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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298

    第291章 钝刀


    “今夜胜负已分, 尔等再无胜算,卫氏反党冥顽不灵,犯下滔天大罪, 终将为天理所不容。然则皇恩浩荡,诸位若肯投降者, 一切前尘都将既往不咎。”邵从寅环视城内, 扬声高喝, “奉劝诸位,尽早投诚罢!弃暗投明才有安危可提!”


    “滚!”邵麒挥去刀身血痕,冷然道, “滚出老子的城。”


    邵从寅不为所动,他看向邵麒的目光, 像在看一个陌生的敌人。


    邵从寅道:“何须顽固不化?抵抗不能为你带来任何东西,只会将你和肯跟随你征战的将士们陷入险境。此刻再不投降, 就没有机会了, 今夜这里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邵麒冷冷地说:“我就情愿死在这里。”


    他话音刚落, 便喝然拔刀,疾步向前。


    而与此同时,无论从前再怎么落魄,哪怕在辽州匪首跟前当孙子的时候,也始终带着那么点矜持穷酸文人气的蒋筠,此刻正疲软无力地躺在徐台的尸首上。


    他这会儿终于倒吸足了气, 开始腾出力气来叫骂,同时双手始终捂着大腿, 喊道:“你他娘的,邵麒——你他娘的退一步啊!”


    退个屁!


    他守的是河州,杀的就是敌军!


    辽州军寡不敌众, 抵抗无力,眼见着有许多人就要丢刀投降。蒋筠只恨自己疏于习武,既扛不动刀,跨不上马,此刻又伤了腿,要不怎么也要挨个把穷追不舍的颍州混军狠劈一刀,统统“扑通”踹下马去!


    眼见邵麒愈陷愈深,四面楚歌,蒋筠急得嗓子眼都堵住了,他在心中急声呢喃:“老天保佑,老天——”


    ——可见天无绝人之路!


    就听轰然坍塌的垮墙外围,忽然传来又一阵滚滚马蹄,蒋筠着急忙慌地扭头望去,动作之大,都快把那截脖子给扭断了!


    他眯眼远望,还没看清,只见军如潮涌,从北方天地翻涌而来。


    外侧的辽州军起先还以为来的是颍州援军,然而待潮涌过,与他缠斗不休的三个敌军眨眼间便已倒地。


    士兵面露喜色,高声喊:“中州军!”


    城内火光遽然,将四下的情形照得一目了然。


    根本不消士兵多说,邵麒一见杨玄瑛,就高兴地笑起来。他用八百年没露出来的真心喜悦,撑着刀朝来人笑:“哎!许久没见,怪想的!”


    “荆州府君不负所望,既肯借道给咱们,又会两头讨好,再把咱们卖给北都。”杨玄瑛在一片混乱里对邵麒说,“我们刚过荆州,就紧赶慢赶,从沽州沿着衢、辽赶过来,估摸着这会儿颍州也该收到战报,算清楚河州没人了——幸好他们算清了!”


    然后杨玄瑛便卡住时机,率军绕城跟着他们来,既要打一个猝不及防,兵贵神速,又要打一个顺理成章——天地有眼,百姓都在后头看着呢!


    这是颍州混军先动的手,先破的城,可不是他们胡来啊!


    战场上刀剑无眼,局势转瞬颠倒。


    旁几个混军将领正欲退兵,可本已失去大半战心的辽州军骤然起势,当即反扑。


    眼下正值左支右绌,前狼后虎的困境之中,主稳的将领气急败坏地吼道:“老子就说了别来别来!你们几个非得把刀递过去,逼着人家来杀你!”


    邵从寅无暇顾及他们的争执,他已有多年未上战场,从前雄伟强健的身躯也已缓缓削减了寸余。


    上了年纪的老将不如新贵能拼,三十年前的战场火光,与此刻映在眼底的一般无二,可那些死在过去与躺在这里的一条条人命,没了就是没了,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邵从寅的侧颊落下来几缕掺白的发,这让他看上去不像一位固守正派的君子,而像一个怅然游于天地间的吟诵客。


    “把他留给我吧。”邵麒随手摸干了掌心汗,再度握紧刀柄。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却坚定不移,如同很多年前,便已下定决心。


    隔着混战两军,不知千人,邵麒侧眸紧盯着邵从寅。


    他停顿片刻,说:“偿还一下。”


    空气中弥漫开来的焦黑烟尘,写尽了过往,又好似眨眼间飘转入尘世,遍寻再不见。


    杨玄瑛没说话,他默许了邵麒宣之于口的伤痛。


    **


    玉雪衔黛打了个粗重的响鼾,不耐地甩了甩脑袋。段琼月安抚地摸一把它的鬃毛,她这几日别的没干,就在西南守备军北上的必经之路附近闲适遛马,惹了玉雪衔黛这只急性子的不快。


    许川一步不落地跟在马后,正经地说:“其实我在这里守着就可以了。”


    段琼月笑道:“我不回去。”


    回到衢州也不过待在府里,这样的日子她过了太多年,熟悉不意味着喜爱,段琼月总想着天下之大,她得给自己找点事干。


    她拍拍马脖,叫玉雪衔黛跑起来,吃饱喝足的烈性马鬃毛一甩,高兴地跃了个大步,疾驰在沉寂的原野。


    许川只好翻身上马,随即扬鞭赶了上去,他在荒无人烟的黑暗里不敢跟丢段小姐,只好死死咬住她的背影,在驱马的粗喘中扬声喊:“楼管事说了,侯爷有令,待沽州大捷就要撤军回衢!到时咱们也要回去!”


    **


    火药味飘散在溢满烟尘的空气里,血腥味充斥着每个人拼杀至血红的眼眶。刀剑相抵即是决出生死,然而侥幸得生的胜者没有庆幸的余地,只要双方主将还有再战之意,他们就不能停。一旦停下,就是投死。


    在漠北军的连攻奇袭下没能支撑过一日的混军们根本不是杨玄瑛的对手,他依照承诺,给邵麒让出了他选定的敌手。


    而从邵从寅被削坠马下的那一刻,胜负战局已很明了。


    但邵从寅并非不是邵麒的对手。


    ……事实上,邵麒在千百次的对撞之后,能够分明地感觉到。


    邵从寅根本没有拼尽全力!


    或者说,他此番来,就是抱了必死之心。


    可这份心情并不能让邵麒想起郭志勇——此战必险,险战必危。


    郭志勇当时抱着义无反顾的豪情,拖着克莱尔同归于尽的时候,他是极纯粹的,没有掺杂一丝一毫的释然与胆怯。


    这是一种大无畏的犯险精神,知危惜命,却敢于赴死。


    然而都说邵氏治家严谨,邵从寅更是循规蹈矩、立身清正的君子竹。可在邵麒眼中,他们的心里只有自己。


    邵麒这一生没有从邵从寅身上得到什么,唯独这点只爱自己的劣根性,沾染了十成十。


    此刻邵麒看着邵从寅,两人飞灰覆身,神情竟然近乎似同。


    “你是觉得亏欠吗?”邵麒似有不解地问。


    邵从寅敛目朝天,躺在了尘灰扑朔的大地上。他像是一把已经把自己烧没了的柴火,在通体焦黑的灼烤后,燃烧着最后一缕烟火气,他在弥留之际拒绝向无视了一生的儿子低头,没说话。


    可是邵麒此刻却丢掉了砍卷的长刀,他在光火里低头,在烟尘弥漫的战场上俯首睨视他的手下败将。


    这一刻,两人身份颠倒,邵麒不再是邵家那个小心谨慎也难逃所有人为难唾骂的杂种,邵从寅依旧不改秉性,对目之所及的一切错误选择闭目不见——可他终究是倒下了。


    他濒死地躺在邵麒的脚边。


    邵麒于是轻轻踢了踢他,又问:“你还记得她吗?”


    杨玄瑛看向邵麒。


    他是由杨薇蓉一手带大的男儿,但杨薇蓉在他心里比起母亲,更像一种超脱英雄般的存在。


    她无所不能,当然会痛苦,会失败,可这一切都不能将她击倒,因此无数句饱含可歌??可泣的钦佩的话语,只能由他们这些离她最近的旁观者代为概述,为她讨一句公道。


    可是邵从寅仍然没出声。


    “那么何必觉得亏欠呢。没必要,”邵麒如实道,“特别没必要。”


    **


    见信不如面。


    野花不比家花香,小楷端妍不及我,虽不伤眼,终不及吾妻美人面。


    近日踱步院中,闲庭小坐,忽觉柿子浑圆,可怜可爱,精挑几颗制作柿干,待君归来,可一同品味。


    封长恭再次在分别里尝到了思念的滋味,亦苦亦甜。他近乎如饥似渴地看着每一个字,像要透过纸背,把提笔的人搂进怀里,既要亲,也要咬一口,仔细尝尝里头渗出的汁水甜不甜。


    而卫冶于此事上,颇有些世家公子哥儿的情致,封长恭贪婪的目光在反复扫视着这几行字句以后,终于舍得往下看。


    便见卫冶用寥寥几笔勾勒出小院里结果的柿子树,三两颗胖乎乎的柿子挂在枝上。


    一只翘首孔雀行走在院中树下,它的枯尾稀疏,几根尾羽拦住了狸奴炸开的毛尾,分明不见五官,却能觉察它使坏后的笑意盎然。


    封长恭这般看着,只觉心都要化了。


    又见一旁,卫冶还用格外花哨的小楷细细写了。


    十三,衢州不忙,北都无事,我一切都好,还请你万自保重。待到此战归来,软榻分你一半,杨玄瑛若再敢笑话你,叫他来与我亲谈,定不让他张牙舞爪,欺负了你去。何日忽听南欲雪,我与压棠两白头。入眠闻柿,醒时折花,想你。非常想你。


    福子也想你。


    看到这里,封长恭的心软得一捏就化,连日追击的疲倦和相思的酸楚都化在了稠如糖浆的胸腔里。


    卫子沅烤着火,在一旁冷眼看他。


    卫家人的模样都好,哪怕卫子沅不施粉黛,也自有一种独特的气韵,这让她连无语凝噎都显得别有一番恬静。


    卫子沅方才无意中扫见了两句,当即心下微叹,撇开眼去。她说:“荆州府君试出来了,果然是个滑头。”


    荆州借道,一则为了节省时间,不绕远路,二来也为了设下河州虚软的圈套,并且在荆州快马递回的军报里,这份原本就是事实的“实情”,也就因为自己人的“通风报信”,而显得愈发可信,连薛有今都没有对此起疑。


    而颍州军败的消息刚一传出,荆州府君也就明白自己已然入了套。


    不过这人的确厉害,两面三刀,倒也不急。


    他直接摆出一副铁了心要与他们为伍、从此再无二心的模样,连声应下再借道北上的申请,只提出了一个在其余任何人来看——尤其是男人来看,都属于锦上添花的保障。


    卫子沅撑着膝盖,斜睨着他:“怎么办啊?他要把女儿嫁你,那姑娘我瞧了,实在漂亮。”


    “无妨,”封长恭说,“我又不上钩。”


    “这样的事情不会少。”卫子沅想起早些年她还做姑娘的时候,哪个得了些脸的同僚,身旁没有硬塞也被塞过来的漂亮女人?


    一无所有的女人太漂亮,就容易太可怜,而什么都有的男人太卓越,往往一举一动也不能随他心意——尤其是像封长恭这种眼见着就要刀指皇权的男人。荆州府君看他气质出尘,模样清俊,又在卫冶身边有着说一不二的权力,早早便有了一颗乘龙之心。


    要不一开始封长恭提出借道,也不能答应得那般痛快。


    起码在卫子沅来看,别说是嫁女儿了,只要能拉拢到封长恭,封长恭也能看上他,他连自己都送上来,哪里会想到封长恭不肯要?


    卫子沅不禁失笑:“所以哪怕并肩作战到了今日,我承认,阿冶眼光好。但我倚老卖老,还是觉得,今日千好万好,都太绝对。来日方长,俗世间的诱惑就是可以为人坑害到这般廉价。荆州府君要嫁女儿,你不点头,是因为荆州不是非求不可,也不是只能卖身来求。那么来日呢?”


    色衰爱弛,这世间永远不缺年轻美貌,因此从一而终者少之又少。


    可偏偏一个卫冶,一个封长恭,都不是寻常人家相看两厌、便可一拍即散的人家。


    卫子沅多想了,封长恭就不必想得太多。


    “真有那天,拣奴变心,我就把他藏起来,看烦了我这张脸也得看。”封长恭收敛了笑意,将信折好,收进最贴近胸口的地方,他俨然是已经认真考虑了,所以出口的话语荒唐之中难掩真诚,“我一定会翻脸不认人的,好歹换副模样,还能叫他看个新鲜。”


    卫子沅:“……”


    卫子沅几度开口,终于无话可说。


    “收拾一下,”卫子沅不禁垂眸擦拭着轻甲,没法正眼看他,“在港口一带部署的‘蛟龙’入海多日,天不亮,就要准备收网。领命突围的中将是奎里恩,听说他在递给西洋女王的信中发誓,要杀了你。这回突击,定要把他们全部留在这里。”


    封长恭漆黑一团的眼眸缓缓被夜色吞噬,他沉默地系紧缚带,在海浪回荡的昏天里一言不发。


    这一刻,他想起的居然奇异地不是卫冶,而是一个不知名姓的小兵。


    这个小兵让他看到了当年跟随李喧走四方,一整颗心还并未被仇恨的谋划与纵横所覆盖的时候,曾经遇见过的许多人。


    过去三日的仗不难打,教皇死了,原本就七零八碎各自为政的西洋援军不满损耗的军费,也不耐议和消磨的时间,原本就要准备撤军。


    他们轻飘飘地来,还想无拘无束地走。


    却不知饱受其害的将士红了眼,疯了神,一路上胆敢反击的有一个算一个,凡是遇见的全杀了。


    在五城外殿后的大校被穷追不舍的封长恭抵住,两人奔走太深,追杀至广阔平原腹地,紧紧跟随而来的两方人马混作一团,缠斗一番。眼见大校轰然倒地,封长恭差点儿就能杀掉他,那个被炸断了双腿的小兵却以为封长恭快要死了!


    只见他咬着牙爬到了两人身侧,在封长恭手里的断铁差一点就要插到大校眼睛里的时候,抢先一步狠狠了结了他。


    封长恭力竭地粗喘几声,随后很快他就缓匀了力气,自己抬了这个小兵回去,并且保证会让最好的军医给他看病。


    一路上封长恭不敢将马骑得太快,怕颠簸得伤口失血过多,只能腾出一只手臂,紧紧地按住大腿上的豁口。


    小兵疼得脖子上满是汗,他胡言乱语,一边说“别、别”,“疼”,一边又问能不能赏他些东西回老家。


    他倒强撑着精神认真考虑了,想要田,但不用很多,还想要买两头牛——那可就算混出头了,可以富贵还乡了!


    “你伤得重,”封长恭胸口很沉,他甚至都不敢去看倒在怀里的人,“我怕这些不够赔。”


    小兵很是艰难地笑,他抽一口气,放半口,才能说出半句话。封长恭也就这么艰难地听着他说:“封帅啊,您年纪小……不知道。我们这种……混了半辈子军队……还没升上去的,还能活着,都感激……这还算好的了,您猜三十年前……最早打漠北的时候,怎么着?打到最后,我们没粮,没刀,也没新铳,我们只有撑着那口气……就那口气……靠那点儿念头那点儿指望,才能撑下去……”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抽泣声也渐渐低了下去:“打了一辈子,我老娘都不认识我了……为了啥啊你说?”


    封长恭:“那不打仗了。”


    “那不成,”皱纹遍布的小兵笑起来,笑完又倒吸口气,“大帅这说的是什么孩子话……这仗总得有人打。”小兵声音渐渐轻得几乎听不见,“反正就……扛呗,我们也在死命扛,谁不是在死命扛这些事儿啊……”


    封长恭的喘息里已经能闻见血腥味儿了,小兵却跟回光返照似的,突然来了精神:“封帅,要不放我在这儿吧?您能记得回营之后寻个驴车来稍我一程就成……能不能活,就看命了,我贱命一条是无所谓……后头还有人在追呢,得跑快些,别咱俩都折在这里,不值得的。”


    哪怕战场上的人已经不算人了,封长恭下意识里也还是固执地坚信不疑,没有人生来该被舍弃。


    他是主帅,他不同意。


    封长恭没吭声,小兵淌满冷汗的面容上流露出不可言明的难过。他失去血色的嘴唇翕动,开口的躁黄齿缝流出简短的话语:“让我走吧,我好累。”


    小兵摘下腰侧的吊牌,那上头写着他的籍贯。


    这是他临死前仅有的财富,也是他这了无名姓、意义不明的一生仅存的证明。


    他难得强硬地将其塞到封长恭的掌心,请他握紧,劝道:“很晚了,这里太危险,快回去。”


    翌日天不亮,火堆被尽数踩灭。


    全军整装待发,正要踏平黎明的光芒,乘胜追击,跨步入海。


    卫子沅远眺海口,想了想,还是对封长恭说:“其实你是知道的吧?”


    封长恭:“嗯?”


    “阿冶没在衢州,去了辽州。”卫子沅说,“浑小子使坏,早前有了过错,如今就不敢撒谎,只说州府见闻,半字不提近日动向……不过我多嘴说这一句,不是怪他骗你。十三啊,他一个人独惯了,最怕的就是有人替他操心。他气你,你同我说,但你别老是气他。”


    “我知道他在干嘛,”封长恭系上缚臂,说,“再说我哪儿敢气他?从来都是你侄子不肯要我,没有我挑三拣四的份。还有,今日趁敌不备,动作要快,我赶着回去过年。若是回不去,姑母且等着我天天上你帐子里以泪洗面。”


    哟?


