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妆曾比杏花红(1)
大雨未曾停歇, 天地间仿佛被厚厚的雨幕笼罩,巨大的闪电撕破天空,过了几息, 沉闷的雷声轰隆作响。
元玉一脚踏进房门, 从外屋迅速走到里屋,又从里屋走到浴房, 最后穿过院子撩开厨房的疏帘,整个家——满满当当的仿佛什么都不缺,又好像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阿渺呢?
这么大雨,她会去哪?
他站在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 清晰传来的疼痛终于让他勉强清醒了几分。
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他重新跑回里屋打开了床边的衣柜, 柜子上层是昨日刚刚晒好的衣服, 整整齐齐的叠在一起,还散发着皂角的清香,下面的抽屉拉开,放着夫妻二人的符传、路引以及家中的银钱。
一样都没少。
他关上柜门,勉强松了口气。
现在时间还早……若是平时她去田间的时候, 一般要做饭做到一半她才会回来, 说不定她今日突发奇想,又跑去田间了, 她第一次在田里养鱼,这么大的雨, 她一定想去看看,自己没必要这么担心, 如果等会儿她回来肯定要笑自己了。
再等等、再等等。
他在心里不断地安慰自己,慢慢走出屋子,拿起屋檐下伞撑开,抬步走到院子里。
枇杷树下还放着一小捆艾蒿,编了一半的火绳堆在矮凳旁,都已经被大雨打湿浸透,他将其全部拾起,带到厨房仔细放好。
淘米、削皮、洗菜,所有的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随着时间的流逝,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元玉把厨房的窗户关上,轰鸣的雷雨声却丝毫不减。
他切菜的动作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快,刀刃像窗外雨点一样接连不断地落在砧板上,直到一捧鲜嫩的菜叶被扔下烧热的油锅——
“刺啦——”油水迸溅所发出的声音总算暂时掩盖了雨声。
然而下一息,元玉就像是再也忍不下去似的,直接拿起一碗水扑灭了灶膛中燃烧的火焰,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厨房。
外面暴雨如注,几乎是踏出来的一瞬间,他就被浇得浑身湿透,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径直推开了院门向田间跑去。
雨实在太大,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冰凉的雨水拍在身上,让他浑身止不住的发冷,待绕过田间那颗古树,元玉立刻用眼神搜寻着李藏璧的身影,整片田间一览无余,矮矮的秧苗只到膝盖,在大雨中肆意舒展着枝叶。
“阿渺!”他在大雨中喊了一声,继续踩着泥泞的田埂跑下去,十余亩田,后山,荷塘,竹林,河畔,哪里都没有。
他又回到学堂,赵阐音听到喊声跑了出来,见到他如此狼狈的样子瞪大了眼睛,说:“你怎么了?!”
元玉死死地盯着他,问:“阿渺来找我了吗?”
赵阐音摇摇头,说:“没看见,李渺不见了吗?”
元玉眼里的那点期待又再次破碎,眼眶红红地看着他,说:“她不在家。”
她不在家,不在田间,整个庆云村她只会去这两个地方,可是这两个地方都没有。
闻言,赵阐音的脸色也难看起来,说:“你别着急,我和你一起去找找,她肯定不会什么都不跟你说就走的,说不定就在村里,很快就回来了。”
可元玉只是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没等两息,又再次转身跑进了风雨中。
……
一直到戌时,元玉才从村中的某户人家口中得到李藏璧的消息,那个婆婆说下午上山采茶时曾看见李藏璧和一个青年从南边的小路驰马而去,形色匆匆,似乎有什么急事。
元玉的脸色空白了一瞬,声音嘶哑地问:“什么人,您见过吗?”
他原本猜测是郑泉明,可那婆婆摇摇头,说:“一张陌生面孔,应该是没见过的,但一晃神就跑远了,我也不大确定。”
他谢过那婆婆,又撑着精神麻烦对方不要声张。
那婆婆的孙女也在学堂念书,对着元玉倒是好说话,点了点头,又见他脸色苍白,安慰了一句:“说不定是什么急事,来不及告诉你,过两日就回来了。”
元玉苦笑着点点头,继续淋着雨走回了家。
原本元玉还在担忧她是不是被谁强行带走的,可李藏璧不是弱不禁风之人,虽然她并未表现,但他知道她可能还有武功在身,而庆云村也并非混乱之地,如果有人强行把人带走,周围不会一点风声都没有。
她真的是自己走的。
最不敢面对的想法被证实,元玉只觉得自己心都要碎了,多年来一直担忧的噩梦忽至,他却连一丝一毫的前兆都未曾发现——他告诉自己阿渺不会不告而别,如若有一日她真的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他也会告诉她他们是夫妻,不论哪里他都可以随她一起去,只要她愿意带上他——
可是今日这个期望就这么被狠狠掷碎了,他一个人被抛在风雨中,仓皇无依,茫然失措。
院门被再次推开,元玉拖着疲惫的脚步走了进去,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屋里亮着灯,还是自己走前点的那一盏。
阿渺没有回来。
他浑身湿透的站在院子里,环视整个空荡荡的家,脸色惨白,不死心地嘶声呼唤道:“阿渺……阿渺……”
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元宵似乎也感觉到了今夜这一场兵荒马乱,听到有人进门,它立刻钻出狗窝朝这边跑了过来。
元玉垂眼看它,蹲下身把它搂进怀里,哑声问:“你知不知道阿渺去哪了?”
元宵吠了两声,将湿漉漉的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
“她还会回来吗?”
骤雨相过,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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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府昌南道位于青州府边境,西南临靠明州府和都水邑,属于三地交界之处,李藏璧与裴星濯一路冒雨驰马至都水邑边境时,已有沈氏的人在此处接应,两方甫一见面,丝毫没有多叙,继续带着他们一路往都水邑的同安城而去。
大雨初歇,雨后的凉风拂过湿透的衣物,带来透心的寒意,李藏璧握紧缰绳,眉头紧蹙地跟着前方纵马疾驰的背影,脑中已是一团乱麻。
裴星濯来去匆匆,什么话都没给她说清楚,甚至连给元玉留个信的时间都没给她,如此间不容发,冒雨前行,定然是出什么大事了。
且沈郢向来心思缜密,就算是找到了阿兄,也定然有不着痕迹的方式让他们见面,为何要这般不顾曝露的让她前去?
她心中t?涌现出一丝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此行并非是自己所想的那般兄妹团聚。
一行人一路奔驰,一直到深夜才行至一小村,村道边一个个小院掩在夜色里,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唯有其中一个灯火通明,门口站着好几个人影,还有几匹高头大马立在墙根。
李藏璧用力拉紧缰绳,坐下的马儿慢慢停步,那门口最前方站着的人正是许久未见的沈郢,对方她已至,忙走上前来扶了她一把,唤道:“表姐。”
李藏璧许久没有骑这么久的马,翻身下来时连腿都在抖,但她却无暇去管,一把抓住沈郢的手臂,焦躁地问道:“我哥呢?是不是在里面?”
沈郢点了点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李藏璧看不得他这副沉痛的样子,总觉得会有什么自己无法接受的消息,立刻扬声道:“你别给我这副表情,说话!”
全然色厉内荏,细听之下,连声音都在颤抖。
沈郢想是也听出来了,没有说什么,而是反手拉住她的手腕,带着她一路往院内走去。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屋内格外简陋,桌边站着两个人,都做侍卫打扮,其中一个臂弯中还抱着一个红色的襁褓,侧边的床上躺着一男一女,全都面色青白的闭着眼睛。
那女子面容陌生,并不相识,而那男子,正是李藏璧七年未见的阿兄,中乾的帝卿殿下,李藏珏。
见此情形,李藏璧也意识到了什么,双腿登时一软,直接扶着房门跪了下去,眼神直直地盯着床侧,好不容易被沈郢扶起来,又连滚带爬地跑到他床边。
“哥?”
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骨瘦如柴的青年是她的哥哥,抖着声音唤了一句,没有得到回应,又去抓李藏珏冰凉的手,眼泪瞬间流下来,凄声道:“哥哥——”
站在桌边的一个女子走上前来,面露不忍道:“我等已尽全力,但帝卿殿下……已无回寰之力,现下尚余一丝生息,或许还能听见您说话,殿下……您节哀。”
可李藏璧全都没有听进去,只听到那句一丝生息,就立刻转头来看她,先是厉声道:“你救救他,不是还有一丝生息吗?我哥他还没死!你、你——”她说不出来话,莫大的痛苦涌上心间,让她几欲作呕,整个身子伏在地上,但不等一旁的裴星濯过来扶她,她又撑着自己爬起来去抓那女子的手,跪在她面前哀求道:“求你、求你——救救他!”
那女子见状,赶紧屈膝跪了下来,沈郢也上前来拉她,沉声说:“……不行了,阿璧,是中毒,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原委我之后再和你说,表哥他还留有一口气,他昏迷前我和他说我能找到你,他在等你,他是在等你……”
听到这话,李藏璧浑身剧烈的颤抖了一下,手软脚软地爬回李藏珏身边,再次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他的手。
“哥?”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全身都止不住地开始战栗,淋了半夜雨的脑袋已近恍惚,极其艰难地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道:“我在这里,哥,你听得见吗?我、我来找你了。”
过了许久,李藏璧才感觉到自己握住的手微微一动,似是在回应自己说的话。
她再也控制不住,崩溃地大哭出声,滚烫的眼泪落在李藏珏的手上,却暖不了他分毫。
“哥,别离开我、别离开我——”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抓着李藏珏的手不住地哀求,一旁看着的沈郢极为不忍地别过脸,眼里也蓄出泪水来。
可李藏珏已经无法睁眼看看久别的妹妹,眼皮像是有千斤重,难以撕破死亡的阴霾,他想说阿璧,你怎么才来,差一点哥哥就能看到你了,想说阿璧,不要哭了,哥哥就在这里,但拼尽全力也只是抬起了一根手指,连为她拭泪都做不到,又很快无力地落回到她的手背上。
他紧闭的眼角溢出一滴泪,嘴唇蠕动,几不可察地唤了一声阿璧。
不过几息,那如一线游丝所牵的力道彻底消散,冰凉僵硬的手静静地躺在李藏璧的掌心,再也无法抬起分毫。
“哥?”察觉到这微弱的力道消失,李藏璧像是全身被定住了一般,呆呆地望着李藏珏的脸,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闷,四肢百骸无一不冷。
无法抑制的悲恸从心脏爆发出来,全身的血液沸腾地涌向那里,她抓紧兄长的手,颤抖地将脸埋入他的掌心中,整个人痛苦蜷成一团。
记忆中独属于兄长的回忆铺天盖地的朝她袭来,他一声声地唤阿璧,站在床头,站在殿前,站在树下,二人别离前的最后一面,他坐在马背上着急地回头看她,严厉又担忧地喊:“李藏璧!”
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炸响在她耳畔的轰鸣,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着,只知道一声声地唤哥哥,死死抓住李藏珏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哥哥——不要、不要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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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子,殿下这般,可如何是好?”
暗夜深深,轻浅的交谈声在院中响起,沈郢站在半掩的门前,担忧地朝里望去。
屋内,李藏璧正闭着眼睛蜷在李藏珏身旁,一只手拿着沈郢代为转交的信,一只手抱着李藏珏的腰,还将对方冰凉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已经一动不动许久了。
沈郢抿了抿唇,退后两步,看着一旁的侍从道:“外面情况怎么样?”
侍从道:“暂时还未有什么人注意到这边,那人联系我们的时候很小心,但……”他欲言又止,看着不远处躺在同僚臂弯中的婴孩,道:“帝卿殿下说这个孩子并非他的血脉,这事……”
沈郢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道:“此事容后再议,先保证阿璧的行踪不被发现。”
侍从道:“如今还在深夜倒还好隐藏,可等到明日,我们人马俱在,周边那些百姓……”
“吱呀——”
侍从话未毕,身后就突然传来木门开阖的声音,李藏璧神色苍白,摇摇欲坠,扶着门框强撑着自己的身体,抬眸看向沈郢,声音异常嘶哑,直接道:“说吧,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说完我们就走。”
……
沈郢是在三日前收到消息的,彼时他仍身在乾京,某日晚间与几个同僚于一酒楼吃饭宴饮。
奉山之变后,昭德帝君身亡,薛氏的兵权收拢至今上的手中,两位皇子失踪,储位空悬,如此境况之下,沈氏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就算沈郢才能再出众,但他身为沈氏嫡支,入仕后也不过任了个毫不起眼的录笔之职,甚至都不用参加朝会,只需要每日到官署上值即可。
同僚相邀吃酒这种事情,沈郢并不热衷,但他也不会太过游离,以免惹人注意,而这日宴饮途中也并无什么异常,直到喝至后半段,众人都有些醺醉之时,酒楼一小厮为他更换新酒,往他的酒壶底下压了一张字条。
他并未张扬,连眼神都未曾漂移,只不动声色地将其纳入掌心,一直到宴散归家后才敢打开来看,那纸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写道:帝卿殿下此刻于都水邑同安城粟水村,村口左第二户人家,过时不候。
他心下一惊,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些年朝中不知有多少人在查帝卿帝姬的消息,除了明面上的禁军之外,背地里的势力更是错综复杂,沈薛两家,徐氏,还有一些朝中重臣,比如陆家和东方家,每日递过来递过去的消息难辨真假,如若是圈套,很有可能会将李藏璧的位置也曝露出来。
他不敢轻举妄动,而是先让底下的人去酒楼找那送纸条的小厮,夜半时才收到消息,说找到一人,但只是说收到一笔钱,把纸条递给沈氏的人,其余的便没有了
沈郢疑虑,问:“是交给沈氏,还是交给我?”
手下肯定道:“沈氏。”
如若是交给沈郢的,可能是哪方的势力注意到了沈郢的所为,想要借由他找到李藏璧,但若是交给沈氏,那就不一样了。
乾河沈氏嫡支一脉人丁并不旺盛,沈漆更是独子,唯有两个堂兄妹,也就是沈郢的母亲和舅舅,但现下他舅舅已经赋闲在家,母亲也远任磐州府,还有一个沈邵,每天还傻呵呵的不知数。
偌大的沁园,沈郢,父亲,沈邵,舅舅,谁都有可能会收到这个消息,只不过自奉山之变后母亲远任了磐州府开始,每年夏日父亲都会轮流带着他和沈邵去磐州府探望,而今t?年此际去往磐州府的便是沈邵,舅舅思念胞妹,便也跟着去了。
所以,这个消息才会落到沈郢手中。
既然不是发现了他的所为,那这个消息多少还有点可信度,再看看那过时不候四个字,沈郢也不敢耽搁,半夜就带着手下策马出京,一路朝粟水村而去。
乾京到都水邑,就算换着马跑也要一整日,况且他们还要躲避各方的眼线,不能走官道,只能一路顺着乡野小道走,于昨日正午才赶到此地。
毕竟是村里,一队人马便这么大剌剌进入,村民就算不识也会有印象,一行人也怕过于张扬,便先将马绑在了村外的密林中,做了一番伪装才踏入村口,照着纸条上所述的位置寻了过去。
村口左第二户人家,一个灰扑扑的小院,毫不起眼,沈郢的侍从上去敲了门,等了一会儿,来开门的竟然真是帝卿殿下。
只不过比起旧年之姿,如今的帝卿殿下瘦弱了许多,脸色也极为苍白,看起来下一息就要迎风咯血,昏倒在地了。
李藏珏见是他们,却一点都不惊讶,还对沈郢笑了笑,说:“来得还挺快。”
沈郢一向冷静从容的面皮也绷不住了,讷讷唤了声:“表哥……”
李藏珏招手道:“进来说吧,别站在外面了。”
一行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能搞清楚状况,只好跟着沈郢抬步走进去,直到关上门,李藏珏才问道:“路上没被人发现吧?”
沈郢道:“应该没有,我们没有走官道。”
李藏珏捂着嘴咳嗽了两声,道:“那也要小心,别因为寻我把自己搭进去了。”
沈郢云里雾里,道:“这是怎么回事?表哥,是你送的消息吗?”
