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观里桃千树(1)
临近秋日, 天气终于慢慢凉了下来,扰人的蝉鸣渐渐偃旗息鼓,田里的稻花鱼到了快收获的时节。
这两日还要继续清沟放水, 晨起吃了早饭, 李藏璧拎着锄头去往了田间,元玉今日休沐, 没什么事,便将屋里屋外都打扫了一遍,将要清洗的衣服床衾都拾掇出来放在盆中,准备下午再洗,随后挽起袖子走到了院角的花圃中。
这养花养草本是母亲喜欢的,曾经家中四季成景, 离不开母亲的精心栽培,父亲见她喜欢, 便常常为她寻些名贵、罕见的花种, 久而久之他便看会学会了不少,那些花草在他的手中仿佛如鱼在水,该开就开,该谢就谢,每一朵花都尽态极妍。
一旦沉下心来时间就变得很快, 等松完土浇完水, 时间便近正午了,熟悉的脚步声在院外响起, 李藏璧推门进来,把锄头扔在墙角。
他侧头朝她望去, 温声道:“回来了。”
李藏璧应了一声,把手中的木桶放到厨房, 又走到井边洗手,说:“我抓了两条鱼回来,今天吃鱼吗?”
“好呀,”元玉点头答应,笑着问道:“是田里的吗?”
“对,”李藏璧甩了甩沾满水珠的手,说:“没想到长势还不错,过段时间应该就能打捞了,到时候可以送些给赵阐音他们。”
说话间,她也抬步向元玉走去,和他一同蹲在篱笆边看里面那个小小的花圃。
元玉道:“剩下的呢?卖掉吗?”
李藏璧点点头,说:“再过不久就秋收了,这鱼也留不久,不过可以直接放村里卖,和村口茶食摊的阿雾姐姐商量一下,给她点钱,将摊摆在她那,价格也不用太高,意思意思便好了……你这——”
她话没说完,侧头看了元玉一眼,一下子笑出了声。
元玉神色懵懂,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问:“怎么了?”
“好了你别摸了,”她示意他看自己的手指,忍俊不禁,道:“松个土把自己搞得跟只小花猫似的。”
闻言,元玉有些窘迫,想拿干净的手背去擦脸,又不知道在哪,只好问眼前的人:“哪脏了?”
李藏璧抬手扶住他的脸,闷笑道:“别动。”
原本只有鼻尖和眉梢一点,刚刚自己摸了一把,直接在侧脸留下了几个明显的指印,她的手刚洗过,尚还湿润,轻易地便将那些脏污抹去。
她擦得认真,全然没注意到元玉望着自己的眼神愈发怔然,待到这张如月的靡颜恢复如初,她也自然地放下手,道:“好了。”
元玉的脸庞随着她离去的手向她靠近了一点点,沉默地对上了她的视线。
一息、两息、三息——
气氛变得有些粘稠,薄雾般的阳光洒在对方的眼睛里,轻易地便催生出了暧昧和温情,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动着,一点点地试探、一点点地倾身,直至吻上李藏璧的嘴唇。
一阵微风拂过,几缕碎发绕过耳垂飘到脸颊上,一只潮湿的手替他撩至耳后,再次托住了他的侧脸。
……
中午吃的鱼。
稻花鱼因采食落在水里的稻花长大,于是连鱼肉都带上了稻花香,元玉用瓦罐煨煮,加了青椒和米酒醋,等汤烧开的时候揭开罐盖,连带整个院子都飘着鲜香,李藏璧等不及要尝一口,元玉便用筷子挟了一块鱼肚上的嫩肉喂她,笑着说:“小心烫。”
李藏璧囫囵咽了,点头道:“好吃。”
元玉也尝了一口,确实是肉质细腻,味道浓厚,也没有什么腥气,提议道:“你若喜欢便多留几只吧,到时候烘干了也能多存些日子,煎吃应该也不错。”
李藏璧点点头,说:“好,那我过两日多拿些回来。”
元玉笑了笑,抬手去起锅,随口问道:“下午还要去田间吗?”
李藏璧道:“嗯,要去,还有好几亩地要换水。”
“还要换吗?那明日呢?”
“明日应该不用了,再过十来天可以开闸了。”
“那你明日有空把屋里的躺椅修一修吧,把手那里有些松了。”
“好,等我明日看看。”
“你盛饭,我把这个端屋里。”
“小心点……”
夫妻二人说着家长里短,炊烟袅袅不断升起,落花慵扫,绿阴清昼,一派温情之景。
……
田里的活计不着急,吃完饭后李藏璧也没急着走,准备先修椅子,这些事情都是她当年一个人住的时候自己学的,那时候成夜睡不着,又无事可做,最喜欢看的就是这种书,几块木头一堆工具一摆,便可打发一夜时光,等实在困得睁不开眼了,走到床边倒头就能睡过去,这样就不用害怕寂夜深深旧事侵扰,睁眼便是天明。
粗略没看出什么问题,李藏璧便将扶手全部拆开,才发现是中间一个木件用久了磨损了,于是起身到柴棚下捡了一块合适的木头,拿出锯子和平刨,三两下就做出两个一模一样的,顺便将另一边的扶手也拆开重装了一遍。
见元玉刚好从厨房里走出来,李藏璧也随口唤道:“元玉,你过来试试。”
对方依言走来,躺上去摇了摇,两边的扶手纹丝不动,分外结实。
“好了。”她满意地点点头,和元玉一起将躺椅搬回了屋中。
收拾好刚刚用过的工具,李藏璧再次拿起了院墙边的锄头,和院中准备浣衣的元玉作别,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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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洗的衣服不算多,除了照例更换的床衾就是夫妻二人昨日的衣裤,李藏璧的衵服他换了一个水盆洗,冲净后一件件地搭在晾衣绳上。
等晒完衣服天色也不早了,他打了水去做饭,中午做的鱼还没吃完,但也没剩多少,他重新加了些佐料,把鱼肉捣碎,熬了一锅奶白鲜香的鱼汤。
最后一道菜出锅,元玉将其盛到盘中,和其它做好的菜一起放在锅里保温,走到井边准备打些水喂元宵。
然而正当一桶满满当当的水顺着井绳慢慢升上来的时候,一道整齐有序的脚步声也随t?之由远及近,井绳停滞,脚步声突兀的断在了自己家院门口。
“叩、叩、叩。”
清晰的敲门声响起。
敲门的自然不会是李藏璧,但赵阐音今日也休沐归家了,更遑论还有那脚步声,一定是很多人……元玉心中疑虑,一时间没有动弹,先将那桶打上来的水拎到了井边,这才缓步去开门。
屋外果然站着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不对——
不是一个,右手边的院墙处还站着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前排的全都穿着齐整的深绯官服,手中持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后面则是穿着黑甲的兵马,腰间带刀,乍一望去几乎看不到头。
元玉扶着门框的手一下子收紧了,强装镇定地问道:“找谁?”
那青年嘴角含笑,先是俯身朝他行了一礼,道:“元先生,我等前来拜见储君殿下。”
这句普通的问候像是平地惊雷,明明每一个字都如平常说话的声音一样,但落在元玉耳朵里几乎是震耳欲聋,缓慢又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回荡。
这人怎么会认识他?什么储君?
储君?中乾李氏……李……
不可能吧……
荒谬的猜想浮现在脑海中,元玉眼前发黑,巨大的恐惧和慌乱身体中涌出来,很快掀起了滔天浪潮,像是要将他整个人拽入无尽的深渊。
那青年还在继续说,边说边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道:“不知道殿下是否在家中,今上特派禁军接殿下回宫,还请殿下更换衣衫,暂往官驿,及时归京面圣。”
裴星濯试探着说完最后一个字,但眼前的人还是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神都没落在他身上,表情看上去像是在出神,他都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进去。
“元先生?”他又唤了一声,目光沉沉地看着对方。
这句话像是掷入水面的石子,霎时打破了平静的表象,元玉长睫微颤,抬眼看着眼前陌生的面孔,只觉得心脏在疯狂的战栗,整个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如果不是死死地按在门上的手,他现在定然已经站不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元玉才勉强缓了口气,咬着牙,看着对方一字一句道:“这里并无你要找的人。”
“怎么会没有呢?”裴星濯仍是笑,道:“难道元先生的妻君并非唤作李渺?”
这话的言下之意不言而喻,荒谬的猜测刚产生就被证实了,但巨大的冲击反而让元玉冷静下来,再次看着对方重复道:“我妻确实唤作李渺,但并非是你要找的人。”
裴星濯没想到元玉这还能否认,脸上的笑意一僵,只好挑明了说:“李渺即是我中乾帝姬,陛下已经立其——”“砰!”
未尽之语断在喉间,裴星濯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紧闭的院门,和身侧的官员对视了一眼。
元玉抖着手闩上了门,只觉得浑身无力,连站也站不住,只能扶着门一点点地往下坐,那张苍白的脸上尚余恐惧之色,像是外面有什么洪水猛兽。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可是其中的落差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商贾富户,权贵之家——中乾皇室——中乾皇室。
这四个字在他脑中再次回荡了一遍,未知的茫然和惊惶像一块密不透风的布一样紧紧地包裹住了他,让他大脑发痛,难以呼吸。
他疼得厉害,捂着脑袋贴着院门坐了一会儿,才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站起来,目光茫茫地望着院内。
打水……对,元宵要喝……
断掉的思绪被重新接起,他总算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脚步凌乱地走回井边,继续做刚刚没有做完的事。
“元先生!你这什么意思?”裴星濯跃上院墙,往院中张望了一下,又道:“殿下在家还是在田间?”
这几句话说得自然又熟稔,元玉脑中一震,很多想不明白的事突然被理顺衔接,他慢慢直起身来,抬眸看向他,语气肯定地说:“你是郑泉明。”
裴星濯咧嘴一笑,道:“是也不是,前些日子是我易容的,真正的郑泉明已经绶官了,我是东紫府的令使裴星濯,也是殿下的亲卫。”
他拍拍手跳下院墙,又问了一句:“殿下呢?”
见他如入无人之境般踏进自己家中,元玉心中顷刻涌起一股暴虐,扔下水桶疾步走上前来推搡道:“滚出去!”
“诶诶、元先生!”元玉待人向来温和有礼,从未有过这般粗暴的时候,裴星濯又不敢对他动真格,直至被推到院门前,他才抵着门站定,道:“元先生,您别生气啊,我就是来找殿下的。”
元玉替他拉开院门,抬手指着门外,厉声道:“滚!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元先生!”裴星濯忙回身抵住门,说:“您若是非要这样,我就只能动手了。”
见元玉不语,仍是执意关门,裴星濯只好反手制住他,一把将他拉到了院内。
这回院门被彻底打开,身着官服的队伍鱼贯而入,队尾的二人抬出一张香案放定,又将两个漆盘置于其上,点香,熏衣,所有人井然有序地布置着一切,脚步轻巧,无人出言。
元玉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已至惨白,手中极力挣扎,裴星濯怕伤了他又怕他挣脱,一时两难,正要劝告,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振兵声,紧接着一道行礼问安的声音响彻云霄,道:“参见太子殿下!”
李藏璧拎着锄头从外面走进来,脸上没有一丝的意外。
她挽着裤脚衣袖,拎着锄头,一副普通农家的打扮,一进门便看见元玉被裴星濯桎梏,蹙眉道:“闹什么?”
只这一句话,她周身的气质好似全然改变,显出莫名的威严来,裴星濯手一松,俯身行礼道:“殿下。”
束缚骤松,元玉小小的踉跄了一步,很快在原地站定,抬手拂了拂有些凌乱的发丝,朝李藏璧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容,尽量自然道:“你回来了,”嘴角的弧度几乎牵不住,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笑,继续温声道:“洗洗手吃饭吧。”
此情此景之下,这话太过格格不入,就连李藏璧也沉默了,可元玉仍是像往常那般噙着笑意温和地看向她,好似这院子的其他人都不存在。
一件件衣服被风吹起,把两个人的视线打断再粘合,层叠的乱影后是等她归家的夫君,可她竟无言以对。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许久,直到李藏璧沉沉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元玉,我要走了。”
玄都观里桃千树(2)
这句话一说出来, 元玉就难忍地蹙了蹙眉,痛苦和挣扎不断在他脸上浮现,像是被雨打落的花朵, 顿时萎靡了下去。
李藏璧看着他的神情, 有些担忧地想要抬步上前,但对方却很快平静下来, 对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走哪都要先吃饭吧,中午没吃完的鱼我熬了一锅汤,味道还不错,你尝尝,好不好?”
“元玉……”李藏璧有些无奈地唤了一声, 她并不觉得逃避能解决问题,想要开诚布公的与他谈一谈, 就像她之前决定好的那样, 可刚准备开口,对方就打断了她,再一次问道:“好不好?”
他神色仓皇,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算了。
李藏璧咽下想说的话,点头答应道:“好”, 言罢, 她又向院中的人抬了抬手,说:“你们先出去。”
闻言, 众官员恭敬揖礼,齐声告退, 一个接一个有序地退出了院门,像最开始那样站在门外等待。
裴星濯知道二人还有事要谈, 也抬步朝门口走去,经过李藏璧时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折好的纸张递给她,轻声道:“狄冲的卷宗。”
李藏璧点了点头,伸手接过。
待院门关上,家中终于只剩下了夫妻二人,元玉朝她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说:“你洗洗手去屋里吧,我去端菜。”
……
鱼汤还冒着袅袅的热气,几盘小炒将其围在中间,看起来色味俱全,元玉替她舀了一碗汤,轻轻地搁在她手边,说:“你尝尝。”
李藏璧拿起勺子,依言喝了一口,低声道:“好喝。”
元玉笑了笑,不错眼地看着她,说:“那就好,你若是喜欢,我明天再给你做。”
听到这话,李藏璧喝汤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慢慢放下勺子,望着他发红的眼睛,最终还是道:“明天我就不在家了。”
元玉慌乱地错开眼,拿起筷子去夹菜,轻声道:“你t?不在家还能去哪呢?要去镇上吗,我可以告个假陪你一起去。”
“元玉……”“田间的鱼不是要开始捕捞了吗,你说要给赵阐音还有周先生送一些,剩下的放在村口买,还有稻子,对、马上要秋收了,你辛苦了这么久……”
“元玉!”她抬高声音,打断了他的喃喃自语,蹙眉道:“你先听我说——”
“我不想听!”对方如今要和他说的话绝不是他想听的,他也知道她只要说完这些话就要走了,走——对、对,他马上就要真的一无所有了——一个人,得而复失、失而复得——为什么给了他的东西又要收走,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要他!
