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尊重
他是你老公你尊重他隐私干什么。
酒店门前的旋转门不停地转着,穹顶之下,行李箱的滚动、前台的问候,礼堂的钢琴声似乎都被这巨大的空间稀释了。
向栀走过来时,脸上笑意盈盈,步履轻快,手上的化石钥匙扣在指尖轻微作响,谁也没有意识到什么异动。
董佳怡闻讯赶来,只是还没靠近沙发上那两人便先接触到向栀那骇人的目光,瞬间往后退了一步。
她抬头向王嘉珩望了望,便抬眼与他对视。
不过似乎这位她叫了二十几年哥的人没有接收到一点点她的有效电波。
算了,这辈子没有过默契。
董佳怡转而把眼神望向向栀,对方似乎对她出现在这里没感到什么意外。
“栀栀…”
“待会儿再讲。”
不等董佳怡开口,向栀便把视线转向沙发上交谈甚欢的两人。
她笑意盈盈的,比起刚刚的眼神来讲,好像平静了很多。
手里的钥匙扣还在提溜提溜地摇晃着,直到她把手伸了过去,王嘉珩才有所反应。
“这是什么?”
“你的尸体。”
——董佳怡后退一步。
错觉,果然是错觉。
一种危险的气息弥漫在这三人周围,直到王嘉珩再次开口。
“上楼去房间里说?”
“好。”????
向栀挑了挑眉,不信这两人在她眼皮子底下能搞出什么花招来。
直到电梯门‘咻’地合上,董佳怡亦步亦趋地刚上了电梯,向栀才感到一丝不对劲起来:不对,董佳怡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没道理啊。
她盯着董佳怡看了几秒,发现董佳怡一点没了平时的傲气,眉眼耷拉着,好像还有点想哭。
她抬了抬眼,眼里似乎有火花在跳动。
董佳怡眨了眨眼睛,感觉向栀看向王嘉珩的眼神更加愤怒了。
王嘉珩:“怎么了?”
王嘉珩确实不知道怎么了。
一个小时前,陈朗颠颠地跑过来坦诚他和董佳怡的关系,说了一大堆对不起他,以后一定好好对待他妹妹之类的话。
毕竟董佳怡是他的亲妹妹,起初确实有点儿让人难以接受。
但陈朗毕业后就进了一家世界级的车企做自动驾驶工程师,这次能够回国,王嘉珩也是很开心的。即使没有和董佳怡走到一块儿,两个人也是从小到大的兄弟,所以也不存在那么多芥蒂。
一聊天,便谈得有些久了。
等他回头去找团建的大巴,酒店服务员便告诉他已经开走了。
“怎么了?”
向栀侧头,手里的钥匙扣随手砸在王嘉珩的身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而后掉在地上。
“你自己说。”
王嘉珩侧头看向董佳怡。
董佳怡这才从震惊中抬头,把手机里刷到的帖子给王嘉珩看。
王嘉珩只瞄了两眼,便知道怎么回事了。
“这不属实。”
“我马上请律所出示律师函。”?
遇事不决律师函是吧?!
向栀给气笑了,抱臂道:“你知道吗?上一个出律师函的已经进去了。”
王嘉珩向前一步,想要解释,但向栀的眼神不再看他,望向别处。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响了。
向栀客客气气地从兜里递过手机,手递到王嘉珩面前的瞬间,头歪向一边。
王嘉珩一边摁了免提,一边皱眉划拉着董佳怡的手机。
电话是肖复打来的。
“王董,现在怎么办?LC资本那边安排下礼拜就会有资金安排分批入账了,现在闹出这么事儿来,要是真闹到vincent那边,上千万美元的资金搁置,那谁能负责?还有这男的是哪里冒出来的?还有您怎么不接电话,半小时前我就接到公关部的这条舆情举报了,您怎么现在才接…。”
肖复几句话说下来,连喘气都不带一声。
“董事长你看这样行不行?要不要我现在就去找公关部那边直接找人删帖,时间就是金钱,时间不等人啊??”
肖复越说越激动,要不是手机这边还外放着声音,向栀真的感觉他下一秒就要化作精灵仿佛要从手机里飞出来了。
“我也等不了了。”
王嘉珩皱眉,“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是我发小。”
王嘉珩转头嘱咐肖复联系公关部,瞥了一眼向栀,只见她嘴唇抿得紧紧地,唇边似乎还漾出几分笑意,虽然没说话却有点可怕。
‘发小’啊,向栀直视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那个帖子里写了,向栀知道。
王嘉珩会这么说也不意外,毕竟这两人的关系是真实的。
这借口能用,好用。
再看看旁边的陈朗,冲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王嘉珩上前一步介绍:“你应该见过的,陈朗。你们一个学校,研究生宿舍的时候住你隔壁,datascience专业。我妹妹的男朋友。他今天来找我坦白佳怡的事,加上他回国没多久,聊得久了些。”
向栀眨了眨眼。
你俩偷偷摸摸关佳怡的什么事?
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陈朗说道:“我是董佳怡的男朋友。”
董佳怡的…。男朋友?
向栀眨了眨眼睛,在信与不信之间选择了‘哦’了一声。
王嘉珩又解释道:“本来是打算跟你介绍的,但因为他一时紧张说了很多以前的事,便耽误了很多时间,等我回过头来找你的时候,你们单位的大巴已经开走了。我没有手机,也没有通讯设备,更不知道回房间,只能在大堂等你。没想到他哆哆嗦嗦地和我坦白和董佳怡交往的事情,竟然用了一个小时,就这么被人钻了空子。”
董佳怡带着哭腔开口:“姐姐,我、我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只是想过个情人节而已。”
既然都这么说了,那么就是个误会了。
向栀‘嗯’了声,这么说的话好像也算合情合理,胸腔里的那股火苗慢慢熄灭,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陈朗一眼。
真是朋友,还真是飞来的锅。
她像个网民一样被人煽风点火听风就是雨,不信任王嘉珩不说,也没把董佳怡和陈朗的感情放在心上。
眼见董佳怡急得快哭了,她默默拍了拍董佳怡的肩膀,有时候也不是好心办坏事,只是可能时机不对。
董佳怡:“给、给你们添麻烦了。”
“………。”
是她给他们添麻烦了才是。
“可是哥那笔融资…。”临走之前,董佳怡想到什么,便问道,“不会真的因为这种事情而受影响吧?”
“没事。”
“肖复跟了我两年多了,”王嘉珩道,“他就这脾气,以前干的是公司风险管理,自己却是个极端风险厌恶者。”
“。……。”
可是等这两人走后,向栀便不再说话。
见她沉默,王嘉珩问道:“还在生气?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没不相信。”
“好。”
向栀:“那只橘猫呢?”
王嘉珩:“现在在陈朗家里,你不信可以去看。”
“。………。”
向栀把头偏向一侧,“那谁知道了?毕竟情人节可以和发小叙旧,但不能和我团建。”
他走到她身边,俯身低声道:“那你等我了吗?”
“。………。”
一句话问得向栀有点心虚。
下午出发之前,是想等他来着。
行里也有人称那个海洋博物馆去过很多次了,人数本来也不齐。大巴车的司机一看没多少人参加,便一直不停地催促上车。
“那我不管。”
她一抬眼,便看见王嘉珩直勾勾望着她。
视线相触之际,她感觉王嘉珩的眼神里好像还有些受伤。
房间里寂静无声,向栀抬起头,却还是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既然这样,咱俩都有做错的地方,你给我道个歉,我给你道个歉,扯平行吗?”
平时服务业做惯了,向栀觉得自己滑跪的本事还是一流的。
可惜王嘉珩似乎不认。
“……”
“不行。”
王嘉珩没说为什么,只是将她圈在双臂与边桌之间狭小的空间里,荷尔蒙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
没有试探,只有步步紧逼的侵略性和她无处可逃的认知。
向栀的背抵着微凉的桌面,指尖不自觉地蜷缩,抓住了桌沿。
他的吻落下,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在她唇边化作了耐心的厮磨。向栀在他深入的吻中逐渐失守,意识涣散,仿佛漂浮在温暖的潮水里。
很温柔,很缱绻,向栀感觉整个人一步步后撤,手撑在双边一软,便触碰到了一个冰凉而坚硬的东西,冰冷而坚硬地硌在了她的手心。
砰地一下,那把化石的钥匙掉在地上。
向栀神经一紧,继而站直,笑意从弯弯的眼角蔓延开来,最终化作一句轻笑。
呵。董事长就是董事长,懂得在一场绝对败局中逆风翻盘。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不行’,好像就被一系列动作给被温水煮了青蛙。
“笑什么?”
向栀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起身把那枚钥匙扣放在掌心。
“笑我自己,不行?”
王嘉珩:“嗯?”
“没道理啊——”她直直地盯着手里的东西,“人家一说海枯石烂我就买单了。你一解释我就原谅你了?”
王嘉珩:“那你要怎么才能相信我?”
“。……”
他紧抿着唇,眼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声音还有些沙哑。
向栀望着他的时候,心砰砰地跳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有点儿兴奋,还有点儿想…捉弄眼前这个男人。
然而听见他的声音,又忍不住想要上前一步,抬手轻抚他的脸颊。
但是他却偏了头,避开她的手。
“那你要怎么才能相信我?”
第二次听到这句话,向栀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不是不相信王嘉珩。
抛去网络上那些已知信息,她对王嘉珩的了解似乎确实很片面。怪不得陈朗和他的照片出现在网上的时候…。她就有点上头了。
倒不如两人趁此机会彻底说开,以免又碰到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她沉默片刻,便听见王嘉珩说道:“我的手机还在你手上,里面有我近三年内所有的社交互动及学术资料,我每换一个手机,都会进行新的云备份。”
“你想看的话,可以随时查看。”
“……”
倒是挺有自信的。
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
犹豫的片刻,她愣愣地看着王嘉珩,没想到对方退了一步。
没有多余的眼神,没有多余的动作,还是那样站在桌前。
向栀其实已经不生气了,她也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只是没想到这件事似乎变成了一个结,横亘在两人中间。
对不起…
“事已至此,”她默默地低头道,“那先吃饭吧。”-
这么一争执,到自助餐厅的时候晚饭已经结束了。
向栀路过露天餐吧的时候,星星点点的荧光灯已经亮起。晚风拂过,棕榈树的叶片之下,餐吧里的乐队已经开始唱歌。
她又累又饿,便点了一份餐食。
刚坐下,手机频频开始震动。屏幕上显示着纪美玲的几个未接来电,还有董佳怡发来的几条消息。
【董佳怡】:姐姐对不起QAQ
【董佳怡】:为了表示歉意,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董佳怡】:有一只小鸭子在排队,想跟前面的鸭鸭对齐,可是怎么也对不齐,于是它就嘀嘀咕咕地说:对不齐鸭,对不齐鸭。
向栀:“。………”
她被逗笑了,只是不知道这妹妹哪根筋搭错了,情人节在这儿给她道歉。
一阵风拂过吹动了米白色遮阳伞下的流苏,也驱散了白天里令人窒息的燥热。向栀就坐在露天的吧台之上,一边看着何嘉雯给她发过来的最新公告截图。
【何嘉雯】:看到消息没,看到吱一声。
【向栀】:吱。
辟谣了辟谣了!!