李藏珏摇摇头,说:“是姜杳,”说完名字,他才想起来解释,道:“就是我现在的妻君,也是徐阙之的人。”
沈郢被这一句话砸得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那她人呢?”
李藏珏道:“死了。”
他抬手指了指紧闭的房门,说:“还有个小孩,刚生出来没多久,现在应该睡着呢,咳咳……”他又咳嗽了两声,说:“你来了正好,把那小孩带走,我也能安心点。”
沈郢蹙眉,一下子竟不知道说什么了,好一会儿才道:“表哥,我送你去个安全的地方吧。”
李藏珏摆摆手,说:“再折腾一下死得更快。”
他见沈郢一副不能理解的样子有些无奈了,自顾自的念叨了一句:“小时候不是挺聪明一小孩么。”
言罢,他又三步一喘,五步一咳地走进门内,过了一会儿抱出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塞到他手中,说:“我快死了,是姜杳下的毒,而且是散血草,这么多日子已经无力回天了,姜杳也因为中毒产子而亡,但因为不想孩子落入徐阙之手中就背着我联系了沈氏,而沈氏现在在京中的只有你,所以消息就递到了你手上,明白了吗?”
说完这个,李藏珏又添了一句:“但这孩子可不是我的,可别错认了。”
然而沈郢完全没听进去,只面色难看地喃喃地重复了一句:“散血草……”他把孩子交给侍从,又朝身后另一个女子道:“封雪,你来。”
李藏珏看出他的意图,咳嗽着坐在院中的石桌边,一边嘟囔道:“怎么还不信呢?”一边还是将手腕伸了出来。
封雪仔细为他探脉,但脸色却越来越凝重,最后看看神态自若的李藏珏,又看看面露期待的沈郢,艰涩道:“殿下说的没错,是散血草之症。”
李藏珏仍旧嘴角含笑,问:“我还有多久?”
封雪低头,小声道:“至多一日。”
现在已是回光返照之态,怕是再难转圜了。
沈郢站在原地呆愣了好一会儿,转身走向院门,过了一会儿又走回来,所有的冷肃沉静全然不见,语无伦次道:“阿璧……我知道表姐在哪!我带她来见你。”
听他说李藏璧,李藏珏的神色终于变了变,眼睛也亮了起来,但不过几息又沉寂了下去,道:“算了,现在那么危险,你来路上还不知道有没有人监视的,不能让阿璧也被人发现。”
想起妹妹,李藏珏的神色瞬间柔和了些,看向沈郢,轻声问道:“她过得怎么样?你怎么找到她的?你和我说说……”说了几句话,他又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又朝屋里走去,说:“我给阿璧写封信吧,你帮我带给她好了,我的死讯……你记得慢慢的告诉她,别让她太难过了。”
沈郢盯着李藏珏摇摇晃晃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适时对身侧一侍从道:“你去青州府找裴令使,让他将殿下带来。”
“可帝卿殿下不是说……”侍从有些犹豫,道:“而且万一真的有什么事,不是让帝姬殿下也暴露了?”
听到这话,沈郢沉默了两息,但还是执意道:“去吧,这是……最后一面,若是来日阿璧知道了我没去找她,她会怪我的。”
见沈郢坚持,侍从也没再多说什么,立刻便领命离去了。
……
“姜杳受徐阙之命找寻你们,找到表哥后,徐阙之还想借由表哥找到你,所以一直没让姜杳对他动手,只是不间断地给他下散血草,为了取得他的信任,两个人所有的东西都是同饮同食的……后来姜杳怀孕产子,也因为血枯之兆而死。”
“表哥说这孩子不是他的,他和姜杳相识以来一直以礼相待,对方确实提过要和他成亲,但是他拒绝了,可是有一日他醒来却发现姜杳躺在自己身边,说二人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殿下坚称没有,结果没过多久姜杳就说自己怀孕了。”
“若是表哥不和她成亲,她就要寻死或是报官,当时的境况……表哥自然不能让她闹得太大,于是便答应了。”
“你和表哥一直没有联系,自然,姜杳也没有得到什么有关你的消息,直到到了临产之期,怀孕加上这些年的散血草,她知道自己可能要死于此关,感怀自己的孩子孤苦无依,还要沦为徐氏棋子,便在半个月前向乾京递了消息,由她一个信得过的同僚帮忙,于三日前找到机会将消息送到了我手里。”
“濒死前,她希望表哥顾念无辜幼子,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
“你来之前,我也与表哥说了很多你近年来的事,他很高兴,”沈郢声音也有些喑哑,道:“写完信不久后,他就彻底昏迷了,托我把信交给你。”
“后面的……你就知道了。”
沈郢断断续续将前因后果说完,李藏璧的面色已经苍白如纸,许久才嗤笑出声,道:“同饮同食……徐阙之这些手下倒是衷心……以自己的命来换我阿兄的命……”
她垂着头看手中的信,那信上的字迹虚浮,从头至尾愈发潦草难辨,写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已然无力,在信纸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墨迹。
阿兄那么喜爱书画,以往的每一本文书、画卷,全都是整整齐齐的,何曾有过连笔的拿不稳的时候?
她的阿兄应该居庙堂之高,坐明堂金殿,可是如今他就这么躺在那里——这么简陋、阴毒、肮脏的地方……他们怎么敢?!
想起哥哥形容枯槁,奄奄一息的样子,李藏璧就收不住心中的恨意,指尖掐入掌心,几乎见血,直到沈郢用力握住她的手,她才从魔怔中清醒过来,费力抬手地想去触碰他,说:“多谢你……”
然而话还没说完,她就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在沈郢惊慌的呼唤声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手中的信纸缓缓地飘落在地,溅上一抹令人心惊的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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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阿璧亲启:
见字如晤,问平安否?
病中残躯,已近支离,今以此书与尔别。
落笔之时,旧年之事纷纷而来,我竟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我本不愿让沈郢叫你来,可一转头的功夫,他身后的侍从就消失了一个,他说若是不让你见我最后一面,你一定会怪他的。
好罢好罢,他们人多,哥哥一个快死的人又有什么说话的权力。
然而正当我放下信纸满心期待地等你来的时候,沈郢又说你自青州府赶来最快也要三个时辰,我都已经毒入肺腑,最多还有一天活头,这臭小子还要气我,可他们人多势众,哥哥也没办法,只能灰溜溜地重新拿起笔。
七年未见,你变成什么样子了?他们说你沉稳了,也长大了很多,像一个普通农户一样事田多年,辛苦劳作,从未有丝毫抱怨,可我却忆及旧年夏日,你初初练武t?就伤了手腕,从演武场一路跑回拱玉台,抱着我说手要断了不能再练了,一定要让我替你推脱掉来寻你的先生。
即便知道你躲懒的嫌疑更大,可我受不住你撒娇呼痛,仍是替你告假了半日。
当时那般,我扶着你的手臂已是心疼难忍,若是上天垂怜,得以让我见你最后一面,我又不知会是怎样的难以自持。
阿璧,哥哥真的很想你,你不知我听到沈郢说你还活着的时候有多高兴,当年你那般送我离开,独自一人与那些刺客缠斗,你不知道我有多怨恨,我怨他们伤你,也怨你抛下我,怨我自己这般没用,明明是你哥哥,却根本无法保护你。
薛昌落狱之事一出,我便知道这场刺杀不过是母亲的一盘棋,而我们身为母亲手中的棋子,最好是如她所想那般顺着她指引的路去走,助她灭薛沈之势,然后一起回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重新做回幸福美满的一家人。
可惜,我们都不甘当一枚棋子。
我们的姓氏注定了我们无法真正的去过普通人的生活,今上是我们的母亲,可她也是皇帝,外戚专权,已经到了左右朝政的地步,母亲作为中乾之主,有她不得不做的事情,她手中把握着无数人此生的命运,不能因为父亲一人任由那些蠹虫蚕食社稷,我知道你对她失望,但这件事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奈和不得已,不要把我的死归咎于她,也不要是认为自己没有保护好我而自苦自伤。
我的死不怪任何人,只怪我自己,母亲是想保护我们的,虽然是以那样的方式,是我不愿退回到她的羽翼下,这才中了徐阙之的谋算。
所以你看啊,当皇帝真的没什么意思,如今我死了,不知道你会不会有一日需要撑起这个位置,你这么爱躲懒,可是哥哥却没有办法再帮你了。
不知你是否还记得,你在幼年时曾对我说,如果将来我登基为帝,你愿意此生居留乾京,护持在我身旁,若你为帝,你也不许我离开你身边一步,你我兄妹此生不离,那时候我对你说,哥哥答应你。
可是人生在世,总是要面临许多无常的分别,到今天为止,我们失散已经有七年了,阿郢告诉我你的近况,说你已经成亲,夫君是一个在学堂教书的先生,为人温和,很是照顾你,我听了也总算有些安慰。
忆及旧日明撷殿,你我同窗念书,无忧无虑,回宫之后,入门穿廊,过三四折,殿中落英缤纷,你站在树下朝我笑,说,哥哥,明天我带你去骑马呀。
一想到如今你观信之时,你我却已然阴阳相隔,我就连信都写不下去了,只想帮你擦擦眼泪。
阿璧,阿璧,哥哥真的舍不得离你而去,但时至今日,生息难存,还望你不要过于悲切,顾念自身。
哥哥始终在你身边。
切切。
……
记忆中的拱玉台仍旧平静温馨,微风拂过流光溢彩的琉璃瓦,拂过院中落叶纷飞的梧桐树,拂过少年人亲密无间的身影。
李藏璧安心地枕在哥哥膝上,半阖着眼看面前翩跹而过的彩蝶,那漂亮的蝶翼轻轻扇动,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色泽。
她抬手去指,说:“哥哥,那有蝴蝶。”
一只手盖在自己眼睛上,说:“刚摘完荷花,消停点吧。”
不知是谁哼唱着儿时的歌谣,说风儿招摇,吹拂发梢,囡囡呀,快睡着。
宿妆曾比杏花红(2)
平旦之时, 骤雨初歇,东曦既驾。
雨后的初阳冉冉升起,缭绕的云雾尽销, 照破万朵青山。
李藏璧慢慢地睁开眼睛, 只觉得胸口一片针扎似的疼痛,意识也极为昏沉, 耳朵里像是灌满了水,所有的声音都听不真切。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陌生的床顶,失去意识之前的记忆渐渐回笼。
哥哥……
直到一声熟悉的殿下传来,李藏璧才像是真正被叫醒一样,虚无的眼神聚焦向面带担忧的裴星濯,刚想要说话, 一开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喉间一片灼痛干涩,颤动间更是撕裂般的痛楚。
裴星濯见状, 忙给她倒了一杯水, 李藏璧勉强喝了两口,对方又从床边的矮柜上拿起一碗已然温凉的药,稳稳地递到她唇边。
李藏璧没有多问,张口喝了进去。
苦涩的药汁流过喉咙,逐渐抚平了其间灼热的痛楚, 李藏璧仰头喝完最后一口, 将药碗递还给了裴星濯。
她发出几声无意义的音节,发现没有那么痛了, 才嘶声问道:“我哥呢?”
裴星濯的将药碗搁回矮柜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轻响, 缓声说:“就在隔壁。”
他不知道李藏璧的状态如何,说话也比较小心, 说完后紧紧地盯着她的神情,本以为她知晓后立刻便要起身去看,却没想到她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又问:“这是在哪?”
“长公子在都水邑的一处宅子,还算安全。”
“沈郢人呢?”
“说是乾京还有差事,告假多日怕引人注目,先回京了。”
“我昏迷了多久?”
“四日。”
“严重吗?”
“跟着长公子的那位封大夫说是气急攻心所致的,开了几服药,”他想了想,又道:“说要静养,舒缓郁结,不要伤心过度。”
“知道了。”
她一句一句地问,裴星濯也一句一句地答,如若不是她说话间无意识流出的眼泪,裴星濯都要以为她已经忘记了那晚的事情。
但他并未提醒,只抬手换了另一碗清粥递给她,那粥刚热不久,还有些烫,但李藏璧只是吹了吹,就沉默地往嘴里送去。
热气氤氲间,她抬手将脸上的眼泪一起抹去。
……
粟水村的事情已经处理干净了,对外只说这户人家的女人产子而亡,男人因为伤心过度随妻而去,毕竟当时姜杳分娩的时候确请了村里的大夫,也惊动了左右,至于那两日来去的沈氏之人,便说是过来为夫妻二人收殓的家人,自此,这一家的人痕迹就像被刻意抹除了一样,在粟水村消失的干干净净。
“长公子走前还让我问您一句,姜杳和那个孩子怎么办?”
听见裴星濯的问题,李藏璧短暂地思索了片刻,先道:“照姜杳主动联系沈氏的做法来看,徐阙之应该是知道她怀孕生子的事了。”
“看样子是的,”裴星濯接话道:“殿下也觉得徐后会利用这个孩子吗?”
姜杳在李藏珏身边待了一年多,李藏珏的化名、身份、伪装在徐阙之眼里已是透明,只要查探都水邑官府的记档,就能知道姜杳和孟生是夫妻,而孟生就是流落在外的中乾帝卿,彼时,这个孩子自然而然地就会被认为是李藏珏的孩子,也就是可以继承李氏江山的血脉之一。
更何况现在二人俱已身死,即便可以证明姜杳是徐阙之的人,却无法证明这个孩子不是李藏珏的。
李藏璧垂眼看着床铺上陌生的花纹,道:“徐阙之是个疯子,他一心只想与母亲有个孩子,然后扶持那个孩子上位,可这些年乾京只传来母亲病重的消息,并无新生的皇子,可见母亲显然没有如他所愿的那般怀孕生子……”她沉默了几息,又道:“但不论如何,他都不会把天权之位让给母亲和别人的孩子,这个孩子是他的后手之一。”
“只要我死了,这个孩子就是唯一一个可以继承李氏江山的人。”
李庭芜的登极之路走得并不容易,她父亲贞纪帝的后宫不少,兄弟姐妹自然也不少,李庭芜并非是受宠的那一个,否则她也不会被封至当年如此荒僻的青州为王。
从青州王到太子,再到崇历皇帝,一路走来,十数个兄弟姊妹死的死,囚的囚,唯有一个胞弟虽然还养在乾京,但也在某次秋狝中莫名其妙摔断了双腿,终生不良于行,也无法再有子嗣,如此才勉强保全了自己一条性命,得以终生当个皇室宗亲、富贵闲人,而李庭芜这些年也只和沈漆有了两个孩子,如今李藏珏身死,得以为储的只有李藏璧一人。
如若李藏璧也死了……
裴星濯的眼神变得凝重了起来,紧张地看向李藏璧,道:“殿下……如今孩子已经生了,就算我们可以暂时将她藏起来,徐后也必然会派更多的人来寻你,届时……”
李藏璧眼里闪过一丝森冷,说:“把那个孩子杀了不就好了?”
