都,铃哨快了烽火一步。
杨薇蓉终于露出一点笑,她知道,伴随着北雁将归,她的儿子也要随着空中的烟灰落地,回到她的身边。
“所以那年,苏勒儿帮我请了漠北最好的工匠,打磨好了那颗狼牙,”卫冶搂着封长恭,还小心拥着萧珩,缓慢地说,“我当时就想,再不好意思服软,我也得想个法子,让你戴上它,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你想拴住我。”封长恭不假思索地说。
封长恭的爱恨都很霸道,这与他一贯的冷面热心很不一致。
可是这一回他猜错了卫冶的心思,卫冶不是他,卫冶的爱往往充盈着更多的复杂和包容,这是他从小到大被爱的方式,很不纯粹,但永远真挚。
卫冶伸手抚摸着封长恭的侧脸,说:“因为我想找到你。分离无可避免,总有人要离开,本来我孑然一身,没想过能活到现在,更没想过会拐个人来陪我相濡以沫,可你就这么来了……所以我就想,给你戴上链子,狼牙是我打的,手艺是最特别的,这个记号独一无二——这样一来,无论十三走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他。”
可是他也算错了。
封长恭不会走远,从那个秋月夜里见到他的第一眼起,谁都可能离开,他不会。
“拣奴……”封长恭情难自已,他胡乱地凑上去,还想要亲。
可是卫冶这回没让。
“他们人呢?”卫冶按住了封长恭的脑袋,甩开他的手腕,将萧珩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卫冶低头,看着怀中稚子肖似故人的面庞,突然就明白了当年萧齐那般混账,对过去的恩义翻脸就忘,却多番犹豫也舍不得杀了自己,一了百了。
……原来换作是他,也一样。
封长恭再多不满,也不敢对着萧珩发酸。他黏在卫冶的身后,拿额头抵着他不算宽厚的肩膀,问:“谁?”
明治殿的大火愈燃愈大。
“大帅——”注意到这边的将士慌乱地叫了一声,韦知非跪了下来,叩首送走了他的帝王。
廊柱轰然坍塌的声响惊落,却落不到宫门外。
邵麒沐着光,看那火势凶猛,本该即刻率军救火。可从前想要权势想得快疯了的年轻人,此刻手握三军大权,却只寥落地站在原地,朝着内禁的方向,去想迫不及待、已然与之背道而驰的所有人。
“算不出来。”
姚玑灰头土脸地蹲在铺满算纸的天鼓阁内,全然不知阁外世事变迁。
宋时行俯身,垂眸打量了一会儿算纸。她轻笑着,抬手指了其中一处,开口说了几句话。
就见姚玑又是惊喜、又是懊恼地揪着蓬乱的头发,跳下来,抱着宋时行咧嘴笑:“成了,你天才——那雁能使劲儿飞了!没准儿还能载人呢!”
他喜悦地拽着宋时行,就要往明治殿去。
姚玑是真不清楚外头发生了什么,他还暗自琢磨着,这份功绩他可不能独占,要在圣人跟前给宋时行也正一份名。
宋时行于是肆意大笑起来,她为这份喜悦的纯粹而感到由衷的钦佩,跟着他往内禁的方向去。
“高殿遮目盲,大雍恰比秦。”
萧承玉的墓,与李喧的冢就合葬在英贤亭附近。两人生前长离,死后比邻长居,也算尽了在皇权倾轧之下,没能痛快的师生情谊。
段琼月穿梭在空无一人的齐府内,不论她怎样用力呼唤,那个总是给她回应的齐漱石却再也没了声响。
垄长的宫墙吞噬了天光,丽太妃泪尽内宫,却在晨曦倾洒的窗缝前,看见跌跌撞撞跑进来的萧平泰。
“……阿弥陀佛。”
丽太妃用力抱住安然无恙的萧平泰,对着北斋寺的方向一跪三拜。
“老将骥伏枥,胡笳声千里。”
东阿关口,郭志勇的石碑已经立了起来,岳云江和方照一的枪戟先后覆上勇士的烈名。瘴潭湿林外,苏和静静地望着单良均兀立的背影,邹子平在海浪翻涌的间隙,为分居的左夫人上了一炷祷告的香。
江振宁卸甲到了一半,却听鸿雁群山忽然传来阵阵回响。
而黄沙滚滚的尽头,漠北的王庭尚存,未经铁蹄践踏,三十六部雕刻的苏勒儿与阿列娜的神像,就高坐在色彩斑驳,稍稍脱落些许的窟面上。
阔孜巴依化身为侍奉神女的侍者,与狼王座下的骁勇之士共享他们梦想中后世的瞻仰与荣光。
“野鹤入池鱼,惊鼠乱忠音。”
宋汝义仰面躺在擦拭一新的宋府主院里,屏风上飘出的灰尘,在熹光照射下一览无余,他双眸微闭,已经断了气。那一局残棋未了,可与他对坐下棋的人不在,荀止散落了棋,他也觉得没劲儿。
不消天明,薛有今怡然迈进了大狱里。
崔行周神情恍惚,哑声问询投降以后,便再未发出声响的赵邕,现在是哪个时辰。
辽州和光,李岱朗在长久的沉默以后,看向蒋筠。这一刻他们似忠似奸,可在新与旧的交替之间,他们终究是活了下来。
“大厦恐将倾,唯我屹独前!”