    封长恭是个什么德行,卫子沅阅人无数,打从很早前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原本闹出抚州那一遭,卫子沅还以为封长恭得咬死了不同意卫冶再上战场,可如今看这架势……竟像是肯无奈低头,默认同意了?


    卫子沅扬起眉毛,稀奇道:“想通啦?怎么想通的。”


    封长恭笑笑,随手捡了把地上的废铁刀,夹在指间放眼皮底下看了看,说:“这刀……太钝了,也太生涩了。”


    第292章 大捷


    晨光熹微, 燃烧彻夜的帛金渐渐化为灰烬,辽州军连夜反打,在天不亮的时候一举攻破了颍州南门, 却鸣金收兵,不再冒进。


    待到日上三竿, 守备军清扫完战场, 蒋筠一瘸一拐地缓步挪着, 一屁股坐到了坍墙的石块上。


    “心里不好受吧?”蒋筠目视前方飘散的狼烟,说,“你还是很欣赏徐台的。”


    邵麒一宿没睡, 这会儿精神有点倦怠。他屈抬左腿,踩在碎了一地的城砖上, 一双眼睛朝下看,似乎是太久没闭眼, 没法看太阳。


    蒋筠看他不想说话, 于是也就没追问, 干脆坐在那里晒太阳。


    过了好长时间,才听邵麒看着满地狼藉,开口道:“我本来想着都是一路人,世道乱,谁都不容易。他倒戈辽州匪首,我也懒得给邵家卖命, 只要他肯跟着我好好干,侯爷能容我, 我也能容他,我要证明给所有人看,我邵麒的心胸不比谁差……可他娘的。”


    邵麒这会儿提不起劲儿, 浑身都泛着凉意。


    “这王八蛋养的,”他用力吸了口气,胡乱抹把脸,边骂边往太阳照不到的阴影里走,走出几步,又退回来,大剌剌地背对着阳光站在蒋筠跟前,“我用心栽培他,这王八种却想杀我!是,我邵麒是想着自己多些,可我没亏待过谁,平常行来送往我有得罪过他吗?就是养条狗都该养熟了!可偏偏……我想不通,真的,我想不通,他跟着颍州那帮人混能有什么前程?”


    就是细作也没有一条路走到黑的道理!


    难不成徐台混在他身边,两头吃,就这么委屈?


    ……委屈到非在阵前杀了他不可?邵麒是真的心寒,要知那会儿若是杨玄瑛没来,光是颍州混军那帮杂鱼,都足够骑在他头上耀武扬威了!


    换作他是徐台,就是多演一会儿又如何?


    难道还贪这点功吗?


    蒋筠却犹豫片刻,叹了口气,说:“其实我来,是想同你说,这事儿吧……也不能怪你。”


    邵麒面露不解。


    蒋筠看他神情,就知这是个坎儿,易结不易解,含糊不过去。


    可一想到要解释,又实在说来话长,况且也不知道无端遭受波及,邵麒的心里会怎么想——如此种种糅杂在一起,蒋筠正欲开口,就忍不住又叹声气。


    怎么发现的徐台有问题?原来最早卫冶手下没将,放权邵麒,虽然用人不疑,可邵麒终究不是他的亲信,天长日久总会生出擎变,所以卫冶不仅要用钱同舟和李岱朗牵制住邵麒,形成“三足鼎立”之势,还特意叮嘱同舟,请他每隔半月派北覃暗中南下,告知卫冶军中将领的升贬变迁——尤其是邵麒手头提拔的那几个心腹。


    不仅要有名姓籍贯、喜好脾性,还有画师亲描的画像,务必要在邵麒不曾察觉的时候,衢州先替他过一遍底细,仔细查查这些人的过往履历。


    而这一查吧……果然查出了点问题。


    可这事儿没法跟邵麒交底。


    蒋筠叹气时扯动到大腿的伤,不禁“嘶”了一声,方才开口:“启平年间,设百官宴,有一年我有幸跟着李知州北上赴宴,恰好遇见了一位都官,姓徐,单名一个达。彼时李知州还在抚州做知州,这位徐达徐大人便多来敬酒,说是过了年,就要下放抚州鼓诃,还请知州大人多加关照。本来这事儿实属寻常,毕竟鼓诃城主,就是李知州的下峰,可我当时对他的印象便已极为深刻,因为他是千方百计地自请下放到鼓诃的——而鼓诃当时还是个穷地方,当官的没油水,都不爱去。”


    后来的事不用蒋筠多说,邵麒虽在邵府院中关着,对那件轰动一时、多次翻案的摸金案也常有耳闻。


    邵家家中的几个哥哥没事儿就爱关上门,将此事翻来覆去、添油加醋地掰碎提,随后半是钦赞,半是酸溜溜地说“长宁侯天恩浩荡,独一档,不守规矩也为北都最上乘”。


    “而先前,我初见徐台,便觉得他与那位徐大人长得也太像了点。算算时间,承蒙奉元帝登基,天下大赦,若说才从牢里出来,就跟着辽州匪首混,日子年纪什么的也都能对上。”


    蒋筠面露难色,似乎很是为难地开解:“所以吧……哎,也是无妄之灾。不过有些事我粗略说了,你意会即可,我也不敢多提。”


    这谈不上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却就那么不偏不倚,戳中了邵麒内心深处的认同。


    平心而论,换作他是徐台,纵使杀了卫冶有些困难,也决计不会让他的日子好过。


    若不是杨玄瑛来了,早早注意到不对的蒋筠当时又正好盯着他,拼死也没让徐台在阵前杀了主帅,那么这事儿本该都成了!封长恭还带着大军在沽州未归,辽、衢空虚,只要徐台的动作够快,甚至可以凭他邵麒的脑袋,向颍州混军投诚。


    随即再用在辽州的这段日子对江南五州的了解,请军南下,报仇雪恨,还能摇身一变,做了朝廷的英雄——过往种种都可以推说只是迫不得已,一腔忠心报国无门,只能委身贼寇,伺机待动。


    若不是徐台要杀的人是自己,邵麒都要为他拍案叫绝。


    蒋筠观他神情阴晴不定,便知无论如何,起码邵麒是不会再惦记着“亲信背叛”这回事了。


    他长舒一口气,这会儿才算是堪堪放下心,暗道:“过几日回衢,可算是不辱使命……”


    **


    覃淮看那雪花银流水似的来去,心疼得心在滴血。不过这都比不上约定五日之后,追击西洋的军队还没回来,收网的速度比预想之中来得慢。军队一走,城里就空了,卫冶默不作声撤离辽州之后,当即转道来了沽州。


    他进城时,随之暴乱的商工刚刚闹过一轮。


    他过城时,满城鸦雀无声。


    长宁侯卫冶的赫赫凶名,在过去的十年间反复根植在人们心中,已经扎得很深了。


    虽然现在有关卫冶的无数传言中,好坏半掺,既有凶神恶煞如修罗,也有颜貌旖丽敬亲人,可是没人敢赌现在的卫冶是传言中的哪一个。


    雁翎刀青黑的刀身寒芒侧露,北覃卫沿城来回巡逻,既不伤人,也不扰民。


    只不过凡哗众闹事者,都由卫冶一声令下,当根萝卜埋在地里动弹不得——而且要说卫冶这人有多可气呢?


    连埋萝卜的坑,他都要让人盯着被埋的萝卜自己挖。


    大军一日未归,沽州百姓就一日不安,这都需要治军严谨来保障他们的心理安危。卫冶三令五申,不准捣乱,不准扰民,也不准挟武欺民,索要钱财,可口头两句也架不住几个权势熏心的昏头杂兵犯了事儿。


    卫冶手腕狠辣,当即便果断下令割了他们的人头示军。饶是如此,还是人心惶惶。


    早前的承诺混杂了大话,抛得太果断。


    随之而来的代价陈子列没躲过,挨了揍,这会儿正仰躺在床上捂着脸上的淤青,连声“哎哟”。


    唐乐岁作为随行军医,已有许久没见过挨了几下拳头都能叫成这样的孬种。


    他不耐地“啧”一声,偏偏陈晴儿就在身侧,滋哇乱叫的这位又是她的亲兄。唐乐岁只得深吸口气,强咽下满肚子的尖酸刻薄,说:“手拿开,你这样我按不开淤血。”


    陈子列嫌丢人,听见了当没听见,不肯动。


    “听没听见啊?人大夫都说了,你照做就是,别逼我动手啊。”卫冶倚在床头晒太阳,见他不遵医嘱,立刻就蹬鼻子上脸地教训起来,好像全然忘了自己是个什么拿医嘱当狗屁放的东西。


    卫冶义正辞严道:“赶紧的,别回头媳妇没娶着,脸先不成了——够见人的普通咱还是要的。”


    陈子列:“……”


    我这他娘都是为了谁啊?


    天爷,这姓卫的嘴里究竟还有没有点道理了?!


    眼见卫冶还要再唧唧歪歪下去,陈子列便只好半死不活地撒开手,破罐破摔不答话,完事待唐乐岁收拾脉案出门去煎药。


    还要听姓卫的变本加厉,挑眉道:“跟你说话呢,哑巴啦?”


    陈子列虚弱地长叹口气,无力道:“没……”


    “没有你就精神点,年纪轻轻,看你虚的,像什么样?”卫冶说,“你要知道,我在你这个年纪,但凡身上没这个破毛病,那必然是生龙活虎,一个能打十八个。再看你,八个人围着你,还想着讲道理——你说说你,最紧要的那几年一直待在一块儿的人里,一个封长恭,一个李喧,都不是什么讲道理的好玩意儿——你到底随了谁啊?”


    自古无奸不商,陈子列不肯还手,哪里是讲究江湖道义,言出必行?


    还不是怕来日商贾往外一通传,骂他不见得,骂卫冶是一骂一个准,他不舍得嘛!这下好了,卫冶不领情就算,还要乐不可支地嘲笑他,这叫个什么道理?


    陈子列不乐意了,挨了打,他也有脾气,自个儿转过身去。


    谁料卫拣奴这人是真欠呐。


    见自小好商量的陈子列居然摆起脸色——还是顶着这样一张红橙黄绿样样齐的脸色,卫冶没法不感到见猎心喜。


    便见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居然专门绕了个道,蹲在另一边的床头,看着陈子列继续嘲笑:“也是,蠢成这样了,挨打了都不知道往家里喊人,还不如说哑巴了呢——好歹不算太丢人!”


    陈子列一副生无可恋的眼神瞪着他。


    两人对视半晌,终于还是好脾气的陈子列先败下阵。他轻叹口气,道:“你也别太紧张了,十三不会出事的。”


    卫冶缓缓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距离五日之约,已经又过了一日半。沈氏旧商的老本兜不住,再往下耗,就要牵动军粮紧张,卫冶这回掏的是自己的私库。左右覃淮已经将银子算得连人都麻木了,再接手卫侯的聘礼钱也不为所动。


    可是封长恭已有六日不见行踪,现在卫冶人在这里,一步难动,心却已经飘到了海域,沉浮不定。


    “眼看要进十二月,沿道回衢,或许就到正月。”卫冶缓慢地说,“他若受了伤,不便移动,就得留在沽州过年。”


    那么这已经是数不清多少个,他没能陪十三度过的年关。


    “十三惜命,侯爷你且宽心吧,”陈子列说,“最晚初八,我留在这里,就是扛,也得把他扛回衢州——就是看你舍不舍得了。”


    **


    萧冬肃冷,海上风浪滔天,刺骨的寒风像是能剜进骨缝。穷追不舍的中原羊让西洋久违地体会到棘手的滋味。


    他们像是不要命,又像是失心疯。


    非要死死咬住东瀛鼠的尾巴,顺着找到西洋鹰的行踪。


    若非天佑女王还是心有不甘,想要借此良机从大雍骨头上挖出一块血肉,吞为己用,奎里恩早在教皇身死的那天就走了。他烦透了教廷,这回抛下爵位出征,就是为了亲眼看到教皇死去。


    因此奎里恩不是不能打,而是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被迫折进去的损耗又的确是太多了——光是一个克莱尔都足够让人头疼,更不用提那每日都在烧的钱粮与帛金消耗。


    那个数字庞大得好似天边的神谕,寻常人连想都不敢想,更别提当它成为近在咫尺的现实。


    奎里恩觉得够了,足够了,打仗和死人都不是远征的目标,西洋军已经在这三十年的搅弄风云里,向这片遥远东方的土地上生活的愚昧人民展现了他们的智慧和力量,那种强大足以支撑他们当中最优秀的那部分人前仆后继,赶往西洋,成为他们霸业的一部分……这就已然足够了。


    “我给女王写的信,她还是没有回复。”奎里恩在甲板上,用探远镜眺望远方,“可她不明白,‘封’是个疯子,他咬得太紧了,又太狡猾了,我们在海上根本摸不到他的身影,但他总能看到我们。”


    这是很奇怪的,毕竟无论从实战经验,还是燃金器的优越程度来看,大雍目前是绝无可能赶超西洋的。


    然而他们的确做到了。


    ……虽然代价惨烈。


    “我们不能再耗下去了,我已经看出来了,就算北都的‘萧’答应了天佑女王的条律,可是北都没有兵,他们甚至不能再一次用东方的‘道’来逼迫西南守备军出兵。”奎里恩粗喘一声,眼神发冷,“这样虚弱的王权,怎么能压制得住强硬的‘卫’?就算谈成条约,沿海一带也已经是别国的土地,再等下去,只怕连该赔的军费都等不到,这片土地就已经换了主人。”他说道,“这是亏本的买卖,聪明的商人绝不会这么做。”


    “可是羊群不会停手,”少校抬起指头,对准发现又一处沉船的标记点,“只是撤退,停止反击,就会被‘蛟’找到。”


    奎里恩看着地图,指腹不断相互摩挲着。


    他静了片刻,说:“蝎子还藏在很深的地方,它是安全的。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先让羊群跑一跑,吃吃草,我们再来收毛也不晚。没有时间再去等天佑女王的回信了,她还需要伟大的塞罗公爵支持,而塞罗公爵掌握红帛金的流动,绝不会反对我们的撤退,我相信他会保证我们安然无恙的。”


    少校迫切地说:“不,您不明白,我们最大的问题是无法保证平安地回去——”


    “你太稚嫩了,我的朋友。”奎里恩合起地图,嘲讽道,“跟谁谈和不是谈呢?我知道东方人讲究情义,信奉规则,他们固守‘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道德,这就是我们安全离开的机会——‘封’要当皇帝,他追得我们这么紧,就意味着我们的身上一定有他非要不可的东西。”


    而这,就是敌手可以坐下来平心静气谈论的根本。


    两国政治与两军战争都不讲究过去,现在既已有了可以交换的利益,那么便能默认一切前尘旧怨都可以暂且抹去。


    那边紧咬不放的封长恭给出了讯息,奎里恩便敏锐地意识到合作的可能。


    西洋使臣立刻动身,主动赶着寻找羊群的身影。


    而身处羊群之中的封长恭,却在卫子沅审视的目光中露出属于头狼的笑容,那笑意很淡,却不轻慢,带着几分特别的气质,那是独属于封长恭的胜券在握。


    他说:“姑母,别这么看我,我是答应了奎里恩可以坐下来谈,但没答应谈完了就能放他们走。”


    卫子沅平静地指出两段说辞的相驳之处:“你答应了。”


    “哦,有吗?”封长恭眉头一扬,浑不在意,“我不记得了。”


    卫子沅瞧着他,大约是觉得此情此景颇为熟悉,看封长恭年纪轻轻,就落得个同卫冶一般无二的装蒜模样,心中不知该喜该悲。


    邹子平则是低头喝了口水,没有追问封长恭怎么会改口管她叫“姑母”。


    倒是几位参将慧眼识珠,当即一起盛赞封帅臭不要脸,前途无限。


    **


    卫冶在强硬镇压了沽州民乱以后,架不住任不断一天三封信地催促,只得忍受着千般挂念、万般焦虑,留下一部分北覃人手给陈子列护身,转头回到衢州。


    十一月过半,沽州传来军报,此番反扑得胜而归,西洋将领奎里恩及随属海军均在返程之时身葬海域,剩下的西洋援军已经撤逃回东海以北,符机军与蛟洲军不欲再追,回过头来专心与东瀛海军打交道。


    “海港已开,几个巨贾家财万贯,到底惜命,不敢再闹下去。”蒋筠刚调度完沽州的军饷,正站在堂前汇报详情,“民乱当停,生计业兴,今年的海货必然价高,陈子列已经与手下掌柜商榷好坊市开价。”


    卫冶还在翻阅军报,闻言却问:“沽州军饷报的是往常所需,而非战时所耗?”


    蒋筠如实回答:“是。”


    “那么从十一月中到现在,符机、蛟洲两军反扑大捷以后,与东瀛海军又打了半个月的仗,而封长恭带去的十万混军早已鸣金收兵,折返回各州守备军。现在十二月过半,连符机军与蛟洲军都从东瀛得胜回来,封长恭是乌龟成精了吗?”卫冶面无表情地看他,“较真算起来,都过了半个月,就是爬,也该爬回来了。为什么人,我没见着,军报里也都对他只字未提?”


    这话说的……蒋筠明知是迁怒,哪儿敢接?


    真相如何是明摆着的,打仗哪儿有那么轻易,每次都能不伤的?