裴星濯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一时间不知道李藏璧是否是认真的。
可就t?在裴星濯马上就要站起来说我去杀的时候,李藏璧就抬唇笑了笑,说:“我开玩笑的,你下得去手我还下不去手呢。”
裴星濯一下子又泄了劲,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殿下……”
“别叫我,”李藏璧敛了笑容,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好一会儿才说:“……怎么办,小五,我真的好想杀人,我恨不能把那个姜杳碎尸万段,把徐阙之碎尸万段,可是现在一点办法都没有,为什么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语气中带着深深的痛恨和无力,显然并未从李藏珏死亡的阴影中脱身出来。
裴星濯的心一下子揪起来,想伸手抱住她,可抬了抬手,最终也只是跪在床前抓住了她一片衣角,说:“没关系的,殿下,您要杀谁小五就替您去杀,哪怕只是一个孩子,所有的杀孽都有小五替您担着。”
听到这话,李藏璧咬了咬牙,用力咽下那些涌上心间的愤恨,吐出一口浊气,放下手认真地看向裴星濯,沉声道:“父亲走了,明菁走了,现在哥哥也不在了,”她朝他伸出一只手,说:“小五,你不能再离开我了。”
这只手修长有力,布满风霜,轻轻地穿过光影的交界线,缓慢地伸到了他的面前,裴星濯低下头,蜷起手指握住了她一点点指尖,缓慢而郑重地说:“小五保证。”
……
临走前,李藏璧最后去看了一眼李藏珏。
他换了一身衣服,全身都擦洗过了,整个人干干净净地躺在被子里,远远看去就好像睡着了一样,李藏璧坐在他床头,抓起他冰凉的手覆在自己脸上。
“哥,”她唤了一句,说:“我要先走了,你乖乖的,等我带你回拱玉台。”
她的眼里已无泪水,只蛰伏着冰冷的肃杀,沉声道:“所有害你的人,我都会替你一个一个的杀干净。”
李藏璧下令将姜杳随便埋在了都水邑的一座山中,那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孩也暂时由沈氏的人带离了都水邑,避免被徐氏的人寻到用以冒充李氏血脉,裴星濯则做了一番伪装,以今年夏试考生的身份重新回到了乾京。
她现在需要做的,只剩下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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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庆云村的第六日,她重新回到了这里,仍是原路返回,和一沈氏的侍卫骑马从南边的矮山翻过,和对方作别后她便踏上熟悉村道,一路走回自己家门前。
门上了锁,她抬手推了推,发出几声闷响,里面传来元宵的叫声。
她不在,元玉去学堂是应该上锁的。
但她一时间也提不起去学堂找他的力气,也没这个想法,思忖了半息,靠着院门慢慢蹲了下来。
短短六日,不知为何恍如隔世。
……
落日西沉,学堂的闹声渐渐散了,赵阐音上完最后一堂课,拿着书走回元玉屋前,有些担忧地看向案前低着头批阅功课的青年,干巴巴地说:“下课了。”
对方嗯了一声,翻书的动作丝毫未停。
赵阐音走到他的桌案前坐下,说:“我陪你一会儿吧。”
“不用,”元玉头也没抬,说:“看完这些我就回家。”
赵阐音张了张口,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又想起了他那日在风雨中绝望地看向他的眼神,心里想说点什么安慰对方,却又怕勾起他的伤心事,最后也只能缄口不言。
说实话,他确实也不相信李渺会不告而别,但事实就是如此,对方确实没有给元玉留下只字片语就突然离开了,他担忧她出了什么事情,让元玉报官探查,但元玉没有答应,也让他不必再找了。
他当时还有些急迫,问:“可是万一……”
“她会回来的,”元玉打断他,说:“她可能只是有事出去了,不要报官,我等她回家。”
是吗?
赵阐音心里默默地问,没有再说话,因为元玉的神情看起来十分脆弱,他说出的话,可能连自己都还没相信。
“元先生!”寂静的学堂突然响起女孩清澈的嗓音,行至院内就开始高声唤道:“阿婆让我来告诉你,她采茶归家的时候看见您妻君回来了,好像没带钥匙,现在在家门口等您呢。”
小女孩的话音刚落,屋里的两人就齐齐抬头看了过去,元玉像是听不懂人话的傻子一样,神情瞬间变得空白,等到这句话重新在脑子里回荡了一遍,他才像是彻底反应过来,掷下笔就往外跑,赵阐音愣了一息,也站起来跟了出去。
小女孩见一个两个都这么着急,边往学堂外走边嘟囔:“怎么这么着急,元先生连路都不会走了。”
元玉一路奔走,心里想着只有回家,连路上的村民和他打招呼他都没有理会,然而快跑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的步伐却慢慢停了下来,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忧惧——这几日……每天离家、归家的时候他都在期待,期待回家的时候家里的灯亮着,期待推开门的时候李藏璧就在院子里,期待做饭的时候有人撩开疏帘对他说一句“我回来了”。
可是每一日都没有,期望之后是更深切的失望,他被折磨得太过煎熬,已经开始害怕那个空荡荡的、没有李藏璧的家。
一步、两步、三步……
身边的房屋渐渐退出视线,熟悉的院墙映入眼帘。
院门前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手抱着膝盖,一只手拽着一根树枝,百无聊赖地在地上戳弄。
“阿渺……”
他讷讷地唤了一声,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停滞的脚步再次加快,迅速朝家门口跑去。
“阿渺——”
他把她抱入怀中,失而复得的狂喜涌上心间,让他眼里莫名酿出湿意来,双臂不断地收紧,格外委屈地问:“你去哪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些日子的怨恨,担忧,痛苦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全然消散,只想不顾一切地抱紧她。
李藏璧刚站起来就被元玉死死地抱入了怀中,正想说话,却感觉到颈间一片湿意,心口一滞,有些不敢相信,问:“你哭了?”
他快速擦了擦眼泪,欲盖弥彰地说:“没,”他捂住眼睛,好半晌才缓过来,眼眶红红地看向她,问:“你去哪了?我、我都要被你吓死了,”他说了半句,又忍不住用力地把她抱入怀中,第一次这般全然地向她袒露自己的脆弱,低声说:“……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失去了李藏璧,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李藏璧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说:“我去找我哥哥了。”
听是这个理由,元玉在心里默默原谅了她的不告而别,轻声问道:“找到了吗?”
李藏璧靠在他的脖颈里点了点头,说:“找到了,”但紧接着她又说:“他死了,”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沉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哭腔,继续说:“他死了,元玉,我哥死了,我再也没有哥哥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在那一日流干了,可是现在在元玉温暖而柔软的怀抱中,她竟又情不自禁地湿了眼眶。
元玉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愣了一息,心口也传来一阵阵紧缩般的闷痛——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亲人离世是什么滋味,自然也明白她此时此刻悲恸的心境。
他什么都没说,只抬手轻抚她的脊背,毫无保留地用自己的全部去抚慰对方遍体鳞伤的灵魂。
不远处的匆匆而至的赵阐音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地看着不远处相拥的夫妻二人,没有试图上前打扰,过了几息便安静地转身离去。
……
这几日元玉也没怎么好好吃饭,家里什么都没有,只能做了两碗面,金黄的荷包蛋卧在碗沿,边缘焦脆,缀着几颗翠绿的葱花,看起来色香俱全,但李藏璧还是没什么胃口,挑了几根面送进嘴里,没过一会儿又放下了筷子。
元玉倒了杯水给她,哄她多吃两口,她勉强又咬了一口蛋,嚼了嚼咽下去,慢吞吞地喝了口水。
“算了,”元玉看不得她这么难受的样子,伸手去抱她,说:“不吃了,等饿了我再给你做。”
李藏璧没说话,一动不动地靠在他的怀里,良久之后,元玉感觉到环在腰间的手臂微微紧了紧,低头看去,怀中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睛。
宿妆曾比杏花红(3)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屋里还没来得及点灯t?,只余一片清透的月光倾洒其间。
元玉仍抱着李藏璧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怀里的人已经睡着了, 清浅的呼吸均匀地打在他颈侧的肌肤上, 带来略微的痒意。
虽然只分开了短短几日,但李藏璧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不少, 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元玉借着月光细细描摹她的脸庞,心中一阵难言的疼惜。
从相识到现在,李藏璧很少说起她的过去和家人,最常说的便只有这位胞兄,虽然大部分都只是不经意间提起的, 但元玉也能看出来兄妹两个人感情很好。
亲人离开的滋味……至今想起来他都无法良好的接受,如今李藏璧胞兄离世, 她必然也苦痛难当, 元玉在心中叹了口气,侧头小心翼翼地亲了亲她的发顶,看着门外的悠然月色,也不自觉地想起了许久未曾思及的往事。
……
母亲去世时,他也不过十八岁, 某日晨起听见父亲在院中唤他, 说是母亲不见了,他匆匆起身开门出去, 与父亲一同在家中寻找。
那时候的元家是村中唯一一个二进的院子,就在如今学堂的边上, 比现在他和阿渺所住的院子要大上许多,除了正堂外左右还有各有两间房屋, 他和父母对门而居,余下两间用作客房和书房,家门口的照壁之后还有一个种着荷花的鲤鱼池,院中栽着一片四季成景的草木,是元方池亲手种的,很是漂亮。
父亲外衣都没来得及穿上,就匆匆踏进了正堂,元玉似有所感,抬步向斜对面的书房走去。
书房门并未关紧,只是半掩着,他抬手轻轻推开,母亲的身影悬于梁上,面色狰狞,已然气绝,身后原本挂着天道酬勤的牌匾被摔得四分五裂,用朱笔写了八个大字——凤鸟不至,举世浑浊。
淋漓的墨迹顺着墙面流下来,逐渐干涸,宛若母亲已经被熬干了的心血。
他跪倒在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只觉得苦——像是被泡在了无边无际的苦海中,苦涩腥咸的海水就这么铺天盖地地朝口鼻里灌来,挣扎起伏,此生都难寻渡舟。
父亲匆匆跑来,跌至他身旁,伸手用力地捂住了他的眼睛。
母亲发丧之后,书房里的墨迹被他一点点地清理干净,摔裂的牌匾没有修补,直接劈开扔进了柴棚,自此,这间书房就被永远地上了锁,再也无人试图去启开它。
母亲的自尽一度成为了村中人的谈资,说什么的都有,最多的就是说她为官时贪腐,所以才落得了这般的下场,他不欲与人争辩,每日依旧独来独往,这时候村中学堂的令使周直寻到他家,说学堂教算学的先生年事已高,请辞离去,如果元玉不欲再考,希望他能去学堂帮她。
去往鹤玄山之前,他在村中书院读书,那时候教他的便是周直,他感念对方的好意,但念及当时家中境况,还是拒绝了。
那时候周直对他说:“我邀你并非是因为怜悯或是照顾,只是因为学堂中走了个先生,我觉得你能担此任这才上门来。”
元玉不语,许久才道:“村中的人或许不愿我担此任。”
当年母亲一心想要远离官场世俗,独居乡野,是父亲执意要随她一起,二人这才在明州府成了亲,没多久就搬到了临靠明州府的庆云村。
那时候的还是贞纪年间,青州府仍是一个荒僻之地,即便家中不常与村中之人来往,却也不难看出是一个不愁吃穿的殷实之家,再加上元、钟两家常有人来探望,更有故旧同袍上门,村中的人也渐渐知道了母亲曾任明州府令、还因明州贪腐案连遭贬谪最后辞官之事。
自那时起,关于他们家的流言就开始纷至沓来,一个个说得煞有介事,就好像当年的贪腐案搜刮得都是他们家的钱财。
不过大人之间就算再不睦,却会默契地装出个表面样子来,再加上元方池本就不和村中的人来往,唯一说得上几句话的只有学堂的令使周直,钟自横更是不会在她面前提她的伤心事,那些流言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还未至眼前就被钟自横挥手驱散了。
可大人如此,不代表孩子之间也是如此。
元玉八岁之前的功课都是由元方池亲自教的,别说玩乐了,出去喘口气都是奢侈,自然也没什么朋友,待八岁之后上了学堂,整个堂中二十余人,只他一个穿得最好,从头到脚干干净净,就连自备的湖笔墨条都能看出价值不菲,以至于第一日下学的时候,他晨起时还洁净的衣服便被泼上了一大片乌黑的墨迹。
小孩子的恶意总是没有由来,听大人说得多了,他们就学会了,常当着元玉的面说他是贪官之子,他的衣服、他的笔墨,都是因为他母亲搜刮了民脂民膏才有的。
他若是反驳,就会遭到更加变本加厉的对待。
母亲对他严厉,他向来惧怕,父亲虽然疼爱他,却从不允许他在母亲面前提及旧年之事,于是他受了欺负也不敢告诉二人,只能一个人默默忍耐,直到有一日父亲归家,看见了在河边默默地清洗衣角的元玉。
衣服上的墨迹顺着溪水流下去,转瞬就消失不见,就好像他所承受的那些没由来的恶意,忍一忍,也就能相安无事。
他洗完衣角站起来,转身看见了在不远处看着自己的父亲。
那一瞬间他再也忍受不住委屈,抓着湿透的衣角崩溃大哭。
父亲安慰了他一番,却仍旧没将此事告诉母亲,只是带着他亲自去找了周直,那些欺负他的孩子一个个都受了罚,可即便如此,他背地里所受到的欺负也没有因此减少,就算不对他动手,那些恶言恶语也是一道道加诸在他身上的伤痕。
一直到十四岁,他离开父母去往明州府的鹤玄山念书,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他是元方池的儿子,再加上出众的容貌和看起来不错的吃穿用度,他勉强交到了几个朋友,那三年是他从小到大最轻松的三年,他天真的以为只要考上了,就再也不会回到幼年时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的日子了。
只可惜……凤鸟不至,举世浑浊,即便崇历皇帝已是难得的明君,她也无法顾及到每一个遭遇不公的官员和学子。
母亲自尽,他的正考之路也被生生断送,父亲在他面前装作坚强,但他不知多少次夜半时分听见他一个人在屋内饮酒哭泣的声音,那段时日好似所有人都在浑浑噩噩,不知接下来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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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直听见了这个缘由,冷哼了一声,说:“趋炎附势是人之常态,你若是真将此事放在心上,那我只能说你一句愚不可及,再说了,学堂的令使是我,我愿意邀谁来教便邀谁来教,他们管不着我,到时候若是你教得好,上榜几个学子,那些人便会将自己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反而来送着礼来求你教了。”
“且天地尚无停息,日月且有盈亏,况区区人世能事事园满而时时暇逸乎?”她看着这个颓丧的青年,叹了口气,又道:“大家都只不过是普通百姓,每日能经营好自己的日子就不错了,事没落到自己院里,说几句话的事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吃饭时的下酒菜,说完可能就抛掷脑后了,他们自己都没放在心上,你若是因为这个要死要活,可是枉费了幼年时我对你的教导。”
她没有说的太多,只劝了几句就走了,让他想明白了就来学堂找她,半个月后,元玉成为了学堂里的算学先生。
就像周直说的那样,只要上榜几个学子,村中之人对他们家态度就渐渐改变了,平日里路上见着还会主动唤一声元先生,可母亲的离开对这个家仍旧造成了不可磨灭的伤害,父亲白日里都是笑呵呵的,甚至后面还有闲心教李藏璧事田种地,就在元玉以为他渐渐走出了母亲离开的阴霾时,他却突然病倒了。
请了大夫来看,大夫竟说是积郁成疾。
母亲英年早逝,父亲年过半百也缠绵病榻,村中人又开始议论纷纷,背地里都说这是贪官的报应。
他无力理会,只一心照顾父亲,直到有一日他与李藏璧镇上为父亲买药归来,又听见了几个村民在巷子里闲谈。
说得左不过还是那些话,元玉已经听疲了,甚至觉得不痛不痒,但他不想让李t?藏璧听见,拉了拉她的衣角加快了脚步。
然而李藏璧却站住了,拂开他的手走到巷口,径直开口问:“你们说得这般认真,是当时元大人的同僚还是上司呢?”
那几个说话的村民回过头来,见元玉就在不远处,都讪讪地住了嘴,囫囵道:“不过是随口闲谈,我们只是普通百姓,哪里配和元大人做同僚。”
李藏璧笑了笑,说:“既知道自己不配,就该把嘴闭紧,别每日聚在这阴私之处说些黑言诳语,面从背违,狗彘鼠虫之辈。”
她虽然是笑着说的,语气也极为平静,但说出口的话着实不客气,那些人一下子被骂的愣住了,好几息后其中一个男子才站出来,先是骂了几句乡野粗话,尔后又道:“你一个刚来不久的外乡人知道什么,一看便是为他们家银钱或是为他那张脸所惑,这些年元方池从未做工,钟自横也只不过事田为生,他们家却年年银钱丰足,焉知不是旧年贪污所得?元方池死了,也不过是因为愧疚……啊!”