PIONEER公关部出来澄清了,当事人是董事长的发小没错,但也是董事长妹妹的男朋友。董事长夫人就职于某家银行,两人感情一直很和睦,大家不要主观臆测了。
向栀点开看了看,便用语音大概把晚上发生的事儿都说了一遍。
【何嘉雯】:害,那没事了。
【何嘉雯】:我骂你老公的话你记得一笔勾销。
【何嘉雯】:你就好好过情人节吧,毕竟休假也不容易。
等等。
其实事情说开了向栀就已经不生气了,只是王嘉珩的反应还是让她有点儿意外。
【向栀】:他还主动交出手机,问我要不要看。
【何嘉雯】:?
【何嘉雯】:那看了吗?
【向栀】:没啊,感觉不太尊重隐私。
【何嘉雯】:妹妹,他是你老公你尊重他隐私干什么????
【何嘉雯】:[我还有机会吗.jpg]
本来向栀觉得没什么,但是经何嘉雯这么一说,又想起来江淮南出轨的事儿,里面的照片就是icloud上传到自己手机的,就感觉有些微妙。
向栀觉得吧,那件事就让她明白一个道理:或许无人能从别人的手机里走出来。
何嘉雯的话又像风一样在耳边漂浮,他是你老公你在怕什么?
想到这儿,她又猛然站起身,觉得这事儿好像还真有点必要。
第42章 信赖
往往创造出美好的境界。
另一边,王嘉珩并没有走出酒店房间。
他洗了澡,换了一身舒服的睡衣,便打开电脑在茶几旁坐了一会儿。
本来他处理好所有工作过来休假,本就没有考虑太多关于工作的事情。没想到LC资本领投的消息经过几轮公示过后,竟还有人追着他不放。
几分钟后,肖复又打来电话。
王嘉珩电脑开着,人走到窗前。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边看着窗外,一边对电话那头问道:“LC资本那边的投资条款清单出具完成了吗?”
“全部完成了。”
肖复答道,“关于估值,投资金额和股东权利的部分也先由vincent先生这边一一清晰阐释,有不明白的部分您可以随时电联。”
投资条款清单出具完成,便意味着投融资双方就核心商业条款达成一致,虽然不具备法律约束力,但标志着融资进入实质阶段。
“好。”王嘉珩又看了一眼邮件,问道:“预计什么时候可以进行交割?”
肖复答道:“按照我今天联系的第三方尽调进度,业务、财务和法律三方面层面的尽调预计在本周末结束之前全部结束,您届时便可以进入正式的签署签署阶段,到时候您再出席将投资条款清单里涉及到的内容全部细化即可。”
“嗯。”
周末结束之前,融资的事情大概就能顺利进行。
王嘉珩打开邮箱,指尖在投融资清单上轻轻划动。
电话那头,肖复并没有立刻挂断,反而一副欲言又止:“董事长…。”
“怎么了?”
肖复在电话那头长吁一口气,他跟着王嘉珩一路创业走来,今天收到公关部的舆情电话时也挺震惊。
但这年头,有些东西最怕的便是触及红线。
肖复没见过陈朗,只是隐约听说过王嘉珩有一个多年未回国的发小,没想到有人竟然能将这些信息串起来,还在情人节利用这些信息节外生枝。
毕竟距离王嘉珩结婚也有几个月了。
肖复补充道:“现在这个节骨眼上造谣的,如果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几个热度,或者真如帖子里所说只是个游客,还真有点儿说不过去。”
肖复:“对了,到时候资金入账的问题联系哪家银行?”
王嘉珩没说话。
肖复心领神会,熟练地找出备忘录里向栀的电话。
“那董事长,账户开立及存款细节我就直接财务总监和向经理沟通了?”
一提到这个事情就头疼。
王嘉珩揉了揉眉心,轻声道:“我处理吧。”-
仲夏的夜晚,星星串灯挂满了酒店外沿的露天餐吧。
手机被王嘉珩摁灭了两次,屏幕里的头像仍然没有任何响应。他转而走出酒店的旋转门,手垂在腿边,站在在霓虹的光晕下出神。
手机屏幕里的照片好像就在昨日。
和现在的炎热不同,向栀把橘子送到他手上的那天,正是西方的情人节,也是个冷得彻骨的雨夜。
不远处的学生宿舍里的活动室不时传来哄笑声,几个年轻人举着酒杯,清脆的碰撞声混着大笑,谈论着今晚又有谁要告白。
王嘉珩在活动室里,一直坐到所有人离开。
零点一过,活动结束,学生们如鸟兽状散去。
他拉着陈朗走在回家的路上,一丝寒气侵入衣袖,黑暗中看见一地零星的蜡烛摆出一个残缺的心。
他皱了皱眉,绕了过去。
留学生涯的爱情好像都是这样,来的时候轰轰烈烈,去的时候一地狼藉。
接近十年的留洋生涯,他已经对这些逢场作戏似的告白见怪不怪了。
他与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年轻一代靠着父辈的积蓄换来短暂而辉煌的学生生涯,纵然岁数渐长,只不过读博这两年他比这些人提前见识社会的残酷。
刚办理完休学,还不一定能毕业。
如果说这样的日子有什么特殊的…
王嘉珩想,如果他只是经过她的人生,今天能够遇见她也好。
可是没有。
一路回宿舍的路上也没有。
期末已然结束,陪在这里的理由也变得稀薄,每日除了陪陪陈朗打游戏,生活和学业都毫无进度。
和这二十多年中度过的每一天都一样,是平凡的一天。
直到半夜那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对不起,我有点急事…要回国一趟。”
“马上就回来,你能帮我照顾一下我的猫吗?”
王嘉珩并不是个热心的人,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答应了。
可向栀并未如她所说,马上就回来。
那个关于疫情的冬天很快过去,曼城的春天来了。
橘子在一个春日分娩,留下了一只黑白花色的奶牛猫,被困在曼彻斯特的王嘉珩经历了人生第一次喜当爹。
再回过神来,王嘉珩沉沉地看着眼前的人群,觉得信赖这个东西真的很玄妙。
他盯着手机又看了一会儿,对面的头像依旧没有反应。
酒店餐厅、沙滩,甚至后厨他都去过了,甚至连行里团建的群都问了几遍,依旧没人回应。
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像以前一样,王嘉珩不知道向栀去了哪里。耳旁乐队的混响奏起,唱着《雨夜曼彻斯特》。
王嘉珩捏着手机,又一次感受到无措的滋味-
露天餐吧旁人影绰绰,主唱唱完了最后一首歌,深深鞠了一躬。
向栀坐在角落的遮阳伞下,听了两个小时的歌,揉了揉有些麻木的腿,随着大部队的散去倏然起身。然而走到出口的一瞬间,却看见王嘉珩站在那里。
两人就在成双成对的人群中再次相遇。
向栀愣了下:“你在这干什么?”
王嘉珩没有回答她,视线扫过她的片刻,只是微微舒了一口气。
下一秒,便瞥见她无名指尖的婚戒,还牢牢带在手上。
“找你。”
“你刚刚到哪去了?”
“吃饭啊。”向栀眼神里透着一丝莫名其妙,“吵架吵得过了用餐时间,我总得吃饭吧。”
王嘉珩不说话,一直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澄清的内容看到了?”
“就发小啊。”向栀眯起眼睛,嘴角向上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刚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你跟我说了我也就相信了啊。”
“那你刚刚…为什么不接电话?”
“你打电话了?”
向栀愣在原地,手拿起手机按了解锁键,把黑屏在王嘉珩面前晃了晃。
刚出来的时候,确实有些气,不过出来吃了点东西,又听到了自己喜欢的歌,有些兴奋,为了方便录音录像,便挤到前面又多听了一会儿。不过本来外出了一天,回到酒店的时候也忘记充电,手机便一下子就没电了。
她好像总是有自己快速消化掉情绪的能力。
吃点东西,听几首好听的歌,多巴胺得到快速补充后,短暂的情绪只是经过但不会影响到她。况且王嘉珩这事儿,前因后果也很明确了,她一开始生气也是因为王嘉珩有些细节没告诉她,所以不存在不相信他的道理。
王嘉珩垂下眼睑,再一次确认:“真的不生气了吗?”
他处理完工作后就走出来了,一整晚去了酒店里的不少地方,沙滩,自助餐厅,后厨,几乎要把同行过来的人问了个遍,没想到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楼下餐吧里听歌。
向栀笑道:“真不生气了。”
说完,她又补充道:“我若气死谁如意,况且伤神又费力。”
“………老婆。”
王嘉珩见她都开始单押了,语气也轻缓不少,手覆上了她的肩膀,“都怕气死了,还说不生气?”
“我那是觉得我们信息不对称!”
向栀翻了个白眼,把他的手放下来,说道:“你倒是好像看上去很了解我似的。谁跟你一样,隔三差五来个爆炸新闻?”
“那怎么办?”
王嘉珩道,“怎么做才能消气?”
“……”
王嘉珩低头,俯声道:“三千万美元的存款入账,够不够?”
够,太够了。
一提到这儿,向栀眼睛都亮了。客户经理最听不得存款蹭蹭上涨,她觉得这男人太狡猾了,偏偏这么久了她又还是吃这一套。
想到这,她眼睛又不自主的眨了眨。
“还有一个要求没提呢。”
“什么?”
向栀
勾了勾手,“你说的啊,我想看的话可以随时查看。”-
与此同时。
酒店包间,林满春在赢了几局牌后起身,换祝温煦的老婆上场。
林满春也是土生土长的临城人,这次团建的酒店和游览地点都是她和祝温煦一手策划,老员工早就对这烂熟于心的路线兴趣乏乏,只是新员工还愿意捧场。
不过这团建目的,本来也不是为了游玩。
适逢行长换届,天旗的政策向来是一届营销经费随领导班子走,这个节骨眼上很多支行团建便扎堆进行,毕竟谁也不可能给下一任行长留下任职经费。
前两个月她在分行四处活动,便心知行长位置可能保不住。
所以下午PIONEER那则丑闻一出来,她便试探性地问了问祝温煦,年底城西支行是否还有什么重大储备项目。
见祝温煦似是而非说了个大概,完全没提及PIONEER相关业务,心里便更加肯定了这两人肯定没领证。
如今这丑闻一出,无论PIONEER融资成功与否,向栀名下的业绩都估计没戏。
她捏了一把酸胀的肩膀,坐在后面的沙发上,刷了刷手机,一条两个小时前的公告便映入眼帘。
“一,我司王董事长与其发小陈先生多日未见,见面仅为其妹妹与陈先生的感情问题做出讨论,属于家事。请无关人员切勿利用网络及旧照造谣诽谤,违者将追究其法律责任。
“二,我司自创立以来一直注重家庭和睦,董事长与夫人感情融洽。一直未公开其身份系工作需要。”
“三,公司在近日已举行融资路演暨新产品发布会,全新产线名称定名为GARDENIA,以栀子为原型命名我司新一代一人食厨房系统,意在赞扬每一位在平凡中坚守纯粹的独立女性。”
“。…………”
前几条倒是老生常谈,最后一条看似是广告,但却玩得一手文字游戏,林满春纵横职场多年,这里头暗藏的玄机怎么可能看不懂。
可眼前满是祝温煦的人,林满春有气无处撒,只得冷哼一声。
“我要年轻个十岁,我也不会这么高调。”
“年轻人而已嘛。”
祝温煦看了一眼牌,倏地一声喊出声:“林行长别生气,我看实在不行,我把向经理让给你,您来教教年轻人怎么低调?”