    卫冶不是猜不到沽州的军报里为什么会对封长恭这个一军主帅的情况只字未提,可他没法离开衢州,这也是一个不容争辩的事实。


    任不断是个武夫,短时间内拿刀吓唬吓唬学生还能压上两天,可是日子一长,衢州必须得有个左右逢源的笑面狐来与江左的笔打交道。


    江左是崔氏的门生,崔氏从崔行周入朝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它只能是北都的朝臣——不过卫冶不在意。卫冶要顶住西南守备军的兵力威慑,为此就肯请出段琼月和许川专程来回过去几趟,而现在为了维系住这个“师出有名”的“义名”,就该让太明的学生动起来了。


    江左的书生不能为他所用不要紧,卫冶就在这里亲自盯着他们,任凭谁也别想越过他的眼睛去用江左这把“笔墨刀”。


    卫冶在这里一日,封长恭拼着伤痛杀来的功绩就一日不能落入旁人之手。


    卫冶:“年关将至,工商回流,天下乱了这几年,也该让人缓口气,热闹一阵。”


    正值风云巨变之时,卫冶合上军报,借着垂眸的动作掩去眼里的焦躁。封长恭曾经千百次想要他尝到的担惊受怕,卫冶如今总算领教了其中滋味。


    天下鹿走苏台,屋外梅香如旧。


    燃金笼蒸腾而起的白雾缭绕,与北都内禁的铜兽廊檐一般无二。


    不同的是,此境悠然,不见北疆白骨露野之空鸣,竹涛起伏之间,又有越鸟羽尾拨雪,狸奴卧阶寻春。


    军报堆在一起,积得满案都是,全都在催促卫冶做决定。


    堂内烧灯续昼,卫冶已经记不清,他有几日未曾好眠。


    “不过热闹归热闹,传我的令下去,这个月各州守城的将士都要紧紧神,加强鱼符审验。”卫冶强压着倦怠,寒声说,“若是有人胆敢在这个时候煽动百姓,聚众生事,领头的统统下狱候审,剩下的也都带进衙门,叫他自己的一家老小过来领人。”


    雪持续地下。


    蒋筠领命身退,卫冶压抑着初见端倪的后怕,跌坐在主位上,那种难以言喻的酸胀与苦涩逼迫他松开手指,再没有力气去看军报。


    燃金笼的暖气好像也没办法缓和他的指尖生寒。


    卫冶浅色的眸子微阖,他仰头枕椅,将自己埋在灯笼的昏光里,折射出的润泽薄红悄无声息,隐进了梅香。


    ……卫冶很想封长恭,这一刻较之从前尤甚。


    昏光不进门,封长恭待蒋筠走后,才进到廊前,透过缝隙去看卫冶。


    在过去卧床难下的这一月里,他没有一日不在想他。


    第293章 鸦雀


    封长恭站在门缝里, 望过来的目光带着沉甸甸的斑驳情绪,这般孺慕,仿佛四散在梅香里的, 是天底下最虔诚的爱恋与思念。


    然而封长恭却久久地站在原地,不肯靠近一步, 也似有近乡情怯。


    这一回差点就要违背誓言的人成了封长恭自己, 他发哽的喉咙滚动, 没有就此出声喊。


    封长恭就这么隔着一扇门,与一别而过的数月光阴,在庭廊前, 在笼雪下,静静地透过缝隙看着卫冶。


    像在看一扇他穷尽此生之力, 也要迫近的窄门。


    他们彼此相望,他们相抵此生。


    在这簌簌雪落的梅笼灯里, 没有什么能够将他们分离。


    正在这个时候, 仿佛福至心灵, 卫冶忽然蜷起手指,蓦地抬头侧眸望去。


    只见一缕燃金的白雾透过门缝,穿梭在封长恭凌乱的鬓发之间。封长恭伤到了肋骨,骑不了马,这一路他是乘马车回来的。


    为了尽快望见卫冶,他连夜颠簸, 此刻漆黑一团的眸子满是怅然而又疲倦的思念。


    这种刻骨铭心的思念将两人深陷在风雪间的一叶舟里。


    不消多说,卫冶突然笑起来。


    他嘴角一弯, 接着长而不狭的眼尾也微微下垂。他无声地缓缓笑着,逐渐笑得缩成一团,变成小小一块。


    封长恭望着卫冶, 觉得他窝在椅子里,笑得像一只见到失而复得的猎物的狐狸。他笑起来坏死了。


    封长恭在原地又顿了一瞬,紧接着他用力推开门,一把抱起了卫冶,大跨步地往里间走去。


    卫冶清瘦得厉害,不担心摔。他两只手轻轻地在封长恭身上摸着,感受藏在衣物下的温热伤口,说不清心里在想什么。


    小榻就摆在屏风后头,封长恭放下卫冶,但没有就此收回手。他顺着重量也躺上去,一声不吭地搂住卫冶,将整个脑袋窝进了他的怀里。


    卫冶仰头看着顶上的影,说:“吓死了吧?”


    “嗯,”良久后,封长恭才肯开口,“吓死我了。”


    卫冶唇微抿,没有出声安慰,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没办法抚平死里逃生之人的伤痛,更没有倾诉自己的不安与后怕。


    此刻他能做的唯有拥抱,更紧密的拥抱,告诉封长恭他还在这里,活着等他。


    唐乐岁策马回来,沽州的伤患只多不少,还能救的、救不活的伤兵治到现在,他才能喘上口气,将剩余幸运的只有轻伤的患者丢给那帮庸医,自己追着不让人省心的病患回到衢州州府。


    唐乐岁在主院外站了半晌,才等来踩雪披氅的卫冶。


    卫冶把伞分他一半,问他:“这一路辛苦了吧?”


    明知故问。


    唐乐岁用冷冰冰的眼神骂他,顶着一张臭脸,说:“不辛苦。”


    卫冶笑了笑。


    “伤得重,这小子追起人来不要命,被炸开的水燃雷扫到了肋骨,但没伤到根骨。人昏了近七天才醒,所幸到底年轻,醒来卧床养半个月就没事了。再要好好养两个月,就能动武。”


    唐乐岁侧开头去,看着院中梅,不再看卫冶。


    过了好一会儿,他似是烦躁,长叹声气,问道:“那么你呢?你是什么打算?”


    卫冶敛起眼眸,没说话。


    他的怀里仿佛还停留着封长恭年轻而燥热的温度。他想起临下榻前,封长恭窝在心口,说他快要吓死了,还以为就要失去拣奴了。


    又说拣奴见完人就快点回来,他有很多话想同他说,可自己又太困了,怕一觉醒来忘了想要说什么。


    卫冶笑起来,说:“问你啊……你是大夫嘛。”


    **


    封长恭其实是偷跑回来的,唐乐岁起先没让他回,本来他也同意,毕竟人那时伤得厉害,用酒冲干净的伤口,几乎叫看遍伤残的军医都不忍细看。


    封长恭原本朝思暮想,都是让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的卫冶好好尝尝担惊受怕的滋味,可现成的机会就在眼前,他又不忍心叫他来看。


    甚至连提一句,都专程求了卫子沅,让她不要多说自己——可谁能想姑母这般实在,他求了,她应了,军报里还真就一句都不提。


    这哪能行?


    卫冶看着玩世不恭,对许多事都漫不经心,实际上他敏锐又仔细,对许多反常都能及时发现,并且暗自上心。


    这让他在北都的权势场里躲避许多次危险的同时,也让他容易感到不安定。


    猜到封长恭受了伤,对于卫冶来说不难,可难的就是军报里连一句都没说,这伤究竟严重到了什么程度,才让卫子沅甚至都不敢告诉自己?


    封长恭刚知道这事儿的时候,当真是既生气又好笑,他没马上写信,就是太了解卫冶,知道这会儿疑心的种子已经生了根,多说无益,看起来不过是欲盖弥彰。所以他刚刚养出精神,掩盖住煞白的面色,便背着唐乐岁安排马车回到衢州,为的就是让卫冶看这一眼,知他无事,好放下心结。


    封长恭一进门就抱起卫冶,装得云淡风轻,这个举动的背后,其实正是为了减轻卫冶对他腰间伤口的担忧。


    ……无非封长恭对自己的伤情还是太过乐观了。


    卫冶再如何清瘦,天生的根骨还残存三分,若是无伤无病的封长恭抱他的确不费力气,可眼下到底不如从前了——抱他这个举措对封长恭来说太过逞强,他才结痂的伤口有些撕裂。但封长恭这会儿哪能开口?


    只能是强撑无事,把头埋进卫冶怀里。


    紧绷的神经随之在那清苦药香的笼罩内渐渐放松,思念与依赖一并沉溺,封长恭感觉自己快要睡着了,于是阖着眼,催促卫冶,让他赶紧应付了追来这里的唐乐岁,再快快回来陪自己。


    可他不知道养伤是个体力活,他以为自己是睡着了,其实是身体觉得他力气不够,强迫他陷入了意识消散的昏迷中。


    而等到封长恭的意识逐渐回笼,已经是两日以后。


    他在酉时醒过一次,卫冶正坐在榻边的小椅上看军报。封长恭睡得昏沉,还以为一觉醒来,天还没亮。


    他稀稀碎碎,能听见卫冶翻动纸张的声音,有时还能听见他压低了嗓音说话,可那声音时响时重,忽远忽近。


    封长恭听着,不知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已经是丑时过半,而卫冶还醒着,正用浸水的帕子给他擦汗。


    “醒了?”卫冶俯身过来,按住他的肩膀,垂首亲了亲他的额头,指尖轻轻揉搓着头皮,说,“你这一觉睡得长,先别急着起床,我给你倒杯温水润喉,再出去一趟,传人送粥上来。你先闭着眼再歇歇,我出去一盏茶的工夫,就回来。”


    卫冶说着,又摸摸他的手腕,像是安抚地摇了摇,随后才放开。


    封长恭躺在被褥间,再没往常私下相处里,总容易流露出来的翅膀硬了的骄纵。


    他整个人都像沉下去,不是平日里做出的假象,仿佛是一瞬间回到了很多年前,他还是鼓诃城里那个只要卫拣奴在身边,就敢真正卸下心防的少年。


    当时的他是那样小,小到贪心不足,也只敢奢望有朝一日可以侍候卫拣奴到老。


    可是直到这个时候,两人之间的关系地位几次颠倒,封长恭才后知后觉地恍惚明白,寻常人家的夫妻在一起,没有谁一味迁就谁、照顾谁的道理。


    说的是一辈子,那么他早晚有需要依靠回卫冶的日子,一味地控制和强迫卫冶选择依赖自己,实际都是封长恭缺爱的自卑作祟——他时刻都要给自己织一张看似强大到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伪装,仿佛只有他足够支撑起一切,卫冶才会一如既往地爱他。


    却忽略了最早的自己一无所有,被卫冶留在身边之前,他只是一株浮萍,漂荡在浮生间。


    ……可卫冶依旧看见了他。


    一直都在看他。


    卫冶端着碗粥再回屋的时候,封长恭呼吸深重,他躺得太久了,不止腰间伤口作痛,浑身上下哪儿都酸疼。粥是让厨房一直备下的,因为不知道封长恭何时能醒,以防万一。从卫冶进门的那一刻起,封长恭的视线就没有一刻离开过卫冶。


    卫冶放下碗,却没急着喂他,而是先侧过身,给困得要死却还被他叫醒拎来的唐乐岁让路,再朝他微微一笑,安抚道:“忍一忍。”


    唐乐岁诊完脉,烦闷地瞪这两个闲着没事光折腾人的混账成双。


    他三两下卷起袖子,把药箱收起来,直接借用卫冶批报军务的笔墨,很快列了张方子,说:“不忙,外敷的药照常换,人醒了再看下面一觉睡了多久。时间正常就用旧方子,要是再睡这么长,就改用这张——”


    唐乐岁活像是自己没睡足,也不肯叫别人痛快。


    他说罢,把方子往卫冶手里一塞,又从箱里摸出一个青瓷小瓶,连着方子一块儿递过去,接着说:“这是你要的东西,但我还是那句话,提刀不要命,要命别动刀。还有,你既决定了年后北上,我送佛送到西,可以陪你随军,不过这回我只管你。”


    “陈晴儿菩萨心肠,见不得人受罪,非要留在沽州治疗伤兵,我反正是管不着她了。但卫子沅如果也要与你同去,那么你必须保证她的安危,”唐乐岁站着没动,态度冷淡,“否则我能医死人,也能药活人。”


    封长恭闻言,面露不虞。


    也难为他顶着一张重伤未愈的清俊面庞,对着一手治好他的救命大夫,那双漆黑的眼眸还能迸发出如此带有“白眼狼儿”意味的敌对目光。


    卫冶却不在意,挺直背,对他感激笑道:“放心吧,你的要求我一定做到,这些时日实在多谢。”


    唐乐岁不耐烦听这些不值钱的屁话,已经掀帘出去。


    而因留军一事,刚在沽州同他吵过一架的陈晴儿放不下心,迟了两日追到衢州,恰好听到了唐乐岁要求卫冶保障她在军安危的话——而这些关心人的窝心话,唐乐岁从不在人后同她讲。


    偶尔陈晴儿有感而发,还要被他冷声嘲讽两句,可恶非常。


    唐乐岁乍一见她,有点意外。他顿了一瞬,目光顷刻挪到另一边,脚步也随之调转方向,不去看她,胡乱往前走。


    唐乐岁语气恶劣道:“不是嫌我烦吗?你还跟过来干嘛?”


    陈晴儿没动,伸手拽落了他卷起的衣袖:“我没嫌你烦……虽然你是烦。”


    唐乐岁的右臂才因为这根本没使力气的拉拽僵在空中,转头又被这丫头小声的辩解气了个够呛。


    他转头瞪她,说:“那你找个不烦的。”


    陈晴儿不吭声,唐乐岁甩开袖子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眨眼两人拉拉扯扯,身影消失在了主院的梅墙外。


    屋内小榻上的封长恭盯着卫冶手里的青瓷小瓶,看了半晌,却在连卫冶都心中低叹,还以为封长恭又要生气的时候,做出了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举措。


    他偏头,伸出手,攥住卫冶握着瓶子的手腕往下轻拽,鼻尖蹭着冰凉的瓶身,干燥的嘴唇却贴上了他的指尖。


    “拣奴……”封长恭嘴唇翕动,“我想通了。”


    卫冶俯首瞧他。


    “我原来怕死,我想和你一起活着,所以很怕你死。”封长恭低声低喃道,出口的话像疯了一样,听得卫冶差点儿就要转头去追唐乐岁,“但是现在我想通了……我想和你在一起……无论生死,无关强弱……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是——拣奴啊,我想……”


    “再胡说八道,”卫冶几次皱眉,最终遵循本心,弹指敲了他脑袋一下,轻声骂,“揍你啊。”


    “我认真的。”封长恭又亲一下,鼻音含混地说,“卫拣奴,我放你走,你把他原模原样地带回来也好,缺斤少两地带回来也好,甚至你不回来了也好……我们都在一起,我会一直看着你的身影,拼了命地去找你。”


    又胡说八道,这傻小子。


    卫冶拿他没办法,这时候又没办法真的揍他,只得端起碗,拿炖得软糯正好的鸡丝粥堵住他的嘴。


    封长恭久未进食,吃两口就饱了,卫冶放下碗,任由封长恭笑着抚平他皱起的眉心,退让开半面床榻,把安身立命的地方分他一半。这方寸之地的依偎,就是他们相互汲取温暖的所在。封长恭在卫冶毫无保留的注视下,已经品尝到太久爱的滋味了。


    这就够了。


    这就足够支撑他目送卫冶时刻快他一步的背影,两人一起走过年岁相同的往后余生。


    **


    正月的衢州恢复了旧年的活力,沽州也在稳定开港之后,缓缓起了海业生机。


    东阿关外的五城已经被蛟洲军打扫了战场旧址,清理出了一片足够容纳百姓的空城。他们立下郭志勇的碑位,祈祷他的英魂可以保佑将要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平安祥和,一切顺遂。


    邹子平却在权衡以后,放弃了随军北上。


    卫子沅说:“我已同他商量了。”


    邹子平会率领蛟洲军,为他们守住东南沿海的大门——无论这个“他们”,指的是以衢州为首的这些人,还是他作为大雍旧日臣所效忠过的另一些人。


    邹子平面朝埋葬了无数英烈的大海,他的血肉之躯就是一道门槛,任何人妄图进犯,都必须从他的尸体上面跨过去。


    封长恭在衢州休养了半月,这半月里卫冶对他百依百顺,柔情蜜意,还在初八生辰那日,主动跟封长恭在他梦寐以求的书房里胡闹了一场——这欢愉让原本就不太正常的封长恭,疯得更厉害了。


    简直有不分时候,不分场合都想作弄他的心思,半点不见前几年低眉顺眼的小媳妇模样。


    半生痴心妄想,一朝得偿所愿,怎能不叫人走火入魔?