他有些无措地摆了摆手,捂住自己的眼睛,难受地低下头去,从内心散发出来的寒冷和恐惧像是蟒蛇一样缠紧了四肢。
李藏璧从未直面过他如此激烈的情绪,怔愣了一瞬,心中也泛起一阵绵密的疼痛来,沉默地握住了他的手腕,过了几息,另一只手也慢慢地探了出去——一个作势要将他抱入怀中的动作——但还未触碰到对方的腰身,她又突兀地停住了动作,连带着原来那只手也收了回来。
现在是摊牌的最好时机了。
她握紧双拳,看着对方漆黑柔软的发顶,开口道:“就像你刚刚看到的那样,我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中乾的端宁帝姬,当年因为奉山围场的一场刺杀——我想你也有所耳闻,我和哥哥逃离乾京后失散,一路辗转到了庆云村,策了农户,种田时与你父亲相识。”
如此漫长的七年,说来也就短短几句话。
“而且……我也不叫李渺,我……”
“阿渺,你不要说了好不好,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他实在听不下去了,心里翻滚的绝望如同波涛一样将他淹没其中,只能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眼前的人,试图换来最后一丝怜悯。
“我不叫李渺。”
可对方是如此的狠心,箍住他的肩膀将他从怀中扯出,非要逼他面对真相。
“我名藏璧,李渺只是我用以伪装的化名……元玉,我一直在骗你。”
“不是、不是——”他急促地否认,声音已近哽咽,说:“你现在才是在骗我,我们成亲了,官府记档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是我的妻君,阿渺——”
“我和你成亲是因为当时有人在青州府查籍策之事,”她喉间发涩,顿了顿才继续道:“我需要一个人来替我伪装身份,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什么叫也会是别人?”元玉喃喃地问了一句,心中最后一点期待也被打碎了,蹙着眉又问了一遍:“什么叫……也会是别人?”
李藏璧道:“……当时那样的境况,我只能这么做。”
“你骗我……”
那些幸福的、快乐的、平静的日子,就因为这句话而变得极为悠远,就像即将醒来的梦境一样看不真切。
他难以接受这个事实,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说:“你说过你喜欢我的。”
他看起来是那么的可怜,眼里透着隐隐的疯狂,贪婪地注视着李藏璧的面容,执意想要一个答案。
李藏璧默然和他对视,沉声道:“对,我喜欢你,那你要和我走吗?”
元玉愣了一瞬,问:“你什么意思?”
李藏璧道:“和我一起回乾京,但……但你不能出现在人前,也不能去宫里,我可以在京中给你安排一处住所,也会派人保护你……”
“那你呢?”元玉听明白了,发出一声短促地笑,伸手去摸她的脸,轻声问:“那你在哪?”
李藏璧道:“我……会来看你。”
“你把我当什么了?!”元玉从未有过这么愤怒怨恨的时候,推开她站起来,厉声问:“外室还是暗娼?我们是夫妻!李渺,我们是夫妻!”
“和你成亲的是李渺,不是李藏璧,”她站起身来,心中也是一片麻木,莫名的力量驱动着她不断开口,道:“若你愿意,等一切事了,我可以予你……侧君之位,这是我现在能给出的最大承诺。”
未来的一切都是未知,眼前是一片虚无的深渊,她不知道她踏进了这场权斗的漩涡,到底还能不能顺利活下来,即便她是最后赢了,太子正君、中乾帝君的位置也不可能交给一介白身的元玉,就算她再为他谋算,予他世家身份,那这也意味着他要放弃自己的名姓入嗣他族,这对元玉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李渺和元玉之间只需要谈论是否相爱,但李藏璧和元玉之间,已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鸿沟。
“你说什么?”元玉怨愤的神色猛然一顿,死死地望着李藏璧——这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容,此时再看竟有一丝令人心惊的陌生,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哑声问道:“……侧君之位……你会有别人,是吗?”
“我不知道,”李藏璧实话实说,低声道:“……也许会有。”
元玉本就苍白的脸上血色尽失,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捂着心口很深、很深的弯下了腰,直至重重地跌在地上。
李藏璧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想要接住他软倒的身子,但最终还是没有伸出手,元玉抬着头愣愣地看着她,眼底已是惨红一片。
他张了张嘴,膝行半步抬手攥紧她的衣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阿渺……”
纤细的脖颈间喉结滑动,似乎想要将唇齿间的话说出口,可过了许久,只有一滴热泪落在了李藏璧的手背上。
她蜷了蜷手指,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元玉向来是个坚强的人,除了他父亲离开那一夜,李藏璧几乎没见过他哭过,可如今他就这么抓着她的手默默流泪,连哭泣都没有发出声音。
……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鱼汤已经冷透,夕阳的余晖洒进屋内,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元玉早就哭完了,李藏璧至始至终都没有安慰他,只是不远不近地站在他身边——没人心疼,又哭给谁看呢。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他明明早就知道了,却还希望能以此博取对方的心软,真是傻得可怜。
“你走吧,”他眼神空茫地看着不远处在阳光下飞舞的浮尘,嘶声道:“我不会和你去乾京的。”
即便这个回答在李藏璧的意料之内,但在听到的一瞬间,她心口还是不由自主地紧缩了一下,良久,她低低地嗯了一声,俯身抱起他走向里屋,放在了窗边的躺椅上。
这个躺椅是她中午才刚修好的,短短几个时辰,他平静的、幸福的生活就被全然击碎,散了满地,再也拼不起来。
李藏璧似乎还有事情和他说,并没有立时离开,而是坐在他身边,从怀中拿出了一张折好的纸放到了他腿上,说:“这是从明州贪腐案的卷宗上誊抄下来的,有关于狄冲背后操纵应试正考、贿赂官员的说明,当年你母亲的事还有明州府监视你的那些人,我都查清楚了。”
元玉侧头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李藏璧继续道:“吏部有关的官员革职查办,你母亲的事我安排了人去往明州府为她正名,政绩重新册入明州府纪,明州府监视你和元、钟两家的人我也全都处理了,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困守在庆云村,不论是继续待在学堂还是回明州府,你都可以自己选择你的前路。”
“……成亲时给你的那枚玉璧,是我的帝姬玉令,必要时你可以拿它保护自己,我走后会给你留一笔钱,拿来做什么随你,还有,保险起见,我会暂时派几个人保护你,不过你放心,他们不是监视,你的消息也不会传到我这里,等到我觉得安全了,那些人就会撤走,不会让你发现。”
最后要嘱咐的话也说完了,见元玉仍是沉默,她也不欲再多说什么,正准备起身,又听见身侧的人哑声问:“这是你的补偿吗?”就像账本上的收支一样,一来一去,他们就真的能算两不相欠了吗?
李藏璧的脚步微微一顿,道:“你说是就是吧。”
她走到门边,最后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元玉仓促地回过头来,死死地盯着她离去的背影,直至最后一点衣角消失在门外,他才浑身泄力般地瘫软下来,出神地盯着那个方向。
……
见李藏璧打开门,在外等候的官员再次鱼贯而入,裴星濯站在她身侧小心地问了一句:“元先生……要和我们一起去乾t?京吗?”
李藏璧摇了摇头,说:“在这也好。”
她站在那燃着香火的桌案前张开了双臂,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一个官员立于案后,展开一路送来的诏书,启唇宣读。
“……自朕奉太上皇遗诏登基以来……绪应鸿续,夙夜兢兢,仰为祖宗之诏,付托至重,承桃行庆,端在元良。”
褪去粗布麻衣,穿上绫罗织锦。
“……帝姬李藏璧,天意所属……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
腰间垂下太子玉令,抬步踏上驷马高车。
“……兹命太子持玺升崇明殿,分理庶政,抚军监国。百司所奏之事,当启太子决之……布告天下,咸使闻知……崇历二十一年宣之。”
多年夫妻,许是再难相见,此间旧事,已如过眼云烟。
从今日起,李渺这个名字就会随着官府被销去的籍策一样,彻底掩埋在这个青山环抱的村落,除了三两故人,不会再有人记得。
玄都观里桃千树(3)
崇历二十一年秋, 七年前于奉山围场失踪的端宁帝姬终被寻回,气势恢宏的仪仗一路从青州府行至乾京,所过之处百姓夹道, 官员跪迎。
仪仗进入乾京城门的时候正是卯时中, 天不过蒙蒙亮,城门两边就被观礼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跟了李藏璧一路的禁军连同着宫里派出的羽林卫一同在前方开路,如此才保着这台错彩镂金的八乘步辇顺利踏上了外宫道。
再次回到自己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李藏璧本以为自己会情难自抑,但当她真的身处其间时,心中却只有一种毫无波澜的平静。
鼎沸的人声,熟悉的街道, 再往前,碧瓦朱檐, 飞阁流丹, 巍峨磅礴的城楼之下,朱红的宫门次第而开。
步辇一路行至崇明殿的外宫道才停下来,身后的禁军被拦至一侧,裴星濯也交了兵械,站在不远处迎接的内侍高喝道:“太子回銮!”
“落——”
步辇落地, 李藏璧抬臂起身, 随着她的一步步走下步辇,绣着日月祥云纹的玄色正服缓缓下落, 在堆金积玉的地砖上拖出了一道逶迤的弧线。
九九玉阶之上就是丹楹刻桷的崇明殿,从这个角度望去, 能看见泛着流光的金顶和楹柱上所盘踞的威严龙首,高大的殿门洞开着, 宛若一张张望不到底的血盆大口,格外幽深阴晦。
裴星濯退离了她身旁,随着同回的官员从两边的旁道上去,整个宽阔的玉阶之上很快只剩下了李藏璧一人,徐徐的微风吹来,宽大的袖子随之摆动。
往年若有祭天、正宴的大事,她也需要身着帝姬正服从这里一步步地走上去,不过那时候哥哥就在她身旁,母亲和父亲也会在上首等着他们,而如今不论是身侧还是殿前都空空荡荡,不再有能与她并肩同行的人。
步步走上玉阶,殿内的情形终于清晰起来,最先看见的自然是端坐于上首的那个身影,她的母亲,崇历皇帝,李庭芜。
距离太远,母女俩都无法真切地看到对方的面容,只是沉默的对视着,似有千言万语无法诉诸。
一直到踏入殿中,便有无数道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各种各样的审视和疑虑,李藏璧恍若未闻,屈膝俯首,高声道:“儿臣归来,拜见母皇。”
短短十日,她从庆云村那个小院里走到了崇明殿的大殿之上,从一个日日事田的农户重新成为了高居庙堂的皇室宗嗣,这其中的落差让她好像飘在云端,直到金砖触首的那一瞬间,她那颗飘忽不定的心才骤然落了下来,知道自己是真的回来了。
上首的李庭芜默然看着俯身下拜的女儿,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虚弱,轻声道:“起来罢,回来就好。”
……
李庭芜久病,已至数月不朝,今日还是因为太子归京才强行撑着病体来了崇明殿,因此不到半个时辰,她身边的内侍便唱礼退朝,扶着李庭芜回到了恒月斋。
摒去君臣之仪,母女二人多年未见,自然也要叙话,李藏璧后一步来到了殿中,抬步踏进熟悉的殿门,闻到里面陌生的月麟香,只觉得恍如隔世。
父亲已经不在了。
所以殿内不会再燃沉香了。
她脑子里浮现出这个想法,原本平静的心情也慢慢沉闷了下去。
外殿、中殿、内殿,每个殿中都站着三两内侍,低着头弯着腰,一副恭敬谦卑的样子,绕过一花鸟八折屏风,李庭芜正靠在窗边的榻上,腿上盖着薄毯,手中拿着一本书翻看。
“来了。”见李藏璧进门,她就合上书将其放在了手边的小几上,态度亲昵自然,好似她只是刚刚从明撷殿下学归来,而不是一个人在外漂泊了七年。
李藏璧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觉,循着礼数屈膝俯拜,道:“母皇万安。”
上首一时间没有传出回应,好几息后,她才听见李庭芜的声音,说:“旧年你进恒月轩可从不行礼,在外面待了几年,倒是把这捡起来了。”
何止不行礼,从小到大但凡没有外人在,她在父亲和母亲面前连个礼数都没有,李藏珏有时见了二人还会俯身揖礼,唯有她,从未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现如今听到李庭芜这么问,李藏璧心中久违地涌起了一丝委屈,闭着嘴一言不发。
可没想到李庭芜见她不语,竟还轻笑了一声,另问道:“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听裴星濯说你策了农户,事田多年,还有了一个夫君。”
李藏璧抬起头来,一板一眼地回答道:“挺好的。”
李庭芜并不在意她的态度,继续问:“夫君呢?怎么不一起带回京,若是喜欢也可以放在东紫府做一侍君,毕竟陪了你这么多年。”
李藏璧神色平静,道:“没那么喜欢,这么多年也腻了。”
李庭芜淡笑道:“话说出来自己要信,阿璧,你查狄冲的事情还是母亲给你收的尾,下次若是不想让人发现,还是得小心点。”
闻言,李藏璧袖中的手顿时紧了紧,说:“……只是不想因为陈年旧案大动干戈罢了,他这些年毕竟对我挺好的,便当是补偿。”
“嗯,”李庭芜点点头,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说:“这个理由倒是说得过去。”
她端起桌上已趋温良的药碗喝了一口,眉头微蹙,似乎是有些苦涩,李藏璧看在眼里,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问:“喝的什么药?”
李庭芜其实是很怕苦的,虽然在所有人眼里,崇历皇帝向来心机深沉、独断专行,看起来无坚不摧,似乎没有人能把她和怕苦两个字联系在一起,但李藏璧知道,母亲并不是端坐在庙堂高台的神人,她也有独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只是不对外人展现。
记得幼年时母亲有一回染了风寒,需要卧床喝药,那药端在父亲手里却怎么也喂不进去,她和哥哥坐在屏风边上玩刚得的几个小木雕,问母亲为什么不喝药,父亲无奈地笑说:“母亲怕苦。”
听到这个回答,她一下子笑开了,扬声炫耀道:“我和哥哥都可以自己喝药啦。”
沈漆笑了笑,抬手去拍李庭芜的肩膀,说:“快喝药了,没听见阿璧说吗,羞不羞。”
李庭芜颇有些抗拒地转过身来,看着坐在地上嘻嘻笑的李藏璧,又看向想笑又不敢笑的李藏珏,抬手端过药碗一饮而尽,然后负气般地背过身躺了回去。
沈漆都被她这副孩子气的样子逗笑了,伸手从床头拿了块蜜饯,俯过身去喂给她,低声说:“谁让你上次不关窗的,现在生病了怪谁。”
李庭芜把蜜饯咬在唇齿间,问:“那怎么你没事,明明你也没穿……”
“啧,”沈漆不轻不重地搡了她一把,说:“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呢?”
李庭芜侧头去看凑在一处的兄妹二人,说:“俩小屁孩,只知道玩。”
沈漆道:“你就是最近太忙了,昨夜又批奏折批到那么晚。”
李庭芜道:“没办法,府试刚过,事情还有一大堆……下次把阿珏带到崇明殿一起批奏折好了,他还能帮我写两个字。”
沈漆闷笑,说:“你就是柿子挑软的捏,你怎么不带阿璧去?”
李庭芜道:“她一去崇明殿保准鸡飞狗跳的,说不定又像上次那样直接上房揭瓦了,小魔王,我怕了她了。”
……
父母亲昵地靠在一处说话,她t?和哥哥没兴趣听,专心玩手中的木雕,回忆的辉光倾洒而入,将所有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绝美的金边,美好到她不敢轻易触碰。
……
今日的阳光恍若旧年,只是心境难复从前。
……
听见她问,李庭芜放下药碗,说:“补气血的。”
李藏璧问::“医官怎么说?”
李庭芜道:“身体有些亏空,养养就好了。”
李藏璧蹙眉,追问道:“怎么会亏空?”母亲身体向来康健,她一直以为朝中传出她病重的消息只不过是她故意放出来的,没想到竟真的确有其事。
李庭芜又喝了一口药,随口道:“前两年流了一个孩子。”
李藏璧一下子沉默了,心里涌出好几个问题,却根本问不出口,抬眸看着母亲,眼里一片复杂。
但李庭芜对此事似乎并不在意,抬手把那碗药喝完,努力将口中的苦味咽下去,才道:“这几年有阿珏的消息吗?”