话还没说完,那男子就被李藏璧一脚踹翻了,连带着身后几个人也踉跄倒地,元玉见状,怕那几个人还手,忙走上前来想把她护到身后,李藏璧一把拉开他,继续看着那男人道:“你继续说,我看你还能说出什么来。”
那一脚力道不轻,男人捂着胸口一时间竟没有爬起来,那个刚开始和稀泥的女人指着她开口道:“你、你敢打人,我要报官!”
“报官?”李藏璧语调轻扬,道:“我想想,照我朝律法,无故斗殴者罚金一两至五两不等,这一脚你们想讹我多少?”
村中的村正官吏一般由本村人充任,主要是为了帮助征税和徭役,并不太受监察,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情,乡里乡亲的自然偏帮本村人,李藏璧刚来不久,这些人自然觉得可以拿捏她。
被她戳穿,那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刚想辩驳,李藏璧又笑道:“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趁着现在没人看着,我把你们都揍一顿,若是敢报官,我就再揍一顿,你们看怎么样?”
那时元玉还不知她身手,对面毕竟好几个人,他怕她受欺负,想要息事宁人,可刚开口唤了句阿渺,李藏璧就冷冷地睨了他一眼,说:“此事与你无关,走开。”
元玉心里直发冷,僵硬地收回了手。
一转眼,李藏璧就已经和那几个人动起手来,一人一脚,甚至没让人靠近她分毫,尔后又丢下几个买药时找零的铜板,说:“你们四人,我们两人,我要是再从第七个人口中听到这件事,或是又听见你们没有证据的抹黑元大人,那就不是一脚的事情了。”
言罢,她轻巧地拍拍手,也没看边上的元玉一眼,转身就朝村道上走去。
她生气了。
那时候两人已经情好,元玉自然受不了她的冷待,给父亲喂完药后,他又再次敲响了她家的门。
门虽然开了,但李藏璧看了他一眼,又沉默地转身离去。
他反手关上门,追上去抓住李藏璧的手,小声问:“你生气了吗?”
李藏璧道:“没有。”
元玉道:“我知道你今天是因为我才和他们……”
“不是因为你,”她打断他,说:“就算今天我不认识你,我也会动手的。”
她是因为元方池。
地方官员的任免是由吏部接管的,明州贪腐案并不是一个大案子,而元方池的任免只不过是吏部官员奏折中的一个名字,贞观帝可能翻完就忘了,甚至不会记得她是谁。
下属攀扯她受贿,吏部没有查到端倪,却以她监管不利,暂时免去府令之职,调任某道任官。
正是因为这次调任,让她看尽了底层官场的污浊,她不愿同流合污,只能愤而辞官,但却不断遭受流言蜚语,故旧同僚说她故作清高,无知之人说她贪官污吏,可她其实什么都没做,从念书、考官、升迁,她一路顺风顺水,少年意气,年仅二十便成了一州府丞,没过多久又升府令,太过年少,太过惹眼,太过莽愣,最终给自己撞了个头破血流。
直到李庭芜登基之后,底层官场的污浊气才一点点的被改变,元方池心火复燃,把自己的所有寄托到了元玉身上,可是自己的孩子却再次遇到这种事,她更加无法接受,数年的不忿和郁结一下子冲垮了她,在一个寂静无人的夜里夺去了她的性命。
……
元玉低声问:“你是觉得我太懦弱了吗?”
李藏璧语气平静,道:“没有,你很好,不搭理也是一种做法。”
“那你为什么刚才……”他心里一阵刺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藏璧以为他是问自己为什么打架,便道:“都说了不是因为你,只是听不得他们这般没有证据的抹黑,”可是顿了顿,她还是觉得不能理解,突然扬声反问道:“遇到这种人为什么要惯着他?你越想息事宁人他们就越蹬鼻子上脸,跟个任人揉搓的面团似的,我看着就来气。”
元玉愣了愣,下一息却抿唇笑了起来,去拉她的手,说:“你就是因为我。”
李藏璧嘴硬,道:“一半一半吧。”
忆人细把香英认(1)
听到这个回答, 元玉唇畔的笑意更深,握紧她的手说:“谢谢你,阿渺。”
他笑得实在晃眼, 偏浅的瞳色在阳光的映照下像是透明的饴糖, 李藏璧眨了眨眼,意有所指, 道:“就嘴上说谢谢吗?我可是损失了四文钱。”
元玉笑道:“那我赔你。”
“不要,”李藏璧凑近他,一双上挑的狐狸眼里藏着狡黠的笑意,一字一句道:“亲我。”
在这之前二人不是没有亲过,但除了那个诉情的雪夜,之后的吻几乎都是由李藏璧主动的, 元玉要做的只是接受,现下乍一听到这个要求, 他的面皮顿时红透骨, 又讷讷地唤了一声阿渺,语气里颇有示弱的意味。
但李藏璧哪里会听他的,仍旧微抬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还得寸进尺地补充道:“四下。”
元玉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手心都溢出了湿汗, 好半晌才勉强鼓起勇气, 低头在她唇畔轻轻地印了一下。
李藏璧慢吞吞地数:“一下。”
他心跳得都快飞出来,再次蜻蜓点水般地在同一个位置亲了一下。
李藏璧笑道:“两下。”
“你别、别数, ”他小声阻止了一句,见对方点点头, 他又低头飞速一吻,没想到李藏璧又开口道:“三……”
他感觉自己脸红得都要冒烟了, 低头想用最后一吻堵住她的后话,可双唇堪堪相触,李藏璧就突然抬手扶住了他的后脑。
这一吻不算长,但被放开的时候元玉却一下子捂住了嘴,支支吾吾地说:“阿渺……你、你……”你怎么还伸舌头啊。
他实在是说不出口,颤着长睫不敢看她。
其实李藏璧也很生涩,但一旦对方比她还无措,她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了,还莫名生出了一丝游刃有余的从容来,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拿开,最后轻柔地在他的唇上印下了一吻。
慢慢垂落的两只手在身侧交握在一起,十指逐渐交缠,直至密不可分。
……
那时候钟自横的病情还不算太坏,喝了几服药休养了一段时间,还能自己下地走到院子里晒晒太阳,元玉平日里要上课,李藏璧就有事没事来陪他,往往元玉下课回家,看见的就是院子里并排放着的两个躺椅。
两个人下棋、谈天、钓鱼,李藏璧向他请教农田水利上的事,他也倾囊相授,有时候钟自横还会和她聊起旧年的事情,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聊起元方池。
李藏璧知道他现在就需要多和人说说话,就问他和元方池是怎么认识的,钟自横笑了笑,说:“青梅竹马啊,没想到吧。”
这还真没想到。
钟自横靠在躺椅里,望着那满院的草木,似乎也想起了旧年的时光,道:“那时候我们都还小呢,住在一条巷子里……阿池的父母都是书院的先生,我家是开布庄的,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
李藏璧本以为他事田多年,经验丰富,家中该是农户,却没想到他家原是做生意的,且还是幼子。
她把疑惑咽下去,听到他继续道:“兄姐是双生子,又比我大了不少,到了上书院的年纪家中就再也没人陪我玩了,母亲就让我随隔壁的姐姐一起t?念书去。”
“是元大人吗?”
钟自横点点头,道:“阿池出生之后家中总得有人照顾她,她父亲就请辞归家了,等到了开蒙的年纪,她父亲就在家办了个小学堂,说左右若是有适龄的孩子都可以放来听听,权当让孩子们在一起玩了,母亲就将我送去了。”
说到这里,他似又想起什么,笑道:“当时那个学堂有五六个孩子,但阿池只和我一个人玩。”
李藏璧被他像孩子一样炫耀的语气逗笑了,问:“为什么?”
“不知道,”钟自横摇头,也开玩笑道:“可能是因为我长得最好看吧。”
这话其实不假,钟自横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但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旧年的青葱容貌,定然也是个剑眉星目的俊朗少年。
钟自横又道:“我兄姐说我小时候白的晃眼,又胖,跟个雪团子似的,人堆里最显眼的就是我。”
李藏璧笑问:“然后呢?”
“然后?”钟自横思索了一下,说:“然后就一起长大了……小学堂里的人换了好几批,就我没走,我母亲说我是阿池的跟屁虫,要给我订娃娃亲,还和她父亲开玩笑说怎么念个书不知不觉搭进去了一个儿子。”
说着说着,钟自横不自觉地笑起来,似乎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幼年时光,道:“到了可以上书院的年纪,我和阿池又一同离家归家,每日凑在一起做功课,放纸鸢,上树下河,弄得脏兮兮的才回家。”
李藏璧好奇地问:“元大人也一起吗?”听元玉说起来,他母亲好像是挺严肃的人,没想到小时候也挺活泼的。
但没想到钟自横否认道:“她?她才不呢,她可爱干净了,我每次下河摸鱼的时候她就站在岸上看书,看我玩得差不多了就合上书和我一起回家,若是我哪里脏了,她就不和我走一块了,有次我故意把脏手印按在她身上,她气得半个月没理我。”
李藏璧闷笑,问:“后来怎么和好的?”
说起这事钟自横也好笑,道:“我连着好几日去给她道歉她都不理我,便也有些生气了,心说不就是个脏手印吗,她不理我我也不理她,有一日下学我故意没等她,和别人一起先走了,结果没过多久就被她追上来一把拉走了。”
“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们俩就这样一路倔着走回家,我晚上的时候还难受呢,可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她在家门口等我,一下子又消气了,然后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和好了。”
李藏璧道:“没想到元大人小时候也挺可爱的么。”
“是吧?”钟自横笑说:“我后来老是拿这个事笑话她,说她全身上下嘴最硬,她还不承认。”
李藏璧笑了声,另问道:“元大人是贞纪十四年的考生吗?”
“对,”钟自横道:“她十七岁第一次参加应试正考就是明州府榜首,但她却没去参加殿试,说乾京太远,直接留任明州府也好。”
中乾共有十五府四州二邑,除了丰梁邑和都水邑的正考名额会归入磐州府外,还、江、涵鹭四州和各州府安排等同,而应试正考又分为院试、府试、殿试,取院试榜千名入府试,府试榜前十名入殿试,殿试再由皇帝从各府近二百人中钦点榜前三名授官,余下则有吏部调任,不过只要是进入府试榜前百名的都有机会为官,只不过前十名可以参加殿试,那么留任乾京的机会就会大很多,十名之后的则大多被派遣到各个州府。
元方池当年院试和府试都是榜首,如果参加了殿试,连中三元也未可知,可就在所有人都在期待的时候,她却直接没有上京。
钟自横道:“她说念书于她而言很简单,她也不追求高官厚禄,很多大事有人争破头去做,那小事也该有人做,既然最终的目的是要为官,就应该知道自己为什么为官,而她长在明州府,最知道明州府需要什么改变,所以做出了如此决定。”
“我当时还自作多情地以为她是因为我,很不高兴地去劝她,结果她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说我想多了。”
听他这般说,李藏璧似乎也想象到了当时的场景,顿时忍俊不禁,托起一旁的茶杯啜饮了一口,继续躺回摇椅中与他闲谈。
当时钟自横被她这一句噎得说不出话来,气急败坏地问:“难道你不喜欢我?”
元方池放下书看了他一眼,平静道:“这和我去不去乾京没关系。”
钟自横恨得牙痒痒,走上前去一把抽走她的书,说:“回答我的问题!”
元方池沉默了一会儿,朝他摊开手,待钟自横咬牙切齿地将手放回到她的手心里,她才道:“这是我考官时候的想法,不会因任何人而改变,至于你想的那些——不管我在明州府还是乾京,你都得跟着我。”
钟自横被这一句话一下子砸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红着脸慢吞吞的哦了一声。
元方池继续看书:“还有事?”
“没、没了。”钟自横雄赳赳的来,灰溜溜的走,走到门口又突然跑回来,按下她的书在她脸上飞速亲了一口,然后头也不回的跑出了门。
见他出来,几个局在门口长辈纷纷围了上来,想问问他劝的如何,钟自横被七嘴八舌挤在中间,这才想起来自己原本是要劝她参加殿试的,可什么都还没劝呢,她只说了一句话,自己喜滋滋乐呵呵地跑出来了。
长辈见钟自横不顶事,还是决定自己亲身上阵,趁着殿试还有时间就每日轮番劝她,但元方池充耳不闻,一改只用:家里不缺钱、明州府很好、我有事要做三个理由拒绝了。
想起元方池少年时的样子,钟自横眼里多了一丝柔情,道:“她自小就倔,没有人能劝得动,慢慢的她父母也松口了,允她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走。”
李藏璧问:“那你呢?”
钟自横道:“我?我连院试都没过,”他好笑,道:“虽然是自小一起学的,但那些东西于我而言和天书没有区别,尤其是算学,阿池小时候每回教我功课都长吁短叹,我还老生她气。”
“后来元宝出生了,我都怕他和我一样,好在他这方面随了阿池。”
再往后聊,可能就要说起钟自横的伤心事了,李藏璧正想着说什么好转移话题,对方却慢慢敛了笑,接着道:“元宝……我和阿池都对不起他。”
元方池因是明州府榜首,刚绶官便是令尹,贞纪十六年又因政绩突出擢任明州府丞,贞纪十八年又任府令,一路顺风顺水,意气风发,而落榜的钟自横也没有再考,而是直接归家和父母兄姐一起经营起了家中布庄。
钟家家境本就不错,钟自横身为幼子也是自小受宠,再加上这些年钟家的生意越做越好,又有青梅竹马之谊,即便是元方池已任府令,也能称得上一句门当户对,可就在两家议定婚期、交换信物,只等择日成亲的时候,明州却发生了一起贪腐案。
贞纪二十一年,明州府提辖蔡斐收受贿赂,买卖官位,将多人编入明州府府卫,东窗事发后乾京派出官员查探此事,牵连出明州府数名官员与其有私,还有其余贪腐诸事,数月官员呈报结案,吏部以元方池监管下属不力为由将其调任至明州府宜丰道为长使。
其实到这里,元方池也并未有什么异议,即便中乾很少有官员连坐的说法,但毕竟下属贪腐,她作为上司确实监管不力,于是便接受了这道调令,收拾东西去往了宜丰道。
明州府不算小,宜丰道和元、钟两家所在的集川道南北相望,来回也要一日马车,先前元方池的官署就在集川道,平常不忙的时候下值也能见到,但若是去了宜丰道,大约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回来,钟自横自然舍不得她,便提议两人提前完婚,届时他就可以随着元方池一同前往。
可元方池不仅拒绝了,甚至还不告而别,直接挑了一日夜半收拾东西离去,还不允父母告诉钟自横,气得他连写了好几封信大骂她是个骗子,明明说好要让他跟着她如今却出尔反尔,说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但元方池一封都没有回过,他又气又伤心,便也从没主动寻过她一次。
一直到那年的除夕,离家好几个月的元方t?池才第一次回来,但那时候她的状态已经很不好了,整个人也瘦了很多,不知道在宜丰道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听说她回家,连年夜饭都来不及吃,拔腿就往元家跑去,刚一见面就差点忍不住哭出声。
“阿池……”短短几个月,那个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年轻府令就全然变了个样子,看过来的目光满是颓丧和疲惫。
见是他,她的神情也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还走到屋里拿出了什么走过来交给他,说:“你来得正好,我们俩的婚约作废吧。”
低头看去,她手中拿着的正是婚书和用作信物的半枚玉环。
他如遭雷击,根本不敢伸手去接,讷讷地问道:“你说什么?”
元方池不语,低头去解他挂在腰间、从不离身的另半枚玉环,钟自横一把推开她,把那玉环紧紧地攥到了手心里。
元方池朝他摊手,说:“给我。”
“我不要!”他不知道为什么短短几个月事情就变成了这样,委屈又不敢置信,道:“这是你给我的!你说过要与我成亲的!”
“我反悔了,”她的眼神再无以往看他的柔情,冷言道:“给我,今日我父母就会去钟家退婚。”
“为什么?!”他声嘶力竭地反问,胡乱擦去流下来的眼泪,说:“我们一直都好好的啊,到底为什么突然要退婚?”