    这天封长恭还捂着好了大半的腰腹伤口假意示弱,病蔫蔫地靠在侯爷怀里,实则一双手还偷摸地在背后仔细抚摸卫冶的每寸皮肉。


    卫冶本也觉得日日大荤大肉实在有点不像话,尝试过阻止,奈何小十三装样着实有一套,那双漆黑的眸子湿漉漉地仰头朝他一瞧,卫冶就拿他没办法。


    摸吧,摸吧。


    卫冶无可奈何地心想:“这副色迷心窍的样子也不知道是随了谁……我反正是管不了他了。”


    直到裴守进来汇报,邵麒已经到府门了,两万辽州军就停驻在郊营,随时待命。


    卫冶才算找到了个合情合理的好借口,在隔着扇屏风跟裴守说话的空档,向下伸手拽开了封长恭,作势要起身离开。


    私下里,裴守还是习惯性地叫封长恭公子。


    “有一事还得请示侯爷……与公子,”他似乎是猜到封长恭躲在里头,顿了一下,继续说,“此番出征,无论是速战速决,还是打拉锯战,都各有利弊。若是在开春前借道荆州,直攻北上,那么因受东南海乱而流离失所、至今还没安置妥当的流民是个问题,去年的粮食拿来填了反扑战役的大军肚子,未入春前,大片土地也未开垦,如若硬挤军饷,就得从商道抽成,恐怕也要引得百姓不忿。”


    而若是拖长战线,打拉锯战,诚然这些问题不会成为难题,可只一个单良均会不会改变主意,就足够让衢州头疼。


    何况还有随之衍生的许多后续影响,这些谁也说不准。


    况且军粮是要紧,可红帛金也迟早会烧完,卫冶这些年攒下的帛金早晚要见底,他能拖多久?拖到多久算合适?眼下北都于他,无论从民心还是战力,甚至是文人笔下的流言倾向都再没有反击之力。


    可如若天鼓阁出了个恰如宋时行于衢州般的冶金师,那么一切都将成为变数,仗还没打起来,双方的顾虑较之当下都会有显著的差异。


    “半年,”封长恭冷不丁地开口,说,“依我之见,半年最合适。战后半年,本是重建兴业最盛的时节,加之农忙刚过,春种秋收,半年之后恰好入暑,到了那时天下人人都盼着速战速决,战火不再蔓延到自己身上。到时候,不消多加引导,他们自然会倾向于得胜可能更大的一方尽快结束这场乱局。”


    封长恭敢说这话,是因为他手里握着东西,丝毫不担心单良均和民心的态度会在这半年里发生变化。


    “奎里恩走之前,送了我点小礼物。”封长恭说,“临别礼嘛。”


    卫冶低头看向仰躺在自己腿上,硬是赖了一下午的封长恭,觉得到底是他一手捡回来养大的好小子。


    虽然求爱作风上是颇为大胆了点,可该像的还是像他,大事上沉得住气。


    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也还咬人。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北都想拿卫子沅说事,卫冶就以同样手段对付它的薛有今。


    而启平二十五年的那场乌郊营大雪里,萧齐胆敢凭一根簪子指认卫冶私通南蛮,冷眼旁观所谓“内讧反寇”废其根骨而不杀,将一切坑害与伤痛视若无睹,封长恭睚眦必报,就要拿通敌的罪名反送回去,也让萧随泽尝尝百口莫辩的滋味。


    这是你来我往,十年不晚。


    启平帝也好,奉元帝也罢,亏欠所有人的江山他们总要奉还。同样长宁侯也有自己的痛点和弱处,他只能依仗易积沉疴的药物来维系摇摇欲坠的身体,就是框限住他的一扇大门。然而现在卫冶不仅死亦何惧,他还有了封长恭。


    裴守领命告退后,封长恭看着卫冶,朝他撒娇似的笑起来:“裴大哥叫你侯爷,唤我公子,这意思是你合该养我。”


    “太本事,”卫冶说,“养不起了。”


    封长恭似是撒痴耍滑上了瘾,从中得了千般趣味,万般消遣。


    他听了这话,就像被薄情郎抛弃家中的娇娘,当即俯身过来,不依不饶地搂住卫冶的腰,整个人都埋进去,指尖在后腰轻飘飘地打着转,像福子挠。


    他说:“看,拣奴,你这里多适合被我抱。”


    卫冶自己模样好,就不太会为美色所诱。


    便见卫冶相当克制地抓着封长恭的后颈,捉猫似的,将他拖出来。


    并且顶着他嗔怪般的不满目光,无情道:“雪化以后,我要先率军去一趟荆州,把府君那个老滑头给安置了。唐乐岁说你三月之前都得养着,所以这段日子,你就安分待在衢州,管好侯爷的后宅,让我没有后顾之忧——别光这么看我,你行不行啊?”


    “行啊,”封长恭斜瞧卫冶,“为了侯爷,我什么都可以会。”


    **


    一月初,调军备粮结束,邵麒和杨玄瑛率军抵达河州。颍州的城墙上堆满了各色投掷器械,红帛金不够用,便改换土方子,滚了大锅烧热油。


    可河州内却半点不见人心惶惶之色,百姓日子照过,河州军队似乎不着急进攻,甚至操练过后,还会分批次开垦军田,一副等着农忙季节来临的闲适。


    月中出兵,卫冶再上战场,决意在半年之内打下北都。卫子沅再次作大帅,行总指挥位。


    陈晴儿从七岁离家到如今,生也好,死也好,一直跟唐乐岁形影不离。


    这还是她第一次清恍地意识到,他们俩是要真正地彻底分开一阵子了。而且这阵子,还不见得能两厢平安。


    唐乐岁刚想说句:“你……”


    便被陈晴儿含泪一把扑抱了上来,之后的话全部咽进了嗓子眼,融在脑子里。唐乐岁一双能治死人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曲了下,犹豫再三,才缓缓抱了回去。


    他强忍着心下阵阵翻涌的心潮,不住地拍着陈晴儿的后背,面上却还逞强,非要不动声色地说:“差不多了啊,挺重一姑娘了。”


    陈晴儿:“你嫌弃?”


    唐乐岁迟疑道:“……也,差不多有点儿?”


    陈晴儿品行端正,心怀天下,时常不忍于民间疾苦,多有慈善义举。


    可以说,在这一帮人里,她的道德情操已经远远胜出他们太多——然而这都不妨碍作为一个姑娘,在这样的时刻,居然被说不出好听话的冤家说重。


    陈晴儿又气又笑,她撒开手,跳了下来,拿两只又圆又大的杏眼瞪他,瞪了一会儿又跳起来抱他,骂道:“别死了啊你。”


    临行前,卫冶的甲胄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下,散发出熠熠的辉光。他回首,看向马背旁立着的封长恭,眼神复杂里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情思。


    封长恭却在短暂的对视后,忽然单膝跪了下来。


    只见他低头琢吻了一下卫冶的铁甲,似虔诚,又似不顾一切地献祭。


    卫子沅笑起来:“宽心吧,弄不丢你的将军。”


    说罢,她一扬马鞭,策马远奔。天际火红的夕阳照得铁甲如同淌血,那血是暗红的,仿佛在伤痛处积压了许久,伤口化了脓。她忍了又忍,忍到不知年月,刀口终于划开伤处时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畅快与肆意。


    或许老侯爷说得很对……卫子沅是个不大能心甘情愿,还自欺欺人委屈自个儿的人。


    她血里有风,天生与安稳二字沾不着边。


    卫冶就这么看着她驰骋远去,恍若鸦雀的自在背影,忽然大笑起来。


    他一把扯过封长恭,也不吝啬持重,厚重的大氅伴随动作猛地下坠,遮挡住身后的视线。


    在千军万马前,卫冶单手扣住封长恭的后脑,将人不轻不重地往怀里一带,在他唇角落下一个重重的吻。


    封长恭唇畔含笑:“侯爷不怕人说了?”


    “我卫冶字止啼,一人能敌百万军!”卫冶对封长恭莞尔,半是玩笑,半认真地脱口道,“这条不知生死的不归路,你都肯不管不顾地陪我蹚这一遭,既如此,以前怕这怕那,最怕积毁销骨。现在有你,我还会怕?”


    看不起谁呢!


    卫冶倏地抬臂,高举的雁翎就是他淌血的旌旗,江山万里堆积的白骨已经太多了,他不要谁再居高临下。


    江山为祭抑或是只身赴死,都不再是这条命的归路。


    他语声疏狂地喊道:“来讨债了!”


    第294章 哀鸣


    封长恭停驻在这里, 目送着他远去。


    “错了。”封长恭忽然说,“不该是芙蕖吻绿波。”


    狸奴春醒,渴不知睡, 瘦衣以抚,空掌薄待。露天白日朦胧上了一层不见云的浓阴, 馥郁的草木香气弥漫在旷达的原野上。封长恭在这里, 斟了一斛酒, 他垂首,将这杯践行酒洒入清辉,月光已经下坠, 胸口的狼牙就是连系住他们的紧密。


    芙蕖太过多情,掩盖了内里的疏狂。


    卫冶的佻达在他卸下假相之后, 显得愈发显眼,仿佛他在这里, 或者是在任何一个地方, 在封长恭看来, 那就是一把如霜的诱惑,像融化的三月坚冰。而所有曾经困在樊笼中的人们终将放逐于天地。


    “应似沸雪抚我首。”


    在大军的身影消失在雾天一色的尽头以后,封长恭回首,道:“该备礼了。”


    **


    荆州近沿海,坐拥大面积的平野,且北近京城, 南走沽州,东西连接两大商道, 无论是陆商还是海工都很乐意往这边绕道,这让他们不愁生计的同时,也锻炼出荆州府君左右逢源的商户性格。


    无论上任时秉性如何, 只要是能在这里干出一番政绩的府君,卸任后都是从商待人的一把好手。


    可商人重利轻别离。


    眼下的府君,就是能吃撑饭,却连亲女儿都敢分两次地卖。


    卫冶此次率军东征,行军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的人也不过三万。


    此举是料定了荆州富庶,无人想着打仗。


    果不其然,荆州府君在卫冶率军驻领的当日,便热情似火地宴请官将,半点没有无奈屈从的轻侮模样,反倒像是迫不及待地夸赞起来。


    “天下豪雄多青年,这话果然不假。”膀大腰圆的宽脸中年人笑眯了一双精明眼,亲自为卫冶斟酒,酒还不肯倒多,生怕让卫冶觉得这是杯满欺客,“我从前在百官宴上,与那封世常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听闻封氏子的传言,还疑心是马屁拍太响——您也知道,我嘛,老骨头了!信以前那套,觉得龙生龙凤生凤,封世常哪儿可能有这样的儿子?总觉着是沾了长宁侯的光。”


    “直到年前见了封长恭,方才明白了,‘子不肖父’合该反着说……而且说是沾光,倒也没说错。”荆州府君看着卫冶,感慨道,“如今借着春风,小老儿可算有幸与您近作宴饮,方知何为男儿风流,英豪金尊。有您一手提点,怨不得封帅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气派,原来都是在您跟前耳濡目染。而且凭良心说真话,我是真的敬重您二位,可要论这眼光啊……哎,还是比不得小女淑禾。”


    卫冶捏着府君递来的酒盏,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晃。


    他闻言,眉毛微挑,一方面好整以暇地听荆州府君满嘴放炮的赞美,心道这人还真能闭着眼睛胡吹,并不怎么往心里去。


    另一方面,他的目光顺着府君抬臂指向的方向往侧座看。


    就见淑禾低眉敛目,含羞带怯似的坐在下首——而她的生父还在不遗余力地展示她的乖巧。


    荆州府君说:“我原本见着封帅,就十分欣赏,心想英雄合该配美人。我的女儿虽然不通文墨,却善识音律,为人也温婉娴良,与后院的姐姐妹妹相处得都很融洽,从来没见人说她一句不好。我起先想着把小女引荐给封帅,可她这回倒烈性,死活不同意!我心中正纳闷呢,后来求她姨娘去问了,才知道原来我的女儿居然也是那闺阁小姐,想要嫁给大英雄!”


    说到这里,衢州正值二月雪化,在院中待得安分的封长恭忽然打了个喷嚏,还疑心是不是卫冶在想他。


    可卫冶的目光却就这么落在淑禾的身上,那至多才十五六岁的女孩儿,连看都不敢看他。


    卫冶心道:“在这世道里摊上这么个爹,可怜呐……”


    而荆州府君还在说:“您说说,现在指着天下英才瞧……嗨,也是顾忌着小女面薄,这话我做父亲的,得替她开口说。如果您肯成全了她这一片痴心,从此荆州就是您可以信赖的依仗!若是您家中正妻不同意,我愿意出三份嫁妆,其中两份都送由您的夫人——”


    “你没听说吗?”卫冶轻摇盏中酒,闻言斜睨着他,面上的神情似笑非笑,“我家有悍妻,凶得很。”


    府君心下微沉,闹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长宁侯并未娶妻这事儿天下皆知,他倒不觉得坐到这个位置上的男人,内宅里会真的没有几个女人。可哪怕卫冶是拿“并未娶妻,没这个心思”来搪塞,都比说“家有悍妻”来得值当。


    前者拒绝得爽快,后者则就暧昧得多。


    分不清是接受了,还是要拒绝。悍妻、悍妻,怎么个“悍”法?卫冶这不明不白的一句把历尽千帆的荆州府君都给绕迷糊了,简直分不清到底是卫冶想要表达他惧内,借口拒了他的女儿。


    还是美色当前,他也是个男人,他自然是想要的,只是淑禾毕竟是荆州的女人,卫冶肯收下,但还要暗示她在卫冶身边的日子必然不好过,想威胁自己就算是赔了女儿也别想借此拿住卫冶?


    就在主位上的荆州府君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下首的羞怯少女突然起身,端了杯盏,眼见着是要来给卫冶敬酒。


    少女的身姿婉约,行走间犹如莲步轻移,虽然年纪尚小,但已有了来日不可方物的美丽。


    转眼间,她便走到了卫冶跟前,弧度优美的脖颈线条伴随她俯身的动作露在了满堂的男人眼里。就听她柔着嗓音,怯盈盈地开口请安:“侯爷安好……”


    卫冶嘴角含笑,颔首应了,眼眸里却一片清明。


    荆州府君再想不明白,观此情形,也自觉是再明白也没有了——这是郎有情,妾有意,卫侯可比那封长恭近人情!


    成啦!


    府君喜不自胜地抚掌笑道:“怎么还叫侯爷?该改口叫——”


    就在这个时候,淑禾似是含羞地抬首,那双眼睛泛着水波,与她的生父差别很大,卫冶觉得她应该更像她的母亲——就如同封长恭一样。然而还不等卫冶接着跑神去想小十三这个年纪的时候,长什么样,惊变突生,就见少女的眼中露出带了杀意的憎恶。


    下一瞬,她猛地取下鬓中金簪,用力地向近在眼前的卫冶喉间刺去!


    荆州府君大惊失色,几乎失声:“你——!”


    卫冶却似早有预料,他连动都没有动一下。酒盏“砰”地砸在地面,酒水溅了满地。养在后院中,当花草养大的女儿家再如何奋力,她的力气也好,她的动作也好,在久经杀场的卫冶眼里也全是破绽。


    在淑禾还没能按照她心中所想那般,捅穿卫冶的喉咙之前,他就已经抬膝踹翻了小桌,手中酒盏直勾勾地砸中淑禾的鼻尖。


    淑禾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她的身形不可避免地一晃。


    下一刻,翻倒的小桌挡住了她的脚腕,将她绊倒在地。鼻腔的酸痛让淑禾失去了判断能力,她眼前发黑,滚地的时候,手中的金簪也随之脱落。卫冶甚至没有拔出雁翎,便已在周遭人等的惊呼声里,平静地看着少女被一拥而上的北覃卫按倒在地。


    见此情形,荆州府君怔愣了足有片刻才缓过神来。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这个最是怯懦无能,最容易摆布,同时也最是漂亮的女儿怎么会干出这种胆大包天的事!他吓得倒吸一口冷气,赶忙连滚带爬地跪下来,连连磕头,说:“这,这事出意外,绝非我下令为之!侯爷是为民请命,乃承天地之志,荆州自然当为衢州走道。我为请罪,当大开门户相迎,结与侯爷欢心,还请您千万不要动怒!”


    随即见卫冶站了起来,冷眼看他,俨然没有将此事轻拿轻放之意。


    他又暗自咬牙,猛地扇出一个巴掌,将少女姣好的面容狠狠拍到一旁,恨道:“你是受了谁人蛊惑,还是失心疯了?竟敢犯下此等错——”


    “错的人是你!”淑禾同样面露恨色,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满是憎蔑,她撇过肿胀的半张脸,啐声道,“你身为荆州州府,一府府君,却背叛大雍,把我当作贡品献媚给叛党,要我与你们一般奴颜婢膝,以求苟合——你,又有何资格质问于我!”


    荆州府君勃然大怒,眼见着又要高扬起手。


    却被卫冶随手拦下。


    “瞧见了吧?你的女儿不想嫁我,把你的嫁妆收回去。”卫冶垂眸看向眼中怒色不减,面容却逐渐煞白的女孩,顿了片刻,他心中轻叹,“有女贞烈,品行高洁,父不肖女啊……”


    他侧眸,看向面带诚惶的荆州府君,就见臃肿的中年人把头埋得更低。


    “捡起来,滚出去。”


    夜风吹落他的肩发,卫冶面色渐冷,温情不再。他弯腰,拾起金簪,扔到淑禾跟前。


    随后卫冶迈步向前,经过了她,在擦身而过的时候寒声说:“今夜以后,荆州由我接手,所有批报信件都当经由我察看以后,才能递交六部内阁——这才是我要的。要想留命,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我来这里,不是在跟你谈生意。”


    “你肯送的、不想被送的都不算数。你们还不够资格。”


    淑禾已然在这句话后,明白了自己白绫了断的归宿。她惨白着脸,缓缓合眼,说不清是后悔还是接受。被丢在堂内的荆州府君却仿佛捡着了一条生路,当即叩首高呼:“有此仁君,我等自当追随其后……”


    **


    “断粮?”萧随泽高坐帝位,他与满朝文武的脸上却都是一般无二的麻木,直到薛有今此时上奏,“沽州不久前才击溃西洋,如今北都就断了西南守备军的粮。先不说此举乃是逼反,衢州乱党定然趁机大行收买,就说此事一旦泄露,天下皆知,卫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使西南民心凝聚。难保到了那时,北都就只能是坐以待毙——毕竟连民心都偏了,打笔墨战还有什么必要?不若将天下拱手相让。”


    三月过半,兵部连番催递,西南守备军迟迟不肯出兵,北都终于断了再用单良均的心思。薛有今跪拜在地,心知肚明,再等下去,也等不到单良均赤胆忠心,北攻衢州。可卫冶都已经站在了荆州城府里朝北都望!