李藏璧回过神来,垂目道:“没有。”
李藏珏身死之事她并没有让裴星濯告诉母亲,姜杳死前最后一道信是传给沈氏的,那也就意味着徐氏的人还不知道她产子崩亡的消息,那李藏珏的去向就更不必说了,虽然村里留下的说法是女子产子而亡,男人伤心过度随妻而去,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也有可能是姜杳和李藏珏为了脱身的借口,等其他人找到都水邑,能看见的也只有一个空荡荡的院子。
徐氏无法坐实二人的死亡,就连姜杳的踪迹也失去了,现下唯一能做的便是继续暗中寻找,自然也不能再拿那个孩子做什么文章。
闻言,李庭芜有些失望,道:“你回京的消息已经昭告天下了,希望你哥哥看到也能早日归来吧。”
“自然,”李藏璧轻声道:“我也希望能和哥哥快点团聚呢。”
母女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叙,李庭芜并没有对当年的事做什么解释,李藏璧也没有质问,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七年的光阴已在彼此中间设下了难以消融的隔阂,许是此生都无法打破。
眼见快至正午了,李庭芜便让李藏璧留在恒月斋用饭,她倒是无所谓,刚想点头答应,一道轻柔的声音就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语,徐阙之从殿门外走进来,道:“阿璧回来了?”
李藏璧浑身一震,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袖中的手竭力握紧,才勉强克制住想要杀了对方的冲动。
冷静……李藏璧——冷静。
她垂着头连续在心里默念了几句,那边徐阙之已然撩着衣摆坐在了李庭芜身边,笑意盈盈地看着跪在下首的人。
李藏璧对上他的视线,纵使指甲已经将掌心掐出了血痕,她还是难以说服自己跪在这个人面前,连告退也无,径直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了徐阙之毫不掩饰的抱怨,对着李庭芜道:“阿璧看起来还是不太喜欢我呢。”
李庭芜收回目光,瞥了徐阙之一眼,说:“这几天多带几个侍卫吧,别哪天就被阿璧一刀了结了。”
徐阙之掩唇笑了一声,伏到李庭芜怀里,说:“带什么侍卫啊,有阿芜保护我就够了。”
……
李藏璧脚步匆匆地踏出寝殿,在外等候的裴星濯忙迎上前来,有些诧异地问:“殿下这就要走了?”
李藏璧点了点头,神色不虞,显然是不愿意多说,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才抬步往殿外走,说:“先回拱玉台。”
拱玉台是她旧年和哥哥所住的宫室,他们不在的这几年应该也是时常打扫,里面的陈设丝毫未变,仍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见李藏璧呆立在原地,裴星濯心中也是一片沉郁,轻声道:“殿下,帝卿的……就这般留在宫外吗?”帝卿去了已有多日,但如今仍未收敛下葬,停灵于京郊的一个农庄之中。
李藏璧听出他的言下之意,说:“哥哥不会怪我的。”皇陵太黑了,也太冷了,她不舍得让哥哥一个人在那。
她抬步往里走去,默然看着周围的一切——一踏入这里,尘封多年的记忆就被全然打开,视线经过的每一个角落都曾留有兄妹二人的形影不离的身影,熟悉的声音犹在耳畔,还在轻轻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桌上的画……
她注意到什么,抬步走过去,那内殿的桌案上放着一张展开的画卷,上面画着的正是她骑马挽弓的身影,但这张画并未完成,只有她和□□扬蹄起身的那匹黑马上完了色,背景空空荡荡,山水空染。
是去奉山围场的前一天……记忆回笼,彼时的情景再次浮现——那时徐阙之已然入宫,父亲终日沉郁,她想着秋狝的时候该怎样才能让父亲高兴一点,于是闯进殿内将正在画画的李藏珏拉走想办法去了。
她那时候风风火火地来去,桌上的画并未来得及多看一眼,今日才得回望——画中之人一袭黑衣,头发高高竖起,一手挽弓,一手勒马,许是射中了目标,她大笑着扭头——那双仍显青涩的眼睛穿破七年的时光,意气风发地望了过来。
只那一眼,她心中大恸,强绷了一日的情绪全然崩盘,捂住眼睛躬身伏在了案前。
世事如流水般从指缝溢出,却连悲伤都无声无息。
但觉高歌有鬼神(1)
李藏璧被立为太子, 是正位东宫,需要接管庶务,每日上朝, 名义上是搬到了储君所居的绛安宫, 但每日入夜还是会回到拱玉台安睡。
短短几日,绛安宫门庭若市, 众多臣子都前来拜见了这位离京七年的太子殿下,李藏璧一一见了,勉强认了认脸。
七年过去,旧年朝堂中的许多面孔都已陌生,尤其是薛沈两家,朝中几乎已经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如今官至左相的是幼年时曾教导过她和哥哥的先生孟固源,李藏珏先前所用的化名孟生也是出自此人。
再往下, 六部九寺五监二卫, 其中有一半是徐氏的人,别的倒还罢了,最重要的是宫内的禁军统领居然也是徐氏的人。
及至夜半,李藏璧才勉强看完了东方衍和陆惊春给她写的文书,有些疲惫揉了揉眼睛, 道:“怪不得母亲派禁军来青州府, 而不是京畿卫。”
京畿卫护持乾京及周边,数目庞大, 按理说要长途跋涉地去接人,派他们要更顺手一些, 最重要的是京畿卫现在在陆惊春的手中,她必然会不遗余力地保护李藏璧, 但母亲却没大动干戈,只是抽调了两百禁军前来。
——是因为母亲知道这一路上她所受到的最大威胁就是来自徐氏,而让徐氏去接她,他们反而不好动手,否则李藏璧要是在他们手中出了事,这就是第二次奉山之变。
裴星濯有些不解,问道:“既然陛下知道徐氏的狼子野心,为何还……”
李藏璧道:“什么狼子野心?你有证据么?奉山围场的那些刺客没留一个活口,死无对证,况且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徐阙之和母亲做的一个局?”
裴星濯道:“当时那些刺客那般穷凶极恶……陛下能下如此狠手?”
李藏璧道:“或许她不会,但不论这件事的主谋是谁,母亲必然都是知道的,既然她知道,就不会因为这个事情处置徐阙之。”
按照她的猜测,或许此事本就是母亲安排的,徐阙之只是她手中的一把刀罢了,只是这把刀不是很听话,除了帮母亲剜去了薛沈之外,还想趁机了结他们兄妹的性命。
如果成功,他完全可以称作是刺客失手,为了演戏逼真,毕竟此事的起因在母亲,若是有了恶果,自然应该由她来尝;如果失败,那正好顺应了母亲的心意,他的任务完成的漂漂亮亮,母亲也只会更信任他。
奉山围场的事到了今天已经闹不出什么波澜了,当初让沈邵来引导她去往越州府的应该就是母亲,哥哥是否收到此信她不知道,但很显然他们兄妹俩都没有听从,要是此间出了什么意外,也怪不到徐阙之身上。
想到这里,李藏璧神色暗了暗,问:“姜杳的底细查的怎么样了?”
裴星濯摇了摇头,道:“姜杳不是暗卫出身,只是徐氏安插在还州的一个暗线,平日里除了传递情报外就是经营一个酒楼,身份、籍策全都是真的,而且散血草这种东西不是什么难制的毒药,很难查到源头,她送给长公子的信笺也并未说明她是徐氏的人,只是告知了帝卿殿下的位置。”
人证物证全都没有,t?哥哥死前最后见的一个人是沈郢,但若是让沈郢去指认徐氏,指向性又太过明确,很难使人信服。
“再等等吧,”李藏璧吐出一口浊气,说:“现在我刚回京,盯着的人太多,很多事不能立刻就着手实施,有关姜杳的东西你早做准备,届时再用。”
裴星濯擅易容之术,姜杳人虽然死了,但徐氏毕竟还不知道,若能用这个身份混淆视听,或许能钓出点东西。
裴星濯点了点头,说:“这我明白,还有先前您要寻的新身份,也已经安排妥当了。”
李藏璧有些诧异,说:“这么快,是谁?”
宫中眼线实在太多,几乎是走出拱玉台的殿门,她的一举一动就会被人知悉,出入宫闱也极不方便,太多的事没法做,是以李藏璧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不会被人盯着的新身份,但易容之事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除了形体、容貌本就需要相似外,声音也需要一定的改变,最重要的易容之人要对此人的生平和言行举止都很熟悉,否则很容易就会被旁人戳穿。
先前裴星濯想要进入庆云村,也是费尽心思才找到了郑泉明的身份,易容之前裴、郑二人还在一处生活了一个多月,再加之有薛凝的帮助,如此才勉强混淆过去,那还只是在村中,需要骗过的也只有郑泉明的家人和元玉等人,如今京中鱼龙混杂,怕是更难。
裴星濯道:“是东方大人找的人,御史台的左拾遗霍慎微,此人身形和您近似,面容我也看了,有九分把握能成。”
既是东方衍找的,那应该是可信了,李藏璧另问道:“此人家中如何?”
裴星濯说:“原是乾州府的人,家中就是普通做工的,崇历十四年考到乾京,一开始在东方大人手下当差,后来被调任到了御史台,家住兴化坊的安业巷,夫君家中从商。”
李藏璧蹙眉,问道:“已经成亲了?”
裴星濯道:“成亲已有数年了,不过殿下放心,此人常年在外跑生意,不常回乾京,我们也派人看住了他,事成之前不会让他入京,霍拾遗那边东方大人也找她谈过了,她会与您配合。”
“好,”李藏璧点头,道:“东紫府的其他人也应该回来了吧?”
“是,您归京的消息传出去后他们便陆陆续续地归来了。”
东紫府的官员不止明菁、裴星濯几人,其下还有数百侍卫,都是父母当年为她和哥哥选定的,他们失踪后这些人就都被派出去寻找二人的踪迹了,如今李藏璧已经归京,有一批人自然就会归来。
“剩下的那些人让他们继续在外找哥哥的踪迹,以免打草惊蛇,阿敏归来后你直接让她来见我,霍慎微的东西你亲自准备,姜杳的不急,就等永思回来一起帮你,明日……”她思忖了半息,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昏暗的烛火,道:“……明日我去趟明家,看看明菁,你不用跟着我,好好休息吧。”
裴星濯眉间蕴起担忧,道:“殿下,我不累,让我和您一起去吧,我也想祭拜一下明姐姐。”
自归京以来,殿下忙得头脚倒悬,除了这些谋划外,还要批阅一摞摞没完的奏折,日日拱玉台的烛火都亮到深夜,裴星濯看在眼里,只觉得还不如在庆云村事田来得轻松。
李藏璧没说答不答应,发了一会儿呆,又直起身去拿案边的奏折,说:“明天再说吧,你先去休息,很晚了。”
裴星濯趴在案前,两只眼睛被烛火照得亮晶晶的,合掌恳求道:“殿下,让我陪着您吧。”
李藏璧被他逗笑,拿着手中的奏折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说:“你陪着我是能让我多写两个字么?快去睡吧,听话。”
“好罢,”裴星濯嘴角耷拉下来,正慢吞吞地准备起身,却听见李藏璧突然问:“庆云村……怎么样了?”
裴星濯又坐回来,道:“您问什么?是田里的事宜还是元先生?”
李藏璧沉默了一瞬,道:“……都说。”
裴星濯道:“田里的事宜按您的吩咐雇了几个农户照看,过几日应该就能捕捞收割了,元先生……好像挺好的,每日上课下课,没看出有什么异样。”
闻言,李藏璧默默松了口气,低下头翻开奏折,说:“知道了,去吧。”
裴星濯依言退了出去,殿门开阖,传来不大不小的声响,殿中满目寂寂,只余一盏孤灯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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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玉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长的觉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触目还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意识像是一场呼啸的风雪,冰冷又极度混乱。
他发了好久的呆才慢慢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又躺在了窗边的躺椅上,整个世界安静的宛若一潭死水,窗外连一丝风声和虫鸣都没有。
什么时辰了?
他艰难地支起身子去开窗,外面的天色暗沉,不见月色,仅有寥寥几颗星子挂在天上。
还是夜半。
怎么还是夜半。
他颓然地躺回去,抬手捂了捂脸,许久之后慢慢侧过身,把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好安静。
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种安静已经持续很久了,自从李藏璧离开后,家中好像顷刻间就失去了生气,以前不管他在哪,总能听见各种各样的声音,喂狗时元宵的叫声,木屐踩在地上发出的吱呀声,翻书写字时发出沙沙声,还有或高或低的说话声……她喊他的名字,元玉,一声一声,又一次回荡在他脑海里。
这段时间他照常去学堂,照常上课,连赵阐音都看不出他有什么异样,许是看他真的无事,某日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问了句:“李渺……真走了啊?”
那队人马来村里的时候并未掩藏,彼时还正是黄昏时众人归家的时候,那么大的阵仗,自然人人都看见了,也都知道了元先生的妻君竟然是中乾失踪多年的帝姬殿下。
一时间,羡慕、嫉恨、轻蔑——各式各样的眼神和流言又开始重新倾倒在了他身上,先前被李藏璧揍过一顿的那几个人惧怕天威,甚至还专门来向他道歉,村里的人看热闹,或远或近的围观,他不欲理会,连门都没开,那些人许是觉得丢人,没忍耐多久就破口大骂,说就算妻君是太子又如何,如今还不是把你一个人丢在庆云村,等等诸如此类的话语,可等元玉真的开门,那几人又立马噤了声,灰溜溜地跑了。
听到赵阐音这么问,元玉也没有隐瞒,写字的手一顿,淡淡地说了一句:“她不是李渺。”
赵阐音讪笑了一下,脸色看起来也有点失落,过了一会儿才闷声道:“实在没想到……她居然是中乾帝姬,虽然她看起来确实不像平头百姓,但说是皇室——也太夸张了。”
普通百姓对待皇室自然敬畏,更何况崇历皇帝的威望之深远超前朝贞纪帝,尤其是最受澹渠之利的青州府,几乎把她看作天人,崇历皇帝每条下达的政令,最先通达的都是青州府,如今村中人知道这日日见到的同村居然是崇历皇帝的女儿,难免心中惊惧复杂。
见元玉不语,赵阐音又道:“那你呢,你还好吧?”他还记得先前李藏璧离开那几日他的情态,现在对方去而不返,眼前的人不知道会如何伤心。
元玉道:“挺好的。”
挺好的,挺好的,他每天都这么告诉自己,可一旦从学堂中回来,踏入空荡无人的家中,无边的孤寂和绝望就会再次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让他无法再强撑住白日的伪装。
家里有他想要的一切,除了李藏璧。
……
初秋的夜风吹进来,带来些凉意,他弓起身子将自己蜷起来,默然地看着窗外,那后院的竹林边还有几丛花,如今都已经死得七七八八了,萎靡地倒在地上。
他现在和这些花又有什么区别呢?
一旦失去了细心的呵护,立刻就失去了生机,把所有的爱恨都攀附寄托在别人身上,何其的愚蠢可悲,他曾经最不能理解的就是这种做法,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重蹈覆辙。
可是怎么可以这样?