他看着她纤瘦的身躯,勉强缓了口气,去拉她的手,说:“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啊阿池,我可以和你一起面对的……”轻飘飘的雪落在身上,他却像是支撑不住般全身发抖,说:“……你怎么可以不要我?”
可元方池是他此生见过最狠心的人,就像她当年选择要留在明州府一样,有一天钟自横也成了她另一个需要丢弃的选择,她不会因为长辈的劝说改变主意,自然也不会因为钟自横的挽留而心软。
一个除夕,她只留了三日,好似就只是为了回来与钟自横退婚的一样,退完婚后便再次去往了宜丰道,一待又是大半年,直到这年的秋日才回来。
忆人细把香英认(2)
刚回来, 元方池就大病了一场,那几日元家大门口出入的都是大夫,钟自横一开始还以为是元家父母生病了, 想要前去探望, 却在临进门时候被他哥哥一把拉住带回了家,说:“不是伯父伯母, 是元方池,你不许去。”
他瞪大眼睛问:“阿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什么阿池,都退婚了还叫的那么亲热。”
听哥哥提退婚的事,钟自横咬牙瞪了他一眼,站在原地不说话。
钟自棋只好道:“上次伯母来店里的时候说起的,说她辞官回家了, 要为她重新裁几身衣裳。”虽则两个孩子有缘无份,但两家的大人毕竟有多年的交情在, 平日里该是怎样还是怎样, 元方池母亲也未曾避讳。
“辞官……”钟自横喃喃念了一句,又问:“那她现在怎么了?”
钟自棋道:“不知道,伯母没提,但我看伯父伯母都好好的,应该只有元方池了, ”他察觉到弟弟想要再次踏出门的步伐, 忙一把将他扯回来,说:“不许去啊, 你小心惹母亲生气,当时退婚的时候……”
“你能不能别提退婚退婚了!”他实在不想听到这个两个字, 气急败坏地打断了对方,一把甩开他的手往自己的院子跑去。
元方池走得这大半年自己总是伤心, 父母兄姐疼爱他,自然对无故退婚的元方池有些怨气,但钟自横只要一想到元方池可能生病了,就很难劝自己乖乖待在院子里,趁着第二日和父母兄姐去铺子里的时候,他借口去另一个分店看货,直接跑回了家,敲响了隔壁的院门。
来开门的是元方池的父亲柴瑾,见是钟自横,他微微有些诧异,问道:“阿横?有什么事吗?”
他站在门口,似乎并没有让他进去的打算,钟自横的心顿时往下沉了沉,拽紧自己的袖子,道:“伯父,我想去看看阿池。”
闻言,柴瑾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有些复杂,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只说:“……不如改日吧,小池昨日刚醒,没什么精神。”
昨日才刚醒?
钟自横心中担忧,迫切地追问道:“她怎么样了?大夫怎么说的?”
柴瑾脸色也不太好,叹息道:“现在倒还罢了,大夫说是郁结难纾,开了几服药,先养着吧。”
钟自横更慌张了,用力地抠了抠掌心,语气恳求道:“伯父,您让我去看看她吧。”
可柴瑾神色纠结,迟疑道:“阿横,不是我不让你去看他,是小池……不愿意见你。”
钟自横白了脸,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那、那……我……”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浓重的委屈从心里泛上来。
柴瑾是看着他长大的,见他这副样子也有些心疼——原本两个孩子能在一起他是很高兴的,可是如今元方池这个样子……
“阿横,既然如此,你还是别见小池了吧,”他狠狠心,继续道:“之前退婚的事,是小池对不起你,如今你兄姐都已经成婚了,你父母只剩你这么一桩心事,要不……”
“是阿池的意思吗?”钟自横第一次这般没有礼貌地打断长辈的话,他实在听不下去,眼眶发红,整个人都透着显而易见的脆弱,颤声问:“她也希望我和别人成亲吗?”
柴瑾沉默了两息,最终还是咬牙道:“……是。”
“……我不相信。”胸腔中愈发强烈的钝痛反而让他冷静下来,几息过后,他上前一步,直接越过了柴瑾,头也不回地往元方池院子里跑去。
柴瑾原本想拦他,但见他一副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心下一软,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如柴瑾所说,元方池昨日刚醒,状态并不好,钟自横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的躺椅上看书,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似乎下一息就会像一捧雪一样消融。
时隔大半年二人再一次相见,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只隔着穿堂风沉默地对望着,直到元方池咳嗽了几声,钟自横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反手将门关上,边向她走去边说:“不是生病了吗?为什么还开着窗?”
他将那扇窗户合拢,窗纸覆盖了屋外萧瑟的秋景,元方池的眼神落在他身上,说:“你来做什么?”
她声音平直,语气冷漠,钟自横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和旧年温情待他的元方池看作是一个人,深吸了两口气,可一开口还是抑制不住委屈的哭腔,说:“阿池,你到底怎么了?”
他跌坐在她椅边,抱紧她的腰嚎啕大哭。
怎么了怎么了,这个问题自她归家不知听了多少遍,可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那些惨烈的画面如同附骨之疽一般深植在脑中挥之不去,难以言说。
元方池耐心地等他哭完,克制住自己想要替他擦泪的手,说:“哭完了就走吧。”
“砰——”钟自横不知道她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的,心中怨恨,站起来泄愤似的推了一把她的肩膀,元方池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一倒,摔进铺了软垫的躺椅中。
下一息,钟自横整个人覆了上来,托住她的脖颈吻上了她的嘴唇。
元方池现在正虚弱,也推不开他,只能任其施为,可明明是他在这般强硬地亲她,结果亲着亲着自己又哭上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终于抬手给他拭了拭眼泪。
这个动作好像是什么退让的信号,钟自横用沁满泪水的眼睛看向她,说:“成亲,好不好?”
自然不好。
可元方池的拒绝没有给他带来任何打击,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他白日照旧去布庄,但傍晚一归家就往元家跑,谁拦谁劝都不好使,就算是元方池对他并不温情,有时甚至还冷言恶语,他也像是铁了心一样要待在她身边,无人的时候哭一场,回过头来擦擦眼泪,继续一日不落地去照顾她。
待这个冬日熬过去,元方池的身子终于开始向好,所有人都默默松了一口气,春节过后的某一日,元方池第一t?次主动踏出了自己的院子,去到街上逛了一圈。
午睡醒来的柴瑾发现她不见了,急得要命,赶紧去书院找元汝安,钟家的众人知道了也连忙去帮着找寻,一直到天擦黑,柴瑾才在她幼年读书的书院门口发现了她。
元方池坐在书院门口的路边,抱着膝盖,怔怔地看着父亲,说:“爹爹,你来接我回家了吗?”
柴瑾心中遽然一痛,一下午的慌乱紧张埋怨全都化为酸楚,涩声道:“对,爹爹来接你回家。”
元方池拍拍衣服站起来,跟着柴瑾慢慢地往家走。
到家后,柴瑾又将找寻元方池的众人一一叫了回来,元汝安最先收到消息,急匆匆地踏入院门后,径直走到元方池面前给了她一巴掌。
元方池坐在原地动也未动,垂着头一言不发。
气氛僵持了几息,元汝安心疼难忍,又很快抬手把她抱入怀中,格外酸涩地唤道:“小池……”
元方池靠在母亲怀里,蓦然落下一滴泪来。
……
元方池既辞官,便是不愿再做官了,而她这一年多的时间到底在宜丰道经历了什么,谁也没有多问,元汝安和柴瑾想她同去书院教书,元方池也拒绝了。
她把自绶官始所得到的赏银、俸禄全部归拢,收好后将泰半交给了父母,说想要寻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生活一段时间,权当散心,元、柴二人虽然忧虑,可女儿一副已然做好决定的样子,他们也不好再言,只问她去哪,什么时候归来。
元方池随手拿过桌上放着的一本明州府通志,第一页精细的画着明州府的舆图,又言明了左右临靠何方。
她看了几息,指向明州府西侧的青州府昌南道,说:“就这吧,离集川也不远,你们若是想我了便来看我……至于何时归来,”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现在也不知道。”
元汝安叹了口气,和柴瑾对视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这一回元方池没有不告而别,于临行前一日登了钟家的门,向钟自横的父母兄姐低头认错,说自己年少未识,伤了阿横的心,万望原谅,匆匆赶回的钟自横站在堂屋门口听了全程,最后望着中间那个行礼的身影,说:“然后呢?你又要走是吗?”
元方池慢慢地转过身来,说:“对。”
钟自横问:“这回又要去哪?什么时候回来?”
元方池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钟自横握紧双拳,怨愤地高声道:“说话!”
“去青州府,”元方池眼神里透着丝无力,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那我呢?”他走上前去,死死地盯着她,声音轻得像是下一息就要被风吹散了,惶惑地重复道:“那我呢?”
元方池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说:“……你好好的留在明州府。”
“呵……”心里最后一丝期待破碎,钟自横捂了捂眼睛,从怀中拿出一块补好的玉环塞进她手中,涩然道:“你不在,我怎么好啊。”
“你曾经说过不管你去哪都要我跟着你,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也是这样,”他难以自持地哽咽了一声,又道:“玉环我补好了,阿池,我求你了,不要再丢下我了……好不好?”
那手中的玉环正是二人拟定婚约时一人一半的,原本等到成亲便可用金银等饰物将其镶合为一个完整的玉璧,以示情好之意,但退婚那日为了让钟自横死心,她狠心将其掷出,两枚玉环顿时摔得四分五裂,再难圆满。
如今,这枚玉环不仅重新被人拾起补好,还两两相合,已然成了一个完满的玉璧,裂缝的地方用金线勾出了枝蔓掩盖,格外精细典雅,丝毫看不出其破碎的原貌。
正堂之上,他父母兄姐俱在,元方池进退两难,犹豫了几息正要开口,钟自横的父亲却道:“让他随你一同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他语气平静,细听之下却有一丝恳求,元方池心下一沉,忙屈膝跪地,道:“晚辈愚钝,难纾心结,怕是无法顾及阿横……”
“让他去吧。”钟夜白打断了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回语气中的示弱之意更甚。
元方池已经深深地低下了头,额头抵在自己的手背上。
见此情形,钟自横心绪难陈——他既不忍父亲低声为他恳求,又不想元方池被逼迫至妥协,只得屈膝与她一同跪了下来,垂着头泪如雨下。
一时间,整个正堂只有钟自横细碎的啜泣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是跪在身侧的元方池先开口,道:“……我会与阿横成亲。”
……
官府落印、宴请宾客、洞房花烛,所有的一切都和一场梦一样,钟自横恍恍惚惚地跟元方池踏入房中,方才大梦初醒,从身后将她抱入怀中,说:“阿池,对不起……”
他也不想逼她,可是若非如此,他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元方池顿了一息,没说什么,抓住他的手转过身来,抬手为他理了理头发。
他喝了些酒,脸色有些红,不错眼地望着元方池的动作,慢慢低下头去亲她的嘴唇。
……
成亲后半个月,钟自横跟着元方池来到了昌南道梁食县的庆云村,在村正手中买下了两个离村口不远的闲置小院,将中间的院墙打通后又雇人仔细修葺了一番,自此便在村中生活了下来。
元方池重新策籍写的是农户,钟自横虽然不解,但也随她一起,家中的田地分下来后,她就买了些基础的农具去往了田间。
垦荒除草并非易事,第一日她那双向来只持笔写字的手就伤得不成样子,去镇上买东西的钟自横回来看见后心疼地差点哭出来,抱着她的手给她上药,说:“你这是做什么?你还要写字啊。”
元方池笑了一声,不甚在意地说:“这点伤哪还能影响到写字,况且……”她缓下声,抬头去看外面灿烂的春日暖阳,道:“我也不写字了。”
钟自横心下一酸,捧着她的手看向她,说:“那我明日和你一同去田间。”
元方池欲言又止,用干净的手背碰了碰他的脸,说:“阿横……为什么要来呢,我一点都不想拖累你。”
“你又说这个!”钟自横有点生气,道:“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别总说拖累不拖累的。”
元方池没有说话,许久之后倾身碰了碰他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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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并不缺银钱,元方池应试正考位列榜首的时候明州府就曾给了她一笔赏银,再加上做官时每个月的俸禄也不少,虽则她将泰半给了父母,剩下的也足以二人在村中闲适度日,但元方池显然不想每日都闲着,来村中没多久就开始下地干活,她不事请教,只自己看农桑辑要等事农之书,钟自横本也无事可干,夫妻二人便开始对着自家那十几亩地研究。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给元方池带来了另一种充实感,身体疲惫了,脑子似乎就不会再胡思乱想,虽然每日都累的倒头就睡,但她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夫妻二人的感情也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越来越好,依稀回到了旧年的样子。
贞纪二十三年,也就是他们搬到庆云村的第二年年初,元方池怀孕了,至今钟自横都无法忘记对方将此事告诉自己时他心中的感觉,不可置信、如愿以偿、欣喜若狂……他形容不出来,最终只是无言地抓着元方池的手流泪。
元方池好笑地为他擦了擦,说:“都是要做爹的人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
……
元方池怀孕的消息多少吹散了这几年笼罩在柴瑾和元汝安头顶的阴霾,钟家知道了后也放心了许多,不辞辛苦地在两府之间来往,柴瑾想让二人趁此机会回到明州府,元方池还是拒绝了,最终勉强答应七个月的时候会回去,等孩子出生后再回来。
贞纪二十三年腊月初三,孩子顺利出生在明州府,元方池为他择玉为名,钟自横则为他取小名为元宝,元玉自小生得玉雪可爱,两家的长辈都疼爱得不行,钟夜白和颜韶夫妻俩知道他们还要将元玉带回庆云t?村中后更是劝了许久,无果后只得送了许多东西让他们带走,生怕元玉吃了一点苦头。
元玉三岁的时候,元方池开始带着他读书,但那时只做开蒙之用,并没有逼迫他什么,一直到贞纪二十八年,贞纪帝驾崩,崇历皇帝李庭芜登基,短短一年的时间里,这位曾经的青州王秉雷霆之势而下,决绝而干脆地整顿了青州府的官场,连杀数千人以儆效尤,以极为血腥的手段拉开了崇历王朝的序幕。
此后,修澹渠,杀贪官,建互市,这位崇历皇帝的许多决定都堪称独断,却又总在几年之后体现出她独到的远见。
明君在朝,元方池心火复燃,但自己仍身受明州贪腐案之事影响,不便再回官场,于是便将曾经的理想和希望寄托到了元玉身上。
……
崇历一年,元玉只有六岁,便需要每日待在书房念书写字,若完不成元方池布下的功课还要挨手板,钟自横虽然心疼,但比起孩子来,他总是更在意元方池的,每每元玉挨罚之后他便会愧疚地给他上药,然后抱着他说:“元宝,不要生母亲的气好不好,母亲生病了,其实她是很疼爱元宝的。”
“真的吗?”元玉蜷了蜷自己红肿的掌心,很可怜地问他:“母亲真的喜欢我吗?”