    这与坐以待毙有什么区别?


    光凭乌郊营的那三万个兵,他们连北都的城门都出不去,更别提发难衢州了。


    逼一逼,不过是触底即反,还是加快进程的区别罢了。


    薛有今从上朝起奏,一直跪到了散朝,这不是萧随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相信了他身世有异,因而心有不轨的流言。而是这事萧随泽不能应,也不想应。薛有今想要以跪相胁,以功相迫,那就只好让他跪。


    可萧随泽怎么也没想到,他没有发作薛有今,却成了又一柄刺向北都的刀。


    在不知谁人传出的流言里,漠北亡我大雍之心不死,朝廷却又偏宠蛮夷之子,纵容其筹划断了西南守备军的粮,想要借此威胁单良均出兵一事仿佛已成定局。好像下一刻,西南就要陷入南蛮战患一般。


    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消息不知何时走漏了风声就算,就在河州学生们对此争论不休的同时,杨玄瑛与邵麒在长达两月的蛰伏后,连夜于河州北城发起对颍强攻。


    早就被打怕了的颍州已是心生畏惧,未战先怯,根本没有任何回手之力——


    于是一夜之间,颍州易主。


    翌日急召的朝会上,萧随泽面色平静一如往常。


    他像是习惯了苟延残喘,对疲于奔命习以为常,任何的内忧外患甚至激不起他缓口气的冲动——他如同是已不知喜怒了,更罔顾爱恨,再不见从前风流倜傥的模样——可此时不过正值奉元三年。


    距离他临危受命,在城破国将亡之时,在启平帝的病榻前接下这笔烂摊子。


    ……也才过去了三年啊。


    算无遗策的薛有今此刻仿佛也已陷入僵局,他伏地不语,出身是他甩不掉的原罪。他本以为自己足够薄情寡义,就能够洗脱与生俱来的罪孽,旁人无论说什么都无法中伤到他。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他默然是心虚,他激愤是掩饰。


    薛有今就那么跪在众人面前,如同一个罪人,可又没有人能给他真的定罪——哪怕是圣人也不行。


    在那长久的寂静里,堂内众人或同情、或埋怨,又或是喜忧半掺地一面看他笑话,一边转而担忧起自己的前程,薛有今却兀自侧眸,看向了一直在心中隐隐有些怀疑的宋汝义。


    花连翘借着垂首的视线盲区抿唇一笑,没有说话。


    **


    虽说后宫不能干政,可朝中事哪儿能瞒得了枕边人?在宫内,崔婉清已经哭过一阵,泪湿蛾鬓。


    可她沐浴更衣,重新在这九重宫阙里行走,一言片语皆为国母体统。崔婉清踏入明治殿内,与萧随泽四目相对。这一刻他们或许才算真正心意相通了一瞬。


    他们既为帝后,也是夫妻。


    春种过后,已然入夏,东宫侍候的宫人来禀,说小太子走起路来已很稳当,又说他天资聪颖,一岁便能言,一年过半约莫便可连词成句??。假以时日,恐怕可比历朝神童的四岁背集,五岁识经之能。此等聪敏,实乃大雍之幸。


    可再聪明又能有什么用呢?


    侍候的宫人很快就退了下去,窗口的斜阳稀稀疏疏地落在堆满奏折的皇案上,其中从荆州来的专门放在左手边,却连一本都还没打开。


    崔婉清没有多话,她向来是很体贴入微的女人,可她真的没有自己的主意吗?崔婉清仔细地将茶盏放到更远一些的地方,她的背影映衬着层叠成荫的花木,温婉娴静,仿佛富贵阴影里一朵馥郁的牡丹花。


    “我没能给他留下时间,”萧随泽说,“还有你……”他近来太过疲倦,对着崔婉清,只能露出一点吝啬的笑,“你还很年轻。”


    崔婉清专心地整理案卷,像是没听见。


    这个“他”字无需言明,衔接两人的除了双方的姓氏,便只有萧珩。萧随泽没有沉寂得太久,他顿了片刻,便道:“倘若到了最后……我终究是败了,珩儿还小,你就回到衢州去,让珩儿改姓崔。崔绪是个聪明人,他能让江左在这样的时局里平安无事,自然也能保住你们。”


    卫拣奴是个良善人,他杀过许多人,但那并不会使他感到痛快淋漓。萧随泽与他一起长大,相伴相知,他很早之前就能察觉出卫冶终有一日会与他对峙而立,当然彼此之间也有默契。


    萧随泽明白若是自己败了,只要萧氏不再,那么卫冶那里的篇章就算翻页了。换言之,萧珩只要不再姓萧,他就不会是卫冶的敌人,而是故交死前托付的幼子。


    崔婉清说:“那么圣人想好我的去处了吗?”


    萧随泽张开口,却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笑了起来:“花还是好看的,想找个真正的好人家不难。况且如今世道不一样,你是妥帖的女子,在哪儿没有自己的天地?婉清啊,你是大人了,只有珩儿还小,要我们为他筹算。”


    “你太高看我了,我不是宋时行,也不是苏勒儿。我是大雍的皇后,这里就是我的天地。”崔婉清垂眸道,“再者你也说了,珩儿还小,他回到衢州又是一番新天地,可我不行。我是最庸俗的女子,我只知道为自己的君王和丈夫打算。既然你我把话摊开来,挑明白,说到了这里,那么臣妾斗胆进言,德亲王不堪大用,朝中无将无兵,真刀实枪是杀不了痛快的,但这仗还不是必输无疑——”


    流离在时局以外的,还有一个人姓萧,且在流言中尚有反击之力。


    崔婉清直起脊背,侧眸望向萧随泽,打落夕阳的廊柱阴影横隔在两人之间,将那层薄得几乎快要贴近的距离再度拉开。


    可是崔婉清不在意,她就那么看着萧随泽,吐出那个名字。她说:“萧承玉。”


    第295章 鹿走


    辽州的雨平日不下, 四月底一下起来,便是瓢泼之势。竹涛起伏,山林间的植株纷纷张开了枝叶, 贪婪地汲取上天的馈赠。


    按时服用的汤药没能缓解他的心病,萧承玉肉眼可见地憔悴了。


    等到朝廷的人冒死潜入太明, 萧承玉没有去问那人是怎么骗过北覃卫的看守, 他只披着外衫, 坐看满天雨落。


    仿佛云雾缭绕间,他依旧不改当年。


    “万山载雪,明月薄之, 月不能光,雪皆呆白。”萧承玉扶着茶盏, 平静地坐在檐下,目视自然, “这是先生最喜爱的景, 也是他最厌恶的景。当日匆匆离都, 正是我大梦初醒,方知我已深陷其中。如今我已经走了,又何苦叫我回去?”


    何苦?


    这世间的账那般多,挨个算也都不清楚,谁欠谁了更是一团模糊,没有人能答得上来。


    可是来人本也不是来授业解惑的, 他在北都的亲眷辗转三四处,才将北都盼望萧承玉回京的消息传到了他手中。


    他明白自己的一举一动俨然牵系乱局走向, 因此他在这里,看着萧承玉的目光既不是艳慕,也谈不上怜悯, 更说不上什么轻蔑或者仇恨。


    事实上,起码在这一刻里,他感觉自己成了局外人,可以居高临下地把控棋局,一切变动都随他心意——哪怕在今日之前,他只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北覃。而萧承玉若是没跌下来,他就算能替他守一角砖瓦,有朝一日有幸见着了萧承玉,还要给他跪下行礼。


    可这一切毕竟已经发生了。


    于此刻,他自认自己就是他的救世主,播道人。


    “您是先帝爷的嫡子,是我大雍的正统,您才是唯一名正言顺,足乃服众的天子。当今圣上已然幡然醒悟,自当退位归贤,辅佐在侧。眼下正值动荡之时,何不放下前尘干戈?相信尊卑倒正,玉帛归位,只要您能回到北都号令群雄,那卫氏宵小定然——”


    雨坠成线,线并为帘,萧承玉披着的外衫是长摆,袍底浸泡在廊下的泥泞里,沾染了竹子的清香。


    他如今与土地相处得很好,那种来于自然、归于自然的气息,让萧承玉在身体不适里都能感受到几分宽慰——他究竟还是个如玉君子,这让萧承玉哪怕到了如今,他也不愿对人恶言相向。


    萧承玉的嗓音略微沙哑,却温和如昨:“卫冶把你们保护得很好,从前在北都当差,就肯拍案而起,指着明治殿的案板向启平帝要来如今每个北覃都能配上的雁翎。后来他从笼子里出来了,除了血脉亲朋,再没什么能限制住他,所以将心比心,他也肯拿大价钱,将西南守备军的饱腹粮,变成你们北覃家眷的保命粮——为此他甚至没有提过自己的名字。”


    他隐于林间,说:“可我从北都出来的这一路,这些年,目之所及全是留不下名,也留不下命的百姓。男人卖女人,女人埋婴孩,白日夜里,哭声连成了一片。可是没有人能看到他们,就像你们本该对我视而不见。”


    可你们还是来了。


    来了为了什么?


    还是为了自己。


    大抵人总要经历这样痛彻心扉的一遭,才能明白心如死灰也要复燃的勇气是何等珍贵。


    无论他们把话说得多么好听,萧承玉都不会再相信。


    他明白“萧”这个姓氏在给予他一切的同时,也剥夺了他的一切。就像他不做太子,除了李喧,这世上谁都不在乎他还能干什么——比如像现在,他们想起了他,也只是因为大雍又需要一个摆着看的太子。


    而萧承玉又是这样自幼雕琢的璞玉,克己守礼,浑然天成,这世间再没有人比它合适。


    在北都的那些人眼里,他甚至都算不上一个人。


    ……何况是低如蝼蚁的百姓?


    萧承玉稳坐在随风翻卷的竹浪里,透过雨帘,从缝隙中侧睨远方的天际。他鲜少露出这样有锋芒的神情。


    可他同时又是神色自若,此刻甚至还有余心,与来人讨价还价道:“回了北都,我是自由的吗?还是去做一个傀儡?”


    那人愣了一瞬,随即面露喜色,急切道:“您回去,就是要去做这天下之主的——您当然是自由的!”


    这可是从龙之功!


    萧承玉眨眼便在雨中洞悉了他的念头,对此他早有预料,却又很难避免感到寒意。他在心中无声地低诉,可我现在就是自由的。但最终,萧承玉却只是面色不改,静静地说:“你出去候着吧,我明白了。”


    那人大喜过望,赶忙跪拜称是,退出廊外,在院前等了一宿。


    可翌日清晨,等到的却是萧承玉吊绫自尽的噩耗。


    雨中闷雷惊响。


    五月划开春夏的交替,一枝牡丹开得极好,却无端被风雨卷落。


    萧承玉抗旨不归,留信自缢的消息传入北都,何止萧随泽怔愣许久,恍若迎击当头一棒,就连疲于寻路,自以为早忘了喜怒的薛有今都陡然默然。


    齐漱石骤改往日清贵,他面色冷硬,一把撑住了倒退几步的崔行周,不善的目光落在了飞檐铜兽之上。


    宋汝义闭上了眼,谁都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而北都的大街小巷里,顾芸娘多年的积韵终于发挥了作用,费良站在仙顶阁的最高处,看水滴石穿——须知走街串巷、素日为大人所无视的各色蝼蚁,皆是带着封长恭送来的密函到处流动的水滴。


    倒是久不涉政,隐隐有言侯旧风的韦知非,此刻却站了出来。他看着明治殿内神色怔愕的萧随泽,沉声说:“看来我等要想驱人守城,便只能以利相诱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


    天下人来人往,皆为一个“利”字。北都到底有着历朝积蓄,百年萧氏,不怕砸不出一队敢死敢拼的守城军。


    萧随泽听着雷鸣,看殿外草木皆疾,他的眼里不见带着温度的生气:“刮西南风了吗?”


    单良均没有出兵,西南的风怎样也刮不到北都。本来这事儿没人听懂,听懂了的也不敢说,但周署贤凑了过来。


    “还未,”周署贤轻声细语道,“圣上,入夏了,要刮东南风了。”


    **


    以百万纹银并三千帛金来招忠纳将的悬赏还未张贴,一场飓风已然悄无声息地卷刮进北都。费良这半年蓄了胡子,打扮也落拓,此刻快步奔走在雨中,与不顾禁令,随处议论的北都百姓一般无二。


    他跑进花府,花连翘正撑着下巴看鱼咬饵。


    “钩子已落,”花连翘一双桃花眼微挑,他撑着伞,在暴雨如注里不动如山,俨然已站稳了自己的天地,“时机已到。那雪饰斑驳的时节已经过去了,卫冶此时出兵,天经地义!”


    在那个北覃的亲眷多处辗转送信的同时,封长恭早早备下的礼如约而至。


    奎里恩拿来换命的礼物分量很重,封长恭很喜欢,在杀他之前礼貌地谢过。


    他用西洋女王与朝廷最后一次议和的条款明细,彻底打破了昔日自称正统的北都粉饰。条约上白纸黑字,一字一句都很分明——让出的港口,分治的三州五城,与饿死了百姓眼见着还要饿死将士却推称死也掏不出——可眼下就这么出现在明细里的天价赔饷……都明了直白地记在印有西洋使臣官印的密函上。


    都说卫氏叛党,可究竟谁在卖国?!


    消息沸沸扬扬传了一个月,北都骂名缠身,哪还有一腔报国热血的忠义士肯来?


    就算是肯为利死的贪鬣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暴雨冲刷在每个人的心里,腐朽盘踞的藤蔓在泡烂的根系里岌岌可危。屹立不倒的百年北都如今只剩一个乌郊营来守着,萧家皇帝却连北都的大门都出不去。


    全城戒严,只进不出,萧随泽唯一能做的,就是送走后宫里的女人。


    可女人们是因着皇命进来的,此刻天地倾塌,皇权欲坠,那些曾经压在身上的沉重大山已经驱赶不了她们的步伐。


    进来的时候,没有人问过她们愿不愿意。


    此刻要赶她们出去,却终于能由她们自己乐意。


    ……可笑她们居然自由在如今。


    丽太妃泪满衣襟,她跪在地上,逼萧兰因:“你走,你走!”


    手畔的话本还未翻阅完,萧兰因的鬓发里簪朵白花,愈发显得她清丽脱俗。可面对眼前这样千古未有的母跪亲女,她兀自发怔,素来灵动的女子像个泥塑的木人。


    “崔院史在衢州经营多年,总会寻到法子放你走。到时出海也好,清修也好,总归是条活路……况且江左……我们崔家也并未坏过他的事,不是吗?”丽太妃跪在漫天风雨里,侧影映衬着困住她一生的朱墙琉璃瓦。


    她这循规蹈矩的一辈子,跪过三位帝王,她跪过她的夫君和父亲,如今又来跪她的女儿。


    丽太妃膝行几步,几乎歇斯底里地拽着萧兰因的裙摆。她哭着说:“听母妃的,你听娘的……平泰是龙子,他不可能走,卫冶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放过他——但你可以!你是女子,你、你又与他那么好过……他不会与你为难的,对不对?啊?你说话啊兰因……”


    萧兰因看着那宫墙柳,倏地问:“那么婉清呢?”


    丽太妃已经哭到力竭,她跌坐下来,无声地说:“……总要有人留下。她是崔家的女儿,这是她的命。”


    姓氏何其紧要?从出生到死,便已概括了她们这些女人的一生。


    而缀名无足轻重,只因家国已到存亡之际,她们握不了刀,站不住脚,留不得命,自然也没有名。


    丽太妃和崔皇后,她们都是崔氏的女人。


    奉元三年,五月底,陆续下了将近一月的大雨终歇,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泡烂的根系就要被人拔出,让位给田垄间翘首盼阳的麦禾。


    军靴踏破雨镜,马蹄溅起泥泞,天地皆为北上兵马所撼。北都里人心惶惶的百姓藏在了家中,街头再不闻丝竹乱耳,满楼不见红袖倚招,巷尾奔走相告的人们也已不敢露面。乌郊营撤回四面墙头,被抛弃的京畿营地已经腾空。


    而与此同时,一艘小舟正晃晃悠悠地离开衢州通港的水路,流经一众青袍抱书的书生,辗转向后一步建成通商的奉元港口。


    这港口是奉元帝登基初年,便命人构思赶建的,眼下由工部杜丘最终主理完成。


    杜丘在月中收到了齐漱石的请信,他在信中恳切地拜托他亲自送走萧兰因,送到西洋去。


    “七……姑娘。”


    天不亮,小舟驶进奉元港的流域,杜丘紧跟在萧兰因身后,登上了驶往西洋的商船。


    他在甲板上看着侧眸回望的萧兰因,欲言又止,对这位一路无言的七公主不知如何称谓,于是只道:“这船一个时辰以后方才启动,若是还有什么想玩的,想吃的,想见的,都可以……”


    故土非故园,故人何勘颜。


    萧兰因只是回首望了一眼北都的方向,便缓慢地垂下罩笠,说:“不见。”


    **


    卫冶遥立京畿,他站在这里,看着北都的方向,却连一眼都没有再看曾经以为一辈子都要挥之不去的乌郊营。


    这一刻,长宁侯不再是束缚住他的纲常,旌旗上血迹斑驳的字迹也已被他抹杀,将士们的白骨填到如今,还填不满这江山万里的豁口,足见这过去种种所做的一切,都是蠢办法。


    而今梦魇将散,那曾经在西门外割下明志的乌发重新长了出来——哪怕卫冶仍旧对咽下的蛊痛倍感难捱。


    可覆雪已化,在淅雨中,北覃大军一路从东南方呈围夹之势打到了北都外。


    他拇指轻扣,缓慢地推刀出鞘,嵌上新的一块红帛金。


    而他身侧,面无表情的封长恭立得斩钉截铁,不容任何人与他争夺卫冶身旁的位置。封长恭仿佛在雨幕中吸饱了血,他提着雁翎,一手拂开淋湿的发,同样用拇指推开刀鞘:“来讨债了。”


    铠甲森然的大军严阵以待,燃金的蒸汽消融在雨水里。寒芒倏闪,众将听命,铁骑并冷刃。


    卫冶刀指皇城。


    “今日谁有不平事,谁刀指亡人——!”