阿渺,怎么可以这样?在他全身心都陷进去的时候,再告诉他这只是大梦一场。
她一直清醒,只剩他醒不过来。
胃里传出沉闷的钝痛,令人作呕的反刍感接连涌上来,他太久没有好好吃东西,每日下肚的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
他艰难地坐起t?身,拢着松垮的外袍走向厨房,橱门打开,几乎什么都没有,拿出唯一剩下的一点面条,生火烧水,放进煮沸的水中。
清汤寡水,连个佐料都没有,他没有端回屋里,捧着碗在厨房吃了,一口一口木然地塞进嘴里,嚼一嚼,咽下去。
真难吃,怪不得阿渺不回来。
门外有风吹进来,用来照明的烛台被吹灭了,唯有灶膛里的火还烧着,锅里泛白的面汤咕噜咕噜冒着泡,总算传出一点声音,元玉放下碗筷,走到灶膛边坐下来,放在灶下的椅子是李藏璧做的,很矮的一个小板凳,坚实牢固,用了许多年都没有一丝摇晃,他抱紧双膝,又把自己慢慢地蜷成一团。
明亮的火光摇摇晃晃,照亮了他格外苍白的脸庞。
……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但觉高歌有鬼神(2)
辰时初, 外面的天光已然大亮,灶膛里的火也渐渐熄灭,元玉草草地将厨房收拾了一下, 回房换了身衣服。
待他拿着书走出房门, 院墙边的元宵也醒了过来,钻出狗窝对着即将要出门的元玉吠了两声。
他止住脚步, 看了看它窝边空荡荡的木碗,将书放到井边,走到厨房给它切了几块前段时间腌存的肉,又给它的碗里加满了水。
见它低着头吃得欢快,元玉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低声道:“有的吃就什么都忘了, 你平日里不是最黏她吗?”
元宵是他们刚成亲的时候李藏璧在田边的竹林里捡来的,那时候刚秋收, 还下了雨, 她去竹林砍竹子的时候看到了蜷在角落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小狗,没多想就把它带回来了,等元玉下学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家里多了个狗窝。
那时候李藏璧也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养它,她连自己都不怎么能照顾,更别说照顾一只年龄还小的狗了, 况且家里还有元玉, 肯定也要征求他的意见,他知晓了她的想法后, 只笑着说:“你想养就养。”
于是元宵就这么被留了下来,取名的时候元玉也象征性地想了几个, 但李藏璧都觉得不好,结果到晚上快睡觉的时候她突然灵光乍现, 说:“叫元宵怎么样?”
那时候元玉正意乱情迷地勾着她的腰亲她,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气到笑出声,说了好几个你又不知道骂什么,最后愤愤地抱紧她,委屈地说:“你还……还弄着我呢,心不在焉的,还想狗。”
李藏璧笑着来亲他,说:“就是想你才想到的,元宝,元宵,嗯、很顺口,就叫这个了。”
“随、随你,”他没什么意见,双腿紧紧地缠上去,说:“先别说这个了……”
李藏璧知道他有些耐不住了,一下子亲得又深又重,他呜咽了几声,蜷在她怀中任她摆弄。
……
记忆中缠绵艳情的一幕,如今想来竟也丝毫感觉不到情热,只觉得心脏紧缩,没着没落。
他发出一声自嘲的低笑,看着如今已经长大许多的元宵,道:“她捡你回来的,现在说不要你就不要你了。”
眼前的大黄狗吐着舌头喝水,一点要搭理他的意思都没有。
……他和一只狗在这里说什么。
元玉抿了抿唇,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慢慢站起身,拿起放在井边的书走出了院门。
今日还是照常上课,第一节课是算学,坐下的学子对当时李藏璧在村中闹出的阵仗也颇为好奇,最开始两天常不知数的问他,被他罚了几次便歇了心思。
上完课后他回到隔壁的屋中,刚从家中归来的赵阐音踏入学堂,走到他屋前探了个脑袋,问道:“诶,元玉,你是找人收你们家田了吗?”
元玉疑惑地望过去,显然是不知情。
赵阐音道:“我经过村尾的时候看到你们家田里有好几个人在干活,你要不要去看看?别是有人偷你们家田吧。”
元玉一下子站起身,站在原地犹豫了几息,还是脚步匆匆地走出了学堂。
李藏璧太子身份昭然,就算她走了,怕是也没人敢去动她的田,应该是她派来的人。
……她走的时候说会让几个人保护他,但也说了消息不会传到她那里。
他心中一片躁郁和自厌,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又忍不住想要去看看,她走得那么干脆利索,家里的什么都没带走,竟还放不下几亩田。
这田是她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她舍不得,那他呢?她就这么舍得吗?
走到村尾,绕过古树,果然看见自家田里多了好几个陌生人,一个黑色劲装的女子抱臂站在田梗上,看着几个农户在田里忙上忙下。
那女子显然是认识元玉,侧头瞥了一眼,就走上前来行了个礼,道:“元先生。”
元玉默不作声看着田里被一尾尾捞起的鱼,良久才低声问:“她怎么说的?”
周墨云愣了半息才反应过来他口中这个她指的是太子殿下,说:“殿下只说把鱼放到村口的茶食摊卖,稻子收了运到镇上,会有收粮的人前来,所得的银钱付给帮忙的农户,其余的就没吩咐了。”
元玉没应声,这回沉默了更久,才问了一句:“她……怎么样了?”
自她离开已经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来他过得浑浑噩噩,整夜整夜地睡不好觉,几乎每天都会梦到她,梦中不论好坏,结尾都是她决然离去的背影,他也无一例外都会惊醒,然后睁眼一直到天明。
周墨云其实也不大清楚,她只受命将殿下种的田收了,过两日才能归京,想了想先前同僚与自己闲谈的话,道:“挺辛苦的吧……殿下七年没有回京,一下子骤然封储,根基也不稳,再加上陛下久病,如今朝中以帝君马首是瞻,应该……挺难的。”
她尽量拣着无关紧要的说了,但太子殿下这位夫君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过了一会儿她就听见对方问道:“这桶鱼,我能拿走吗?”
周墨云忙道:“当然,我等会儿就为您送去。”
元玉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转身离开,那背影飘飘摇摇,看起来格外寂寥。
……
从那天起,元玉每天都会来田里看他们收田,稻花鱼收完大概半个月就要开始割稻子,他们四五个人干,比李藏璧一个人快多了,没几天田里就只剩下了稻茬,一整片都是光秃秃的,元玉要了半袋刚从稻穗上摔出来的稻谷,剩下的就让他们按李藏璧的吩咐处理了。
半袋稻谷,只铺了院中一小片地,晒了几日后过筛,然后分别放在土砻和谷风车中脱壳分壳,这样得到的也只是糙米,还需要舂米,分稻糠,元玉循着记忆中父亲和李藏璧的样子一道道的过,最后才得到了半草袋的精粮。
淘米、做饭,他用筷子挟了一口放进嘴里,眼泪一滴滴地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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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冬,天气一日日的冷了下来,晨起之时,李藏璧照常去恒月斋给母亲请安,甫一踏入内殿,便见徐阙之立在窗前,另有一医官正躬身为李庭芜号脉,而她母亲正探手斜倚在窗榻前,长发未束,仍是一脸病容。
……这都多久了。
她先前细问了母亲的病况,得知小产之事是崇历十九年秋日的事情,到今日已经整整两年,为何还是这般情态?
那医官收回手,朝三人揖礼道:“许是殿下归来,陛下心结疏解,脉象没有往日那般滞涩於堵,想来不日就能大好了。”
李藏璧蹙眉,问道:“真的,那母亲的脸色看起来为何还是不好?”
医官道:“病去如抽丝,心病尤甚,总是有个过程的。”
见她说得笃定,李藏璧也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说:“那便好,”待那医官告退,她又看向李庭芜,径直道:“好好喝药,不要和小孩子一样。”
“小魔王,还是那么霸道。”李庭芜低声嘀咕了一句,倒也没说什么,抬臂端起桌上的药碗一饮而尽。
徐阙之在这里,李藏璧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象征性地请了个安就走了,李庭芜一直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垂眸继续看手中的奏疏。
身后偎过来一具温热的躯体,徐阙之将脸轻轻地搁在她的肩膀上,声音轻柔,道:“看样子阿璧回来,你真的很高兴。”
李庭芜不置可否,说:“那是我女儿。”@无限好文,尽在t?晋江文学城
“女儿?”徐阙之的手穿过她的臂弯,小心翼翼地贴在了她的小腹上,说:“阿芜,那我们的孩子呢?”
李庭芜知道他又要开始发疯了,合上奏疏,平静地问道:“这怪我吗?”
“怪我,怪我那天非要你陪我去骑马……可是阿芜,你敢说你真的想要这个孩子吗?”他浓黑的长睫幽幽地抬起又落下,掩着眸低深重的情绪,缓声问:“它死了,你是不是很高兴?”
想到她对李藏璧的态度,他心中又隐隐作痛了起来,说:“我以前总觉得你无情,可其实你有情有义的很,只是永远站在沈漆那头,你和他有了孩子,金尊玉贵地养,日日夜夜地陪着,可我们的孩子你却弃若敝履,它还那么小,你就这般狠得下心……”
听到这话,李庭芜嘲弄似的抬了抬唇角,声音也慢慢变冷,道:“孩子是你说要的,生辰那天骑马也是你非要去的,若非你纵马,这个孩子怎么会没有?怎么现在反倒来怪我狠心?”
“我不说了,你别生气,阿芜,”感觉到她的冷漠,徐阙之一下子慌了,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说:“你别生气,我错了——我就是、我就是太嫉妒了……那年你和沈漆在围场骑马,我只能在角落里看着,你对他真的好温柔,阿芜……我那时候都快不相信你了。”
他们情起年少,一路辗转,是他陪着李庭芜从青州府那个荒僻之地一路走到乾京,可李庭芜称帝后他最先得到的却是她立沈漆为后的消息,他怎能不恨、怎能不怨?
李庭芜道:“你想要朕说什么?你以为你现在这个位置是谁给你的?”她侧头看他,眼里一片冰冷,抬手不轻不重地扇了他一掌,道:“滚下去。”
徐阙之被打得微微偏过头去,却丝毫不在乎这一掌,爬下榻跪在她膝边,姿态堪称虔诚,说:“别生我气,阿芜,别生我气、我知道你待我好的。”
他喃喃自语,攥紧她的衣摆,眷恋地倚靠在她膝前。
……
李庭芜早上看了许久的奏折,还是有些吃不消,吃了午饭后便在恒月斋午睡,晨起那会儿的不虞已然散去,徐阙之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她的睡颜,脚步轻轻地向殿外走去。
徐阙之身为帝君,原本应该住正位所居的扶疏宫,但他嫌弃那里被沈漆住过,遂要了离恒月斋不远的邀月阁,还大兴土木修葺了一番才肯住进去,整个宫殿耗费颇多,极为奢靡,比起扶疏宫有过之而无不及。
待到内殿的木门紧紧闭上,他才拿着一柄刻着精细铭文的瑞兽铜镜坐到窗榻前详照自己的脸,随口道:“说吧。”
榻前不远处跪着一个穿着内侍官服的青年,闻言便道:“是在磐州府发现姜杳的踪迹的,她还带着个襁褓中的孩子,见着我们的人立刻就跑了,现在还在城内追寻。”
“算算日子是应该生了,”他拧开一盒香脂,用指尖蘸了一点抹在侧脸的红痕上,道:“李藏珏呢?”
那青年道:“只寻到了姜杳,并未看见帝卿殿下的踪迹,我们已经派人去磐州府了,应该不日就能将姜杳找出来。”
徐阙之冷笑了一声:“磐州府?她想干什么?这就要为自己找退路了吗?”
当年奉山之变后,沈漆的堂妹沈沛就孤身远任了磐州府,后来她的夫君前往陪伴,李庭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管,只是让沈郢、沈邵二人领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职,留在京中以做挟制。
说李庭芜心狠吧,她却没有对沈漆的亲近之人下手,但若要说她心软,薛沈两族的昔日荣光又已然覆灭,这其中的情权之别,她倒是把握得异常微妙。
那青年道:“如果按姜杳之前从还州传回的情报来说,她和帝卿殿下应该同食了散血草,可她如今又这般顺利的生子,会不会……”
原本姜、李二人居于还州之时,二人的情况他们是了如指掌的,但今年年初之时,李藏珏或许是觉察出了危险,连夜带着姜杳辗转离开了还州,他们跟到储州府后失去了二人的踪迹,无奈只能边寻找边等姜杳主动联系,可一直到今日都未曾等到。
“怕死也是人之常情……”徐阙之不觉意外,满意地看了看镜中自己恢复白皙的脸,说:“抓到她后先问清李藏珏的下落,如今李藏璧已经归京,再留着她也没什么用了,直接动手吧。”
青年问道:“那剩下的呢?”
徐阙之放下铜镜,过于殊艳的容貌在窗外阳光的掩映下美得有几分妖异,令人不敢直视,他垂眸看着那青年,轻笑道:“孩子带来乾京,其他的,还要我教你吗?”
但觉高歌有鬼神(3)
腊月中旬, 学堂开始休沐了,趁着还未新年,元玉寻了一日携礼去周直家拜访, 言明了自己请辞的想法。
周直有些不解, 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是因为……太子殿下吗?”
元玉没有隐瞒,垂着眼道:“是。”
周直神色复杂, 问:“你打算如何?”
元玉道:“我母亲的事……想必您也听说了,既然前路已经无阻,我便重新考官吧。”
周直不想打击他,但更不忍他沉溺其中,劝道:“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只要没有什么意外, 进入府试不是难事,太子殿下也是个好人, 她走前还专门差人给我送了一笔钱, 说是用作修缮学堂或是帮助家中贫弱的学子,以后定然是个一心为民的储君,可即便你最后成了京官,你和太子殿下……也很难。”
元玉点点头,说:“我知道。”
中乾历来的帝君, 哪个不是出身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 他一介白身,就算最后能封侯拜相, 想要再和李藏璧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周直道:“况且你若执意要和太子殿下在一起……是无法参事论政的, 这岂不是辜负了你多年苦读?”
元玉道:“这些我都想过了,但……我还是想去, 我不会入东宫的,只要远远地看看她就好。”
周直显然不相信,蹙眉道:“人心贪婪,总是进一步后想要更进一步,等你看到她或许就不这么想了。”
听到这话,元玉苦笑了一下,道:“先生知我……可、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这几个月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若是再没个盼头,怕是真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了……”他越说声音越小,更深地低下头去,眼里流露出令人心惊的哀伤。
周直沉默了一会儿,道:“罢了,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劝不了你什么,准备什么时候走?”
元玉道:“我不着急,总归正考还需要再等一年,倒是烦请先生近日要留心新的算学先生了,等您找到了我再走。”
周直问:“准备回明州府吗?”