“清一色。”
林满春听见这话,气得把端起面前的瓷杯,连茶叶都没嚼一骨碌全部喝了下去。
谁要低调了?-
回房间后,向栀洗了个澡,擦干头发。
王嘉珩也去洗澡了,她便翘着脚丫子在床边堂而皇之地翻着王嘉珩的手机,而不用担心被抓包。
王嘉珩手机里的东西都很简单,从三年前开始,一些英文的学术资料,然后工作上必备的文件,平常微信也不怎么和人聊天,连手机桌面也是干干净净的。
向栀从一张张照片从前往后翻。
看到了那只被她救助的橘猫,在冬日的阳光下一点点褪去眼神里的怯懦,肚子从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长大,逐渐眼神里充满安逸的模样。
真好。
信赖,往往创造出美好的境界。
她用手点开小猫出生的视频,伴随着一声啼哭的声音,两个男人在镜头前手忙脚乱地甩着羊水,一点点擦干,带着脐带的奶牛猫就这样横空出世。
原来…牛奶就是橘猫的宝宝啊。
虽然视频已经时隔很久,但不知为何,她点开视频的时候还是会有一点点感动。
不知道是否有安慰到当时的王嘉珩。
她手指轻轻一划,想往后翻,便听见浴室门被砰地一声打开,王嘉珩便走了出来。
他走出来,只在腰间随意地围了条浴巾,几缕未干的水痕蜿蜒在腰侧,顺着肌肉线条,没入浴巾深处。
“你还挺自律。”
屏幕停留在一张腹肌照片上。
“所以你是那一年冬天开始健身的吗?”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她身体还是没动,翘着脚丫故作轻松地问。
“是啊。”
向栀眨了眨眼睛,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王嘉珩的脸,又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总觉得这张照片在哪见过。
哪里呢?
还是觉得眼熟。
再看一眼眼前的人。
哪里呢?
还是觉得眼熟,但还是没想起来。
“看够了吗?”
只听见王嘉珩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
“该你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其实真的是想日更的。
今天去了医院检查头疼,得鼻窦炎吊瓶了,只能简短修一下这章了,害。
信赖,往往创造出美好的境界-冯骥才《珍珠鸟》
第43章 掉马
信念山崩地裂的声音。
空气里浮动着被照亮的尘埃,缓慢地游移着。
光线落在房间深色的毛绒地毯上,一缕光束瞬间被致密的绒毛吞噬了大半。
王嘉珩提出这个要求,似乎并不过分。
既然自己看完了他的手机,那么把自己的手机交出去又有何不可?
“看就看。”
——嘴上这么说,心还是咯噔了一下。
她的思绪莫名被刚刚看过的那张照片打乱了,明明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依然无法拨开重重记忆的迷雾,有点想不起在哪见过。
这种感觉如同抓耳挠腮,令向栀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过这并不影响她伸手便抓住了自己的手机就要去按解锁。
反正手机里不是联系别的客户就是邀约,工作上的事情占了一大半,也没什么不能看的事情。
然而她按了解锁,屏幕上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反而是一水的黑屏。
“嗯?”
王嘉珩瞥了她一眼,兴趣没了大半:“没电了?”
“应该是?”
向栀挠了挠头,刚刚回来后她看着王嘉珩的手机出神,居然就忘记了给自己的手机充电。
她起身便要去够充电器,“刚刚在外面餐吧的时候就、就关机了,刚刚你去洗澡的时候忘记充了。”
“哦…。”
王嘉珩轻点了点下巴,轻笑:“耍赖啊。”
耍赖也就耍赖了。
反正事到如今,向栀也都已经了解了。
并非他不愿提及,只是他三番五次想要开口,对面的人竟然没有一点反应,他也没想到向栀竟然忘得这么彻底。
那些过往或沉寂或褪色,如今早就变成了过眼云烟。王嘉珩和向栀不一样,对于每个人人生中都会想隐藏起来的晦涩往事,他是不屑于追回的。
他想追回的,仅仅是那段晦暗光景中熠熠发光的一些瞬间而已。
上次见到江淮南和林满春的时候,他便能体会到横亘在这三人之间的微妙感觉。
信息量虽然不多,却还是能猜到一些。
而这次团建再次见到林满春的时候,便更加笃定了他的想法。
以前在曼城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撞见过她兴致勃勃地给江淮南打视频的画面。记忆里
带着酸涩意味的画面浮现,他冷哼一声。
但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毕竟两人都已经结婚了,没必要揪着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
所以他低头,用毛巾擦拭着额前的头发。
“谁、谁耍赖了?”
向栀给手机充上电,屏幕上便显现出一只苹果的logo,嘴像机关枪一样阵阵有词:“这怎么能叫耍赖,这叫信赖的开端,懂不懂?”
王嘉珩:“不懂。”
“冯骥才先生的名言,信赖,往往创造出美好的境界。”
“…………”
只可惜王嘉珩似乎无心听她胡诌,还冷笑了一下。
“那你现在,信赖我了吗?”
王嘉珩突然道。
向栀被问得有些尴尬,目光闪烁,回头瞥见王嘉珩的眼神中还带了几分探究的意味。就这么一会儿,手机便冲上了百分之三十的电量。
“信啊,必须信。为什么不信?”她小鸡啄米一般地点头,“本来也不是你的错,再说了,青梅竹马能够成为恋人,多好的感情呀。你说清楚不就好了?”
王嘉珩点头。
他没说话,只是一瞬间对向栀那些暗藏在过去的东西兴致全无。
不过向栀哪里察觉到他眼神一瞬间的变化,手机
已经拔了充电线递了过去。
半晌,他开口道。
“那不看了。”
向栀:“”
搞什么哦?
她被王嘉珩突如其来的骚操作搞得云里雾里的,试图通过他的微表情来理解他到底什么意思。
然而王嘉珩并不说话。
向栀便从他的眼神里体会出了一丝‘Idon’tcare‘的拽气。
“那我保留你看的权利,随时。”
“随便。”-
本来董佳怡这阵子公司起步还算顺利,好不容易碰上陈朗回国,两人便说好了来好好度假一番。
没想到度假还能碰上向栀行里的团建,董佳怡觉得巧,也怕王嘉珩误会,所以就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彻底说开。
没想到因为她的鲁莽,竟然凭空给她哥的公司添了不少麻烦。
毕竟PIONEEER是人工智能赛道的头部企业,董佳怡也知道公司融资正处于关键时期,他哥在时候结婚对公司融资的稳定性也有一定的考量。
要不然隔三差五冒出来一个绯闻对象,没有哪个公司的公关部能吃得消。
董佳怡也不是这么没心没肺的妹妹,回到房间便内疚了许久,今天这事儿,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
虽然走的时候王嘉珩跟她说了没事,但她听肖复也说了,毕竟目前公司正在融资的节骨眼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都是说不清的事。
陈朗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耳朵几乎要被董佳怡的叹息声填满。
“好心办了坏事。”
“这下被人利用了吧?”
“你哥不是说了没事儿吗?”
陈朗坐在沙发上疲倦地揉了揉眼框,“确实,我也知道盯着他的人不少,但没想到我这么一个尴尬的身份还能被拿来做文章。”
“幸好公关部的反应够迅速。”
陈朗点点头,安慰董佳怡道。
“不过我看向小姐好像今天真的挺生气的,回来的时候把纪念品都扔在你哥身上不说,还说了句…什么来着?”
董佳怡包着头巾从浴室出来了,啧啧嘴。
“你的尸体。”
陈朗:“………”
陈朗和向栀不算熟,不过在他看来外表柔柔弱弱一女孩子,能够说出这种话,应该已经是相当生气了,想到这儿,多少有点不寒而栗。
“那女生比较会哄女生。”
“要不你给你嫂子道个歉?”
董佳怡觉得陈朗说的有道理。
今天这事儿吧,要是影响不到pioneer的融资也好,一旦事情严重了,又影响公司融资又影响她哥的夫妻感情,那真是得不偿失了。
别的不说,她那在寒风中岌岌可危的小传媒公司大概率失去经济支柱。
她亲哥的大腿还是要抱牢。
于是董佳怡灵机一动。
洗好澡,她试探性地给向栀发了几条消息,其中还包括几个她从网上搜罗来的道歉冷笑话。
只是消息发出去四十分钟,对面似乎没什么反应。
董佳怡本想打个电话过去问,但又联想到今天是情人节,便在犹豫和作死的边缘反复试探。
哎——
她像个cp粉似的一天天关心她哥和向栀的情感生活倒也怪奇怪的,但也不知道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董佳怡】:栀栀/探头
【董佳怡】:在吗?
【董佳怡】:你不会还在生我气吧?
【董佳怡】:在的话吱一声。
话发出去了半晌,对面也没有声音。
董佳怡叹了口气,手机界面切换到之前社媒用过的小号上,看见那条八百年前发出的动态,忽然之间便有了主意。
当初发出去十分钟内寥寥无几的几个评论,早已搭上流量的顺风车变成了千赞帖。如果看见…她哥哥以前的腹肌照,向栀一定会很开心吧?
没有哪个女人不会喜欢薄肌男的,如果有,那一定是不够诚实。
况且还是她哥从来没公布过的青涩照片。
董佳怡越想越激动,搓搓手等待着向栀的回复,跃跃欲试。
【董佳怡】:我带你看个好东西怎么样?
信息发出去后,还是没有回应。
这下董佳怡有些受挫了,她不知道向栀会不会是真生气了,还会不会因为今晚的事情一直挂记着。
她靠在床头,头已经摇成了拨浪鼓,心中的压力陡然上升,生怕因为自己的错误而导致那三千万美元煮熟的鸭子飞了。
陈朗已经安然入睡了。
董佳怡顶着巨大的压力,心里忍着想要狂扇男朋友的冲动,终于还是在忐忑地等来了手机的震动声。
【向栀】:吱。
这边向栀洗好澡,正回复着工作群里明天集合的消息,便又看到了董佳怡的消息轰炸,才意识到董佳怡这一晚上一直在找她。
屏幕上还停留着那句‘对不齐鸭’。
她忍俊不禁,觉得董佳怡这小姑娘还挺可爱的。
【向栀】:早就没生气啦。
【向栀】:什么好东西?