    第296章 悲歌


    北都四个城门, 卫冶集中兵力,进攻西门。可没有人知道卫冶是否留有后手,一旦留出空隙, 就是大雍的罪人,其余的三门同样必须有人守。


    京畿的军备全部搬入墙头, 内禁里的太监宫娥们纷纷抛却礼制, 竞相争抢着贵人们才能享用的金贵物。


    在城门外的喊杀声里, 这是北都立宫至今,他们这些人唯一能体味到的平等——可谁都只想在城破以前逃跑。


    萧随泽听着雨,也听那訇然燃响的战钟, 他默不作声地缓步下阶,经过了薛有今。


    “饷银万两也买不来舍命人, ”萧随泽看向远方的天地,那里湿蒙蒙的, 一片茫然, “你是不为利诱的忠臣。太子年幼, 谨行慎言,朕殉国前将他托付给你,你带他走,到西南去。单良均不会为他出征,但也许会认下他这个新皇帝。”


    薛有今无声地跪地行礼,算是了却了最后的君臣义。


    随后, 他摘下官帽,看着帽上乌纱, 静了好半晌,方才道:“还要再继续吗?”


    他很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明白在这出身大于天的世道里, 无论他是忠是奸,为善为恶。


    不管他做的是大雍臣,请的是生民愿,亦或者两面三刀敛财无数,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巨贪——这可能的一切,都不妨碍他生来有罪,出身于漠北的母亲就是他所有罪孽的开始。


    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力回天的过去。


    薛有今原本想过放弃,他日夜苦学,彻夜记背,最开始只是为了尽快逃离薛氏。他自请下放到大雍各境,虽然很多人都以为这是他为扶摇仕途早早做好的准备,可事实上,他只是看清了北都的本质——那看似繁华盎然的庞然大物,不过是源自血缘自恋自困的一角泥潭。


    他想走出去,可走出去的天地看似博大,实际也不过是权势微渺一些的北都罢了。


    但是他看见了李喧,发现一点星火愤而出走并不意味着彻底熄灭。


    而后他又见证了卫冶叛离家族与阶级的事迹,摸金案踩碎了卫冶的根骨,却重塑了薛有今的双眼,这让他心中生出了一点说不出的愿景。他开始设想也许只要操作得当,那么这天下走向并不只拘泥于帝王意。只要互有制衡,各有软肋,每个人在局中都为棋子。既如此,圣人可以操纵他,那么他为什么不可以反过来操控大雍?


    “你不是自愿来到这个位置的,可我是拼了命地走到这里。然而当我真的到了这里,”薛有今转过身,环顾明治殿四周,说,“却发现这里的所有人都太庞大了。萧平泰可以蠢钝如猪,荀止可以不问朝事,宋汝义可以因为死了个女儿就无心政事,那么我呢?我做的还不够吗?”


    他似乎对此感到疑惑,不解道:“无论我怎样努力,小心谨慎地控制笼里的巨兽,可他们生来就有我苦苦追寻也求不得的权力。”


    他们都想控制大雍走向他们心中的盛世,可是没有人能成功。


    然而同样的失败,要承受的代价各有轻重,并不是人人都能承受——起码薛有今不行,花连翘也不行。


    崔行周和齐漱石却生来就可以。


    好比启平帝要想名正言顺地夺取长宁侯的权势,必须要多步设局,给他冠上叛国通敌的罪名。


    可饶是如此,也不能将这罪名按得太死,纵使下药坏身,也得将名义按在“内讧南蛮”的身上,装作乌郊营外的居高临下,竟然是君主的仁慈。


    而后摸金案几度翻案,卫冶纵容得那封氏子不知天高地厚,启平帝也不过是在小打小闹的权势交迭里,对擅闯乌郊营这样的大事轻拿轻放,后来却又在临终前,也敢将守城托孤的差事交付到卫冶手上——仿佛这样竭力控制着卫冶的权衡与顾虑,爱恨同恩仇,彼此相互忌惮、相看生厌,却又要粉饰太平地相互依存就是最坏的结局。


    可薛有今呕心沥血,步步为营想要挽救这江山,却只因为一场流言,一段出身,当人们想拉他下去,杀他甚至不需要律法。


    铁一般的污血就留在他的这身官袍下,这副躯体低贱又高贵,差别就在这身官袍是否还牢牢地穿在他身上。


    “我经常会想,凭什么呢?”薛有今随手扔下他的那顶乌纱帽,走进雨里。他就站在那阴沉沉的天下,睨视庙宇,素来谨节刚直的脊梁讥讽地面向朱墙,“是,我是杀了那个女人,可在我站到人上之前,在所有人眼里她本就该死。仿佛只要她不是我的生母,只要杀死她的人不是我,那么同样的举动就是正义的,是英雄的,仿佛她才是导致漠北入侵的元凶,她邪恶,她肮脏,她该死。”


    但是凭什么呢?


    这是他们的错吗?被苏勒儿驱逐出故乡的人是她,被寻妓的男人碾碎的人是她,在这一切之后被生下来的人是他。


    可无论是苏勒儿,还是那些男人,没有人会在这件事上责怪他们,更罔顾追究,真正承受这一切的人是他。在她死后,也只能是他。


    这世上毁誉皆由人,公道在人心。


    事实如何早已无关紧要,有太多事得不到解释,薛有今忍耐过,愤怒过,也近乎爆发地追寻过。


    可他还是一无所有。


    天幕阴沉,风雨淋漓。萧随泽沉寂了很久,他终于回首,在那光影的交错里望向来时路,仿佛仍旧想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如何走到了这一步。


    紧接着,他回身几步取下了天子剑,又转身奔入雨中。


    惊雷暴响于天地间,他淋着雨,头也不回地走了。


    对了,这才对了,萧随泽天生便是来去自如的红尘客。


    启平帝看走了眼,他不是个皇帝,更做不成圣人。


    就见惊雷照得紧缩在殿角的小太监面色煞白,萧随泽猛地拔剑,骤然丢掉了从未出芒的天子剑鞘。


    他在雨中爆发出怒吼:“我剑一出,锋芒所至便是整个大雍!”他谁也不问,谁也不求,萧随泽佻达地笑起来,越笑越狂放,“去他娘的英雄,滚你爹的皇帝。我是来玩儿的,我早该来玩儿了!”


    天子剑!


    **


    北都百年,城墙挨过撞门木,砸过投石械,也见过铃哨光。


    密密麻麻的弓箭从墙垛里穿云而下,滚烫的热油与燃烧的帛金先后涌入军临城下——然而它的的确确,屹立到了今日。


    任凭谁,也不敢去想太|祖亲题的“北都”门匾会被炸得尸骨无存。


    可这场雨太大了,雨滴穿透了古朴城墙的防御,北都内的许多人注定会因此丧命。这场风从未刮过,冰冷而刺骨的雨雾细密地笼罩在每个人的身上,那是不可逆转的变化,遽然,播涌,但这仍是天下顺势而定的希望。


    封长恭拇指上的扳指扣紧了太阿弓,他左眼微眯,盯着城墙目不转睛。


    伴随着卫冶的轻声喝令,紧绷到极致的弓弦猛然一松,就听混乱厮杀中,“啪”地一声,高高在上的北都门匾咣当下坠,砸了个粉身碎骨。


    随后就被牵动引燃的燃铳烧成了灰。


    赵邕在城墙上听见了炸响,他也不管浇透了的盔甲渗水,随手拽了个就要做逃兵的乌郊营士兵吼道:“城还没破,你跑什么?城若破了,你往哪儿跑能跑得掉?!”


    士兵才刚目睹了不知何处而来的飞箭,一下便射裂了门匾,他吓得做了逃兵也很有理:“打不了,统领!差距太大了,咱们连他们的衣袖还没看着,他们就已经把铳瞄准了咱们的脑袋!这还打什么?!根本打不了!”


    可是话虽如此,赵邕的一家老小都在这里,他死也不能放下大雍的旌旗。此刻西门的攻势不疾不徐,但这并不意味着卫冶的战意被雨浇灭。不莽撞、不冒进,封长恭明白这一战的胜负关乎天下,但无论是胜是败,只有个人的安危才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他在进攻之前,就在淅沥的雨中环视震声,要狠、要稳,也要听从命令。


    而无论是混军,还是北覃卫,他们也都做到了。


    “以杀止杀,以战止战,”卫冶拇指撬开青瓷小瓶,干咽下了两颗药丸,他在混战的间隙把空了的小瓶递到唐乐岁手里,对邵麒说,“西门看似迟迟不破,打得势均力敌,如果你是赵邕,你怎么排兵?”


    卫子沅在西门前线指挥作战,杨玄瑛在南门,北门干脆舍了无人进攻。


    至于东门……干脆只派了一个遮面的宋大命,还有三千个小心翼翼,隔开城门很远的杂牌兵。


    邵麒才下战场,喘息急促。他想了想,说:“把北门的兵调回西门,再让东门的守城士兵主动出击。”


    卫冶便道:“这就对了。”


    西门的慢意味着那数以千计的地燃雷都不在这里,而东门,正是燃金器堆垒最多的一处关卡。


    城墙外雨幕如织,炮响连天。


    赵邕急下的军命传到东门以后,城门便开。城墙后方的望远楼上,齐漱石搀扶着胡子花白的齐阁老,他们没有同紧闭门窗的百姓、与各守门府的权贵一般,要么躲在自己家中,要么窝在内禁宫墙。


    齐家人在盛世太平里坐在了庙堂之高,那么今夜风雨欲来,国破家亡就在眼前,他们就是以死报国,做第一缕跳楼殉国的大雍魂,也绝不会做肱骨之上的卫氏臣。


    原守东门的八千乌郊营乘着战鼓疾冲出城的时候,齐漱石透过探远镜,注视着前线——


    忽然他远远地看见了几个人。


    一时间,齐漱石几乎要被这一眼惊出一身冷汗。他简直不敢相信他看见了谁?居然宋时行都不能叫他意外!他肃神再看,就见三列形似火炮的大家伙纹丝不动地立在城外,最后一个守城的乌郊营战士刚刚离开,宋时行便也放下探远镜。


    只见她挥臂下劈,燃炮闻风而响,顷刻间,带着星火的燃金轰然砸在了城墙,屹立百年的北都屏障就这样一瞬间化为飞灰。


    这已然是非人力所能挡的威压,来犯者基本上已经可以有恃无恐地一通乱炸。


    然而宋时行还是顾念宋汝义,给乌郊营的战士们留下了一条命。


    可真正叫望远楼上被硝烟糊了满面,却还痴痴不肯移开视线的齐漱石悚然一惊的,还是宋时行身旁的那个人。


    齐漱石几欲失声:“段——”


    段琼月!她怎么会在这里?卫冶怎么敢让她站在这里?!几乎眨眼间,国破无望的悲愤与愕然凄凉的后怕齐齐涌了上来。


    齐漱石喉间腥甜,只觉得嗓眼就要咳血,就连搀扶着齐阁老的手臂都几乎是无法自控地抖了一下。


    刹那间呼吸一滞,齐漱石正要撑墙前身,嗓音哽塞:“段琼——”


    却被齐阁老直接抬臂拦下了,骂他:“你要做什么?哪儿也不准去!难道你也想通敌叛国不成!”


    如困兽一般的嘶吼最后被连番轰响的地燃雷湮没,又被攻门木的撞击声吞入雨里。


    齐漱石看不见前路了,他似是无助地摇了摇头,又像不可置信。他嗓音哽咽,哑声道:“我本来也是曾对她发过誓的……倘若真有壮志凌云时,我绝不会学言侯。”


    **


    东门的投降号角很快传来,粗略一算,距离赵邕下令还不到一刻钟。而西门的防守与缠斗,也不过才进行了不到半个时辰。


    不周厂的番子来到西门增援,他们已经无路可退,西直门的城墩就在身后。


    “大监!”番子大声喊道,“东门破了,城外的燃炮开进来了——!”


    乌郊营的主力军在一片混乱中没有听见这句,然而事实上,也用不着听到。东门破了的那一刻,宋时行便已引发铃哨,在外推拉的混军反应极快,当即再不收力,让守城的士兵还以为自己能有一击之力。


    在燃炮和燃铳的双管威慑下,乌郊营慌不择路,混军如鱼得水。


    赵邕透过层层叠叠的人头与哀鸣,在无数的鲜血与尸首之上,看见了久未得见的卫冶。


    周署贤漫不经心地迈步在他身侧,半点不见大厦将倾的急迫。西门眼见着就要受不住了,赵邕立在墙头,感受到脚下坚硬如铁的城门不断颤落石灰的响动。


    此时群情激愤,死守北都的乌郊营将士们也彻底癫狂了。因为他们知道忠义的背后就是生死,明白了今夜若败,城破家亡,大伙都是亡国奴,将来不仅要跪卫拣奴,还要担心自己跪的姿势够不够漂亮!


    可是赵邕静了片刻,然后丢下砍卷了的刃。


    反了。


    赵邕咬着牙,在心里喊:“反了!”


    他知道大雍气数已尽,如今他与卫冶隔在城的两端,忠义就是横隔在里头的那条天埑,一旦有人跨过去,他们势必会从此都要站在河的两岸,冷眼看那滔滔河水将旧日情谊悉数淹没。


    而赵邕已然败了,作为败者,他要想保住自己的家人,只能开门准备受降。


    想到这儿,赵邕蓦地回首,想要再看一看他曾经的权势与君王,却看见周署贤衣袂翩飞在风火狼烟里。此刻他脱掉了宦官的衣袍,瘦削的身影被雨水浸泡着,周署贤神情玩味,竟乎像个闲来玩水的少年郎。


    听到番子的喊话,他侧过头,恰好看见了赵邕。


    “赵指挥使,如今连你也要反了。”仿佛是已然有了预料,他甚至没有去看赵邕不再握剑的手,语气清淡地说,“这算气数尽了吗?”


    “我不知,我也不想它尽。”赵邕说,“只是我的儿女还太小,他们的命数不该尽在这里。我这当爹的,总要给他们找条生路。”


    “好,这很好。人嘛,总要活得敞亮些,宁愿是被人背后碎嘴,遗臭万年,也不要做个委曲求全的满腹牢骚人。”周署贤喃喃道,片刻后,他忽然顿住了,转而面带嘲讽地勾起唇角,摇头叹气道,“……可耻得令人发笑。”


    赵邕下定了决心,也就冷静了下来。


    他就这么看向安稳地立在风雨飘渺中的周署贤,心下猛地扎起一个深埋已久的疑问:“其实如今想来,走到这一步,似乎每步都有他的推手——他到底是谁的人?”


    “别看了,赵统领快去吧,再不去,你那好兄弟都快打进来了。”周署贤说,“李喧多年筹谋,那薛有今和崔行周都不是他的对手,更罔顾还有个战无不胜的长宁侯。再者说了,人算不如天算,落败是迟早的事情……民心所向啊,可惜总有人看不清。”


    大约是行至此时,多年夙愿一朝得偿,他忽然柔软下来,温声劝慰道:“不过大人倒也不必忧虑,也不用太过自责,做好你该做的事情,顺应无法改变的命运,便不是忠君,也是报效家国了。”


    国仇家恨或许是后人在和平年代里一种苦中作乐的浪漫,然而战争不是。那决计是一种难掩血泪的厮杀。


    赵邕已经丢下的刀刃被掩盖在蝎子密密麻麻的蛰鸣中。


    周署贤淡漠地看着他,从喉间迸发出的怒喝却恍若惊雷,带着天罚似的愤怒与不甘,仿佛要用这么多年无端流下的血与泪,来给这个行至末路的王朝唱一曲最后的悲歌。


    他如痴如醉:“大雍万古,北都死战——!”


    第297章 饮刀


    密雨如箭, 刺穿了北都的防御,映天的火光很快就在东门訇然盈天而上。


    杨玄瑛看见了,便下令东行——捣毁北都的四面城墙从来不是他们的目的, 在坍塌的遗灰上重建大厦,才是所有人的祈愿。


    南门大军汇流东行所发出的震动, 惊得草木皆垂, 尘灰齐浮。


    瑟瑟发抖的城门根本无法挡住他们的去路, 街道内外空无一人,杨玄瑛很快就率领先行骑军,与宋时行在城内会合。


    “挺快啊, ”杨玄瑛不由得再度回首,瞧一眼沉于硝烟的东门, 那百年铁壁已然招架不住新潮的洪流撞击,杨玄瑛看了又看, 不禁后怕起来, 扭过头对宋时行颇为真诚地说, “幸亏西洋没真的打进东阿关。”


    宋时行笑了笑,还未答话。


    段琼月似有所感,忽然也回头看了一眼坍塌的望远楼,眉心微皱。


    宋时行问:“怎么了?”