钟自横被孩子看得几乎要落下泪来,抱着他摸了摸他的小脸,喃喃道歉:“对不起,元宝,对不起。”
八岁之后,元玉去上了村中的学堂,除了要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课外,还要将元方池前一日交给他的策论诗文背下来,可其实那些策论他根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为了不挨罚,他便要日日刻苦到深夜。
上学堂没多久,钟自横就发现元玉在学堂中受了欺负,于是亲自带他去找了周直,回家的路上他问元玉为什么不将此事告诉他和元方池,他却只含着眼泪不说话。
不知从何时起,元玉已然变得沉默寡言,敏感卑怯,每日读着要读的书,朝着那个自己都不明白意义的目标前进。
崇历九年,元方池回了一趟明州府,不久后就送元玉去往了鹤玄山书院念书,在鹤玄山三年,元、钟两家人偶尔会去看他,元方池也去过几次,但母子二人早已无法亲昵相处,元方池多是叮嘱他认真念书,他也低着头应一声,再无其它。
崇历十一年,元玉终于参加了应试正考,院试位列榜首,可府试放出的录榜上却没有他的名字。
元方池一开始以为他没有考上,颇为严厉地训斥了他一顿,言辞之锋锐连钟自横都忍不住与她争吵了起来,但元玉只是漠然听着,跪在下首说自己真的认真考了。
慢慢冷静下来的元方池也觉出蹊跷,元玉的文章策论她再清楚不过,就算不是府试榜首,进入百名并不是问题,不可能不上,于是便再次去往了明州府,想要复审元玉的当时的考卷。
不过很显然,她没有成功,应试院的人并没有理会她的要求,她无奈之下第一次主动找寻了当年任明州府令时的故旧询问此事,对方言辞躲闪,只道可能是因为当年明州贪腐案之事,她的官声大受影响,上面的人考虑到此事,将元玉从录榜之中划了出去。
辛苦多年,到头来是自己断了孩子的前路,元方池无法接受,求告各方不得想要上京再报,却被明州府的官署拦下,道当年贪腐案牵扯到她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且背后的人也并非她可以得罪,若想阖家平安就不要多生事端。
钱权之下,已无公道。
这是她旧年便已知的真相,却还天真的以为改朝换代后便有转圜的余地,如此苛刻了孩子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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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钟自横说完旧年之事,李藏璧的心中也是一片沉郁,好半晌才开口道:“既然元大人已经走了,你和元玉为何不回明州府呢?”毕竟听他和元玉所述,庆云村中的人对这一家人称不上有多好,那些流言虽然没有传到元方池耳朵里,但钟自横和元玉却听过不止一次。
钟自横道:“我多少是有些舍不得,但若是元玉要回我也是同意的,可他也说不走,还应了周直的邀约去了书院,我想想便也罢了。”
李藏璧有些疑惑,钟自横对那些流言若是不在意便也罢了,总是能生活下去,可元玉幼年在村中可是实打实受过欺凌的,庆云村于他而言或许并没有多少美好的回忆,他为何也不愿离开?
她没有细问钟自横,只先按下不表,继续与他闲话,一直到元玉下学归来,见他们二人躺在院中忍不住笑了笑,走到房中放下书卷,转而挽起袖子,开口问道:“晚上想吃什么?”
李藏璧站起身与他一起往厨房走去,说:“我帮你一起。”
忆人细把香英认(3)
院中, 钟自横正盖着薄毯闭目小憩,落日的余晖洒在窗前,营造出一种格外温暖的氛围, 李藏璧和元玉一同在厨房中忙活, 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今日听钟自横说了他自小所经历过的那些,李藏璧自然是心疼的, 但元玉似乎已经不在意了,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只是有些不虞道:“父亲怎么和你说这个。”
李藏璧问:“怎么了?”
“没,”他低着头择菜,抿了抿唇,好一会儿才道:“又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那些卑怯懦弱的过去……他可以偶尔拿出来在李藏璧面前示弱, 但不代表他愿意让对方全都知晓。
李藏璧道:“当然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她慢慢往左移了一小步, 将手中处理好的菜叶放到水盆之中, 说:“只是你父亲觉得对不起你,把话说出来了或能纾解一些,所以我便听了,若是你不想让我知道,我现在也可以全忘了。”
她的本意是她绝不会于此事上多言什么, 但不晓得元玉又怎么理解了, 择菜的动作一下子顿住,转而抓住她悬在水盆上的手, 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他急着开口, 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声音慢慢弱下来, 有点泄气,最后破罐子破摔道:“……我小时候很好欺负的。”他不想让她知道。
母亲只晓得让他读书,其余干什么都好像是错的,他受了欺负也不敢说,若不是被钟自横发现,或许他到现在也不知道。
李藏璧笑了一声,反手握住他的手,侧头看他,说:“哪些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现在就去帮你揍他们一顿。”
元玉本以为她是开玩笑的,眼神望过去,却对上了她认真的神情,仿佛只要他说出名字,她现在就会一个个找上门,然后二话不说地抬脚踹过去。
想起那个画面,元玉有点想笑,可笑着笑着,眼眶又不知怎么开始泛起酸涩来。
他讨厌衣服被弄脏,讨厌那些小把戏,讨厌那些人自以为无害的恶言恶语,讨厌必须要掩盖住的疼痛和瘀伤……那段日子里他最想要的不是将这些事告诉大人,而是将他们加诸在他身上的伤害如数奉还。
可是很显然,幼年的他并不具备这个能力,不管是言语还肢体,而父母也不可能帮他揍回去,周先生的管束至多也不过是罚抄文章或是打手板,而这些东西他早在家里就罚够了。
为什么呢,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欺负他,为什么是他遭遇这些。
幼小的他还不能理解很多高深复杂的东西,只是觉得委屈,可那些委屈无从消解,便在日复一日的堆叠中沤成了一道道鲜血淋漓的伤痕,随着时间的逝去渐渐结痂,但依旧横亘在他心间不曾脱落,难以痊愈。
现如今听到李藏璧这般说,元玉心中五味杂陈,幼年所缺失的那一角好像突然被补全了一点点,所产生的情绪让他感到有点陌生。
“你笑什么,”李藏璧握紧他蜷在她掌心的手,问:“你不信?我说真的。”
“我信,不过现在还是算了罢,”元玉温和地看向她,唇畔还停留着浅淡的笑意,顿了顿又小声地说:“如果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此话一出,两个人之间的氛围立刻暧昧了起来,元玉想到了什么,纤密的长睫微微颤抖,躲闪着落在她的嘴唇上。
见李t?藏璧没有拒绝,反而还笑盈盈地望向自己,元玉勉强鼓起勇气,慢慢倾身,将一个柔软而轻盈的吻落到了她的嘴唇上。
动作停滞在唇瓣相触的这一刻,两个人望着对方近在咫尺的眼睛,一时间谁都没有动。
夕阳西下,斑斓的晚霞从天际不断倾倒,金色的灿光映亮了李藏璧精细的眉目,她微翘的长睫上盛着碎金,琥珀般的瞳孔中只余下了他一人的身影。
他会永远记住这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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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吃完晚饭,元玉照顾钟自横吃完药歇下后,李藏璧才问了他白日里所疑惑的那个问题,原本以为对方也会说不舍了或是习惯了诸如此类的回答,却没想到元玉听了之后神色变得有些难看,思忖了几息才说:“本来是准备搬回明州府的。”
元方池自缢,元汝安和柴瑾根本接受不了,尤其是元汝安,刚得到消息就悲恸过度以至数度晕厥,而钟家伤心之余也更加忧心钟自横和元玉,想要将他们接回明州府,原本元玉前往明州府探望祖父母时都差不多将此事商量好了,可最后却依旧没有成行。
李藏璧问:“为什么?”
元玉没有立刻回答,思忖了几息神色犹豫地说:“阿渺,这件事你还是不要听了吧。”他不想找借口搪塞她,但此事说出来对她实在没什么好处。
还有隐情?
李藏璧挑了挑眉,问:“是因为你母亲的事情吗?”
元玉迟疑道:“我不确定。”
见他这番神色,李藏璧便知肯定不是什么小事,斩钉截铁道:“说。”
元玉有些挣扎,好几息后才像是做好决定,先认真叮嘱道:“我可以告诉你……但这件事你听完真得忘了,也不要想着为我出头什么的。”
李藏璧依言点点头,也认真地答应道:“好。”
“……是因为我发现有人跟踪我。”
思及旧事,元玉也是满心疑虑,缓声道:“母亲走后,我和父亲扶棺回到了明州府,当时因为要送葬和举办丧仪,所以我和父亲在集川道多停留了一段时日,没有急着回庆云村,就是那段时间,我发现有人在监视我。”
听到这话,李藏璧神色一凛,问道:“是谁?”
元玉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他们虽然不明显,但也没有很隐晦,好像就是想让我知道自己在被监视着,以此作为威胁。”
“威胁?”
“嗯,”元玉点点头,说:“大概有十来个人,每次在我出门的时候跟着我,如果我靠近城门他们就会直接出现,但我如果往城内走他们又会继续隐藏在人群里,所以我猜测他们是不想让我离开明州府。”
李藏璧不解:“什么意思?”
元玉道:“就是……当时因为我正考被划出录榜的事,我母亲求告各方不得,想要上京,但是却被人拦下来了。”
李藏璧道:“你觉得监视你和拦你母亲的人是同一批人?”
元玉道:“我不确定,母亲没有具体和我说过她当时去明州府的事情,我只是这样猜测。”
李藏璧问:“是怕你也不甘于自己的成绩,上京再报吗?”
元玉说:“有这个可能,但当时我已经无力去应对这些,又怕父亲和元、钟两家为此事所扰,所以最终还是决定搬回了庆云村。”
李藏璧道:“他们便没再出现了吗?”
元玉摇头,道:“崇历十四年的时候仍在监视我,我去镇上的时候也会看见,但冬日后便再没出现过了。”
李藏璧心里浮现出一个想法,重复道:“崇历十四年?”
“就是应试正考那一年,”元玉肯定她,道:“他们似乎不想让我再考。”
李藏璧道:“可是十一年的时候他们可以用你母亲受贪腐案牵连的理由将你从录榜划出去,十四年自然也可以,就算你再考了,对他们应该也没什么威胁吧?”
元玉道:“所以我觉得,他们一定在隐瞒什么事情,是我如果参加正考了有可能会被戳穿的一件事。”
李藏璧心下一沉,问:“你有猜测了,对不对?”
元玉没否认,道:“院试不论,每年府试的考官有两个是本府的,还有一个是乾京派来的官员,而崇历十一年时,来明州府监考的官员是太常寺丞狄冲,他本是乾京人士,刚入仕时候被调任到明州府,就在我母亲手下为官。”
“不过没多久,他就因为母亲的举荐去往乾京了,级别虽说是平调,但因为是去往乾京,所以他还是很感激母亲的,在得知我被划出录榜后,也是他告知了我母亲缘由。”
“但是……崇历十一年所公布的录榜中,有一人名唤邵景之,名列榜首,他的妻君唤作沐英,是狄冲的二女。”
府试过后每府的应试院都会在门口公布录榜,上面会写明每个考生的籍策,年龄,是否婚配,妻君或是夫君的名字,以分辨同名同姓之人,至于狄冲,钟自横曾在元方池任明州府令时见过几次,他为官时他的妻君也一同来到了明州府,二人育有一子一女。
听出元玉的言下之意,李藏璧微微瞪大眼睛,说:“你……确定吗?”如果真的是邵景之顶替了元玉的名额,那确实也能解释为什么那些人怕他再考,毕竟每年来明州府监考的官员都是不同的,而很多官员都会去翻阅往年学子的考卷来当作参考,如若元玉在崇历十四年再次参加正考,那两份一个人写出来的考卷一定会被轻易地看出端倪。
元玉神色低落,说:“我不知道,父亲本就为此事伤心,我怕他觉出什么,没有仔细问,我也不知道母亲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我也没有证据,什么都没有,只是、只是猜测。”
这种没有证据的说法让他没有底气,连说出来都有些语无伦次,但李藏璧只是抓着他的手用力握紧,神色沉郁,平静地说:“好,我知道了。”
重冈已隔红尘断(1)
那天夜里, 二人坐在院中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月上中天时李藏璧才起身准备归家,元玉依依不舍地牵着她的手走到门口, 问:“明天过来吗?”
李藏璧点头, 说:“现在不用去田间,我多过来陪陪钟叔。”
钟自横这段时间状态好了不少, 元玉也松了口气,感觉命运扼在他喉间的那只大手总算松了松,看着眼前这个人,他再也无法掩藏自己脆弱的情绪,抬手将她抱入了怀中。
“谢谢你,阿渺。”
李藏璧环住他的腰, 脸庞安静地贴在他的肩膀上,问:“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着我,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他难以自持,双臂越收越紧,在她耳畔低声道:“我喜欢你。”
很喜欢。
李藏璧轻笑了一声,放在他腰间的手缓慢攀升,直至触及他温热的脖颈, 元玉能感觉到她的指腹贴在自己肌肤上摩挲时所带来酥麻, 像一根羽毛一样轻轻地搔动着他柔软的心脏,所带来的震颤随着血液流经四肢百骸。
她侧头看他, 漂亮的狐狸眼轻眨,直白地问:“要不要亲?”
即便是在时隔多年后的今天, 元玉都能记得当时那种被蛊惑到怦然心动的慌张和隐秘的窃喜,雀跃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 在沉寂已久的河水中不断逆流而上。
他近乎痴迷地看着她,难得没有害羞,主动低头去亲她的嘴唇,清晰地说:“要。”
他们在繁茂的玉兰树下亲吻,绿藤爬满院墙,缤纷的夏花绚烂地开,月色清浅朦胧,点点星子明朗,银河在头顶高悬,流转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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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历十八年的元月刚过,李藏璧向元玉提出了成亲,当时二人正一同坐在院中看书,元玉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手一松,书本掉在地上,拍出一小片飞扬的尘土。
李藏璧俯身将书捡起来,拍了拍,递还给他,他像个木偶一样抬手接过,磕磕巴巴地问:“成、成亲?”
李藏璧点头,肯定道:“成亲。”
“可、可是你父母都不在身边,还有你哥哥……还有很多事情,”他语无伦次,说:“我不是要拒绝的意思,就是、就是、是不是有点太仓促了?”
李藏璧道:“是有点,但是我现在就想和你成亲,你只说你愿不愿意就够了,不用去管其他的。”
元玉的心脏怦怦乱跳t?,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没有立时开口,李藏璧猜测他应该是在考虑,也没有催促,沉默的那几息于二人来言显得无比漫长,直到他认真地点点头,说:“我自然是愿意的。”
李藏璧露出一个笑容,倾身在他的脸上印下一个轻吻。
决定好后,二人便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告诉了钟自横,他高兴之余也有几分担忧,趁着入夜李藏璧归家时将元玉叫到身边,询问道:“你真要和李渺成亲?”
元玉点点头,说:“过两日就去官府。”
钟自横对这个时间有点疑惑,蹙眉问道:“这么急?婚仪呢?婚书呢?这什么都没有准备,况且不先回一趟明州府吗?”
元玉抿了抿唇,说:“婚仪……就算了,婚书会写,其他没什么好准备的。”
钟自横不可置信,问:“什么叫算了?”
元玉道:“就是算了。”
钟自横一时语塞,好一会儿才道:“那她的家人呢,她的过往,她的身世,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要和她成亲?”
原本钟自横只把李藏璧当一个忘年交,又见她一人独自生活便常邀她来家中,后来元玉与她情好,他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可如今都要成亲了,他才发现自己对对方一无所知。
元玉道:“阿渺不愿说,我不想逼她……况且我也不想管这么多。”
“什么叫不想管这么多?!”钟自横气急,道:“连婚仪都没有,祠堂也未进,你们这叫什么成亲?你如今不管,焉知不会有后患?李渺其人,必定出身钟鸣鼎食之家,你知道她是为何来到村中?你知道她以后会不会回去?届时她若离开,你怎么办?好,就算你跟着她走,可你既无功名,也无身份,若是她家是普通商贾富户便也罢了,但若是什么权贵之家呢?门不当户不对,如何长久?”
他接连问来,每个问题都切入了元玉心中最脆弱忧虑的那一处,他跪在床头沉默良久,对着格外生气的父亲道:“我相信她不会骗我的。”
“如果呢?!”钟自横难得对他如此严厉,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说:“不知底细,难测人心,你母亲的前车之鉴,你还没看明白吗?!”
听他提及母亲,元玉的神情陡然滞涩了下来,低着头没再说话。
钟自横自知失言,脸色浮现出后悔的情绪,缓了口气,慢声道:“元宝,父亲知道你喜欢李渺,你能与自己喜欢的人成亲,父亲也是为你高兴的,况且若不是我,你们也不一定会相识,但既然都要成亲了,李渺就应该将她的事情都告知于你,而不是就这般草率地去官府落印,你说呢?”