【董佳怡】:我给你看一个东西千万别跟我哥说哦。
她走到窗台上,瞥了一眼打开手提电脑还在工作的王嘉珩,手里打字:
【向栀】:什么呀?
【董佳怡】:嘘。
那边发来一条语音:“嘻嘻,是我哥以前自拍的腹肌照。”
刚想说不用她已经看过了,对面美等她回答,便发过来一条截图。
平平常常地一张图,和王嘉珩手机里的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向栀看到那个帖主ID,名字是citron,第一眼就想起来了。
第二眼,便看见了评论区那个冲锋陷阵的高赞评论,好一颗熟悉的圣诞树。
《嗨》
《老公》
《我来了》
《练的好棒》
《肩又圆又大》
《后背好厚好宽》
《胸肌好软好饱满》
《练的又好长的还帅》
《老公能带我一起练吗》
《我好想给老公做增肌餐》
《你是我见过练的最好男生》
《练胸》
《练背》
《练肩》
《练腿》
“………。”!!!!!!!!!
她终于想起来在哪里!看过这张照片了!
怪不得她在看到王嘉珩手机的第一时间觉得很眼熟,还以为是一张网图。经过几个月的时间,原本那条寥寥无几的评论居然被人顶到了最前面。
那颗字符组成的圣诞树看着太神经了,当时评论的时候有多嗨,现在就有多像耳光一样,扇动着她的脸。
风把向栀的脸吹得滚烫,向栀突然石化在原地,然后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和江淮南分手那天…。
——她都干了什么来着。
用这同一条评论,复制了一百多个男人。
她甚至记不清到底有多少个人了。
只是隐隐记得很多。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迅速理清了现在发生的一切。也许董佳怡并不是有意的,又或许董佳怡已经知道了什么只是在暗示她。
然后,她看见王嘉珩合上电脑。
身影与屏幕上的人缓缓重合。
她慌忙收起手机。
却听见他脚步沉稳地走过来,从后背抱住了她。
——“躲什么?”
“没、躲,我躲老公干什么。”
她心虚地想把手机放进口袋,却掉在了地上。
想去捡,王嘉珩的反应似乎比她更快。
他把手机递给她,脸上却还是笑意盈盈,连手心的温度都还是那么恰到好处。
她松了口气,就在要转过身的刹那手被抓住——
“怎么了?”王嘉珩笑道,“不是保留我看的权利?”
向栀:“……………”
完蛋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那一刻,向栀仿佛听见自己信念山崩地裂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作者挂了一周盐水回来了,还有没有人啊!有没有人爱我[爆哭][爆哭]
第44章 错误
她只是犯
了所有女人都会犯的错误而已。
——看什么手机?
为什么非得看不可?
向栀还没从‘失恋刷到的腹肌男现在居然是自己老公’的诡异画风中缓过神来,下一秒王嘉珩又把她问得哑口无言。
话说出口,木已成舟。
一个小时前,那句‘我保留你看的权利’就像一阵无声的巴掌,打在她的脸上。
她右手下意识地拨开了王嘉珩的手,左手紧紧地攥紧了手机。
此刻,身后便是酒店露台的护栏。
七夕夜晚的余韵似乎还未散去,打眼过去便可望见随处可见的玫瑰花,晚风把路人即兴的小调和鲜花的气息一起送到耳畔。
王嘉珩就这样,又朝她走进一步。
向栀本来刻意拉开的距离又被陡然拉近。
“不能看?”
王嘉珩手肘一屈,温柔的眼神里还倒映着星星点点的彩灯。
如果不是楼下还有零星的客人,跳下去有可能名誉扫地的话,向栀觉得一脚迈下去也不是不行。
“不能看吗?”
王嘉珩上前一步,“手机里藏东西了?”
向栀:“…………。”
好像还没到这个地步。
状况现在是这么个状况,只是一张旧照而已,半小时前她就看过了,还是王嘉珩主动让她看的,在他手机里看的。
董佳怡应该只是碰巧把一样的照片发过来了而已。
也就是说…。
只要她不说,自然也没人会在意那底下的热评是谁,更无人知晓她失恋那天一口气评论了一百来位腹肌男的糗事。
想到这儿的时候,向栀恨不得把董佳怡拖出来砍八百遍。
“也、也没有,你想看随时可以看啊,我又没拦着你。也就是佳怡给我分享一下你以前的健身成果而已,你想看就看。老公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我这人也就好这么一口…所以我就比较害羞,嗯,害羞。”
向栀说着说着,脸还真有点红了。
她人一紧张的时候话就容易变多,话一变多就显得言真情切不少。
所以王嘉珩结接过手机的时候,顿了一下。
虽然感受到了她的异样,却也没当回事。
半晌,便听见她继续说道,“食色性也。嗯,你送给荣怀瑾的那本《心经》上不是也说了嘛,但我毕竟是女孩子,“向栀干笑道,“佳怡就这么大大方方的给我发这种照片,我这人就是俗嘛,你要看,我我肯定还是会紧张的,还是会有好面子的时候。”
说完,她便把手机递给王嘉珩。
然而王嘉珩接过手机,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照片出自他之手,他再清楚不过。
露台楼下的车尾灯一晃而过,在瞬间照亮了他的轮廓。光一黯淡下去,他眼神里的黑暗便又沉静下来,连涟漪都未曾平复。
本来他也只是玩闹,但这么久了,向栀撒谎的时候他又不是看不出来。
见她这么坦诚,倒也没有追问的必要了。
有时候他也会想,自己到底喜欢的是她什么。
明明两人前两小时刚刚开诚布公,可过了半小时却又是这副样子,好像怀里揣着什么巨大的秘密似的,一只兔子似的惴惴不安。
她的手机被握在他的掌心许久,甚至已经渗出了一丝细密的汗。
良久,他走到阳台旁的椅子上,叹了口气,拉开了铁丝质的座椅,在青砖上擦出了细微的声音。
这细小的声音很快被向栀捕捉到,视为危机暂缓的信号。
果然,王嘉珩不再说话。左臂舒展在椅背上,手腕垂下来,形成一个非常放松的弧度。
“是啊,我确实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了。”王嘉珩抬眼,“那如果这张照片中的人不是我,你是喜欢这张照片,还是我?”???
这是什么刁钻的角度。
向栀眨了眨眼,把脑海里关于那张图的细节全部都仔细回忆了一遍,连胸口的痣位置都一模一样。
再确定了王嘉珩就是在和她玩修罗场后,向栀再次深吸一口气。
向栀:“……………。”
“可这张图就是你呀。”
王嘉珩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不妥,于是没再追问。
她语气故作轻快,“没有如果,这就是你呀。完完整整的你,胸肌也好,腹肌也好,我怎么会不喜欢呢?”
这个答案他似乎很满意,没有再继续追究照片的事情。
“那你是喜欢腹肌,还是我?”
好问题。
问到向栀都有点不敢回答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试问有谁不喜欢香香软软的肌肉男呢?
向栀凭借最后额求生欲,头摇的和拨浪鼓似的:“不喜欢不喜欢。不看不看,不听不听。我要真喜欢这些,我怎么不去找一个健身教练?”
听到这个回答王嘉珩似乎是笑了,微微侧着头,抬起手轻轻捏了一下向栀的脸颊。
“好。”
王嘉珩似乎有把她的安慰听进去,便靠近了些。
向栀点点头,目光闪了闪。
于是轻声说道,“那之前你说的,喜欢大奶男才刺激呢是什么意思?”
向栀:“………。”
她有点不明白王嘉珩今晚是从哪搞来这些问题的。
这些问题就像豌豆射手一样,向栀就像系统里那个不得不进攻家园却又马上要落地成盒的僵尸。
不得不回答,但每个回答都很像是在垂死挣扎。
她打了几个呵欠,眼皮也开始打架。
王嘉珩看到她这副样子,便也不再继续追问了。
本来也只是一些情趣,无非调侃几句罢了。他并没想怎么样,本来无非好好陪她。
向栀的心绪却没有因为问题的停止而平静半分。
王嘉珩对于‘腹肌’和自我的清晰认知,让她明显感觉到了二者存在着本质的区别。
如果被他知道了他只是那一百多人中的一个…
向栀闭上眼睛,比如说活过今晚,感觉自己应该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这时候,桌上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是谭菁打来的。
王嘉珩起身,走到房间里让她接电话。
“白天你走的急,我们团建大合照的照片还没拍呢你就跑了。本来想把你抓回来,谁知道祝行长说算了,等晚上大家都回酒店了再一起拍。”
“非得拍吗?”
“是啊,这团建行里按人头报销的,一个都能不少不能多,经费照片必须对上数目。不然就说不清楚了。你现在赶紧下来,咱们酒店大堂集合吧。”
“收到,那我马上下来。”
说完,向栀便挂了电话,匆匆去房间里换鞋。
“行里让拍个大合照,我下去一下马上就回。”
王嘉珩笑了笑,“情人节拍团建照?”
向栀尴尬地咧嘴。
片刻后,王嘉珩跟在她的身后一起起身穿衣。
向栀刚准备走,手便被温热的触觉所覆盖。
“我也一起下去。”
“嗯?”
谭菁催得急促,向栀是真的有些着急了。
王嘉珩微微侧过头,声音落在她的耳畔:“情人节让老婆单独出门,会不会有些不地道?”-
时间渐晚,酒店大堂处,支行二十余员集合。
只可惜这会儿时间虽晚,领班也不是没有规矩的,所以祝温煦领着支行上上下下一波人刚站好位,并被通知不得在大堂合影。
于是众人只好走到酒店外另找去处。
王嘉珩便坐在餐吧外的位置等候。
这天旗银行的员工福利一直不错,员工团建的标配是四星级以上,情人节只组织了小型的驻唱活动,散场也早。
将近不到十点,人群早已散去。
说来也怪,这是他和向栀交往后过的第一个情人节。
本来以为能借着团建的名义好好休息,没想到短短两天时间出了这么多事,但发生在情人节,说起来挺愧疚的。
还好一切都不算太晚。
等融资结束业务步上正轨之时,便也可以忙里偷闲好好地休息一下。
王嘉珩想着,随手拿起手里的手机翻了翻。
其实刚刚健身的时候他也没抱那么多的心思,只是听说定期运动能够增加脑源性神经营因子,修复抑郁造成的损伤。
再后来,他发现从宿舍健身区的那一片落地玻璃往下望,每一天黄昏,都能望见向栀背着书包下课的身影。
天气冷,下雪。
她撑着一把橙黄的雨伞,穿过了人群没有习惯撑伞的那些英格兰人。
她上课时步履匆匆的样子,下课时雀跃的样子,为了遥远的国土里另外一个男人欢欣或者愁苦的样子…。
王嘉珩见过很多这样的时刻,却从没有主动上前说过一句话。
她在想什么?