元玉道:“是。”
周直忆及旧事,叹道:“若非是当年的事,你或许早就回明州府了,如此也不会遇见太子殿下。”
听到这话,元玉不禁又想起了李藏璧离去前说得那句“我需要一个来替我伪装身份的人,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是,若不是他,或许今日跟李藏璧成亲的是另一个人,坐在这悲秋伤月,忍受思念之苦的也会是另一个人。
可如今只不过稍微想一想,就有一种极为强烈的嫉妒倏忽涌上了心头,他握紧双拳勉力克制,长睫掩住的眸子里满是酸涩和不甘——他无法容忍李藏璧像待他一样去待任何一个人,她所给予的一切,不论是快乐、幸福,还是思念、痛苦,他都要一个人独占,谁都别想分走分毫。
他从不是无所求,只是在竭力掩盖着自己丑陋的……贪欲。
……
“不过走了也好,庆云村待你总归是……算了不说这些,”元玉看起来情绪格外低落,周直也不想再提什么伤心往事了,道:“等我找到了新的先生再告知于你。”
元玉应了声好,起身行礼道谢。
谈妥此事,周直又留元玉吃了个饭,元玉没有拒绝,只当师徒闲叙话别,临走前他跪下给周直磕了个头,说:“旧年先生待我恩重,若不是您,我或许都走不到今天,今日请受元玉一拜。”
此情此景让周直也感到一丝怅然,抬手将他扶起,说:“天地有万古,此身不再得,人生只百年,此日最易过,还望你珍t?重自身,莫要太过痴妄,伤人伤己。”
元玉低头揖礼,认真道:“学生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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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周直处归来,元玉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走到学堂边上,拿出钥匙打开了元家的院门。
吱呀——
院门推开,熟悉照壁映入眼帘,旧年的记忆也随之在脑中一幕幕地闪回,他的,母亲的,父亲的,还有阿渺的,所有的一切都鲜活如昨,附着在一景一物上未曾褪色。
照壁后的花圃全然枯败,杂草丛生,鲤鱼池中的鱼早被放生,水也几近干涸,院中的玉兰树倒是还在开花,树下堆了满地的落叶,踩上去,吱嘎作响。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打开这扇门了。
这个院子带给他的痛苦远远大于幸福,而那幸福大部分还是李藏璧给予他的,可现在站在这里,他心中却没有忧怖,有的只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抬步走到书房前,用钥匙打开了那把已经生锈了的锁,用力一扯,红色的锈迹扑簌簌地掉落,木门应声而开。
自从母亲自缢后,这扇门再也没被打开过。
屋中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书桌上的纸页早已陈旧,他仍记得在这个屋子中日夜苦读的情景,记得戒尺落在掌心中的疼痛,记得见到母亲悬梁那一幕时的惊惧,经年已逝,这些东西已经成了盘踞在心口的旧疤,坚硬牢固,不再像往日那般一经触碰就痛不欲生。
这份力量是李藏璧带给他的,她加速了他伤口的愈合,最后却给了他更为致命的一击。
阿渺……
他失魂落魄地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铺天盖地的思念再次席卷而来。
……如果那时候答应她,和她一同去往乾京……他会比现在好点吗?
他坐在书房的门槛上默默看着院中凋零的景象,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自己未曾选择的那一条路。
她说过会来看自己,那是几天还是几月?她说让自己做侧君,那正君之位会是谁的?
父亲,你说得对,庆云村的冬天太长了。
……
“元玉?”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照壁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抬高声音问:“是你在里面吗?”
赵阐音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见元玉坐在檐下的身影松了口气,道:“我说你们家院门怎么突然开了。”
这个院子就在学堂边上,每日经过时候都无一例外是落了锁的厚重木门,如今骤然打开,他还以为是进贼了。
他走到元玉身边,与他一同坐在门槛上,问:“想钟叔叔了?”
元玉没答话,托着下巴看着冬日里灰蒙蒙的天空,说:“我要走了。”
“去哪?”赵阐音问:“回明州府过年吗?”
往年元玉都会在正月里寻几日回明州府看看元、钟两家的人,如今李藏璧不在,他一个人想早些回去也无可厚非。
元玉说:“不是,我已经让周先生寻找新的算学先生了。”
“啊?”赵阐音反应过来,瞪大眼睛问:“你不待在庆云村了?”
元玉点点头,道:“我要回明州府,准备下一次的应试正考。”
“你、你要去乾京啊……”赵阐音心下复杂,震惊之余又有一种合该如此的微妙感,说:“……找李渺吗?”
“你应该叫她太子殿下了,”元玉侧头看他,沉甸甸的视线如有实质,道:“阐音,你喜欢她。”
简简单单的陈述,明明白白的眼神,赵阐音下意识想要反驳的话卡在嘴边,整个人呆在了原地。
元玉挪开视线,继续道:“她太好了,我能理解你。”
理解,这怎么理解,赵阐音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磕磕巴巴地说:“我……我没想、我……”
他语无伦次,甚至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可元玉看起来是那般淡然,甚至还安慰地看了他一眼,替他说道:“你没想做什么,我知道。”
赵阐音愣了几息,颓然地低下头,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元玉说:“你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赵阐音的反应太明显了,慌乱、脸红、无所适从、手足无措,他全都看在眼里,便在饭桌上故作自然地将李藏璧爱吃的菜推给她,举手投足之间刻意表现出了似有若无的亲昵,但赵阐音还是懵然不觉,甚至饭后还想单独去寻李藏璧。
可他怎么可能会允,于是趁李藏璧与他作别之时主动拉着她的手走到了墙角,那里正对着门窗,熟悉的身影落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不愿走,那就看着吧。
……
赵阐音面色涨红,许久才讷讷地道了个歉,说:“对不起。”
元玉不以为意,说:“不用道歉,你没做什么,况且阿渺也不喜欢你。”
杀人诛心。
赵阐音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元玉道:“过几日我就走了,若是年后开课前周先生找到了算学先生,我应该就不会再回庆云村了,本来是想着要专门找一日去和你作别的,恰好你今日在,那我就都与你摊开说了——若你还把我当朋友,就别再想着她了。”
赵阐音眉头微蹙,低声道:“我没想做什么……”
“我知道,”元玉从容不迫,道:“我和她是夫妻的时候,你是没想做什么,但现在呢?她在村中没有几个熟识的人,你勉强算一个,前几日你将几本考学的书重新从家里带了过来,你告诉我你想干什么?”
赵阐音没想到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握了握拳,气虚道:“就算我再考,我也没想着……”
这话今日已经说了太多次,连他自己都要不信了,元玉见他偃旗息鼓,便主动说道:“狄冲之事虽然没有扩而大之,但母亲的政绩毕竟重新写入了青州府纪,有心人想要知道也很容易打听到缘由,再加上阿渺还给村中的学堂送了一笔钱,府上乃至许多朝中的官员或许都觉得太子殿下对这个生活了七年的地方颇有眷恋,想要揣度上意,投其所好。”
“这段时间,不仅学堂骤然间募得了许多善款,村中也多了许多不明其意的陌生人,届时若你参加正考,从院试开始就有人会因为你的出处格外关注你,你是觉得他们会因为这个为你徇私吗?”
他说得话太过直白,没有丝毫遮掩,以至于恼怒混杂着羞耻顷刻间占据了大脑,赵阐音豁然起身,先是站在原地隐忍了几息,但发现实在忍不下去,便破罐子破摔道:“就算是又如何?!”
他吼完这一句,胸口不断起伏,道:“……元玉,你目无下尘,可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没有你那样的运气,村中随意遇到一个女子就是中乾的太子殿下,甚至还结为了夫妻,也没有你那样为官为商的家世,家里勉强供我上了数年书院,我却屡试不中,最后就连村中学堂一个教书的活计也是你帮我引荐的——现在遇到了这样一个机会,我想要抓住,又有什么错?!”
“况且……我也只是差了一点点,这些年有多少背景显赫的学生因为钱权得以为官做宰,又有多少学子只是因为出不起去往乾京的路费而放弃了正考,这些年你不都看在眼里吗?缘何就要指责我?”
是,这些年他都看在眼里,但李藏璧同样看在眼里,否则她不会走前还给命人给周直送了一笔钱,他也相信她回到乾京后不会放任不管。
可面对眼前恼羞成怒的赵阐音,他什么也没说,只淡淡道:“嗯,那你去吧。”
他的态度让赵阐音一时失语,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浓浓的无力感不断在心间翻涌。
犹记得刚进书院的时候,元玉就是那个最独来独往的人,过盛的容貌、看起来不错的家世、样样甲等的考卷为他带来了许多昙花一现的朋友,他大都是温和以待,从未深交。
直到有一回父母从青州府过来看他,与他在书院门口说话,还给他送了许多家里做的东西,他那时颇为烦扰,觉得父母带得太多了会放坏,准备回去分给宿友,回过头来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一脸羡慕地看着这边的元玉。
见他回头,元玉立刻就收回视线离开了,似乎刚刚的神情不过是他的错觉。
书院中大多都是些十四五岁的少年人,t?很多都是离家千里的求学,父母总是不放心的,逢着年节便会来探望,但元玉的父母却几乎没有来过。
即便是来了,也只是站在书院门口与他说几句话,前后加起来都没有半刻钟。
那天回学宿后,他把家中送来的吃食分给了同寝的宿友,犹豫了许久后,选了一些他觉得拿得出手的东西敲响了元玉的房门。
元玉的寝屋离他有些远,未曾与人同寝,一个人住了一个屋子。
他小心翼翼地敲开门,递过东西,说:“听说你是梁食县的,那我们算是同乡啦。”
他生性活泼,爱笑爱闹,元玉不是个会拒绝人的性格,渐渐地就默认了他出现在自己周围,遇见他不会的功课,对方也会毫不吝啬地教自己,丝毫没有把他当作同一年参考的对手。
元玉是个很好的人,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平等的朋友,只是觉得他很可怜。
一个样样都超过他的人,于某些地方却这般卑弱,这让他心底那处莫名其妙的虚荣和低劣得到了满足,于是决定施舍他一些陪伴和友情。
后来知道了他落榜的事情,感觉到同病相怜的同时还生出了一丝莫名的庆幸,他本以为元玉一定能考上的,可没想到他也和自己一样,那是不是说明他没比自己厉害多少?
书院的张大人劝元玉再考一年,但元玉没有听从,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书院,他倒是留下了又考了两次,却接连落榜,那点自傲的心气被磨干净,只能回到了村中,盘算着找个活计过活。
找活计不外乎士农工商,可落榜的考生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类,能干的事情非常有限,誊抄古籍,卖书卖画,和这些相比起来,在学堂教书已经是很好的事情了。
然而并不是每个村都有学堂,中乾的应试正考三年一次,每次进入府试的人不过百人,而殿试还需去乾京待考,再加之当今崇历帝隐隐有重武轻文的倾向,这些都导致了文考的机会太小成本又太高,所以并不是每一户人家都愿意送孩子去念书,尤其是在村中。
庆云村的学堂是因为有周直,她认为即使不考官,读书开蒙也是有必要的,所以辞官回乡办了学堂,所设的束脩也非常之低,但梁食县共有两个镇九个村,一共也就办出了三个学堂。
他父亲为他打听了一下左右,说庆云村和五泉村的学堂都有在找先生,让他去试试,他了解了一下,发现两个村虽然都离大余村不远,可每个月的月银差距很大。
五泉村的学堂是村民们众筹所办的,一月不过七百文,但庆云村的学堂一个月却有三两——三两,一年就是三十六两,要知道在村里即便是收成最好的年份,满打满算种了分到的三十亩地,一年至多也才三十两。
他家中也是因为母亲事田,父亲做工,如此才勉强供他上了鹤玄山书院,如果他能去到庆云村教书,那所得的酬劳或许就可以抵消他屡试不中对家中所产生的耗费和愧疚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周直眼光颇高,教书法的是她旧年已经告归的同僚,在青州府中颇负盛名,教史学的听闻也是周直一手教出来的学生,文史案牍过目不忘。
教算学的元玉,那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同窗三年,他一向是张时象大人的得意门生,张大人还曾说过元玉若考官,或能承他衣钵——要知道张时象曾经官至工部尚书,坐下的都是一介白身的学生,有几个能任尚书?
和这些人相比,即便自己诗文一项通达,也难说就有一定的把握,他父亲劝说他去庆云村试试,还告诉他曾在书院和他交好的玩伴是曾经的明州府令元方池的儿子。
父亲的原话是——我和庆云村的人打听了一下,是这样没错,既然母亲曾是当官的,想是有几分面子,听说周令使也很看重他,你不如去找找他,或许能帮你引荐一下。
尽管他满心的不情愿,但现实摆在眼前,思量了几日,他还是去了。
元玉是个非常玲珑剔透的人,他只是以探望为由在元家吃了顿饭,提了一句自己不愿再考的想法,元玉就主动询问了他是否愿意留在庆云村教书。
那点羞耻和自尊被他的平和温柔包裹,没有受到一丝伤害。
周直考校了他诗文,倒是满意,只是策论显然还差一点,不过有元玉代为引荐,再加上她一时间也没找到合适的人选,于是暂时任用了他,削减了一些月银,只让他教诗文,策论的课由她和元玉一起代劳。
一年二十八两,或许对元玉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他来说,已经是个很好的数字了。
普通人活一世,不就是为了这些利来利往活着吗?
他有什么错?