可是李藏璧要躲一些人,婚仪必然是不能大办的,明州府有人监视盯着元、钟两家,也不可能将李藏璧带回去,如果要成亲,只能这般悄无声息地去官府落印,至于李藏璧的身世和过往,她显然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打算。
他知道,这是一个巨大的漩涡,眼前是一片虚无的未知,最好的结果就是对方已然舍弃前尘,与他就这样做一世夫妻,但如果对方对他有所隐瞒,这段感情就是日夜行于崖边,稍不留神就有可能坠入万丈深渊。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告诉父亲他会认真考虑,或是问清楚李藏璧的旧事,或是拒绝成亲,以免将未来的自己送入万劫不复之地,但此时此刻他跪在这里,脑子里想得却都是和李藏璧相处的一个个瞬间。
幼年上学堂时所有教过他的先生都夸他聪明,说他不论什么问题,总是能找到最合适的解法。
但现在他才发现他并不聪明。
在有关情爱的问题上,他没有办法做一个独善其身的局外人,即便知道眼前的路迷雾重重,他也不甘心地想要往前。
万一呢?万一这一次上天真的眷顾他了呢?
……他真的不想拒绝。
“我非草木,父亲,”元玉低声开口,道:“阿渺喜欢我,我也喜欢她,这就够了……以前的那些日子真的好辛苦,我只想要现在那一点点甜,就一点点,就算最后是一场梦,一个骗局,我也认了。”
听到这些话,钟自横心中一时哀戚,忙开口道:“你母亲是……”
元玉打断了他,说:“如若最后真如父亲所说的那样,阿渺骗了我什么,我也不会轻易地随她而去,任人揉捏。”
他也有自尊,也有骄傲,可是这些东西在过往没有人在乎过,包括他的母亲。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只有窗外的夏虫在寂寂作响,不知过了多久,钟自横才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你不会原谅你母亲了,对不对?”
元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地说:“我真的一点都不喜欢读书,父亲。”
……
崇历十八年三月十二,梁食县官署的籍策薄上写上了一对夫妻的名姓,官章敲下,婚约即成,下午回到家时,二人又在堂中拜了天地,转过身来,钟自横正坐在上首,李藏璧犹豫了一瞬,还是屈膝跪了下去。
钟自横受了这一拜,抬手将一个准备好的木匣交给了二人,打开来看,里面是一个沉香木雕,刻着双凤和鸣的图案,其下又饰有花卉纹,数条绶带蜿蜒飘扬,与凤纹尾羽相合,栩栩如生,极为精致。
钟自横适时道:“一点做父亲的心意,望你们此生得以琴瑟和鸣。”
二人道谢后收下,低头向钟自横敬了一杯茶。
礼毕后,二人又依照民间习俗去了河边,将桃枝折断掷入水中,任其顺着潺潺溪水而下。
风携誓水作媒,从今天起,我们就成亲了。
身侧的李藏璧拉起了他的手,将什么东西放到了他手中,说:“给你了。”
元玉低头看去,是一个铭文繁复的玉璧,中间一圈刻着精致的列星纹,周围透雕的日月祥云一左一右地盘踞其上,下方则雕着一个古朴的“李”字,整个玉璧触手温润,颇有重量,他小心地摸了摸,问:“这是什么?”
李藏璧没多解释,只道:“家中给的,你收好。”
元玉问:“这算信物吗?那我是不是也要给你一个?”家传的东西都在明州府,庆云村什么都没有,就连钟自横给的沉香木雕也是前两日钟家刚寄来的。
“不用,”李藏璧握紧他的手,说:“这只是我给你的,你收好就行,不要轻易示于人前。”
这场婚约是一个临时的挡箭牌,是用谎言搭建的海市蜃楼,如果说先前二人只是谈情,随时可以抽身离去,那现如今便是真的将他扯入了这场漩涡之中,即便她是真的喜欢他,也难免有些愧疚和气虚。
希望这块帝姬玉令,能保他今后安全无虞。
元玉认真应了,望向她的眼中满是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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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二人成亲了,但生活并没有什么改变,也没有搬到一起,仍是和往日那般,一则现在快到春耕了,李藏璧田间有得忙住在村尾方便些,二则钟自横的身体每况愈下,元玉暂时住在了他房中,以免夜半有什么变故。
命运的大手再次扼紧,元玉反而有种石头落地的漠然,母亲的自缢对父亲来说几乎是个灭顶般的打击,他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或许当时父亲就会随妻而去,能留住他五年,连元玉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段时间他哭过也求过,可都无济于事,每当夜半深深时他躺在屋中临时搭的小榻上,都能听见父亲哽咽着喊母亲的名字。
他精神恍惚,声音悲苦,一句句地问:“阿池,你为什么又丢下我?”
死去的人已然魂归故土,活着的人还在守着回忆自我折磨。
元玉睁着眼空茫地望着昏暗的屋顶,听着耳边一声声悲切的呼唤,知道自己真的快要一无所有了。
他留不住父亲,却还总想着他能对自己有一丝怜悯。
……
钟自横没有熬过那个冬天,秋收刚过,他的状况就再次急转直下,已经到了不能起身的地步,元玉向书院告假了一段时间,不遗余力地照顾他。
可钟自横渐渐地已经不愿意喝药了,元玉端来的药碗几乎都会被打翻,但他就像没脾气一样,每次都一言不发地收拾好碎片再去院中重新煎一碗,等家里的碗都被碎得差不多了,他又买了几个木碗盛药。
那段时间元玉几乎瘦了一大圈,有时候李藏璧和他一起t?熬药,他都能靠在她肩膀上睡过去,李藏璧看得心疼,将他抱到房中安眠,自己煎完药端去了钟自横房中。
钟自横神情恍惚,依旧不愿意喝药,李藏璧心中一片沉郁,低声道:“别留元玉一个人好不好?”
钟自横眼中一片浑浊,声音呕哑,期待地问:“阿池来找我了吗?”
李藏璧捂了捂眼睛,深深的无力感弥漫心头。
她有千万句质问想要替元玉说出口,却又怕刺激到钟自横让他情况更糟,最后只能将其咽下闭口不言,舀起一勺汤药想要喂给他。
他摇了摇头,还是说:“我要阿池。”
门口响起匆忙的脚步声,元玉推门而入,见到父亲还安然地坐在床前,他慌乱的神色才勉强缓和下来,走到李藏璧身边接过药碗,说:“我来吧。”
李藏璧将木碗递给他,沉默地陪伴在他身边。
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多久,初雪的那个夜里,钟自横终于清醒了一段时间,把李、元二人叫到身边细细叮咛,最后抓着元玉的手道歉,说:“父亲和母亲都对不起你。”
元玉预感到什么,流着眼泪摇头,恳求道:“不要走……父亲——”
钟自横费力地向李藏璧伸出手,直到她抬手握住,他才道:“不管之后发生什么事,求你怜他……”
李藏璧眼里也隐隐含了水光,郑重地答应道:“我会的。”
钟自横安心地点点头,又去摸元玉的脸,说:“还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还那么小,脸红彤彤的,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他艰难地拭去他的眼泪,说:“……母亲给你取名为玉,我说那小名就叫元宝吧……既刚好应和了姓氏,又有个好寓意,希望所有人都喜爱我们元宝……”说着,他又喃喃重复了一遍:“……希望所有人都喜爱我们元宝。”
元玉难以自持,抓着父亲的手哭得不成样子。
钟自横的眼角也溢出了一滴泪,再次颤声道:“对不起……”
贴在元玉脸上的手渐趋无力,慢慢地垂落下去,榻上的人已然闭眼,面容安详舒展,似乎再也没有任何留恋。
窗外寒风呼啸,今年冬日的第一场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
元玉的姑姑和伯伯赶来,将钟自横带回了明州府,与元方池合葬,处理完父亲的后事后,元玉也没有听祖父母的在明州府多留,很快又回到了庆云村。
年后,元玉回到了学堂继续上课,晚间也不再回自己家,而是和李藏璧在村尾的院子里睡,李藏璧怕他每日来回辛苦,说可以陪他在元家住一段时间,等春耕了再回来,但他摇了摇头,紧紧地抱着怀中的人,声音低弱道:“我害怕。”
此话一出,李藏璧哪里还能说什么,忙抬手回抱他,安慰道:“好,那就住这里。”
趁着田间无事,李藏璧开始着手修葺村尾的院子,原本她自己一个人住也不需要费什么事,但如今元玉也在,总是这般破破烂烂的也不是办法,砍了木头,买了瓦片,修了篱笆,两个人便一起慢慢地搭出了一个新家。
学堂边的那个院子就此被尘封,就像旧年那个书房一样,关上门,落了锁,一连数年,都没再有人打开它。
……
今感旧,泪沾衣,韶光似水无从忆。
重冈已隔红尘断(2)
夏夜迢迢, 新月如眉。
李藏璧从一个柔软的怀抱中醒来,有些恍惚地举目四望,熟悉的陈设, 半掩的房门, 桌上的面条早已冷透,浮出了一朵朵雪白的油花。
耳侧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问道:“醒了?要吃点东西吗?”
她飘忽的神魂被这句话拽回其位,终于知晓自己身处何时何地,费力地摇了摇头,再次把身子软软地摔进他怀里,眼神落在虚无处,仍是一言不发。
元玉摸了摸她的头发, 说:“那我给你换衣服,去床上睡好不好?”
李藏璧声音喑哑, 好半晌才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得到回应, 元玉便抱起她一路往里屋走去,屋里难得有些乱,柜门洞开着,地上纸张四散,被子挤成一团, 床上和躺椅上还散落着几件熟悉的衣服。
怀中的人闭着眼, 元玉也视若无睹,等将她平稳地放在床上, 他才将悄无声息地将衣服一件件收起来,叠好放回柜子里。
脱鞋解袜, 除衣擦身,元玉动作轻柔, 一点点把布巾拧干,最后将她脸上干涸的泪痕擦尽,俯身在她眼睛上落下轻盈一吻。
他声音轻缓,珍惜地摸了摸她的脸,低声哄道:“睡吧,阿渺。”
经历了连日的悲喜起落,疲惫至极的身体终于进入了一个得以蕴养的温床,意识也随之沉寂,缓慢地落入虚无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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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玉本以为李藏璧会消沉许久,都打算向学堂告假好好陪伴她一段时日,却没想到她只多睡了一日,第三日晨起吃完早饭后,就面色如常地拎着草袋准备去田间,还让他不用陪她,赶紧去学堂上课,整个人除了话少了许多、脸上没什么笑影,和平日里几乎看不出什么区别。
她将这悲恸囫囵咽下,不愿去提,元玉自然更不可能去戳她的伤心处,临到嘴边的话语转了个弯,只叮嘱道:“天热,中午早些回来。”
李藏璧点点头,打开了院门走了出去。
……
见元玉这么快就回来上课了,赵阐音也有点讶异,趁着课休跑到他屋中,问:“李渺怎么样了?”
元玉没有多说,只道说:“没什么事。”
赵阐音问:“她这几日是去哪了?”
元玉道:“就是回家探亲了,走得急忘和我说了。”
这理由多少有些牵强,赵阐音显然不信,有点替他抱不平,说:“这都能忘?那几日可把你急的……”
元玉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打断他的未尽之语,说:“是我太敏感了,不关阿渺的事。”
赵阐音对他的说法有些无奈,嘟囔道:“这叫什么敏感,本来就是夫妻,和你说也是应该的……好好好,”见元玉又看他,他忙举手告饶,道:“没事就好,你都不生气我气什么。”
元玉不想多谈此事,故意岔开话题,指着案上的书卷道:“汪之璞近来算学进步很大,你那边呢?”
汪之璞和赵阐音一样,是隔壁大余村的人,自小天资聪颖,诗文通达,但就是家中贫弱,已经供了长姐念书,就没办法再供她,赵阐音不忍明珠蒙尘,便将她送来了庆云村,替她交了学杂束脩,承诺她可以一直念到第一次参加应试正考。
听到元玉提及此人,赵阐音也来了点兴趣,探头看了看她的算学功课,道:“她诗文自小通达,过目不忘,倒也不用操心,就是书法不行,写出来的字跟鸡爪子似的。”
书法若想有所成,大部分都要从幼年便开始苦练,但汪之璞一直到十一岁才入学堂,自然难在短短两三年就有成效,先前教书法的先生苦此久矣,常常罚她加练,却仍没什么成效,引荐了宋庭之来的时候还专门叮嘱她,道此人的书法要常常督促,万不能懈怠。
元玉道:“写字这种东西急不得,左右还有两年才考试,多加练习吧。”
“是是,到时候问问宋庭之有没有什么字帖,让她多加临摹,若是书法不成,就算诗文策论写得再好也得大打折扣,也太可惜了……”
他自顾自絮叨得认真,元玉也是不是地应一声,就在他以为他已然抛开李藏璧的事情的时候,对方又突然想到什么,问道:“诶,我记得李渺的字不是写得很好吗?宋庭之的字比她都少了点那意思,不如让她指导指导?”
元玉蹙眉,道:“阿渺的字虽然写得好,但铁画银钩的太过锐利,不适合考场上所用。”
赵阐音道:“指导指导嘛,她既然能写出这么一手字,正楷自然不在话下,今日下学我带汪之璞去拜访她一下,怎么样?”
元玉脑子最先浮现上来的想法自然是拒绝,但转念一想,阿渺如今正伤心,一个人去田间干活保不准会胡思乱想,且现如今天热,总是这样身体也吃不消,倒不如给她找点别的事情做做,他能见着她,多少也能安心些。
想定后,元玉便思忖着道:“不是不行……但若是阿渺不t?愿,你可不要死缠烂打。”
“自然不会!”赵阐音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说:“我是这样的人吗?”
元玉不置可否,叮嘱道:“你去了之后不要多问,就像平日那样,也不要和她说我这几日的事情。”
听他这么说,赵阐音一下子更好奇了,但又见他神色不虞,只好咽下,道:“我倒没什么多问的,但你这几日着实伤心,跟没了魂似的,说出来让她心疼心疼也好,指不定下回就晓得出远门去要告知一句自己夫君了。”
他话实在多,元玉难得有些不耐,蹙眉看向他,赵阐音讪笑了一声,把嘴用力抿紧,示意自己闭嘴。
……
中午回到家的时候李藏璧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树下继续捻先前未捻完的火绳,先前她走的急,那些去了硬杆剁了根须的艾蒿已经被大雨淋透了,虽然后来元玉将其拾到了厨房,但仍是软塌塌堆在簸箕里,不过好在现在日头正盛,只不过在骄阳下晒了一会儿,那堆叠在枝叶中的潮气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渺,我回来了,”他关上院门,抬步向李藏璧走去,蹲在她身侧看着她手中匀称紧实的粗绳,问:“今年要做这么多吗?”