毕业后又回去哪?
所有的这些思绪都变成了鹅毛雪,随着身体分泌的多巴胺,在那年春天的阳光到来之前消失殆尽。
餐吧内侧,酒柜上的光线渐渐亮起。
王嘉珩放下手机,眯了眯眼,却莫名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十分钟过去,王嘉珩没等到向栀,却等来了董佳怡。
董佳怡一脸愁容地站在他跟前,步子彳亍着,在前台点了一杯鸡尾酒,小步颠颠地走过来。
“怎么了?”
王嘉珩看到董佳怡的神情,问道。
董佳怡视线本来没有向前,被这么一问反而才主注意起来:“哥,你怎么在这?”
就在今晚这出闹剧之前,董佳怡本来想得挺简单的。
她和陈朗本来就是青梅竹马,有了感情无可厚非,坦诚也是迟早的事。
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媒体乌龙也闹了,吵架也吵了,董佳怡还是担心自己的行为会不会给pioneeer造成什么实际的精神损失,间接影响到自己刚刚创办的传媒公司,才有了晚上拼命给向栀发的那些消息。
“栀栀她…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没生气了吧?”
然而王嘉珩轻抬眼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董佳怡说罢,把就被搁在一旁,“我其实挺内疚的。我以前去上学的时候,我的品牌管理教授就跟我说,最忌讳的便是把私人感情和公司业务混为一谈。现在看来,哥你在融资之前处理好家庭问题,做的真的挺好的。”
“好在哪?”王嘉珩打断她。
“栀栀现在没生气了吧?平常我给她发消息,她回我都很积极的,今天晚上也不知道怎么了,给她发冷笑话不回,发最喜欢的腹肌照片也不管用了…。”
说到这,董佳怡忽然停住。
她哥毕竟是向栀的丈夫,说这些似乎不太地道。
“所以你就把我的照片发给她取悦她?”
“………。”
倒也没有那个意思。
董佳怡被当场戳穿,也有点尴尬。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让她从始至终都是那个爱看腹肌的绝望直女。
她比谁都认同向栀,不仅因为她是哥哥的爱人,更因为喜欢向栀身上有种莫名的亲和感。虽然王嘉珩之前警告过她不准这么干了…
这会儿话又说漏了嘴,董佳怡只好戳戳手指。
“哥,我真不是故意的…。”
“况且你看底下的评论,大家不都挺喜欢你的吗?”
她抬手就要点开热评。
这会儿王嘉珩没有说话,董佳怡便自顾自的点开评论,“你看这热一评论,都直接叫你老公呢…”
王嘉珩顺着她的手望去,一棵由字符组成的树稳稳当当地占据热一的位置,有点可爱,却也有点好笑。
“网上的人说什么,不用管。”
“怎么能不管呢?”
董佳怡振振有词,顺势点开了头像,“现在的网友都很包容的,你看这个人的主页,女,24岁,江城人……这主页,哦,这位是职业水军吧?首页前面几页全是点赞肌肉男的,看个主页和逛窑子似的。”
手指一路往上,她戳开头像。
董佳怡瞬间傻了眼。
这头像上的人…。
——不就是向栀吗??
——那这和窑子似的‘最近赞过’又是???
董佳怡的脑内以280迈的速度飞快旋转,想要捂住头像的图片,可是看王嘉珩的眼色,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
不过这个账号好像也很久没更新了,最新的点赞甚至是在三个月之前。
“看上去挺久了呢…”董佳怡自言自语道,“说、说不定是栀栀那阵子和前男友刚分手,心里难受,所以…。暂时缓解一下。”
沉默之后依然是沉默。
董佳怡不敢说话,视线转移到王嘉珩的脸上。
她实在找不到什么可以找补的话,又看了一眼账号上的那张自拍,确认是她嫂子无疑。也就是说,向栀就盯着这样一张脸,在互联网里的世界里实名尽情发癫,好像这个世界里没有她在乎的人了一样。
那一百多个人,都是同一天赞的。
她好像闯了大祸了?
董佳怡说完,战战兢兢地又看了王嘉珩一眼。
“嗯。”
“没什么事的话,”王嘉珩的声音异常平静,“你回去休息吧。”-
董佳怡回去后,王嘉珩又独自在吧台前的座位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上泛着冷光,鬼使神差地,他又一次点进了那条热评的主页列表。
屏幕上的男人以一种近乎荒谬的密度扑面而来。
王嘉珩知道自己此刻的行为很荒谬,他上下滑动,一页页的点赞列表似乎也没什么尽头。但是还是忍不住用眼睛数了数。
足足一百八十三个男人。
他没再去翻那些人的评论区,只是默默看了一眼那棵字符组成的树。
王嘉珩平时也不是不冲浪,身边动辄也有‘男高管围观女主播擦边打赏千万’之类的社会新闻登上热搜,不过这种事情在圈子里一般也就算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说说就过去了。
男生爱看擦边这事儿,好像挺常见的。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事儿能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反着来的。
自己的老婆对着素未蒙面的人随便喊着‘老公’。
一个就算了,还是一百八十三个。
虽然是一句玩笑,但是现实生活中又不是没经历过,换了他也可以换别人。
思及此,王嘉珩突然笑了。
虽然荒谬,但却是是事实。
——她好像只是犯了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误而已。
只是他不能理解的是,他知道她的喜好,理解她的过往,想要参与她的人生,而这些都不及那大数据背后轻飘飘点赞后的一句玩笑。
他靠在椅背上,舌尖无意识地抵了抵腮帮,嗅到一股酸涩。
甚至在脑海中不受控制地与眼前闪过的几个画面进行比较,随即又下意识地为这种比较感到难堪和羞耻。
他走到酒店的房间门口,刚想进门。
就看见隔壁房间门前,几位支行的同事手挽着手走近。
王嘉珩收了房卡,与其中几位擦肩而过。
“………?”
宋吟挽着卢珊的胳膊,两人正拍完集体照,要在房间门前道别,被王嘉珩的眼神吓了一跳。
“王总?”
“出去吗?”宋吟尴尬地笑了下,“刚刚电梯满员了,栀栀坐的下一部电梯,就在我们后面。”
王嘉珩没回应,只是轻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头也没回地朝楼梯口走去-
二十个人不到的集体照在经历了两位行长的姗姗来迟、和被酒店大堂经理强行驱赶而换了两次地方后终于拍完。
向栀抻了抻胳膊,伸了个懒腰。
等到她终于有机会去看一眼手机的时候,却发现平常震动不停的手机这回连一条消息也没有。
诡异得像一台老人机。
还没走到电梯口,她蹑手蹑脚地点进微信,再次确认了这是中国时间的晚上十点,并拨通了王嘉珩的电话。
这部电梯满员了,发出‘滴’地一声响。
她退了出来,后知后觉想起王嘉珩在露天餐吧附近等她。
接通了。
“我拍完了,你还在原地吗?”
“我过来找你?”
“不必了。”
几秒后,电话那头传来王嘉珩平静的声音。
“我今晚就回临城。”
第45章 摆烂
那还能怎么办?
“怎么了?”
向栀还沉浸在刚从工作氛围解脱出来的兴奋中,王嘉珩的话和一盆冷水似的就往她头上浇,小声道,“是今晚的事情吗?”
话音刚落,那边便沉默了片刻。
沉默久到向栀几乎要怀疑是清越的信号不行还是自己到底真的有没有在打这通
电话。
又过了一会儿,她接着道:“肖秘书那边不是能处理好嘛?按照公司公关部的辟谣速度,你用不着回去吧?况且…。”
况且——
今天是七夕。
这也是一起后的第一个情人节。
她所以带了那么多相机,其实还有一个小小的心机,可以用多重曝光观察两人在夏夜天琴座织女星和天鹰牛郎星的盛况。
七夕要团建已经够惨的了,她实在是不想一个人过。
“我不想一个人过。”
她走到露天餐吧的门口,眼神朝里面望去的时候,她心里其实已经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那边似乎空无一人。
偶尔有到海边打卡的小情侣回来得晚,互相依偎着走在装点着玫瑰的院子前。
她有点茫然还有点无措。
她到底还是不知道董佳怡知不知道热评第一是她这件事。
如果不知道,那就是无心之失了。
如果知道,那大概距离王嘉珩知道也不会太远了。
倒不是怀疑董佳怡的人品,只是这妹妹有些嘴巴不把门惯了,有时候总是会好心办成坏事。
向栀想,倒不如趁着今晚的时候赶紧毁尸灭迹。
把账号内容删除还不够,感觉注销比较妥当。
“不能留下来吗?”
她问道。
手还没触到‘注销账号’那四个字的时候,便听见电话那头似乎已经传来公路上疾驰的汽车鸣笛声。
“向经理。”
他语气里多了几分客气,显然并不是在征求她的同意。
“留下来干嘛?”
向栀泄了气,每一步就都像踩在虚空里,脚下的步伐变得绵软而不真实。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话。
“你什么时候能说句实话?”
“…………”
“那我邀请你,你就会回来吗?”
向栀声音越发小了几分,一些答案如蚊子叫一般萦绕耳畔,却始终问不出口。
“你房间多大?”
向栀被这一句话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下一秒。
王嘉珩:“房间里装不下一百八十三个男人。”-
回到酒店,向栀整个人都陷在被窝里。
王嘉珩问她的时候,她分明想开口说句什么,却像一株被拔走了根茎的植物,没了力气。
再回过神来时,只有耳边的忙音‘嘟嘟嘟’地声响。
一种绵软的力量包裹了她,房间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
只是还没休息几分钟,纪美玲突然就打了电话过来。
“情人节在干嘛?”
一声温温柔柔地问候让向栀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从床上坐了起来。
“团建。”
纪美玲:“老公都没了,只能自己陪我过七夕呀。”
“毕竟也活了这么大岁数了,没有爱情谁不是照样过呢?”
向栀也不知是从哪里品出来些酸溜溜的味道,吸了吸鼻子,“我也没有…”
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没有什么没有?”
她穿上拖鞋,走到窗户旁边,慢慢吞吞地接了一句,“有老公也就那样。”
纪美玲在她耳边说什么,她根本没有细听。
在网上刷点肌肉男这种事,这事儿换做以前她真的一点愧疚也没有。
——看了就是看了,又不会长针眼。
大不了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当,再说了,她一个当代女人,又不是裹着小脚的姨娘,看几个擦边男净化净化心灵怎么了?