……
照壁后传来一声巨响,是赵阐音摔门而去的声音,元玉坐在原地,脸上并没有什么难过之色,仰着头看着天边云卷云舒,反而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轻松。
朝来寒雨几回眸(1)
腊月廿五之时, 庆云村下了今年第一场雪,早上起来打开门,亮堂堂的一片映入眼帘。
元玉走到院中的枇杷树下晃了晃枝干, 白花花的雪簌簌地落下来, 露出深绿的阔叶,无声地砸进雪地里。
他随手把身上的浮雪拍落, 拿过扫帚一点点地将院子里的雪扫干净,又将元宵放到屋内取暖,重新料理了一下它的狗窝。
明日就要走了,元宵他自然是要带走的,只不过雪天跋涉,要准备的东西也很多。
前几日他寻了几件旧衣拆开给元宵缝了件衣服, 里面塞上了厚厚的棉花,今日刚给它穿上它就迫不及待地跑到雪地里打滚, 元玉看着被它糟蹋得不成样子的花圃, 没多久又把它重新栓在了院墙边。
厨房里的吃食剩得不多,只有一些腌肉或是酱料,腌肉可以切开带着给元宵路上吃,罐封的酱料则仔细包好放在一边,到时候送到学堂给周直。
收拾完院子, 他回到屋中看了看——这个家中的大部分东西都是他和李藏璧一点点添置起来的, 大到一个书柜,小到一个砚台, 他都能精准地想起它们身上所附着的那段记忆和时光,想要割舍实在太难, 要不然……只能全部留存下来。
一般在村中,闲置五年以上的院子会默认交由村正处理, 所卖出的银钱会记档,等其主归来交还,若无归来便充做公产,用以办学堂、种官田等事宜,现在他们住的这个院子也是李藏璧当年来庆云村时从村正手中买的,所以他也可以去村正处将村头村尾两个院子全都买断,言明不许他人踏入。
只是想要买断需要不少银钱,他手中的碎银怕是不够,用银票还得去镇上的票号兑换,站在屋中思考了一会儿,他走到一个矮柜前,从抽屉中取出了几锭金子。
本以为此事不难,应该给足了钱记个档就好,结果村正看了看那齐整的金块,立刻诚惶诚恐道:“元先生,这是官银啊,村里可不敢收。”
百姓手中有官银,按中乾律例是大罪,但面对这位储君在村中的夫君,村正一时间也不敢说什么,只能颤颤巍巍地把那金子朝元玉推了推。
这金子确实是李藏璧留下来的,她先前走的时候说会给自己留一笔钱,但他当时哪有心思去听,很久之后出了门才在外屋的桌上发现了一盘码得整整齐齐的金子,看也未看就扔到了抽屉里。
现在听村正说起,他才发现那金子底部刻着官印,明明白白地写着“崇历二十年东紫府”。
看到这,他一向沉郁的心情突然好了一些,不由自主地抿唇笑了笑。
笨蛋,说好的补偿都用不了,我们怎么能算两清呢。
村正看他笑,也摸不准他是什么心思,提议道:“元先生,要不算了罢,其实……这个院子是……住过的,应该也没人敢买。”
元玉摇了摇头,把那几锭金子收回来,说:“我回去取银票吧,到时还烦请您亲自去票号兑换,余下的银钱请帮我转交给周先生,用作学堂诸事。”
村正忙应了,亲自将他送到门口,说:“您请。”
办完此事,他也安心了不少,回到家t?中继续收拾要带走的东西。
将外屋全都归置齐整后,他又开始收拾里屋,将桌案上的笔墨纸砚等物都包好放到了边上的矮柜里,柜子里难得空荡荡的,熟悉的几沓纸页已经消失,想来是被李藏璧带走了。
桌案、笔架、座椅、花瓶,他拿着湿润的布巾,全都细细地擦拭了一遍。
收拾久了有些身热,屋内的炉火也足,元玉把窗子打开,一股清透冷冽的冷风徐徐吹了进来。
书架上的书是这些年一点点累积起来的,满满当当地塞满了所有木格,他不欲多带,只将旧年写的几本手记找出来放到了笥箧中,准备离开时却蓦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卷轴。
他心中一颤,已经知道了那是什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它从书柜的缝隙中拿了出来。
这龙鳞册是他成亲前亲手做的,当时好像是因为周直得了本龙鳞册形制的古籍,破损严重,便叫了学堂的几个先生帮忙看看,是否能修补,于是他便仔细了解了一下此书制成的步骤,觉得颇有意思,修补完那古籍后自己动手做了一个。
他转身走到桌边,抽开系带将其小心地铺陈开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熟悉的画,窗景、院景,还有那个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他仔细描摹着她的眉眼,眼里满是珍惜和思念。
随着纸张一页页地翻过,他好似也回到了画中柔情暧昧的时光中——疏烟淡月,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二人并肩坐在屋脊之上,共望头顶那一轮圆月。
……说起来那次,倒还把元玉吓了一大跳,虽然他一直猜测李藏璧或许会武,但没想到她那么轻松就掠上了屋顶,转而看着爬梯子的他说:“你别看下面,看我,这屋子很矮,没关系的。”
还真是上房揭瓦。
小时候没干过的事长大了倒是干了,元玉心中啼笑皆非,快爬到顶的时候抓住了李藏璧朝他伸出的手。
从屋檐到屋脊还有一段距离,他走得磕磕绊绊,李藏璧没催他,只跟在他身后不远处,时不时地扶他一把,直到贴着屋脊坐下来,他才勉强松了口气。
“别看下面,看头顶。”
李藏璧抬手指了指天上,他依言望去,只见万里无云,星子寥寥,唯有一轮完满的圆月挂在天际,肆意地倾洒着清辉,此情此景如梦似幻。
“好看吗?”
“好看。”
元玉认真地回答,同时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一辈子都会记住的。
或许是那天的气氛太好,以至于李藏璧吻上来的时候他也没有拒绝,只是红着脸任由她亲,那是第一次二人那般深切地濡吻,湿滑的舌头纠缠在一起,让他的手臂也不由自主地勾上了对方的脖颈,粘腻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愈发清晰,元玉听得耳朵发热,身子也不由自主地软了,过了几息被李藏璧环住腰用力地收进了怀里。
不知道亲了多久二人才慢慢分开,暧昧的银丝勾缠在分离的唇瓣上,拉长又断开,元玉嘴唇殷红,覆着层暧昧的水色,和她对视了一眼,立刻羞耻地把头低下去,轻轻地抵在她的肩膀上。
晚风轻拂,两个人的衣摆被吹在一起,过了许久他才小心地抬眸看了一眼李藏璧的脸,发现她正仰头看着月亮,眸光中盛着清辉,高挺的鼻梁分开了银幕,长睫在脸上打下浅浅阴影,几缕发丝在风中轻舞……所有的一切都美的不可方物。
他克制住自己剧烈的心跳,侧过脸,缓缓地贴上了她颈侧的肌肤,和她毫无间隙地相拥在一起。
……
他一边看一边回忆,沉溺在旧年的温情中无法自拔,直到翻到最后一幅画,自己的身影却出现在了眼前。
上面画着他蹲在院墙边喂元宵的情景,他扬着笑,双手揪着元宵的耳朵,侧边铁画银钩地写着一列字——夕阳篱落,幽径柴门。
他心中一酸,伸手轻抚那短短的几个字,无声地唤了一句阿渺。
那般悠然美好的时光……此生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
腊月廿六,元玉带着元宵和一个不大的笥箧离开了庆云村,一大一小的脚印延至村口,变成了深深的车辙,驶向遥远的前方。
第三日的正午,马车驶入了集川道的城门,走过两条长街,元玉回到了位于善和街崇贤巷的元家。
探望了元、钟两家人后,他托姑姑钟自檀照顾元宵几日,没有多留就再次踏上了去往乾京的路程。
在崇历二十一年的最后一天,元玉混在百姓祈福的队伍里走到了正仪门下,偷偷望了一眼站在高高城楼上的李藏璧。
角楼上钟声敲响,他随着周围的百姓一起屈膝下拜,共同祈愿中乾世代繁盛,家国永安。
一盏盏明灯从高处放出,摇摇晃晃地飞向更深的夜空中,众人仰头望着,纷纷许下了自己心中的愿望,只有元玉动也未动,安静地望着城楼之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惟愿吾妻,千秋万岁,长乐无忧。
……
见明灯远去,正仪门上的礼官开始有序地走下城楼,李藏璧抬头望了一会儿,转身对身边的裴星濯道:“走罢。”
原本正仪门祈福应该是她和母亲一起来的,但李庭芜大病初愈,冬日城楼上风又大,便没让她辛苦这一遭。
李藏璧拢了拢身上的大氅,随口叫来一个礼官问道:“除夕正宴的官员都走了吗?”
那礼官道:“祈福结束应该陆陆续续出宫了。”
李藏璧道:“有些醉酒的大人记得安排好,小心些,不要出了什么事。”
礼官恭敬应是,道:“前两日都安排过了,殿下放心。”
李藏璧点点头,抬手让她下去,而另一边她的亲卫之一郦敏突然朝她走了过来,附耳道:“殿下,蒲一菱来的信。”
蒲一菱也是东紫府的亲卫,先前和耿裕一起被她派到了庆云村保护元玉。
她神色未变,只让郦敏随着她一起走,一直到下了城楼,周围的禁军和礼官远去,她才道:“说。”
郦敏站在她身后轻声道:“元先生此刻正在京中。”
李藏璧目视前方,说:“他怎么好端端地跑到乾京来了?”
郦敏道:“蒲一菱和耿裕未曾打扰元先生,只是不远不近的保护,具体情况也不晓得,但据蒲一菱的说法,他出客栈的时候是跟着百姓的祈福队伍的走的。”
听到这话,李藏璧顿时沉默了下来,郦敏和一旁的裴星濯对视了一眼,跟着她又往前走了一段路。
过了好一会儿,李藏璧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道:“星濯,你去拦一下霍慎微,让她等一会儿再出宫。”
裴星濯低头应是,立刻转身离开了。
偌大的宫闱中,只有不远处的侍从提灯为几人引路,星点灯火缀在黑暗中,飘飘摇摇,正宴罢,祈福毕,除夕的热闹已然散去,唯剩一片寂寥。
郦敏立于李藏璧身侧静听吩咐,许久才等来一句轻问:“他在哪?”
朝来寒雨几回眸(2)
从除夕夜开始一直到元宵节结束, 乾京都没有宵禁,以至于夜半时分街道上还有众多行人,各坊市间也是灯火通明, 穿过坊桥, 还能听见水街之上轻舟欸乃,酒楼之上丝竹管乐齐奏, 尽是一片华灯碍月,飞盖妨花的盛景。
一直到阖上窗户,这份热闹才在耳中休止,李藏璧放轻脚步,绕过客栈中简易的四折屏风,看见了不远处在床上安睡的元玉。
四下一片寂静, 唯有银亮的月色透过窗纸,像是一场薄雪落在了他的身上, 将那熟悉的眉眼衬得格外静谧, 如同剔透净秀的冰雕。
……怎么瘦了这么多。
李藏璧走到在床边坐下,沉默地看着眼前近半年未见的人,伸手想碰一碰他的脸,但又思及自己刚从外面进来一身寒气,顿了顿, 还是慢慢收回了手。
“阿渺?”
模糊的轻唤响起, 李藏璧并未惊慌,平静地对上了元玉略显迷茫的眼神。
“……又做梦了么……”他喃喃自问, 手从被窝里探出来抓住了她的衣袖,问:“阿渺, 你又来看我了吗?”
李藏璧没有答话,应该说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但元玉似乎已经认定了这是一场梦,很快就支起身子扑进了她怀里。
他收紧双臂,脸紧紧地贴在她的脖颈中,嗅了嗅,问:“你今天喝酒了么?”
今天是除夕正宴,母亲大病初愈,这些酒饮自然由她或者徐阙之代劳。
李藏璧抬手t?环住他的腰,说:“喝了一点。”
“没有醉吗?”
“没有。”
“好喝吗?”
“一般。”
“你身上好冷。”
“外面天寒。”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态度自然熟稔,好似李藏璧只是某日在村中醉酒晚归,而不是时隔好几个月的久别重逢。
听到这话,元玉微微直起了身子,转而掀起被子的一角,说:“你上来。”
李藏璧沉默了一息,定在原地没有动。
下一息,一双素手摸上了自己腰间的革带,三两下扯开,又流畅地脱下了她的外袍,重复道:“上来,要听我的。”
李藏璧只得脱了靴子上床,问:“为什么要听你的。”
“这是在我的梦里,当然要听我的……”元玉嘟囔了一句,掀起被子把她整个人盖住,然后张开四肢整个人缠了上来。
……傻子,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李藏璧有些无奈,低头看他的脸,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和剔透的瞳孔,如水的月光在他眼中蜿蜒流淌,纤密的长睫扑簌簌地轻扫,美得宛若只在夜晚开放的优昙花,隐约可见其惊世之美。
“你手还是好冷。”
他暖不了她,有些心急,解开了寝衣的衣带,直接将她的手放入了怀中,结果自己被冻得嘶声,却还不愿意松开手,只是委屈地唤了一声阿渺。
这人……
喝酒的其实是他吧?
在梦里就可以这么肆无忌惮的吗?
李藏璧冰凉的手划过他的小腹,元玉抖了抖身子,脸色微红地看着她,小声问:“今天……要来吗?”
李藏璧:“……你是经常梦到这种事吗?”
“也没有经常……”他有些羞赧,道:“还不是你……总是这样。”
李藏璧无言以对,问:“除了这个还梦见什么了?”
元玉道:“总是梦见以前的事,很多,我记不清了,有时候还会梦到我和你去乾京了,我住在一个小院子里,你很久才来看我一次,我问你为什么不来,你说你府里已经有人了……然后……”他顿了顿,说:“然后我好生气,我对你哭,可是你也不安慰我,我知道你已经不喜欢我了……”
他用力抱紧她,语气平静地重复道:“你已经不喜欢我了。”
李藏璧心口一酸,叹道:“天天梦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元玉恍若未闻,继续说:“……每次我只能看着你走,和那天一样,看着你的背影慢慢地消失不见……阿渺,分开的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等你回家,可你总是不回家。”
李藏璧道:“我……我现在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啊……对,你已经不是阿渺了,”他反应过来,定定地看着她,说:“你叫李藏璧。”
李藏璧还真是许多年没被人这么叫过大名了,愣了一息才笑道:“你胆子倒大,没人敢这么连名带姓地叫我名字。”
“那又怎么样?”元玉难得这般逆反,又接连道:“李藏璧、李藏璧、李藏璧……我就叫了,要不然你杀了我。”
李藏璧默然无言,握住他的下巴抬起来,对方仰头看着她,眼里似乎还有点不服气。
她还是第一次见元玉这般模样,嘴角噙着笑,说:“你再叫一声。”
元玉道:“李藏璧——唔!”
唇舌被堵住,还来不及反抗就被长驱直入,他伸出舌头想将她抵出去,却蓦然感觉裤子一松,一只手从后腰处径直摸了进来。
全身各处都在失守,元玉不知道先挡哪一处,呜咽了两声就放弃了抵抗,软绵绵地勾住她的脖颈。
吻一下子又变得缠绵起来,勾缠在一起搅动着浪潮,许久之后二人才啄吻着分开,元玉面色酡红,眼尾都是湿烂的潮色,断断续续地喘着气,推了她一把,说:“屏风后……有盆架,洗手……”
夫妻多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但李藏璧根本没有抱这份心思来,这会儿竟感觉自己有点骑虎难下。
见她不动,元玉又推了她一把,说:“你今天好奇怪,为什么这么犹豫……”他有些苦恼,伤心地问:“是连梦里都不愿意要我了吗?”
李藏璧有些头疼,说:“不是不要你……”
“那就去洗手啊!”他又推她,说:“这里什么没别的东西可以用了。”
“你……”李藏璧看着他,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清醒着,说他糊涂,他在梦里还记得洗手,说他清醒——清醒的元玉似乎也做不出来这种事。
元玉不甘示弱地回望,绸缎似的长发垂在身侧,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和过往的每个日子没什么两样。
见李藏璧依言向屏风后走去,元玉便抬手去脱自己已经乱得不成样子的寝衣,待水声渐止,薄软的寝衣才堪堪落在了地上,一条纤直的长腿伸出了床外,晃了晃,勾在脚上的裤子随之掉落,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李藏璧将这一幕收入眼底,掩饰般地用指背抵了抵自己的鼻尖。
她天亮前还要走,只能捡着一亩三分地用,坐在床边将他抱到自己身上,问:“冷吗?”
元玉摇摇头,说:“炉火很足……你脱、衣服磨得我疼……”
“忍一忍好不好,时间有限。”李藏璧让他舔了舔自己的手指,顺着他的腰摸下去。
他的呼吸渐渐发起抖来,抓着她衣服的指骨泛白,咬紧牙低低喘气,颤声道:“不忍……讨厌你。”
哪里学来的撒娇……
李藏璧低头去亲他,抓过被子垫在他身下,说:“这样呢?舒服点了吗?”
“不舒服!你脱……”他去扯她衣服,声音都哽咽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说:“……最讨厌你了。”
他浑身无物,眼前的人却穿戴整齐,好像下一息就能抽身而去,再次留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就算是梦,也别让他这么快醒吧,凭什么在梦里还要这么欺负他?