去年做好本就还剩下一些,但李藏璧脚边除了前几日没做完的,又多了几捆新砍来的艾蒿。
李藏璧手中不停,只说:“没什么事干,做了明年就不用做了。”
元玉不疑有他,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疼痛,默默抬手抓住她一片衣角,好一会儿才站起身说:“我去做饭。”
他挽起袖子往井边走去,利索地打好水,绑好襜衣,端起水盆走进厨房。
很快,厨房内便响起了有节奏的切菜声,和这几年每一天所听到的没有什么不同,但李藏璧还是慢慢缓下了动作,怔然地望着远方。
……
中午吃完饭,元玉再次去往了学堂,李藏璧也继续干早上没干完的活,剩下的艾蒿已经不多,坐了半个多时辰,那些草叶就变成了火绳中的一部分,她从屋子里拿出剪子来,将那长长的一条火绳均匀地剪开,然后一根根地搭在晾衣绳上晾晒。
清扫了院子,她回到屋中,这个家中大部分东西都是她和元玉成亲后一起置办的,需要她处理带走的少之又少,她左右看了看,先走到书桌边打开了一旁的矮柜。
柜中放着的是她常年要用的笔墨纸砚等物,边上则是这几年事农所写的札记,有关农时、田地、农具、灌溉等,写写画画,杂乱无章,从没有誊抄整理过,成亲后元玉帮她按照时间顺利理了一遍,每个季节合成一本,厚薄不一,整整齐齐地放在柜中,不知不觉已有一掌厚了。
她拿过最上面那本随手翻了翻,写得是最近放养稻花鱼的事宜,其中一页画了稻田,当时自己在想该怎么挖鱼沟,于是整张纸上都是一个个示做稻田的方块,其中画满了“井”字、“目”字或是“十”字。
如今再看,其中一块稻田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条圆润可爱的红鲤,用深浅不一的朱色点染了鳞片鱼尾,栩栩如生,仿若在书页中游动。
是元玉画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画上去的。
李藏璧看着那条胖乎乎的小鱼,明明想笑却牵不动嘴角,伸手摸了摸,沉默地合上了书页,将其放回矮柜中。
她离开书桌,转而走到衣柜面前。
柜子最上层放着一些瓶瓶罐罐,多是用来擦身护手的,还有发油、药膏等物,下层则是夫妻二人的衣物,里衣、外袍、裤子,还有李藏璧的小衣和裹胸,全都细致地分开放好,最下面的抽屉拉开,是一些散碎银子和二人的符传、路引等物,李藏璧拿起自己的符传看了看,李渺二字清晰地刻印其上,陌生又熟悉。
抽屉里还有两个木匣,一个是当年成婚时钟自横给的沉香木雕,一个是她给元玉的帝姬玉令。
她把玉令从匣中取出来,放在掌中,又从怀中拿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玉璧。
这个是哥哥的。
其实也不尽然,虽然两个玉璧相同,但她幼年时总觉得哥哥的那个要好些,常常让他把自己的玉璧换给她,等过了几天她又觉得自己那个好,然后又会换回来,于是乎换来换去,便也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如今两个玉璧再次放在一起,却不再像幼年那般难辨,属于李藏珏的那个玉璧并没有家中这个保存的好,侧边的祥云纹上不知何时破了一个缺口,白璧微瑕,
尖锐的破口陷入指腹,在血脉中留下了永久的伤痕。
……
衣柜关上,李藏璧又从床下拖出了一个细长的木盒,飞扬的细尘飘散在阳光中,折射出斑斓的色彩,她用布巾将木盒擦干净,抬手掀起盒盖。
盒中放着一个玉镯,一柄匕首,一把长剑。
玉镯是当年离京时沈郢给她的,说让她当掉,但她一直都没动,匕首是明菁死前交给她的,刀鞘已无,只有开刃的刀锋在盒中泛着寒光,剩下的长剑……
在钧剑。
她在心中默默地唤了一句剑名,抬手把它拿出来——这把剑,是她十四岁那年生辰时母亲送的,取自“若金受砺,若泥在钧”,旨在提醒她身在何位。
细长的剑身一点点被抽出,锐利的寒光映亮了她平静的面庞。
为金?为砺?为泥?为钧?
当年母亲问的问题,自己如今想明白了吗?
重冈已隔红尘断(3)
傍晚下学的时候, 元玉依言将赵阐音、汪之璞二人带回了家中,汪之璞是年十四,个子不高, 人也有些瘦弱, 得知要来元先生家拜访格外紧张,一路上捏着掌心, 亦步亦趋地跟在二人身后。
推开院门,李藏璧正蹲在墙根给元宵的木碗里倒水,感觉到有生人,元宵率先抬起头来朝着门口吠了两声,汪之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赵阐音身后躲去。
李藏璧回头看了一眼, 伸手薅了一把元宵的耳朵,说:“叫什么?”
她放下舀水的瓢子站起身, 元玉也适时走上前来, 为她介绍道:“这是学堂里的一个学生,和赵阐音同村。”
她点了点头,看向那个小女孩,对方正睁着一双大眼睛怯怯地看着她,虽然有些紧张, 但还是主动上来行了个礼, 道:“师娘好。”
李藏璧应了,向一旁的赵阐音递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他先是笑着开口道:“就是带她来吃个饭,拜访一下你们, ”说着,他又让汪之璞站在原地, 自己走上前来,这才开口解释道:“还想请教请教你。”
李藏璧蹙眉,问:“请教什么?”
赵阐音道:“这孩子文课学的不错,是有望上榜的,只是这写字弱了些,我晓得你字好,想让你指导指导她,这才央了元玉带我前来。”
李藏璧了然,但也没立时说答应还是不答应,而是反问道:“学堂里不是有先生吗?”
赵阐音笑道:“写字这个东西又不拘什么的,多学学总没坏处,万一你就是她的魁星,一点即透,指不定一下子就开窍了呢。”
李藏璧道:“习字这事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成效,她既然都已经在学堂里学这么久了,再换个人指导怕是更乱。”
这话里话外就是拒绝的意思了,但赵阐音向来是个心大的,也没看见元玉警告的眼神,挠了挠头道:“这离正考还有两年呢,两年都不成吗?”
听到这话,李藏璧一下子沉默了,张了张口,却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这下赵阐音终于觉出不对来,对上元玉冷然的眼神,忙道:“呃——先吃饭吧,我好久都没吃元玉做的菜了”他扬高了声音,回头对汪之璞道:“——之璞,我和你说,元先生做饭可好吃了,你今晚多吃些,吃完我送你回学宿。”
说话间,他就拉着汪之璞去院墙边看那枇杷树了,元玉走上前来拉住她的手,有些抱歉道:“对不起阿渺,我本来是想着……”
“没事,”李藏璧开口打断,垂着眼没看他,道:“你做饭吧,我回房里。”
她抽手离开,转身朝屋内走去。
站在原地的元玉蜷了蜷空荡荡的掌心,神色顿时低落下去。
一旁的赵阐音一直注意着二人的动向,见房门关上便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悄声问:“李渺生气了?”
元玉没回答,气苦道:“不是说了别多问吗?”
赵阐音讪然,说:“也没t?多问什么吧,她平日里不挺好说话的么,今日脸上连个笑影都没有……”他越说声音越小,想到元玉和他说李渺回家探亲的事,又结合她刚才的状态,心中总算琢磨出什么,懊恼道:“对不起啊。”
元玉又能说什么,本就是他同意二人前来的,也怪不到赵阐音身上,只能自己收拾好情绪道:“算了,我去做饭。”
……
屋中,李藏璧正在铺纸磨墨,站在桌前持笔悬腕,却迟迟没有落下第一笔。
赵阐音若是早些带那个孩子来寻她,或许她会答应,但如今,既知道自己已经留不久了,便没必要再乱了那孩子的章法。
那这字帖,写还是不写?
写几张最简单的千字文,日日临摹倒也有用,但她并未参加过应试正考,先前也只在宫中看过殿试学子的考卷,知道其字需要形体方正,笔画平直,要真说起来李藏珏的字或可做楷模,她的字……
按照崔先生的话来说,就是“疏朗有余,规矩不足”,明明给她画好了尺格,她的横撇竖捺还是能飞到天边去。
思索了几息,她还是默默放下了笔。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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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晚间送了赵、汪二人离去,元玉才勉强松了口气,回到屋中去寻李藏璧,彼时她正将一段点燃的火绳绑在窗边,尾端火星闪烁,艾蒿独有的香气缓慢逸散开来。
他从背后抱住对方,垂着头低声道歉:“对不起,阿渺。”
“怎么又道歉,”李藏璧无奈,说:“是我不愿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元玉道:“我是想着你有点事做,或许就不会……近来天热,田间毕竟累,我不想你太辛苦。”
他怕惹她伤心,说话也是小心翼翼的。
李藏璧握住他的手,语气听起来也没什么不对劲,说:“我知道的,我没生气。”
元玉安心了一些,埋头在她颈侧蹭了蹭,夫妻二人就这么安静地抱了一会儿。
过了几息,李藏璧又想到什么,另问道:“那个孩子怎么样?”
元玉道:“挺好的,算学、诗文都不错,就是写字弱了些,她家贫,十一岁才入学堂,束脩还是赵阐音出的。”
李藏璧想起那个女孩怯生生的眼神,问道:“我记得村里的束脩不是不高吗?”
元玉道:“是不高,但学堂大多只做开蒙之用,很多学堂中的任教的先生也不过是像我和赵阐音这般的落榜之人,若是真想要进入府试,谋个一官半职,最好还是到各府的书院去,汪之璞家中便是觉得反正也去不起书院,又供了她姐姐,索性就没让她念了。”
李藏璧问:“这二者差距很大吗?”
元玉见她感兴趣,便细细地为她解释道:“每府有些名望的书院大多也只有三两个,里面任教的先生很多都是告老还乡后的官员,我先前在明州府的鹤玄山书院念书,教算学的便是曾任工部尚书的张时象大人,他教我们算学的时候还会与我们说当年在江州跨河造桥的事情,并以此出题让我们也试着造桥,这般就更能融会贯通,而应试正考的算学考卷,大多也是有关于造桥修路这般得以落实的题目,村中的先生未曾为官,也只是苦读上来,自然难以精通其中门路。”
李藏璧问:“府中的书院束脩如何?”
元玉道:“崇历九年时是一年折银二十两,如今十余年过去,定然也是只增不减。”
家中务农者即便是境况好的情况下,一年进项也不过是三十两白银,还要减去每年的赋税,一年二十两念书,确实不是一般家中能负担得起的。
元玉又道:“就算是在村中念书,也不是每个村中都有学堂,庆云村的学堂还是周先生回来后才办起来的,若是要去别的村念书,还要向学堂付一笔宿费,届时去各道各府参加考试,路费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这么说来,尽管中乾的应试正考不限家世身份,还是会有很大一批人会因为家中贫弱而无法读书。
汪之璞命好,遇到了赵阐音,那其他人呢?
钱权二字,从来是拦在人与人之间的天堑鸿沟。
李藏璧心下怅然,握着元玉的手转过身去,问:“那你呢?你还想再考吗?”
元玉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愣了愣,道:“……如今也不是我想考就能考的。”
明州府还有不知和何处的人盯着他,他连庆云村都走不出去。
李藏璧道:“我只问你愿不愿意再考。”
元玉默然,好一会儿才道:“我不知道,刚开始知道我落榜的时候,确实还想再考,但母亲……母亲走了之后,就没人逼我读书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后来又遇到明州府的那些人,我怕祸及家人,就回到了庆云村,周先生又让我去学堂……久而久之便没了这心思。”
李藏璧道:“但你喜欢算学,不是吗?如果能和张时象大人一样,你愿意吗?”
元玉道:“当年在鹤玄山书院读书的时候确实想过,但现在……”虽然书是母亲逼自己念的,但在鹤玄山书院的那段时间,他确实也在张先生的教导中体悟到了算学的精妙之处,想着有一日能像他一样为官入仕,这样也算圆了母亲的夙愿,只可惜——
他低头去看自己和李藏璧交握的手,说:“现在的生活挺好的,有你在我身边,我已经很满足了。”
李藏璧心中一涩,握着他的手陡然收紧。
她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并非是后悔旧日的选择,只是觉得有些无力。
元玉见她不语,以为她是在为自己可惜,心口发软,抬起那只未和她交握的手抱紧她,声音轻缓而认真,道:“没关系的阿渺,我真的特别喜欢现在的生活,”他侧头亲了亲她的头发,说:“我好爱你。”
李藏璧眼睫微颤,沉默地闭上了眼睛。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下去,时间久了,李藏璧看起来和从前也没什么两样,脸上渐渐地又能出现几个笑容,但只有元玉知道她变了许多,眼里的狡黠灵动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沉闷,身上孩子气的那一面也尽数消失殆尽,有时候还总是默默地盯着自己发呆,眼里满是他看不明白的情绪。
他告诉自己阿渺只是太伤心了,他现在需要做的只是好好照顾陪伴她,但不知为何每次对上李藏璧飘渺的视线,他心中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莫名的不安。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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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历二十一年夏,独属于武考的夏试顺利结束,每府擢选出十人进入乾京面圣,在奉山围场进行最后的比试。
夏试是崇历皇帝李庭芜一力推行的,多年来都极受重视,即便久病缠身,她也依旧在宣令帝君徐阙之的陪同下一同去往了奉山围场,言明要亲自选出今年夏试的榜首。
近二百人两两比试,胜者对战,以此类推,其后留在演武台上的三十名学子才有资格面圣,在帝后及众多武官的眼皮子底下再打一场,最后再由崇历皇帝亲自朱笔批红,钦点榜首。
天子帐前的演武台格外高大,两边各列了三座云纹大鼓,其下是黑压压的禁军,俱都身着黑甲,神色肃穆,整整齐齐地护持在大帐周围,禁军身后是红木搭出的数阶木梯,紫袍官员分列两旁。
再往后看,大帐素白的帐帘左右掀起,中央正摆着一张宽大的圈椅,上面身着正服,斜靠而坐的正是当今天子,崇历皇帝,李庭芜。
天子威重,让人望而生畏。
三十名考生分三列而立,俱都低眉顺目,帐前的一侍从高声言明规则,然后举起手中名册,唱名道:“储州府广安道,刘之棠!”
话音落下,一身着黑衣的女子从队伍中走了出来,行至人前,屈膝下拜。
礼罢,那侍从又道:“邕州府郗水道,潘匪!”
站在队首的男子大踏步上前,照旧循着礼数高呼万岁。
两方礼毕,身后就快速响起了紧密的鼓点,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见二人一左一右踏上演武台,下方等待的学子也抬步走到了两旁,以免影响君臣观战。
李庭芜的神色始终浅淡,平静的目光落在高台对战的二人身上,顺手翻了翻怀中的文书。
这个刘之棠……储州府府试榜首……
“阿芜t?,今日的药还没喝呢。”
耳边传来一个清凌凌的声音,一只白皙漂亮的手端着药碗,从侧边递到了自己身前。
李庭芜抬手接过,干脆利索地一饮而尽,又将药碗递还给身边的人。
徐阙之将药碗放到一边,依着她的圈椅坐了下来,有些不高兴地说:“都不看我一眼。”
李庭芜正支着下巴沉思,闻言便开口道:“干正事呢。”
“好嘛,我不扰你。”他五官有些妖媚,即便是着了端肃的帝君正服也盖不住身上的魅气,就这般依在她身边,像一条盘踞在自己领地的毒蛇,五彩斑斓,毒入肺腑。
李庭芜没管他这没什么样子的坐姿,眼神只落在演武台上,不多时,场上的人已经换了好几轮,她拿着一支朱笔,时不时地在名册上写写画画。
这三十人都是万里挑一考上来的,自然都有些本事,不说是势均力敌,但至少没有输得太惨,直到有一个青年站上了台,没到一炷香,竟直接赤手空拳地将对手踹下了演武台。
帐前的官员们见此情景纷纷窃窃私语,但李庭芜只是慢悠悠地翻过了一页手中的文书。
——磐州府都水邑,冯行己。
院试榜首,府试榜首,一路上毫无敌手。
李庭芜抬目看去,眸色幽深。
……
时至黄昏,演武台上才偃旗息鼓,那位冯行己连下十名对手,一个人战至了最后。
想来今年夏试要出一个连中三元之人了。
帐前的官员这般想着,上首皇帝也沉声开口,唤道:“冯行己,你上来。”
那青年身着黑衣,身形高大,闻言便走上前来屈膝行礼,高声道:“陛下万安。”
李庭芜道:“武艺不错,可愿在殿前为官?”
此话一出,众人便知此人便是今年板上钉钉的夏试榜首了,本以为对方会即刻感恩戴德地低头行礼,却没想到他磕头下拜,不卑不亢道:“臣已是东紫府官员,怕是不能身兼数职。”
一时间,众官员一片哗然,就连宣令帝君也豁然起身,目光如炬地看着他,但崇历皇帝只是掀了掀眼皮,漫不经心地问道:“此话怎讲?”
她不急,冯行己也不急,低下头不紧不慢地卸了伪装,露出一张清俊的容颜,有认识他的官员登时惊呼出声,唤道:“裴令使!”
当年在奉山围场随帝姬帝卿一齐失踪的亲卫之一,东紫府令使,裴星濯。
裴星濯抬头直面圣颜,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容,道:“陛下,帝姬殿下让我问您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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