别说看,就是舞到她面前摸一把都是应该的。
再说了,这种事情男人看得还叫少吗,凭什么到了她这儿就变成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了。
只是电话里听起来王嘉珩的,似乎有些微妙了。
向栀想,本来没多大点事,只是碰巧发生在这个晚上,让本来两人间本就不多的信任雪上加霜。
或许,只不过这次他也是一时在气头上。
她只不过是犯了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误而已。
这是什么很严重的事吗?
不是,所以她判断王嘉珩不过是一时气话。
哄哄就好了。
电话那头,纪美玲嘴里还在絮叨,“我说,你结婚也有一阵了,好不容易获得了自己的幸福,怎么婚礼还没办呢?我还指着参加完女儿的婚礼去周游世界呢?”
——是啊,哪有什么自己的幸福呢。
不过都是逢场作戏罢了。
向栀眼眶倏地一热,她眨了眨眼,想把它逼回去,可第一颗泪珠已经滚落下来,滑过脸颊,痒痒的,凉凉的。
她慌忙抬手去擦,更多的泪却接连滚落,无声地砸在手背上-
这反常的沉默持续了了良久,始终不见一句如同平日一般中气十足的对抗,纪美玲似乎终于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乖囡啊,你最近是不是生活不大顺利?要不要跟我说说。如果是工作上的事,妈妈虽然帮不上忙,但应付一点支行的事情,应该问题不大。”
“如果是感情上的,那妈妈就没什么发言权了。”
“……。”
见那头还是不说话,纪美玲便开始语重心长起来:“其实,我最近确实老看到一些不好的新闻,我担心你们两个,所以才来问问。”
“虽然你现在大了,很多事情我都不好说了。不过也没那么糟,休息好了,会有奇迹发生的。”
“……。”
不会再有了。
从头到尾都是一出闹剧而已,她入戏,对方也入戏,虽然只是一件小事,却让她意识到假的总归是假的。
向栀紧紧地捏着被子的一角,不再说话,想着如何与王嘉珩道别。
但是比起工作上的损失以来,向栀也不明白,为什么感觉心里的缺憾更重。这种缺憾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第一次在王嘉珩的脸上看到了‘失望’两个字。
这件事又没法对任何一个第三人诉说。
连她自己都不理解,纪美玲更不会理解。
过了很久。
久到向栀都以为电话早已被挂断了。
那头竟然传出纪美玲的声音。
“乖囡啊,还有再听吗”
纪美玲咽了咽口水:“我这边有个朋友开百货大楼的。”
“在临城刚拿下了一片地皮,上亿的资金监管户,有兴趣吗?”
“…………”-
两家支行联合举行的团建很快过去。
周一,团建的合照便被挂上了内网。
如果不是踏进会议室的时候旁边的同事都在议论纷纷,向栀几乎快要忘记这戏剧化的两天,到底给她的生活带来了什么样的变化。
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大堂经理们还是日复一日地在厅堂巡视,铁闸门外的世界日新月异,而门内的光景始终如一。
改变的似乎只有,她和王嘉珩的关系。
明明只是两天前发生的事情,却漫长的像过了一个世纪。
那天回来后,她站在云栖智墅的大门前停了一圈,心里有些五味杂陈。突然想起了纪美话里说的话,觉得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便提着行李回到了比华利山庄。
纪美玲还在等一个‘婚礼’,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已经没必要继续用这虚假的婚姻粉饰太平。
一连发生这么多事,早会上向栀的脸色很差。
早会结束,没参加团建的叶晶晶探头探脑,完全插不进话。
见向栀落单,便一脸好奇地问:“你去清越玩了一圈,怎么看上去比我站大堂的还累?没买什么特产海鲜回来啊?”
有倒是有,不过那是买给客户的。
向栀伸了个懒腰,伸了个‘1’的手势:“有蟹券,一万卖给你,要吗?”
“一万块??”
“向经理——”
“你怎么不去抢?”
叶晶晶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向栀放下手中的资料,打开抽屉瞄了一眼海鲜券,笑了笑。手上翻阅的业务资料却不停,她入职以来,还没有开过资金监管户。
且不说和王嘉珩吵架的事,光是纪美玲跟她提起的新项目,就够她头喝一壶的。偏偏前两天又发生这么多事,让她根本没时间处理这些这突如起来的变故。
这季度的业绩预算下发了。
十点半,向栀看到邮件时果断在笔记本上记下一笔,走出厅堂便准备去见约好拜访的客户。
还没走出厅堂的门,董佳怡一屁股坐在了公司柜台的座位上。
向栀看见她,撇开头,眼神闪烁了一下。
不幸的是董佳怡很明显还是看到她了,起身对柜台同事说了句‘没事’,便拿了网银笑嘻嘻地朝向栀走过来,还没等她开口,董佳怡便说道:“栀栀,我还以为你不在行里呢。”
向栀怔愣了一下,回过神。
“你
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这不是前几天闯祸了嘛?干脆自己来好了。”董佳怡对上向栀的目光,挠挠头。“你和我哥和好没啊?栀栀,其实那天我真不是有意的,我巴不得替我哥说八百个对不起…”
和好了,又僵了。
“额。”
向栀支吾了一阵,心虚地转移了话题,问董佳怡今天来营业厅做什么。得知是网银使用上的问题后,又带她走到体验区演示给她看。
董佳怡便也心领神会。
演示完,董佳怡转身就要走,但还是被向栀叫住。
“你哥…他这两天在忙什么?”
董佳怡也觉得疑惑,今天她约了人,特意起了个大早去博地中心与业内知名今早在博地中心撞见王嘉珩的时候,身边的助理居然牵了一条狗。
没看错的话,还是一条比格。
“嗯…有点怪。”
“哪里怪?”
“都说好男不养狗,好女不养猫,他居然转性子养狗了,我偷偷问了问他肖复,因为我记得他以前都只养猫的吧?”
“那只狗是我的。”
开通好了功能,向栀把网银拔出,又看了董佳怡一眼。
“…啊,这样啊。”
等董佳怡走后,她开着车驶出停车场的大门。掏出手机缴费的一瞬间,‘叮’地一声,一个想法横空出世。
明明闹僵关系的是她和王嘉珩。
那狗——
她得赶紧接回来。
驶出停车场后,她又给约好的客户打了个电话,把见面时间提早了半个小时。好不容易腾出来下午一点时间的空闲,手比大脑马不停蹄地做出了选择。
——车已经停在了博地中心的地下。
向栀从没觉得这空旷的地下停车场有如此逼仄过,心也开始砰砰直跳。
和以往每一次来的时候都不一样。
第一次来时,明明也是赤手空拳就一人单独上门营销,她丝毫不觉得紧张。再到带着同事过来摆摊办卡,王嘉珩大手一挥,最后也是业绩满载而归。
今时不同往日,既然婚约已破裂,也就不用期待了。
倚仗他人成功,就注定有败北的一天。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还是隐隐地希望能够见到他,不管有没有用,即使说声道歉也好。明知道他对解释可能没什么兴趣,向栀似乎都能猜到他的神情,以及他可能要说些什么。
在车里坐了一个小时后,向栀终于坐不住了。
因为她看见前方那个停车位上,不知何时停下来一辆熟悉的卡宴。
肖复从驾驶座上下来,为王嘉珩拉开了车门。
向栀下意识地握紧了方向盘,低了头,漆黑的驾驶座上几乎能够听见自己的呼吸。
肖复在职场上混迹多年,凭借敏锐的观察力一眼看到了向栀的车,头微侧,在王嘉珩耳边道:“董事长,夫人的车。”
向栀不知道面前两人在耳语什么,下意识地透过玻璃看向王嘉珩,迎上来的只有一道森冷的目光,似乎没什么意外的。
然后径直向电梯厅走去。
向栀泄了气,却听见手机嗡嗡地振动了两声。
【肖复】:夫人回去吧?
【肖复】:LC资本首笔融资在计划中了,董事长待会儿在十楼开会。
直到手机屏幕熄灭,向栀也没再回复一个字。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两人的背影全都消失在过道里,电梯楼层又被其他人按动,向栀才回过神来。
听肖复这么一说,王嘉珩似乎并没有在生气。
那说不定和平常一样,哄一下就好了。
【向栀】:在吗?
发完这三个字后,向栀本来想再写点什么,但胸口又像堵了一团棉花似的,轻飘飘的堵得难受。
视线还没移开手机屏幕,便看见了头像那栏的‘正在输入中’。
“……………”
【向栀】:对不起。
【王嘉珩】:还有呢?
她发三个字,他回三个字。
这句带有情绪的话没有什么温度,向栀却从中莫名嗅出了一丝希望。
既然肖复都给她通风报信了——
那一定是有人在给她台阶下。
此时此刻,如果听不懂弦外之音也枉费这将近一年的职场生涯了。
虽然在社媒上点赞擦边什么的,好像她真的无从辩解什么。
那还能怎么办?
事已至此,不如先道歉吧。
【向栀】:对不起,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向栀】:希望我们能找个时间好好谈谈。工作也好生活也罢,感谢你对我的包容。PIONEER这次的业务我就不参与了,我们好聚好散,祝你和公司前程似锦。
陆陆续续发了一大段,对面似乎没有什么反应。
她甚至不知道王嘉珩究竟是真的在开会没注意到,还是故意没注意到。
向栀不知道他三十七度的体温是怎么产生这种冰冷的反应的。
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的。
——连个‘好’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存完了,来爆更了。
第46章 恳求
可以把狗还我吗?
整整二十分钟的时间,对话框的话被打了又删。
向栀叹了口气。
——发那么多显得多矫情。
刚刚他看向她的眼神就跟不认识她似的,比不还钱的客户看银行上门催债还陌生。
这塑料夫妻的身份果然多一天,都味同嚼蜡。
不想再沉溺于这种感受,向栀果断约了新的客户,把自己投入到工作的忙碌之中。正值每月下旬的天旗贷款客户还款日,她回到工位,又把该还息的客户都用座机联系了个遍。
眼下,王嘉珩作为她重要储备客户,本将成为她年末存款冲刺的中流砥柱。
所以最要紧的还是尽快找到新的目标客户。
正当她愁眉不展之际,纪美玲电话打过来了。
“我打你好几个电话怎么不接?”纪美玲还在厂里,电话那头甚至还有点流水线的轰鸣声。她走到厂外,语气比刚刚轻柔了三分,“我昨晚跟你说的地皮中标消息,看了没?”
“看了,刚刚在打电话没看手机。”向栀皱了皱眉,“我把天旗能服务的资本范围也梳理了一遍,不过…这么重大的项目,我一个人怎么拿得下来?”
纪美玲:“哦,这个不牢你操心。”
向栀:“……”
“这么重要的资金安排,人家能没个靠谱的银行朋友?”纪美玲收了刚刚的脾气,声音变得缓和些,“也就是前两天我和那老板打牌,当个事儿办,我今天问了那老板,人家也是多个银行多点渠道,你加个微信就行,说那边已经在进行银行账户的投标了。”
“哦。”
向栀呆呆地贴着手机,任凭电话里纪美玲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指尖虽握着手机,却任由思绪纷飞开来。
纪美玲注意到她的沉默,也猜到还是和前两天发生的事情有关。
毕竟是自己亲生的,连续两天回了家,饶是电话里也没了一直怼人的戾气,她怎么也能觉察出些异常来,于是问道:“你最近怎么了?”