    弥漫的雾雨遮挡了一切前尘,塌楼浮尘,散入云烟, 段琼月什么也看不见。她很快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示意无事发生。


    言语间,汇流的大军已经直奔西门而去,如今坊市的豪商和东街的权贵都无法牵动他们的视线。


    他们要做的只有向前, 向前!


    东街里,后巷内,大军滚滚经过的同时,惊起无数鸟雀。


    不同于门窗紧闭的各家权贵,花府古旧的大门敞开,露出里头破败的庭院。花连翘似乎是知道早有今日,他半分心思都没匀到家宅的修缮上过,谢了的玉兰蔫巴巴地斜倚在墙前。


    在这半年里,费良就是靠住在这里,在灯下黑中藏匿着自己的行迹。


    落在地上的败花被雨水浸得软烂,花连翘微仰着头,丢掉伞,他在令人牙酸的门缝“吱嘎”声里望着远方火光燎野的天际。


    这火仿佛不能被雨水浇灭。


    暂且离军的钱同舟从后巷里走了进来,先是合礼地对花连翘颔首示意,随后与在墙角俯身警惕的费良对上视线。


    两人便不约而同,释然一笑。


    “半年未见,”费良问,“可还好?”


    钱同舟说:“都好。”


    “前攻后袭,两面围夹,西门是不可能守住了。”费良寒暄两句,便切入正题,总归今夜过后,有的是时间叙旧。


    他回首看了眼花连翘,见他不为所动,连一眼都没看过来。


    费良也就收回视线,对钱同舟说:“一会儿你我是同去拔除蝎子,还是分头行动,你先去西门增援?”


    分属于费良的北覃卫就在后巷里待命。


    因着旧恨,钱同舟与带来花僚的蝎子不共戴天,卫冶专程准遣他协助费良追杀蝎子,就是为了全他此生夙怨。


    可他静了片刻,却没有欣然领恩。


    钱同舟缓缓地深吸口气,嗓音沙哑:“我不能让自己一生都困在蝎子的老巢里,雁翎刀用了这么些年,也该歇了。”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费良没有说话。


    此刻花连翘却在两人身后兀自一笑。


    费良问:“大人为何发笑?”


    他垂着湿淋淋的半面发,转过头,看着钱同舟:“身在江海,我笑你天真,居然还妄图不沾衣袖走出来。”外头烽火连天,他闲庭缓步,端坐在只亮了一盏灯笼的茶亭旁,“过了太多年啦……这些年我在北都,在浪潮的选择里看着所有人,一看就是这些年。”


    可花连翘做对了选择,却看见了什么?


    “你走不出来的,他们也回不了头。”花连翘眼神悲悯,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


    这场风雨太大了,是天意要困在局里的蝼蚁们相互厮杀。没有人能赢的,所有人都是输家。可难道困兽就不斗了吗?花连翘不这么认为。


    相反,他认为越是看似无力挣扎的蝼蚁,就越是要斗!


    他们偏就是要在无声无息的角落给这无休止的倾轧狠狠甩上一个耳光!


    “去战吧,去战啊……”花连翘用力地摔下茶盏,玉瓷应声而碎。在逐渐转大的暴雨中,他最后大笑起来,“把他们都杀了,这场仗就赢了!赢了,赢了啊!这天就要翻了,终于还是我赢了!李喧啊……”他面容好女的侧颊仿佛洗净的白蛇,李喧看不上他,却看得上封长恭,肯教导他只是因为能用得上他。


    可是花连翘没有丝毫怨憎,也并不羡慕。


    因为所有人都死了,在乎他的恨他的想利用他的看不起他的——所有人。


    漫天风雨如晦,爱如逆风执炬,唯独他还不受丝毫影响地屹立在这里。


    花连翘在这一刻,喉间滚动,眉眼酸涩,那是极其复杂的兴奋。他颤抖着仰起了头颅,喜悦地说:“没有人能干干净净地出来了。”


    纯粹的人都死了,所有活着的人都一般脏了。


    **


    西门将倾,赵邕凄厉喊出的投降被周署贤掩盖过去。


    赵邕不可置信地看向周署贤,却倏地惊觉,他竭力向前,原本就是想拉着大伙一道同归于尽!


    “你……”赵邕在雨中紧咬牙关,“——你好生阴毒!”


    周署贤却只恍若无事地喘息一瞬,在摇摇欲坠的西门上,对他露出一个森然的微笑,似乎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有什么可不舍的呢?我一无所有,生死来去无人在意。太监也好,蝎子也罢,他就是个没根的东西。


    大雍万古,北都死战!


    周署贤这么喊了一嗓子,不论是为求生,还是为了忠义,守城的士兵们当即重燃血气,奋起当前,与不周厂的番子一起再度将早已架好的石台推到墙垛,眼见着就要将滚金的石器尽数坠落于高墙之下。


    可这样一来,哪还有和谈受降的余地?这疯太监简直是带着大伙一起不要命!


    后方从东门赶来的混军援兵已到了西门城下,杨玄瑛单臂举枪,一声令下,燃铳炸开的硝烟星火似的落在了乌郊营里。


    而城墙的另一边,周署贤带来的蝎子趁乱混进前线的番子当中,他们不听指挥,不顾调令,要的就是将战火蔓延到最大。炸得越响,打得越凶,他们越高兴!毕竟只有当中原乱成了一团,西洋才能最后得利。


    石台引燃帛金,滚金的石器高坠,被砸中的人大多都当场毙命。


    邵麒赤红着眼眶,已然被挑衅出了煞气,怒火中烧,引得他连握刀的双手都微微颤抖。可是前方的卫子沅是那样冷静,她在战场上,是统帅指挥的绝对好手,无论此战是顺是险,是胜是败,似乎只要站在这个位置,她就是不会有丝毫情绪波动的主帅。


    正是这样的主帅引着他们一路打到了这里,邵麒很少服谁,却是心甘情愿地服她,他做梦都想成为那样的统帅——


    为此他肯舍得冲,也肯学习退。


    于是此刻,任凭邵麒再如何气忿,也只是粗喘一声,用力地搓了搓脸。


    随后见怒气未消,他在再喘几声发??觉仍旧无用之后,忽然用力扇了自己一个巴掌,打得响亮又结实。


    封长恭在切换红帛金的间隙听闻此声,在风雨里侧眸看他一眼。


    “赵邕!”卫冶大势已定,如今他一人无关紧要,身后却有千军万马,还有他的封长恭。他策马举旗,连扬旌竿,远远地冲城墙上朝自己看的赵邕喊,“大雍败势已定,这仗还要打吗!”


    他胜券在握,这时候开口,是给赵邕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坐下来跟他谈的机会。


    卫冶猛地扬声,仰视城门,却犹如俯瞰北都:“今夜你应或不应,我都给你赵邕的儿女带来了我卫拣奴的礼!我不是来进犯的,我只是要回家——不论我哪个故交想杀我,这场仗你们必败无疑。即便你今日为了却忠名,不肯坐下和谈,我也要踏开这扇门,回到我的家!”


    这骂名他独担了!


    赵邕在逐渐细弱的厮杀声里听清了天幕慷慨的雨声,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出征前,自己给刚有膝高的小儿子讲起卫冶。


    说此番爹爹出门,若等了很久,还没等到自己回来,就去求这个模样好看的叔叔让阿娘带着他们,出海去找阿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万年,也许仅有一瞬间。


    赵邕双眼通红,倏而微微咧开唇角。他站在城墙高殿上,迎着城内城外千万人的目光,断喝声道:“卫冶!我来迎你回家!”


    **


    近乎破败的西门大开,北都内还敢出门的百姓纷纷一窝蜂地往东门奔去。在风雨里翻云覆雨的蝎子不过才自由了一瞬,便被脱去伪装的外袍。


    同脱掉宦官衣饰的周署贤一样,在雨溅时被关入北覃诏狱里。


    诏狱晦暗如潮水,孔皓换下了总指挥使的衣袍,默然伫立在牢侧。


    周署贤随意地坐在刑位上,仰头看着顶上昏红的灯,那点微弱的光影只豆大点,悠悠地照在他的眼珠里。


    随后一道身影经过,短暂地遮挡住视线,又落座。


    被潮雾沁染得有如镜子的地面上,倒映出卫冶模糊的面容。


    “我没有给你留很多时间。”卫冶说,“兄弟们吃顿晚饭,我们俩速战速决。”


    周署贤仍旧看着灯,闻言,他缓缓笑起来,慢吞吞地坐直身后,朝卫冶看:“侯爷要审我,不先灌茶水吗?这不是北覃卫的老招数了,怎么,出去久了,竟给忘了?”


    卫冶抬眸看他。


    “没忘。就是怕好茶来了,你也喝不明白。”他也笑了,指头对准脑袋点了点,挑眉说道,“我从抚州回来,就被关在这里,一样的牢房,我来住过五次……这回轮到你了。周署贤,当时你跟在钟敬直的屁股后头看着我,开心吗?”


    周署贤平静地上下打量他,仿佛这是两人第一次会面。


    随即他的神情逐渐阴郁,周署贤敛住笑,如实道:“忘了。”


    他是那样聪明,聪明到湮灭了人性。所有被派遣到北都的蝎子——尤其是进宫的蝎子,都是教皇亲自挑选的。


    在一排排列队的遗孤里,就像挑选看家护院的狗崽子,又要凶,又要狠,又要对着主人摇尾乞怜,可怜又可恨。


    周署贤是他们当中最优越的那只。


    “他们选中了我当蝎子,所以我活了下来,至于其他的很多人,都死了。”周署贤此刻平静得简直不像是在讲述他自己的曾经,“死得像狗,无数条狗……怯懦的,丑陋的,虚弱的。但我还活着。沃克和他的其他蝎子甘心做一辈子活着的狗,我不想。所以我进宫前,学成了活,进了宫,就学会了看。”他微微一笑,神情在这一刻无限诡异,“卫冶,卫侯,长宁侯……我一直都在看你。”


    卫元甫和段眉先后死在启平二十年,启平帝怜惜卫冶年少丧亲,将他接进了宫。


    虽为伴读之名,却与皇子皇孙同吃同住,同进同出,享受的金玉尊荣何止是寻常勋贵拍马难及?


    而同一时刻,十岁净身入宫的周署贤就在太监堆里悄悄地看着他,他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习惯了观察,并在心中升起了一个灰暗的念头。


    他想:“长宁侯有什么好?还不是让那么多人都死了,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可是我的生身父母更没用,别人的爹娘都能活,就他们全死了,死得像条狗。”


    可他还想活。


    “是嫉妒吗?我不知道,因为你可以让天下所有人都来羡慕,可是扪心自问,我不想变成你。因为我是可恨,而你是可怜呐。”周署贤冷漠地说,“我看着你一无所知,对杀父仇人笑脸逢迎,就觉得你也像条狗,只能摇尾乞怜,还要自诩为忠义难两全,连自己的屁股都着了火,还要担心大雍江山和隶属于你仇人的百姓……所以说啊,卫拣奴,你多贱。”


    周署贤似乎感到无趣,他忍不住嗤笑:“今日你都打进来了,你还那般贱!你不杀人,人来杀你,这个道理你们早该懂了!所以萧齐的骨子里也像狗,觉得养你能养熟!可你是条白眼狼啊——我敬你是条狼!”


    卫冶平静地看着他。


    那零星的火光在潮腻的空气里忽明忽灭,忽然牢门吱嘎一声,钱同舟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三壶白水,进门了就要给周署贤灌。


    周署贤被铁链锁在这里,根本躲不过。


    在卫冶静静地注视下,他边笑边呛,吞干了水,周署贤笑得眼角沁出泪。


    钱同舟沉默地退到卫冶身后,就见他疲倦地咳嗽两声,语气嘲讽里难掩倾羡:“啊,钱同舟啊,他还在跟着你,真是了不得的主仆情谊……可是恐怕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吧?当年证实你与南蛮有私的那根簪子,还有那一摞的私通文书,你不会到今日还以为是不周厂的废物有能耐越过北覃卫的眼睛,到你府上去拿的吧?”


    周署贤咯咯地笑起来,他整张脸都呛得发红,这让他的语气越发阴柔。


    “当然不是了。摸金案的定案,你觉得委屈,你当然应该觉得委屈,因为连我都知道这事儿不是你做的,可你自己却没有办法证明自己没有做过的事。”周署贤嘲弄一笑,“但钱参事可以。因为这事儿就是他干的啊!那么他又是为什么肯帮我……”


    空中惊雷乍响,映得诏狱人人面色煞白,死气沉沉。


    钱同舟倏地怒道:“你胡说八道——”


    “是因为你啊,钱总旗!”周署贤残忍地吐露出这行字眼,他近乎癫狂地喊道,“这是钟敬直教我的,他又是跟萧齐学的!你十九岁那年得的那场突然痊愈的重病,你该不会真以为是你爹去了天上给你庇佑吧?”


    卫冶忽然开口:“孔皓,带他走……”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萧齐在段眉面前拿出毒药,她和卫冶,他只肯让他们活一个。”周署贤神色疯狂,“我们在宫里做太监的,要给在外头当狗的亲卫下药能有多难?纵使算错了,左不过是死两条狗,大人们才不在乎!你爹在给你到处求医的时候遇到了我,他也跪下来求我,可是我也想求他啊!我有蝎子的使命,我得逼反长宁侯卫冶啊!”


    可谁能想到卫冶没反。


    他不仅不反,还要回北都赴那场明知是局的不归宴——而后北斋寺里沉寂一年,蛰伏鼓诃又三年。


    他想的居然还是肃清花僚,在启平帝一手捏造的真相里去翻那个该死的案!


    如果周署贤所言不假,那个钱同舟为之自豪了一辈子,也因此被仇恨困住了半生的父亲,居然才是出卖卫冶的元凶,这该让他如何自处?


    钱同舟嘴唇翕动,竟乎失声,他不住地摇着头,像是不愿相信,在竭力寻找其中的破绽。


    周署贤见他这般难捱,却忽然冷静了下来。


    他端详着钱同舟的痛苦与慌乱,仿佛从中汲取了毒液的养分,以此维系住他这具皮囊底下面目全非的人形。


    他大笑着,继续说:“可惜卫冶是个废物,为了那点虚名,他连反都不敢反。逼了他一把还不够,我还得帮他另一把——恐怕这点你也不知道吧?”周署贤狰狞地看向卫冶,“博坊异动,是我让蝎子冒充的。那年秋月夜里,徐达怕到求了惑悉派去杀你的人,也是我特地选的几个废物,就怕他们真的杀了你,那事情可就不妙了!”


    他的语气越发阴沉,却又似激昂,这一瞬谁还敢把他当作是人?!


    “可谁又能想到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居然还立不起来。你心软啊,你要做段琼月的好义父,你要照顾陈子列,你还要养着一个封长恭。你多忙呐,你多好心啊!你是大善人,你是大恩人,这天下谁都欠你三分啊卫拣奴!”周署贤狞声道,“我连名都给你找好了,你还不肯动手,你就不知道心疼心疼你的顾姨吗?她可是为了段眉和她的儿子,连辛猛都说杀就杀了,可你呢?”他咬牙切齿,“你在围着个毛都没长齐的封氏小儿忙着打转的时候,哪怕有那么一刻想过顾芸娘和你娘吗?非得让我再推你一把,逼急了顾芸娘,送来了阿列娜……”


    “擅闯乌郊营一事,”卫冶垂眸睨他,“你也有份啊。”


    当时冷静下来,再度回盘,顾芸娘也在仙顶阁里与卫冶谈论此事时说起,阿列娜一个无权无势的漠北质女,究竟是哪儿来的路子搭上的这条线——总不能是一贯怜惜她的萧兰因帮的吧?


    ……怪不得。


    卫冶若有所思:“那么现在我随了你的意,都打到北都里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那可就太多了,周署贤逐渐失神的双眸里看不见任何可以称作是人的感情,他像是麻木,也像是癫乱,他赤红的双目阴沉得仿佛能吃人。


    可最后,他只是深深地喘了口气,扭曲地笑道:“你以为没了皇帝,就没有这一切了吗?”


    他轻蔑道:“天真。”


    周署贤觉得这帮人都太蠢了,能这般畅快地活在这里,无非就是命好。可是凭什么呢?他天生命贱就只配活成这样吗?


    他远比任何人都要聪明,他在这场乱局里当太监,当蝎子,当狗当猪,就是没有当过人!可这些都不妨碍他把所有踩在他头上的大人通通玩了个遍。


    他这一生了无痕迹,死后骂名遍史,但周署贤明白,只有他才是真正的豪雄。


    只有他。


    “不,你错了,你大错特错,所有人都错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想要杜绝后患,大家伙都得死,从上到下,一个不留,没有人了才没有蝼蚁和豪雄之分。”周署贤说,“否则嘴上说得太漂亮,手上沾的血都很脏。我那时目睹邵从寅去前线,早已知道他是要去颍州赴死。都说邵氏治家严谨,家风清正,可清贵清贵,它得贵啊!”