费良胡子拉碴地转过来拿忘掉的蝎子名册,恰好撞见花连翘迈出花府,迎着滔滔热浪,昂首走向了崭新的天地。
“生者已死离,同销万古愁。”
载着童无的骏马一骑当先,任不断额发恣乱随风,紧随其后。
裴守在一片炽痛眼底的火光中找不回钱同舟的尸骨,甚至找不到属于他的那捧灰。他面色颓然地走着,走到天光大亮,才顺着记忆里的路,迷迷糊糊地推开裴家的大门。
便听裴安惊喜地喊道:“我大哥回来了!”
裴守蓦地抬头,看见一张张熟悉面庞上难掩的欢欣。他静了静,总算露出来点笑意。
“人间若如此,何必赴羡仙。”
天光大亮,净蝉敲响了悠远空寂的古钟,由此宣示新一日的到来。钟声初歇,火势将弱,在大雍的弥留之际,萧珩稚嫩的面庞缓缓苏醒。
卫冶看他不知愁苦的瞳孔缓慢地睁圆,左右环视,似乎在找寻熟悉的面孔。
卫冶不在乎身后的内禁,却在此刻,紧张得恍若稚子孩童。
他不动声色地抓痛了封长恭的手臂,封长恭轻轻“嘶”了一声,却喜欢得要命。他爱极了卫冶给他的一切,包括温柔和疼痛,这份解药带来的依赖太鲜明,封长恭甚至顾不上不分轻重地去吃一个小孩儿的醋。
封长恭几不可闻道:“我来?”
卫冶比他更轻地回应:“嗯。”
嗯。
拣奴啊。
原来这也可以被你允许吗?
封长恭嘴角噙笑,解下了脖颈间的狼牙,系在了卫冶颈间。他牵住了卫冶的手,那些权势和纷争都被他拴住了此方天地的外面。封长恭这才心有余力,垂首去看霸占了卫冶的萧珩。
“小太子,你日后还要冠父姓么?”封长恭温声问,“会过得很辛苦哦。”
“要的,”萧珩果真早慧,他点点头,又用稚声重复道,“崔太傅,说……要的。”
封长恭沉默片刻,道:“……太子殿下,崔太傅大概是不能再教您了。不过天下还有许多的先生,亦有许多的同窗,日后殿下也和他们一起去书院习书,好么?”
“不学,为君了?”
“不学了。”
“那珩儿学什么?”
“学为人之道,学处事之理,学己,学习,学书,学往圣,学做后贤人。”封长恭笑笑,牵起萧珩的手,只觉软软绵绵的。他望向卫冶的方向,没忍住更用力地牵住,在萧珩的手心挠了挠,才肯放开。
随后,他像是鼓励,又像是慰然地说:“天下太大,珩儿要学的东西多着呢……”
内禁外的将士打开大殿门,不远处的明治殿还在灼灼烧着火光。光线顷刻倾泄白玉阶,照得小太子眸色浅浅,年幼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强撑不下的迷茫。他嘴微张,眼睛也微张,仿佛刻意避开了不去看那宫室,望向远方的神色怅然。
封长恭说:“太子,大雍从今日起,便再没有什么殿下了。”
“也没有侯爷了?”
卫冶反握住封长恭的掌心,在咫尺间,轻声道:“……早没有侯爷了。”
“但人还在。”
当年北都今月里,何人不曾识少年。
而今不过落笔成文惊风起,丹青定,朱颜改,唯愿来日方长,宇内必有初升之霞光,可抵四海皆晏然,千里共同风。
倘若有朝有景尽如是,何须千山万水过……管它千秋万年,人间依旧是人间。
仰仗天地。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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