已经下班了,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纪美玲的话像一双温柔的手,拨开了她这几天想要死死捂住不愿被人发现的情绪。向栀不知道从哪说起,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像闹剧一般,在她的脑海里上演。
她本来没希求这段婚姻中有真心,本就纯粹的只为工作而来。至于王嘉珩告诉她的过往,虽不能完全感同身受,但内心不可能没有触动。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在看到陈朗和王嘉珩的新闻时生气。
生气归生气,在知道这一切纯属巧合时,她的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她听到了那些自己从未触及的过往,更知道了原来家里的那只小猫牛奶的故事,更是满满的感
动。
但对于那一百八十多个评论,她无话可说。
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这件事发生在她认识王嘉珩之前,王嘉珩能看见那些动态的时间,不可能不清楚。但这件事又确实是她做错了。
“妈。”
饶是如此,她还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王嘉珩是个挺好的人吧”
“怎么问这个?”
“我说你最近怎么老往家里跑,”纪美玲停顿了几秒,“吵架了,还是他对不起你了?”
向栀没有说话,只是吸了吸鼻子。
快要入秋了,走在街上空气渗出丝丝凉意。
电话那头,纪美玲的声音依旧柔和。
“妈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就当你们吵架吧。不过你是我的女儿,到哪都不能受欺负,要不然的话,你指哪,妈打哪。谁还管对就是不是好人?”
“他没欺负我。”向栀的声音细若蚊鸣,“欸……算了。”
纪美玲:“什么算了?”
“我高兴看你结婚不假,但是话又说回来了,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他要让你在家干活当保姆的,我可不答应。”
“倒也没有这样…”
不仅没有那样,反而对她挺好的。
纪美玲的安慰反而起到了一些反作用。
向栀细细想来,就是觉得王嘉珩挺好,很好,非常好,所以任凭对面说什么,她只是带着愧疚沉默不语。
但想起他下午森冷的眼神,她就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特别是…她措辞了那么久发了一长段话过去,竟然对面连个‘已阅’都没有。
向栀还是第一次认识到这样的王嘉珩。
那个说自己‘不怎么看手机’的王嘉珩。
“那是哪样?现代婚姻何尝对女人来说不是一种束缚?你要是结了婚还过得不如结婚前,干嘛结婚?我不明白哪个女人离了男人不能活?”
向栀:“你不是对王嘉珩挺满意的吗?”
纪美玲:“那当然因为是你啊,要是别人,我管他什么样。我的女儿,从小到大没吃过苦的,又怎么能受委屈”
“实在是觉得委屈,一个人过也挺好的。”你看妈妈,这几年一个人过不是也过来了?一个人,一只狗…”
“等等,多比最近怎么样了?”
“…………”
“现在在王嘉珩那。”
“我过两天接它回家。”-
与此同时,博地中心21楼。
这是LC资本即将注资前的最后一周,LC资本派遣首席分析师邀请以王嘉珩为首的创始团队进行过最后一次决策会议。
会议结束,送走文森特助理一行人后,肖复手里捧着厚厚一叠投资意向书和法律文件放到了王嘉珩的桌上,眼神看向王嘉珩。
“董事长,恭喜啊。”
连续三小时的深度业务决策,参与人员涵盖LC资本内部合伙人、法务,最终敲定了LC资本对于PIONEER投资的核心意向书。
王嘉珩眼皮没抬一下,只是微微揉了揉眼眶。
他下午匆匆从停车场出来,不知是不是出现了幻觉,竟然看见向栀的车就停在博地中心里。
她还是穿着一身行服,一头柔顺的头发自然垂落肩旁,就和他回到临城时第一次见她时一样。
只是一闪而过的画面,手机便震动了一下。
王嘉珩瞄了一眼屏幕,肖复便提示LC资本的人到了,两人径直上了楼。
电梯间里只有两人。
但王嘉珩还是下意识地看了眼手机,似乎多了两条消息,目光微闪。
看来刚刚不是错觉。
肖复顺着他刚刚的视线望去,立马明白了他的异常,便问道:“夫人来了?要不要我去接…。”
“不必。”
王嘉珩缓缓收回目光,又看了看表,“人应该都到了,你去接他们。”
他口中所指的人,便是LC资本的法顾问和分析师。
说完,他扯了扯领带,皱了皱眉。
几秒后,他又把手机侧边的按键按了几下,关机-
云栖智墅。
已是深秋时节,落地窗外的夜浓墨如稠,隐隐约约飘来桂花的香气。
王嘉珩懒得开车,送完资方的人时间便不早了,肖复便顺道开车回家。
一路上肖复的电话便响个不停。
按掉几次,王嘉珩在肖复有些歉疚的眼神中会意他可以接。
电话那头,小女孩的声音咿呀呀的,肖复简单回答了两句便挂了电话,不好意思地回头解释道:“孩子小,我都跟她说了我今天有会”
“嗯。”
王嘉珩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他平时并不是一个严肃到下属生活细节的人,更何况是下班时间,其实没必要太拘泥于这些。
“”
若是平时,王嘉珩倒也没什么兴趣参与这些。
没想到肖复又开口了。
“其实是我老婆。”
“有一次她看我的手机,不知道从哪个弹窗进去点到了一个擦边视频,一口咬定就是我打开的,其实真不是。从此我只要一到晚上有事出去就要打好几个报备电话,今天这不就来了?”
“主要我这人连短视频号都没有,别说结婚前,就是结婚后也是规规矩矩的。你猜我老婆怎么说来着?她说,如果一个男人爱看擦边,那就直接分手,一律不容忍。”
“为什么?”
王嘉珩眸光微闪,“这么严重吗?”
“当然啊,”
肖复说着,便又把手机放在了中控台上。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包容了这一点,以后会不会飘/chang都是问题。别说男人了,我就说女人。你看看现在互联网上的诱惑那么多,谁不知道泰国最近还专门有些酒吧推出了男模服务的?那胸肌,那身材,我要是个女人,我也想去体验一把。拒绝诱惑的前提是,永远不要考验人性。”
拒绝诱惑的前提是,永远不要考虑人性。
不知为何,王嘉珩有种巴掌煽在自己脸上的无力感。
——火辣辣的疼-
王嘉珩一回到家,那只名叫多比的狗便冲他直摇尾巴,牛奶也蹦下柜子,喵喵地围绕在他的脚边要吃的。
他摸了摸多比的脑袋,想起了多比走丢那晚的情景。
一下又想到了什么,他便下意识地去拿手机。
他一条条地向上翻,两人平时的聊天记录不多,零零星星地记录中还掺杂了一些猫狗视频。
翻着翻着,他突然又自嘲地笑了下。
似乎不是掺杂,而是近几个月的聊天记录之中,而是满屏的猫狗照片和视频中间,夹杂了一些两人共同生活的痕迹。
他在想,能否从这些记录中找到一丝真心?
半晌,他像想起什么似的,点到了应用商店里,下载了那个他从没用过的视频软件。
下载速度很快,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输入董佳怡曾经用过的账号。
明明是他的照片,却不知为什么那么生气。
为首的那个头像id,满屏的虎狼之词,左一个‘老公’右一个‘老公’,首条评论甚至还堆成了一颗细密的小圣诞树。
如果只对他一个人这样,也就算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种评论居然能复制一百八十多个人。
即便这样,他也没有真的生气。
只是他在等一个解释。
哪怕这个解释够荒诞,他也能理解。
毕竟也是两人结婚之前的发生的,只要向栀还有那么一点点在乎两人的关系,也该解释一下。
可是两天了,偏偏什么也没有。
王嘉珩倚在沙发上,轻轻摸着牛奶柔顺的毛发,眼睑无论如何也合不上。
夜色渐深,五年前那种荒唐和沉重的无力感觉再次袭来。他走到床边,从床头柜下取出一盒药。
药还没打开,手机便震动了一下。
有四五条消息,下午是没来得及仔细看,再后来,是不忍再看。
“对不起,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希望我们能找个时间好好谈谈。工作也好生活也罢,感谢这段婚姻中你对我的包容。PIONEER这次的业务我就不参与了,祝融资顺利,前程似锦。”
比她当客户经理的时候还正经八百倍。
连一句好听的话也不肯说,什么‘辛苦’‘前程似
锦‘,措辞看起来比陌生人还不如。王嘉珩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同床共枕了几个月的女人能说出来的话。
不过,她毕竟还是言辞恳切地道歉了。
王嘉珩不想追究,脑海里却莫名浮现出五年前她救助那只橘猫时的模样。
那时他对毕业无望,早已对很多事情麻木而空洞,入睡困难是其次,连吃东西的时候也能感受到一丝吞咽带来的痛苦。一只野猫而已,没必要费劲心力去关心。
可是她关心。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质问她的行为。
为什么对他的关心,好像连比对一只猫还不如。
片刻,王嘉珩下意识地打出了一行字——
“这段时间,你到底有没有真的喜欢过我?”
盯着对面的头像看了许久,王嘉珩准备按了发送键。
下一秒,消息还没来得及发送。
手机便又弹出了两条消息。
【向栀】:对了。
【向栀】:我的狗能还我吗?
在看到消息后,他瞳孔骤缩小了几秒,连触屏幕按了退格,直接把手机扔了出去。
第47章 愿赌服输
那就偷吧。
之所以发出‘还狗’的邀疑问,自然是向栀这几天思来想去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在向栀眼里,她和王嘉珩的这场婚约,按照目的来说,应该是失败了。愿赌服输,生意人的世界里即使有感情,利益也肯定是第一位的。
关于‘白月光’的传闻甚嚣尘上,她纵然从王嘉珩的嘴里知道原委,那段空白的记忆全凭一人陈述,带着些许轻飘飘的荒谬,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说不感动肯定是假的,但说感受有多真切却也没有。
吵架后的这几天,王嘉珩也没有主动联系自己便是证明。
但向栀心里清楚,两人之间的问题倒也不是出在那些评论上。谁没事不会在网上宣泄下自己的情绪,所以她也不认为自己有错。反而可以从这件事中可以看出来,王嘉珩似乎是介怀了。
豌豆粒大小的事情,有人在意有人不在意。
只是生活中的琐事颇多,人生的主线也并非只有家庭。向栀自己经历过什么是好的家庭氛围,从小到大向海和纪美玲都给予了她最无条件的爱,家人总会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给予最有力的依靠。
这事儿虽小,却说明两人心不齐。
想来想去,向栀觉得既然分开是必然的结局,倒不如光明利落些。
所以在听完纪美玲的开导后,向栀伤心了几日突然惊醒,觉得应该赶紧趁自己头脑清醒的时候,把狗要回来。
眼下业绩肯定是完不成了,全天下也不指着王嘉珩这一个客户。尽快寻找到新的目标客户并完成这一季度的存款任务才是当务之急。
但是多比只有一个,这便是她发出这条消息的原因。
但是她没想到,她这么精心的一番措辞发出去,在兼顾了东方人语言的含蓄和西方的人文主义关怀后,王嘉珩只回复了一个问号。?