“好好,我脱。”李藏璧对这样的元玉束手无策,只能全然依了他,将衣裤和他的寝衣堆叠在一起,拽过被子盖住两人的身体。
“别哭,别哭。”李藏璧实在是受不了他哭,抬手轻抚他的头发,说:“都是我的错。”
明知自己的身份无法在村中久留,还非要去撩拨他,明知他心思细腻敏感,还要这般伤他,明知结局定然不会完满,还是选择的开始……不管怎么样,元玉都是一个很好的人,这一切的开始、结束,都是她一个人的错。
……她今日就不该来的。
想到这,她心里涌起了强烈的自悔来,虽然她猜测元玉混入祈福队伍是来看她的,可万一元玉放下了呢?万一他只是最后来看她一眼,就要去过自己的新生活了,她又何必再往他的心湖投掷石子,引他涟漪?
……要不然把他打晕吧,反正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活了二十多年,她第一次产生了想要逃跑的冲动,然而就在手刀快要触碰到他的脖颈之时,元玉突然埋首在她怀中哭出了声,崩溃道:“我想你……阿渺,我想你、我好想你——”
元玉实在忍受不了了,连日的沉郁和思念快要将他逼疯,所有的情绪都被刚刚那一丝委屈勾连出来,在此刻毫无间隙的怀抱中,在她温声的安慰中,在这寂寂的暗夜中全然崩盘,再也无法收拢。
“我知道,我知道……”李藏璧眉头微蹙,似乎也有些难忍,过了一会儿缓缓地放下了手,转而环住了他细窄的腰肢。
他说着我想你,又说到我爱你,拽着李藏璧的手腕宛如最后的救命稻草,被泪水弥漫的眼睛轻轻眨动,倾身上来吻住她的嘴唇。
咸涩的眼泪流入交缠的唇齿间,连带着痛苦酸涩的心情也一同传递,李藏璧微喘了两口气,修长的五指穿入他的发间,用力地将他托向了自己。
……
太久没有床事,元玉短时间内无法适应良好,有些难受地弓起了脊背,乌黑的发间露出雪玉似的肌肤,看起来敏感又脆弱。
李藏璧不断地在他脊背上啄吻,轻柔地抚慰着他,很快元玉的额头就浮起了薄汗,缓缓没入他带着潮意的浓黑发间,绷紧的皮肤也被欲望蒸腾出一片艳色。
……
“元玉……”
情到浓时,她不由自主地唤了一句他的名字,怀中的人抬眼望她,潮色氤氲的眼睛里泛着春t?水的涟漪,似乎在等她的后话。
可她哪有后话,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汗湿的额发撩开,掌心下移,轻轻盖住了他的眼睛。
纤长的睫毛在手心搔动,带来细微的痒意,元玉没有推开她,继续沉浸在这场久违的情事中,断断续续的低吟带着沙沙的哑意,间或夹杂着哭喘,透露出靡艳,像是要勾掉人的三魂七魄。
……
待李藏璧放开手时,掌心已满是潮意,怀中人的瞳孔失焦,双唇微启,只知道用手指抓着她的肩膀,长长的睫毛已经湿透了,像淋了雨的蝴蝶一般,颤颤巍巍地扇动翅膀却飞不起来。
她低头亲了亲他的嘴唇,说:“睡吧,我就在这里。”
但这句话没有让他安心,颤抖的指尖在被子底下不断摸索,直至抓到她一根手指握紧,这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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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将亮的时候,元玉骤然惊醒,掌心一片虚无,身旁的被窝也是空荡荡的。
他茫然四顾,顿了几息猛然掀开被子,仓促地下床找人。
房里什么都没有。
元玉脊背发凉,一时分不清昨晚真的是李藏璧来过还是他思念成疾所产生的幻想,木然走回到床边,仰面跌进了被子里。
真的是梦吗……
……可就算不是梦,她现在也还是走了。
身上明明还残留着被她触碰的感觉,轻巧地拨动着他每一根战栗的神经,那双熟悉的手昨夜抚摸过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寸,声音犹在耳畔,轻飘如三月的雨丝,唤他:“元玉。”
“阿渺……”他无力地倒伏在床榻间,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喉咙像是被人掐住,发出的声音低哑又破碎。
可惜没有任何回音。
尖锐得像是被撕裂般的疼痛席卷至心口,尔后又顺着血液传遍全身,他在虚妄与现实的苦海中挣扎起伏,眼前只有一团无论如何都抓不住的光。
“阿渺……”
他哽咽地唤,用双手捂住脸,半晌,竟痴痴地笑了起来。
她是远在天际的一阵风,一朵云,永远不会为他而停留,他要真正地走到她身边去,让她此后再也不能像今日这般随意地抛下他。
朝来寒雨几回眸(3)
今日是正月初一, 自辰时初起,劈里啪啦的爆竹声就不绝于耳,这是中乾的习俗之一, 道是“岁朝开门, 放爆仗三声,云辟疫疠, 谓之开门爆仗”,不仅百姓家中会放,乾京的东城门和禁宫的正仪门在辰时中也会放,祈愿此年可以疫病不侵,百姓安居。
然城中如何热闹,远在乾明山的李藏璧自是全然不晓的, 她今日寅时中堪堪回宫,没歇半个时辰又被郦敏拉起来再次梳妆, 坐在铜镜前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 全靠郦敏托着她的脸才没彻底倒下去。
等到梳妆完,一层层的正服又像小山似的压下来,李藏璧差点喘不过气,像个木偶一样被几个侍从摆来弄去,然而等殿门一开, 看见外面分列两旁等候已久的礼官, 脑中的混沌和恍惚又全然消散,振了振精神, 一步步向不远处的辇轿走去。
……
正月初一,乾明山祭祖。
从东乾门取道而出, 行至乾明山下,亲自步行上山, 上香祭拜,告祖祭礼,以求中乾国祚安稳,李氏江山永固。
此次祭祖崇历皇帝和宣令帝君并未出面,全程只由储君代劳,而崇历皇帝一脉除了一个身负残疾的胞弟再无嫡支,于是出现在百官面前的就只有李藏璧一人。
祭祖之礼繁杂,李藏璧穿着厚重的正服上山下山,一直到黄昏才得以回到辇轿之上,但到了这时还不能休息,因为太子仪仗需要从正仪门回宫,这就意味着从进了城门开始就会有百姓观礼,一睹天家威严。
快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步辇两旁的帷帐被侍从绑起,李藏璧也挺直腰背,平稳的目视前方。
随着晚钟敲响,城门应声而开,两边的百姓熙熙攘攘地围了过来,被持棍的禁军拦在路旁,李藏璧端坐高台,目不斜视,思绪却如烟尘一样飘远。
她十五岁时因奉山之变而离宫,走前并未进入朝堂,只偶尔和哥哥一起帮母亲处理过一些不重要的文书,不过多是李藏珏在做,她大部分的时候都趴在对方怀里呼呼大睡。
母亲专权独断,且正值盛年,一条条政令颁布下去,并没有他人置喙的余地,她和哥哥虽然一母同胞,感情甚笃,但最后登上皇位的只能有一个人,所以她才会和哥哥约定,不论是谁最后登上那个位置,都不允许对方离开自己一步。
十四岁之前,朝中有关于立储诸事还未有那么多人谈及,只有礼部的人每年会挑那么几个人日子象征性地提一下,到了十四岁之后,要求立储封王的折子一下子才多了起来,一则是因为青州徐氏入宫,此人在皇帝任青州王时一直伴于君侧,虽名为幕僚,但实际是什么身份大家都清楚,且此人刚入宫就直接一举封为了贵君,盛宠不衰,皇帝彼时才三十余岁,是否有下个皇子出生还真不好说。
再观帝君沈漆,尽管出身名门,可与崇历皇帝并无少年之谊,是她从青州回来后由贞纪帝赐婚而成的,这等权情相较之下,她若是选择徐氏之子为储,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储位不早定,人心就易生出妄想,而朝堂之中真正有能力保持中立的人又太少,沈氏百年豪族,又有薛氏助力,徐氏新贵当红,正得圣心,两方鼎立朝堂,就算你不选,也有人会替你选择。
崇历十三年,也就是奉山之变的前一年,朝中有关立储之争分为了两派,一派自然是直接支持李藏璧兄妹,认为二人正宫嫡出,文成武就,是当之无愧的储君人选,另一派则认为二人尚还年幼,未曾接触朝务,是否有能力担起东宫之责还未可知,皇帝有正值盛年,不用急于国本。
这两派虽然并非沈、徐的官员直接站出来上疏,但其背后的推手是谁不言而喻,沈氏想要储君之位早定,壮大沈氏荣光,徐氏想要继续拖延,拖到徐氏子出生,便有一争之力。
可徐氏曾经毕竟只是青州府一个地方官员,因着徐阙之入宫才得以调任乾京,如何能争得过树大根深的沈氏,眼见就要败下阵来,他们便想出了新的计策。
——立帝姬帝卿为储是理所当然,问题是皇位只有一个,是立帝卿还是帝姬呢?
其实按照中乾礼法,自然是立嫡长最无异议,但崇历皇帝自己并非嫡长,她的皇位是靠她自己杀出来的,且十数个兄弟姊妹管你是不是嫡长,都是杀得杀、囚得囚,唯有一个胞弟勉强活了下来,在这种境况之下,你要是以嫡长为据支持帝卿,那简直就是直接打皇帝的脸。
现在两个孩子都是皇帝所生,父亲又是帝君,出身也没有高低之分,又不以嫡长为依,支持谁,你选得出来吗?
徐氏调转矛头,就这么将问题抛给了沈氏内部,自己开始稳坐钓鱼台,而崇历皇帝自始至终都没有表态,只任由他们争来争去。
李藏珏是长子,性格也比较沉稳持重,沈氏中大半是属意于他的,可李藏璧性格虽然跳脱了些,但在明撷殿中和陆氏和东方家的孩子全都交好,就连沈郢和沈邵两兄弟,明显也更偏向这个表姐。
虽然孩子是不懂什么的,但也正是因为这份感情足够纯真才显得弥足可贵,能在未来的利益牵扯中为皇室多留一重保障,否则皇帝也不会设明撷殿,让这些重臣之子伴与帝卿帝姬多年。
在当时的沈氏之中,家主自然是沈漆的母亲沈繁,她历经三朝,官至左相,膝下只有沈漆一人,她的胞兄沈素则有一子一女,即沈泽和沈沛,二人并非一母所生,其中沈沛就是沈郢沈邵两兄弟的母亲。
随着沈繁年事渐高,沈氏的重担逐渐转移到了沈泽和沈沛两兄妹的手中,但久而久之,沈繁却逐渐发现二人于朝事之上过于激进,对待立储之事也不懂得独善其身,沈泽更是在朝中某个官员的婚宴中公然议储,尽管此事很快就被沈家压了下来,也难保皇帝没有得到消息。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个家族的势头太盛也容易招致灭顶之灾,沈繁以退为进,主动向皇帝坦陈了此事,并以自己管束家族子弟不力为由递交了辞呈。
皇帝同意了沈繁的请辞,轻飘飘地罚了沈泽几个t?月的月俸,却在不久后将时任工部尚书的沈沛提至了左相的位置。
沈泽沈沛两兄妹并非一母所生,也并无兄妹情深之说,一赏一罚下自然有了落差。
自此,整个沈氏隐隐有了分裂之势。
沈素一脉执掌了沈氏的话语权,并上疏要求封李藏璧为邕州王,其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这份奏疏拖了好几个月,皇帝的态度始终模糊,直到第二年奉山之变,李藏璧兄妹失踪,薛氏手中的兵权被夺,族人连坐,参奏沈氏的奏疏也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受贿、杀人,侵占民田,放钱敛财,正考弄权,桩桩件件有理有据。
皇帝命刑部尚书孟固源专审此案,最后处沈素斩首,沈泽流放,其余家眷论罪处刑,沈沛因政绩突出将功抵过,外放离京,去了磐州府任了个不知名小官,沈郢沈邵则留在京中,看似任了官职,但实则为质。
此事毕后,孟固源擢升左相,沈沛一直没有被允许离开磐州府,沈郢沈邵两兄弟在朝中也没什么存在感,旧年的沈氏门生不是请辞外放就是在朝中夹着尾巴做人,权倾一时的沈氏在历经多朝后终是门庭冷落,不复往昔。
在李藏璧看来,虽然母亲当年是以薛氏为缺口下的刀,但不过是为了先夺兵权,其意一直都在沈氏,而徐氏就是她手中的那把新刀。
这也就意味着除了年少之情外,母亲和徐阙之之间还有同盟之谊,如果她想要杀了徐阙之并且全身而退,除了母亲的庇护外,最重要的是她自己能在朝堂中站稳脚跟。
母亲虽然独断专行,但只要证据充足,哥哥的性命她不会不顾,只是皇家互相残杀,必然不能示于人前,为了保全皇家的颜面,母亲定然不会将此事公诸,徐阙之若是身死,帝君之位空悬,徐氏就算不会推举新人也不会任由他人坐上这个位置,更不会支持李藏璧登基。
那么如何对付徐家,就是她之后要做的事情了。
她离京七年,太多事情需要重新了解,学习,谋划,朝中也有太多人对她是否能担当储君之责存疑,她想要培植自己的势力,必然要做出点拿得出手的政绩。
当年母亲先是通过青州府政绩为自己博取了民间声望,再由青州府一路走向乾京,其中不仅借由了徐氏和沈氏的手,还得到了她姑姑凭州王的助力,如此才得以登极,相较之下,她如今的境况竟比之当年的母亲还要不如。
虽然陆惊春与东方衍和她交好,但他们身后还有家族,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家族不会任由他们择党,拿整个家族的前途去堵,最好的办法……就是联姻。
有了姻亲为绑,家族为续,如此才能一荣共荣一损俱损,而如今最恨徐家的,自然就是当年被徐氏百般参奏的沈氏。
沈素一脉获罪,但沈繁安然告归,京城沈府仍是撑着高门大户的门楣,再加上父亲谥号追封尊荣无匹,母亲又一力保下沈沛,如果她执意要娶沈家子,或许无法成为正君,做一侧君还是绰绰有余,只要有人入了皇家,不论是正是侧,他们都会想要更近一步。
……
百姓喧嚷间,步辇已经走过了几条街,再一转弯,高大宏伟的正仪门就映入了眼帘,一阵寒风吹过,李藏璧稍稍清醒了一些,然而眼神刚一旁落,竟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元玉一袭青衣,面容苍白,安静地站在人群中,望过来的眼神也是轻飘飘的,不带一丝情绪。
李藏璧蓦然想起昨晚他在自己怀中哭泣的模样,又思及刚刚自己的打算,蜷了蜷手指,只得沉默地别开了眼。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肆意倾洒,正仪门上无数的琉璃瓦在灿烂的落霞中折射出流光溢彩的光芒,宛若琼楼玉宇,美不胜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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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正月初四,车马行才有车马离京,元玉便先定了一辆明日去往明州府的车马,又折返回客栈收拾东西。
然而刚收拾到一半,屋门口就被敲响,元玉以为是店家,抬步去开门,才发现面前站在一个没有见过的陌生青年。
那青年左右看了看,说:“元先生,我能先进去吗?”
叫他元先生,李藏璧的人。
他面无表情地退后了几步,待对方踏入后将门关紧。
“什么事?”
那青年先是抬手行了个礼,尔后从怀中拿出一个布包递给了他,他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和两本用绢布包着的书,都是百闻难见的孤本。
蒲一菱道:“这是殿下让转交给您的,她说钱财供您使用,书是您旧年曾提及过的……殿下还说……若您改变主意了,也可以留在乾京,她会安排好一切的。”
元玉神色未变,坐在桌边打开那绢布看了看,过了许久才说:“如果我答应,我就能留在乾京?”