    “你以为邵从寅是因为对邵麒的愧疚死的吗?错了,你又错了!他恨死那个女人了,也恨死这个儿子了,他怎么会为了这些人去死?”周署贤终于痴痴笑了起来,他口涎滴落,奋力地喘息,“他死是因为,我告诉他,如果他不去找宋汝义,自请赴前线,让薛有今的注意力转移到宋汝义的身上,那么我就会将邵麒的身世公之于众,连同他在中州出卖卫元甫的事迹,证据确凿,全盘托出——到了那时,邵家还清贵吗?是死一个,还是死全家,哪怕他没能活到看见薛有今的现状,邵从寅也能想得明白。”


    所以他说所有人都脏啊。


    “我死了以后,也要送你一份大礼!启平三十四年,梅院里,我知道你豢养封长恭还为了什么!男人挨了男人亲,你们真恶心!”


    周署贤在力竭前的大笑里泪流满面,他像是憎恶,又像是妒恨。


    他语调怪异,还夹杂着几声洋文狭腔,嘶吼得不似人鬼:“卫冶!你我此生是注定的孤魂野鬼!”


    接着,他惨然大笑起来,哑着嗓,几乎不成声:“来来去去,看客啊!死在血雨腥风里——”


    卫冶终于是明白他究竟怪异在了哪里——就像西洋人再怎么学,也很难学会某些本能就会脱口的话。


    学形易,学神难。


    他们或许能把几乎所有的漠北和大雍的书册搬空烧光,却很难明白书册里的字句究竟是在传承些什么。


    好比这恐惧,唯有土生土长的人啊,才会明白咒人“孤魂野鬼”是怎样的一种恨意。


    而生就在这里,心却长在别处的蝎子,最怕的就是无根可依,飘渺如萍——可是周署贤不怕。


    而且他非但不怕,似乎对此还很轻蔑,仿佛人的情感与亲缘皆是累赘,没有分毫可亲可爱。


    卫冶看着他说:“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我看你死前设局,招招毙命,也是自得其乐。”


    “你懂什么,”药效渐起,周署贤的瞳孔逐渐扩散,他近乎喃喃道,“你们把我当狗,你们该死,西洋人把我当蝎子,他们也别想好过。我骗过了教皇,我玩弄了沃克,我轻而易举地利用了很多人,因为他们贪生怕死,太习惯于欺世盗名,被扒干净了是他们最怕的事……可你不怕死啊,你也不要名,你说你多可怕,你居然连死都不怕啊……”


    那么他临到死了,再费点力气,弄脏一个卫冶竭力保全声名的封长恭,也要让所有人明白这一切的真相。


    周署贤机关算尽以后,说出这真相,就是为了要让卫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众叛亲离,爱人皆远,朋党生嫌!


    凭什么这世上就只有他一个人烂?要烂,大伙就一起烂。


    既然不得善始,那么谁都不要善终。


    蝎子的毒尽了。


    ……命,也就跟着散了。


    第298章 仰仗


    西直门大开的一瞬间, 惊雷再一次炸破天际,四下皆白,犹覆薄雪, 可是曾经在春三月里策马倚栏的人都死了。


    这雷声压得低沉,擦破了所有人的鼓膜, 乌郊营投降了, 西南守备军还是没有回应调令。


    这一刻, 北都再次证实了自己已经失去了对大雍江山的掌控。


    萧随泽提着天子剑,在雨中对朝臣说:“……军变兵败了,你们走吧, 往北门走,到西南去……太子尚且年幼, 也许还有回转的余地。”


    薛有今两鬓潮湿,冷冷地看向神色怅然的崔行周。在这三年里, 他掌权了, 他尽力了, 他失败了,可他没有输——尤其是在像崔行周这样的人面前,他永远昂首挺胸,脚踏实地,睨视浑浑噩噩的幻想者。


    哪怕此刻兵临城下,他也是真正有资格送走大雍的那位前朝臣, 今朝鬼。


    这份殊荣是薛有今应得的。


    萧随泽站在内禁城墙上,平静地环视整个北都。


    随后他缓慢地整理衣冠, 遥遥地看一眼稍作休整,正踩着訇然巨响远征而来的乱军,他们的面前再无厮杀前进的敌手, 这也意味着,脚下这扇不堪一击的大门,就是卫冶最后的阻碍。


    韦知非率领五百家将,肃神跪地,大声道:“微臣愿意护送圣上与太子离京!”


    但萧随泽不愿走。


    雨珠顺着颊面滚落,滴在浸烂将倾的老旧城砖上,萧随泽越过坠连成帘的雨幕,看见了正要踏门回家的卫冶。他眼神淡漠,唇角露出的笑意格外阴鸷,萧随泽此刻就与这样的卫冶对视。他微歪头,仿佛终于认识了这位故友。


    而卫冶驱马行至立盾后头,散落的酒旗共割裂的旌旗,与士气凛然的千军万马,一并铺在他来时的路。


    最后,萧随泽也几不可见地咧唇一笑,这笑容里满是灰飞烟灭的年少情谊。他仰头看着阴云,轻声叹息,仿佛伴随着大厦倾塌,要把一直扛在肩上的重担一并卸下。


    他听见了周围朝臣不住的啼哭声,可他想起的却是三年前同样抬剑抵住脖颈的苏勒儿。


    当时她也站在那里。


    仰着头,割了颈,帝王命的重量足够短暂地压住这场乱局。


    ……该结束了。


    天地间骤然共色,香江汹涌的浪潮滚滚而来,激起的风浪撞破北斋寺的长钟,鸣起的悠长轰响惊落吸饱了雨水的残花。去岁埋下的梨花酿还驻留在枝繁叶茂的树下,香山径缓,净蝉和尚沉默地行过净空坟前。


    他偏首看着北都内不断燎起的火势,又感雨势减小,便歇了穿戴蓑衣的心思,只在心中默念佛号:“阿弥陀佛……”


    隔着一扇城门,实力悬殊的两军对峙,无数的前尘往事便在翻飞的硝烟里湮灭于无声。


    “带珩儿走吧……知非啊。”萧随泽握住了天子剑,他的眸色沌暗,恍若死寂的潭水,却又被不断下坠的雨水惊动,煽涌起深不见底的阵阵漩涡。他说的是珩儿,而并非太子。这便是旧友的请求,而非帝王的旨意。


    可无论是哪个,韦知非都不愿意。


    他蓦然垂首,便是在公然抗旨了,腰间系着韦氏荣光的腰牌颓然坠地,在城砖上砸出清脆的一声响,仿佛意味着这一刻,所有混沌的、纠缠的,麻木的与激烈的,通通都到头了。


    ……这些年,没有一个人肯回头。


    这一瞬间雨幕混火,光影噬景。深肃的燃灰辗转落在了来时路上,清寒入骨的杀意遮挡住卫冶身上经久不散的药香。


    在他的身后,是北覃大军,身前还有一列无声伫立的立盾漆如黑铁。


    萧随泽这时约莫也没力气再下指令了,他艰难地扯着嘴角一笑,轻声问:“阵前抗旨……知非,你可认罪?”


    封长恭抵着雁翎,甩掉了青黑刀面上黏连的血。他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此刻封长恭已经比任何人都要能体味卫冶,他缓步退后,胸膛前稍有磨损的狼牙撞上了心口。


    在短暂的沉寂后,他像一柄在晦暗里可进可退的利刃,生有寒锋似芒,却在漫长的打磨后终于懂得了收刀入鞘——


    他为卫冶挥刀破血路,也为他退步斩前尘。


    雨珠划破刀刃,分离时发出“啪”地轻响。


    萧随泽就在城墙上看大军破城,卫冶一骑当先,如同要把过去死死压着他们的一切彻底掀翻。


    可那割裂的雨珠一旦落地,便会汇流,它们总要相逢。萧随泽倏尔一笑,提刀转身,在一众朝臣的惊呼声里奔走墙下。卫冶猛地挥劈刀刃,赴身内禁,听见了萧随泽声嘶力竭地高喊:“阿冶,我来迎你!”


    白虹穿云,玉弩照野。


    **


    仙顶阁燃起了熊熊烈火,映照在顾芸娘的瞳孔深处。天上的雨还在下,她却恍若未觉,跌落身侧的伞在风中凌乱。顾芸娘睁开眼,看见了断裂的横梁,在火光里模糊了视野。


    在那尽头,她看见了段眉。


    从卫元甫的身影出现在段眉身侧的那一刻,顾芸娘就情难自抑地感到痛苦。男人们制定的权力将她们踩在了脚底,是花酒间给了她们体味掌控的快乐,段眉拯救了她,同时也给顾芸娘戴上了枷锁,她终其一生都在追寻段眉的背影。可是段眉有着自己的私情,她拉起顾芸娘不过是随手义举,而她所有的失控和决然,都是为了卫氏的男人。


    她为了卫元甫,放弃了在乱世中博得声名和权势的机会,而后生下的卫冶,更是让她变得软弱,走向死亡。


    这是一笔血债,她必须找到人来偿还。


    为此顾芸娘放下了自己的一切私情,随后的二十年里,她画地为牢,对旁人无所不用,对卫冶千依百顺,给凝聚起三教九流,原本想着解放皆苦众生的花酒间套上了又一层囚牢。


    为了亲眼看见萧氏王朝付之一炬,她没有什么忍不得的,付不出的。


    哪怕是卫冶于她而言也无关痛痒。


    因为在顾芸娘看来,他不过是段眉的延续。她爱他,是因为段眉,她恨他,也是因为段眉。她曾经无数次地想过干脆铤而走险,一了百了,可一旦看到卫冶那双肖似段眉的眉眼,她就仿佛被捏住了弱点的毒蛇,再无半分阴狠可言。


    ……索性都到头了。


    段眉啊,她不欠她了。


    顾芸娘闭上了眼,她衣冠整洁,摘下了繁琐的钗环。她在最后的时刻享受了最初的纯粹,恍惚间,段眉的身影似乎还在仙顶阁里,又像是在千里之外的鹭水榭。顾芸娘嘴角噙笑,近乎心满意足地缓步入内。她没有回首,被大火吞没了。


    而晦暗如水的诏狱里,钱同舟赤红的双目逐渐平静。


    周署贤坐在刑位上静静地看着他,白水里的药效渐渐发作,他的进气已然比出气少,可是这一瞬,他分明是个濒死的囚徒,却像个玩弄凡人的神明。因为他不挣扎,而是享受死亡。


    “所有人都会死,死亡并不可怕。”周署贤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他此刻流畅的话语恍若回光返照,“你知道这世间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钱同舟所有被他三言两语激发出的痛苦与不甘,都化为眼下死灰般的沉寂。


    周署贤轻声道:“是愧疚。”


    钱参事死在惑悉手里不假,可他是故意寻死。因为只要他是牺牲的,被愧疚淹没的人只会是卫冶,他已经一无所知,以命为报了。


    而内禁爆出的最后厮杀,正顺着疾寻的溽风传入他的耳中。周署贤便了然,萧随泽死了,卫冶得记他一辈子,而且这个“死”字,没有若是。萧随泽非死不可,否则沦为“愧怍”的囚徒就会转而变成了他自己。


    萧随泽是那样曲水枕云的逍遥王,他能为国死,却不能做亡国奴。


    瞧瞧吧,眼前的钱同舟多恨他啊,但他又能怎么样呢?真相大多冰冷到无情,没有那么多的温情关怀,知道太多的人总是痛苦的。周署贤乐得再拉几个明白鬼下水,他倒想要在地府里往上看看,看看日后钱同舟对着卫冶,该如何自处。


    生或死,合或离,无非是换个人感受生离死别的痛苦。


    痛苦是最好的春|药。


    “……我问心有愧,我问心无愧。”良久,燃尽的灯油凝固在漆黑一片的诏狱里,彻底断了气息的周署贤终于还是死在光照不进来的地方。


    钱同舟低声喃喃,紧接着他仓皇大笑,在大笑中泪流满面,看见北覃诏狱里的灯灭了。


    “我什么都做了啊,”钱同舟抬起手臂,摔下了手中刀,他在青黑色的寒芒里捂住脸,缓缓闭眼,“好多年。”


    **


    阴云变得很浅,这雨还在下,可任谁都明白它下不到天亮了。


    萧随泽的身影已经淹没在叛军凶猛的浪潮里,城墙上,崔行周两颊湿冷,他撑着墙壁,几乎越出半个身子,似乎想要去看什么。


    随后他仰头长笑起来,然而不过一息,又停了。


    崔行周不再尝试去照管所有人的尊严,事实上,他对薛有今的目光同样报以轻蔑。


    他面色沉沉,看向不远处黯淡无光的大雍旌旗,两头落空的肩膀终于是随城门洞开的声响塌了下去,一并消融在这狼烟四起的夏雨里。耳侧伫立的朝臣还在哭,没有人倒下;太学的学子也哭,没有人说话。


    事已至此,便无顾。


    ……或许天命就是如此,这样的变幻莫测,这样的不以人心为定。


    崔行周撑着墙壁的手跌下来,有人要来扶他,他将人一把推开。似乎有人在哭、在骂,在发泄什么,他置若罔闻。


    薛有今可以甘心伏城,崔行周不能。一生癫狂于雨疏风骤末路里,行至此时,崔行周早已是众叛亲离,无人可亲。


    饶是长衢客,天下文章定,无以换人心,不得守太平。崔行周从来不是暗淡无光的星,他是天上月,洒下清辉只为了全那片刻的黎明,可是如今的白雾早已罩满穹顶,本以为能屹立百年的庞然大物顷刻间轰然坍塌,渺小的尘埃终于是落了地,被刻意掩盖的腐朽终是大白于天下。


    可是月光照不到人在的地方,他好不甘心。


    崔行周在原地静静地站了会儿。


    片刻后,他拂去袖间水汽,缓步走入昏影。


    阴沉沉的火光跳动着重重雨珠成帘,他孤寥地走啊,走啊,走过了遮月独明的不周天,也走过了天光乍泄的草木枯。他越走越快,快得仿佛要跑起来,他趔趄地跑向那杆旌旗,上头刺有偌大一个破破烂烂的“雍”。


    他高举起那杆旌旗,站在了城墙的最高处。


    “此番大雍没有罪人,天命之,人易改,输赢无定,所有骂名我可以独担……”宋汝义发丝凌乱,胸口剧烈地浮动,话至此,他仿佛也是一身爱恨无以为继,在亲缘与忠义之间两难。


    宋汝义眼眶也倏地红了,失声喊:“子川,你且下来——!”


    崔行周此举,是还想死守内禁,宋阁老却看不下去了。


    他几步上前,厉声制止了崔行周想要死扛的意向,毅然只身扛下了必然而来的千古骂名,宣布开城门投降,由他来迎敌了!


    这一迎,大雍便是真正亡了!


    崔行周抬眸,望向天。


    渺小的尘埃啊,身为蚍蜉为何总想撼动天地?


    仿佛是在质问阴天,也在睨视大地,崔行周沉声低语:“我曾经发过誓,我绝不活得如父辈那般窝囊!我要做大雍的股肱之臣,我要做三十七州的中兴之首——我要改变这天下不平事,我要杀尽这世间无法人!”


    然而祖父说得没错,或许这一切的念想,从一开始就都是错的……可他不打算认。


    错又如何,对又如何?他尽力了,便再问心无愧!管它乱军拼杀,圣贤湮灭,成王败寇方封侯。这天迟迟不肯亮,那便由他来唤!


    宋汝义蓦地闭眼,不再看他。


    崔行周握住旗杆,用力朝着远方挥舞,细密雨丝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他却哑声笑起来,愈发舞得激昂肆意,这是崔行周此生唯一外放的狂妄。他在宋汝义泣不成声的低哑盼望里,以旌为鼓,猎猎风便是他此生最后的狂。


    他仰声高唱着:“君不见,此景也曾于梦里,破山关,十九州,乱世枭出一代崇,谁言圣!谁称雄!”


    “君不见!百里月来复同尘,酒击杯,携春游!时不我待何归故,凉友覆,坐隐空——!”


    这两声仿佛是长驱直入的混重钟声,绵长悠远,蕴含其中的力道却撞得耳内鼓膜发胀,一时间眼前晃过无数的衣襟猎猎,铁马金戈,使人心中无端升起万丈凌云豪情。


    “天弄造化,又弄人,唬弄稚子藏拙衣,指九天以为正兮,欺我中都病无人——”


    言侯沉默了一整日,也僵坐了一整日。


    然而钟声敲响的那一刹那,卫冶勒住缰绳,刀风引起的寒芒袭向逆光来杀的萧随泽。数以万计的北都百姓慌忙窜逃,从大开的北门与硝烟弥漫的东门外闯,仙顶阁燃起的火光伫立在北都正中央。


    仿佛是回了魂,荀止缓缓地跪下,再缓慢地朝向皇陵处磕了个头。那里埋葬着他的故友与先主,雁翎刀共花与酒,他曾经衷心辅佐过的萧齐,也躺在那里。


    可最终细雨蒙面,风裹乱了他掺白的鬓发,几缕发丝随风飘曳。


    透过火光与昏天的尽头,荀止顿时泪如雨下,低声应唱:“一抔黄土吊忠骨……”


    他们那一辈里,最是惊才绝艳的文武将相中,卫元甫亡魂中州,郭志勇战死五城,邹子平面朝东海,单良均扎根西南。


    临危卸任的江振宁与赴颍寻死的邵从寅谈不上谁算值得,卫子沅拼杀过岳府前,惊风鼠和入池鱼同样恍惚在了今日。无论是为己贪还是为国贪,庞定汉与严丰势必要在青史留下千古骂名。


    而今老将尽退,新臣又起,在时代的浪潮里最终还是无人能够力挽狂澜,那些未能成全的旧愿,都将成为日后的新景。


    “我这一生啊,”荀止抬起眼,望着乍明还暗的天,“……送走了各式各样的人,却迎来了真正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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