蒲一菱道:“是。”
元玉又问:“如果我不答应呢?”
蒲一菱道:“还是一样,我等会继续保护您,殿下还说了,如果您要什么也尽可以吩咐我等,”言罢,他又从怀中拿出一张字条交给元玉,道:“殿下亲笔,要我转交到您手上。”
元玉伸手接过,犹豫了几息,没有立时打开。
……如果她是来和他诀别的怎么办?如果她彻底不要他了怎么办?
可是他真的不想当一个摇尾乞怜见不得光的透明人……只能日日等她垂怜,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她和别人在一起,不管是为了什么。
……算了,不管她写什么都无所谓,当年他们成亲时已经敬告天地,风携誓水作媒,无论谁也更改不了,而她身边那个位置只能是他的,他这个人,这颗心,她不要也得要。
不知过了多久,元玉才似下定决心般打开那张字条,薄薄的纸张翻开,上面的字迹难能收拢了那份张狂,但也力透纸背,清楚明白地写道:一切皆我之过,负你爱我之心,望你莫要自苦,此生长乐无忧。
元玉提起的心缓缓落下,竟生出一分劫后余生的酸软来。
先生有道出羲皇(1)
正月初五, 元玉从乾京回到了明州府,和元钟两家人一起过了十五之后,他就带着元宵重新去往了鹤玄山书院, 以备来年正考。
十余年过去, 鹤玄山书院变了不少,当年教他算学的张时象大人已年逾古稀, 再过两年也要告归,他携礼去拜访了旧年的先生,言明了自己再考之心。
上山,入院,办学,各个流程他都轻车熟路, 仍是和旧年一样要了个单间的屋子,全都收拾好后, 还在屋里给元宵造了个狗窝。
鹤玄山书院远离尘嚣, 上山下山都要费点时间,蒲一菱和耿裕奉命保护他,但近处没有客栈食宿,又不能日日餐风沐雨,正蹲在书院门口想办法呢, 就被出来遛狗的元玉找到了。
“两位?”
听见声音, 两人立刻站了起来,回头行礼道:“元先生。”
元玉道:“正考之前我应该是不会下山了, 你们是想天天睡屋顶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讪笑着没说话。
“走罢, ”元玉抱起狗往书院大门里走,说:“给你们也办个入学, 这样就能住学宿了。”
“啊?”
二人呆立了一瞬,跟上元玉的脚步,迟疑地问:“……元先生,那我们不用读书吧?”
元玉摸着元宵的下巴,施施然地说:“怎么不用?交了束脩就得念书,加上宿费一年四十两你以为是小数目吗?”
耿裕小声道:“……这笔钱东紫府应该会出。”
元玉瞥了他一眼,说:“李藏璧的钱就不是钱了吗?”
蒲一菱忙道:“元先生……您不要直呼殿下名讳……”
元玉不语,冷眼看过去。
蒲一菱低下头,道:“您自便……”
元玉继续往前走,说:“刚好我房间边上还有空房,你们俩一人一间,以后和我一起早起念书,说不定一年后你们东紫府还能榜上有名呢。”
听到这话,蒲一菱和耿裕沉默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绝望。
……出任务的时候可没人和他们说还要读书啊!
……
给蒲、耿二人交了束脩领了房门钥匙后,元玉又领他们去到了各自房间门口,许是因为他们是李藏璧的人,他也难得多了几t?分好奇,一路上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多是他在问,他们在答。
一直到走到屋子门口,蒲一菱也没立时离开,先是道:“元先生,束脩和宿费……许是得过段时间才能还给您了。”
元玉不以为意,道:“算了罢,反正是拿李藏璧给的钱交的。”
蒲一菱对他如此自然地直呼储君名讳的行为还是有点接受无能,顿了顿,又鼓起勇气地问道:“元先生……读书的事情,我们……”
元玉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他,温声道:“明日辰时初起床。”
眼见屋门被关上,蒲一菱只能强装镇定地和耿裕对视了一眼,二人并肩往自己房内走去,连背影都透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萎靡。
“……你小时候功课怎么样?”
“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
“什么。”
“一塌糊涂——你呢?”
“我要是好就不会习武了。”
“我跪下来求求元先生他能放过我吗?”
“还是去睡屋顶靠谱点。”
“元先生不会真逼我们读书吧?”
“我觉得不会,元先生自己还要考试呢,哪还有那么多精力管我们。”
“可是我总感觉元先生对那些东西已经游刃有余了,说不定真的有精力管我们。”
“那怎么办,我一看书就头疼。”
“我也是,人被逼急了什么都能做出来,除了算学题。”
“……”
……
因着正月还没结束,书院的学子陆陆续续还在返程,堂中并未开课,这段时间元玉便自己一个人温习功课,顺便带着蒲一菱和耿裕一起读书练字。
虽然二人一直对读书一事很是抗拒,但久而久之却发现元玉讲起算学策论来还颇有意思,并不是干巴巴地照本宣科,有一回他借着一道算学题讲了贞纪年间鹭州水患之事,蒲一菱听得入了神,一直追问后话,把元玉这么温和的人都问累了,疲惫扶额道:“很晚了,要不明日再说吧。”
他指了指一旁已经睡着的耿裕,道:“你看耿裕都睡着了。”
蒲一菱恨铁不成钢,用力推了他一把,耿裕立时抬起头来,迷迷糊糊地,说:“啊……元先生我今日的字都练完了……”
说完这话,他又脑袋一低趴在桌案上睡了过去,元玉忍俊不禁,说:“回去睡吧,明日再给你讲。”
蒲一菱只好起身,扛起耿裕往门外走,间隙还要回头叮嘱一句:“那元先生您明日一定要讲完啊。”
元玉叹了口气,就差给他发誓保证,如此才得以关上屋门。
回过头来,元宵已经趴在窝里睡着了,他蹲在窝前看了一会儿,摸了摸它的耳朵,随后走到浴房中洗漱换衣,吹熄油灯,躺到了床上。
此时正值冬日,山上天寒,虽然屋内有炉火,他还是觉得有股莫名的冷意,伸手摸了摸身侧,一片空荡寒凉。
过了几息,他掀开被子,走到浴房灌了一个暖手的汤捂。
寻了一件绵软的寝衣包好后,他将汤捂小心地放到了身侧的被子里。
“我大概是疯了。”他闭上眼睛,默默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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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过后,书院正式开课了,元玉也日渐忙碌起来,虽然和他一同上课的大都是些十四五岁、年华青葱的学子,但他如今的心境已经不似旧年那般敏感自厌,倒是豁达开明了不少,再加上有蒲、耿二人还有元宵作伴,书院中的日子也不算孤寂难熬。
崇历二十二年春日的时候,李藏璧上疏了三条有关于来年应试正考的策令,一则要求院试的时候也派遣乾京的官员前去监考审查,二则府试、殿试之时为每府考生安排车马住宿之耗费,三则将文策一门分为策论及诗文,并且在下一次的应试正考中添加有关中乾律法的考校。
三策一出,登时引起了朝堂轩然大波,尤其是第二条涉及钱财,户部官员更是上奏言明此行难以通达,但李藏璧却道这笔钱由东紫府自行承担,不用户部批示。
血不用出在自己身上,他们自然也没了异议,至于第一条,若是有人反对,或许就有操纵正考之嫌,三则是有关于学子之论,朝中都已为官,也都高高挂起,没有所谓,此外,朝中还有一批出身贫苦的官员上疏支持了储君的策令,言其对民生细处洞若观火,对这位储君也多了几分欣赏。
见此情形,崇历皇帝便拍板同意了这三条策令,同时要求谒者台亲自传达到各府各道。
……
然而在大殿之上信誓旦旦的李藏璧,如今正偃旗息鼓摊着四肢坐在圈椅上,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算出来没?”
拨弄算盘的声音又响了一阵,郦敏才道:“每府参加府试千人,车马宿费按一人四百文来算,十四府四州,一共就是三千八百两,殿试每府十人,各地离乾京远近不一,车马宿费也不一,按照一人二两来算,共需三百八十两,一共就是……四千一百八十两,还要分文试和武试,那就是两倍八千三百六十两,这还是按最低的算,或许还要更多。”
李藏璧一下子坐了起来,确认了一下郦敏手中的账本,又瘫坐回去,盯着屋顶深深地叹了口气,问:“东紫府库银有多少?”
郦敏道:“您和帝卿不在的这几年,月银还是一样送来的,若是加上帝卿殿下的,存余应该还有近两万两。”
“东紫府下辖的铺子呢?”
郦敏道:“差不多也是这个数。”
四万多两,还能撑。
李藏璧缓了过来,坐起身道:“那就先安排下去吧,去各府监考的人应该是从吏部出,让东方衍看着点,这笔钱你亲自选人去各府发放,等快殿试的时候就转交给京畿卫,一个个验明身份后再给。”
郦敏称是,然而正要退下的时候,李藏璧突然道:“等一下,”她想起什么,道:“当时在庆云村给元玉的那笔钱是不是也东紫府的库银?”
郦敏思索了一会儿,瞪大眼睛。
“得,”她又瘫回去,说:“他还没被抓起来应该是没用过,就是不知道要怎么看我了——谁办的事?”
郦敏心虚道:“……正是属下。”
李藏璧无言以对,摆了摆手,说:“算了,反正每个月也要给他送钱……他现在在哪?”
郦敏道:“上次元先生来乾京后殿下不是吩咐了蒲一菱以后不用送信了吗……所以,属下也不清楚。”
李藏璧这才想起来自己当时说的话,望着雕龙画凤的房梁吐出一口浊气,说:“……知道了,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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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光如驶,窗间过马,转眼又是一年夏日。
一年多的时间,李藏璧几乎日日卯时起,亥时眠,焚膏继晷,勤耕不辍地处理政务文书,春日时还州水患一事她亲自带兵前往赈灾,杀了数名贪官污吏,同时重金寻了周边各州府的大夫、医官前往此地,预防了水患过后常有的疫病,听闻那段时间她不仅与手下军众一起搬沙建堤,还和百姓同饮同食。
不仅如此,水患过后李藏璧又亲自去看了被水淹过的农田,与当地司农的官员共同写出了一篇治田之策,对于受灾过重的农田也给予了农户一定的抚恤,等天气放晴之时还挽了裤腿下地干了会儿农活。
不论朝中官员对此事有如何见解,还州的百姓对这位储君是推崇之至,还有不少文人说客撰写文章诗篇赞扬储君,一时间李氏皇族在民间的声望再次到达了一个新的顶峰。
临近秋日的时候,李藏璧才再次归京,在还州赈灾三个月,她忙得头脚倒悬,刚一回宫连述职都未,直接回到拱玉台睡了个天昏地暗,一直到第二天上朝时才将此事从头到尾呈报了一遍。
多年来,还、江、涵、鹭四州水患频发,但没有一次处理地这般干脆利落,李庭芜大为满意,好好嘉奖了她一番,连带着朝中不少官员也对她有了改观。
等到下了朝,李藏璧从崇明殿一路往拱玉台走,一路上却脸色难辨,像是思索着什么,裴星濯见了,问道:“殿下,怎么了?”
李藏璧道:“刚刚上朝的时候母亲说还州赈灾的银子是徐云章带头募捐的。”
徐云章是吏部的人,职级比东方衍低,但因着她侄子是当朝帝君,多少还有几分薄面。
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她归京近两年以来,她一直试图查探徐氏的漏洞,可查来查去什么都没有,虽然她能感觉到徐氏的人不太喜欢她t?,也很少支持过她的政令,但有关于民生之事,他们却从无二话,所呈交的每一份奏疏也从未因私废公。
她抬步踏入宫门,说:“当年青州府荒僻之地,几乎是被中乾抛弃的存在,徐氏在此处世代为官,怕是也吃了不少苦。”
裴星濯问:“后来呢?”
“一直到母亲被封青州王境况才稍微好了一点,她虽不受宠,但毕竟是皇室宗嗣,那些官员也拿她没办法,当时的青州府令就是徐阙之的叔叔徐云竞,他看中母亲才华,又觉得她是个有野心的人,主动与她缔结盟约,说可以助她一臂之力。”
裴星濯问:“那当时陛下和帝君?”
李藏璧摇摇头,说:“他们俩的旧情我不知道,但一定不是婚约。”
“为何?”
李藏璧道:“母亲刚登基不久徐云竞就来乾京为官了,过了几个月徐云章等人也被调任,但一直到十来年后徐阙之才被封为贵君,你觉得是徐氏靠他还是他靠徐氏?”
裴星濯道:“可是帝君入宫之后,朝中徐氏的人确实多了很多。”
李藏璧点点头,道:“一个家族的兴起并不容易,徐云竞当年最高也只做到了尚书,他因病离世后徐家就没有出过这等品级的高官了,籍籍无名几年后,徐阙之就入宫了。”
“当时,薛沈势大,母亲或许是觉得到了该动手的地步,所以才启用了徐氏……”
她感觉自己好像想明白了一点,看向裴星濯,道:“你觉得母亲和徐阙之有感情吗?”
裴星濯想了想,道:“陛下喜怒不形于色,似乎也不是感情用事的人,若非要论起来,我还是觉得她更喜爱先帝君。”
提起父亲,李藏璧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抬头看着碧蓝的天空。
……
崇历二十三年夏末,又一年应试正考的府试结束,未免耽误各地秋收,七月初四之时各地府试放榜,要求上榜考生立冬之前去往乾京以待殿试。
辰时未至,元玉的房门就被突然拍响,屋外传来蒲一菱急切的声音,说:“元先生!快起床啊,今日放榜了!我们快下山去看看!”
二人接连拍门,把门边的元宵率先拍醒了,大黄狗茫然地站起身来朝着屋门吠了几声,床上的人这才醒来,披着外袍去开门。
二人保持着拍门的动作和睡眼惺忪的元玉对视了一眼,蒲一菱期待地问道:“走吗?”
元玉痛苦捂眼:“……榜又不会跑,这么着急做什么?”
蒲一菱道:“走罢,元先生,去看看你是不是榜首。”
耿裕也推着他往里走,顺手抓过元宵的狗绳,道:“元先生你快换衣服,我帮你遛狗去。”
蒲一菱替他把门带上,还催促了一句:“你快点啊。”
元玉:“……”
被二人闹了一通,也总归是醒了,元玉只得认命地换好衣服与二人一同下山。
明明是看他的榜,蒲、耿二人看起来比他还要兴奋,一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等到了山下,应试院门口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蒲一菱一马当先,强硬地拉着他挤了进去,一眼就看见了打头的那个名字,明明白白地写道:第一名,元玉,明州府集川道人士。
“考上了!榜首!”
蒲一菱兴奋地直晃他肩膀,耿裕也极为高兴,周遭的喧嚷如潮水般涌来,但元玉却好似什么都没有听见,抬眼望着那个熟悉的名字,竟有了一丝想要流泪的冲动。
少年时未曾完成的夙愿,母亲殷切的叮嘱,师长无奈地轻叹……所有的一切都在看到这个名字时从回忆里阒然翻出,最终化作一片无言的释然。
如果不是因为李藏璧,他或许此生都不会再有这一天。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竭力平复自己因为狂喜和思念而战栗的心情,最后看了一眼那名字,对蒲、耿二人道:“走罢,收拾收拾回集川道。”
……没关系,他很快就要见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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