一个问号。
甚至比发一个表情包更为轻蔑。
这个‘?’成功地驱散了向栀沉浸多日的内疚,还有仅剩的一点点羞愧。二十分钟后,向栀踩着油门一路狂开,成功抵达王嘉珩位于云栖智墅的家。
向栀从车上下来,一眼望过去竟然还能看见客厅里亮着灯。
按下指纹,滴地一声,竟然看见王嘉珩就坐在沙发上,脚边窝着的是她的狗。暖光灯下,倦意融融,好一派岁月静好的景象。
画面挺温馨的。
——如果这条狗不是她的话。
她顺着王嘉珩的方向望去,看见王嘉珩只穿了一件灰色的衬衣,手轻柔地揉着多比的耳朵,而手机被丢在沙发的一角。
几天不见,他似乎变得有些憔悴了。
向栀视线在他的脖颈处晃悠了一阵,假装不经意地问:“你今天下班挺晚。”
舌头突然打结了,其实想说挺早来着。
“嗯。”
“资方那边最后一轮决议结束了。”
王嘉珩回答得很干脆,但向栀反倒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她不知道王嘉珩是否看到了她发的消息,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再说一次的必要。
“多比还好吗?”
王嘉珩:“挺好的。”
“一天吃几顿?”
王嘉珩:“助理送过来两顿鲜食。”
“大小便正常吗?”
王嘉珩:“?”
王嘉珩也转头看她,沉默之际,好像有话要说。
算了,不重要了。
她心一横,便脱口而出:“我要把多比带走。”
全程并没有问王嘉珩一句意见,也没问当事狗一句意见。
“你问问它愿不愿意。”
王嘉珩沉声道,眼睛看向多比的黝黑的瞳孔。
向栀快被气笑了,上下打量了一眼,唤了一声多比的名字。没想到多比连脑袋都没晃一下,头还是埋在王嘉珩的两腿中间,还发出‘werwer——’的呜咽声。
这狗跟了她四五年,只有在表达情绪的时候尾巴才会甩得和螺旋桨一样快。
她走到多比跟前,弯下身子,伸出双手:“多比,现在妈妈要回自己家了,你是跟妈妈在一起,还是跟爸爸在一起?”
左手代表她自己,右手代表王嘉珩。
狗爪子没有做出判断,但向栀看见狗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她,前爪不经意间还望王嘉珩的脚边缩了缩。
臭狗,典型的有奶便是娘。
“它选我。”
“那你怎么办?”
“那——”
“我就偷呗,反正也不是进不来。”
王嘉珩:“………”-
看见王嘉珩的神色,向栀有种大仇得报的感觉。
她其实并不是真的想偷狗,只是一时气不过自己的狗居然和别人更亲近。
车开回比华利山庄的路上,刚刚的画面又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说完那句话后,王嘉珩便松开了手。
但多比还是趴在他的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你不回家”
向栀不可置信地看着王嘉珩。
“我只能把它带在身边。”
——好一张感情牌。
既然都这么说了,向栀觉得今天要是硬是要带走多比就说不过去了。毕竟一码归一码,夫妻吵架是两个人的事,总折腾狗也不是办法。
没想到王嘉珩…还挺重情重义的。
她耸了耸肩,就这么一想,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又打了个寒颤。
站在王嘉珩的角度,一百八十多位男模他占头牌,不知道该是高兴还是难过。如果是她学生时代的暗恋对象做出这种事,那估计早就被她拉黑八百次了。
成年人之间的事,有时候并不是说句对不起那么简单的。
——她好像这回踢到铁板了。
不过这个想法也仅仅持续到她顺利回到比华利山庄。
回到家的时候星露凝重,洗洗睡睡睡后还要迎接新一天的上班。
早晨,向栀甚至比平常早了半小时单位。
来不及坐在食堂吃,她匆匆拿了早饭便迈出食堂的大门,迎面便撞上了来找食堂师傅拿采购单的谭菁。
谭菁背着单肩包,嘴里还念念有词。
“谭主管,早。”
“早…?”谭菁看到向栀的时候眼睛都圆了,“来这么早?”
她自己之所以来这么早,当然是因为手头的事情太多了。每个月月末系统派发下来的任务本来就多,大堂主管还得兼顾支行的诸多报销事宜,她不得不提前来。
而向栀是对公部门的,其实没必要来这么早。
谭菁见状,小声凑近了些问道:“向经理,最近任务很重啊?再努力,可得两年主管,三年当上行长了。”
向栀点点头忙着去处理手头的工作,压根没工夫和谭菁寒暄。
“对啊。”
“……”
谭菁本以为
会听到谦虚的话,没想到向栀根本不接茬,便直接走向食堂报销处。
不过话说回来,向栀最近确实忙。
这季度她很忙,忙着临城实业那一整个集团公司一两百户的业务,忙着约见纪美玲引荐的那个百货公司地产商,连那些临期快要变成不良的贷款客户也只能见缝插针地催缴。
这些工作并非每个人都有,就比如催收即将成为不良的贷款客户,便是好几年前辞职的客户经理留给向栀的‘遗产’。
这几年经济萧条,中小企业的不良贷款率陡然攀升,银行想要靠在借贷中赚取息差的方式盈利也变得越来越难。
所以向栀所要做的,便是‘追债’。
向栀想得很好,又不是高利贷,她一个正经金融机构的工作人员上门,小姑娘端庄礼貌地提示一下还钱,任谁都会礼让三分。
可真正把名单打出来挨家挨户地拜访时,她才体会到什么叫做欠钱的都是大爷。一句‘您什么时候能安排下资金’说出来,很多人便顷刻间变了脸色。
她自己的车还在充电桩充电,她便带上资料步行前往。
一个下午下来,利息本金一个一分没要到。
向栀长长地叹了口气,名单上最后一个客户更是连电话都不接,她顾不得擦额头的汗,看了看系统里的借款人信息。
说明来意进了小区,果然只剩一栋废弃的豪宅,人去楼空。
她打开系统定位,拍了几张照片正准备上传,便听见有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
“栀栀?”
树荫下,董远矜撑着把阳伞走过,摘下墨镜眯了眯眼。
“真是你啊。”
看见向栀额头的上的汗,她便从包里拿了一张方巾,递给她。
和王嘉珩结婚这么久,她还真没怎么和他一起回家看过董远矜夫妇,所以今天偶然一见,她接过纸巾,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好巧啊…妈。您朋友住这儿?”
董远矜点头:“我仇家住着这儿。”
这答案让向栀措手不及:“…………”
还没等她说话,董远矜便继续说道。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是仇家是什么?就那个住在六栋洋房的嘞,早五年前说厂子要进一批货,向你王伯伯借钱便答应了,说什么都是同乡,又是朋友么…昌耀寻思就一批货而已,用不了多少钱,临城早年那帮干批发的老板哪个每年不是小几千万的货压手里?”
“两年前就该还了,拖到现在,两百万到现在也没有还。你王伯伯他年纪大了拿不下面子,说两百万是小钱,我一个人民教师,可没看过这么多钱,毕竟也算我一个项目的科研经费了。”
“我早就听说这任前几年沾染拍p2p四处借钱,也有人说早就黑到国外去了,我今天来还抱有一丝侥幸,没想到人的跑了,这都是什么人哪?真是没地方说理去。再不行,我也得报警让法院把这给封起来不是??”
“万一就追债成功了。”
董远矜微笑:“钱就归我了。”
“。……妈,”向栀接过方巾,顺手擦了把汗。“这位仇家,可曾姓刘?”
这一回,董远矜没有出声直接默认了-
夏日炎炎,两人在人去楼空的庭院外徘徊一阵,一无所获的也就出了门。临走前,向栀拿出手机打开定位拍了几张尽调照片上传系统。
这债务人名叫刘木水,前些年做木材厂生意发了家,没想到前两年资金周转不上,收了批钱便跑路了,连着家人一个也没留下。
按说也家里年久失修,门锁上也是锈迹斑斑,连门口的植物也蔫得七七八八。
明明已经入秋了,但向栀感觉从那户债务人门外走出来的时候太阳有些晃眼,伴随着董远矜讨债的抱怨声时不时附和几句,还有些口干舌燥。
停车场离这儿有些距离,董远矜拿出一把阳伞,向栀赶忙向前,帮撑伞的同时也侧身搀着董远矜。
两人没什么交流,但气氛却也算和谐。
走到停车场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工作群里通知祝温煦分行开会,支行今天的夕会便取消了。
向栀握着手机,感觉手心有些发烫,董远矜注意到她微微翘起的指尖。
“准备下班了?”
“是啊。”
“坐我的车一起吃个饭?”
“好啊。”-
董远矜选了就近选了一家意式餐厅,向栀默默跟在身后,两人便坐了下来。
其实董远矜是个很温和的长辈,谈吐间优雅得体,待人接物也没什么架子,有很多值得向栀学习的地方,所以她并不排斥。
点完餐,董远矜把伞收起来,一丝不苟地把伞折好。
以前没注意,向栀仔细看才发现,头顶的光线洒下来,在董远矜的脸上居然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连低头的时候都那么像。
董远矜确实和王嘉珩很像,有些气质说不来的。
向栀承认,那一瞬间,她走神了。
挺高大又健身的一人,按理说该有些脾气在身上。但两人在一起后,王嘉珩说过最重的话,也无非是一句‘房间里装不下一百八十三个男人’。
这样看来,向栀想到昨天的‘偷狗’言论,又多了几分内疚。
“要喝点什么吗?”
董远矜折了伞放进随身的包里,声音轻缓语气温柔。
被董远矜这么一提醒,向栀才从晕晕乎乎中缓过来。
“儿大不中留,结婚了,我更是懒得管了。是,我以前是催着他结婚来着,因为儿子本来就是赔钱货,小时候就把他送出国了,对我积怨还挺深。后来我才知道他前些年在国外也过得不容易,对他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我看他最近公司似乎挺忙的,也不忍心打扰他……。”
董远矜:“没事你替我多管管他。”
“……”
董远矜的话出于真心,但还是让她的心情有些复杂。
半秒后,向栀抬起头,脸颊有些发烫,但还是强装镇定的笑了笑:“妈,没事。只是最近我们俩都挺忙的。”-
半个小时后,董远矜回到家。
董远矜心不在焉地放了包,看见王昌耀正襟危坐地在餐桌旁吃饭。
她睨了王昌耀一眼,却越想越不对劲。
她今天让向栀管管王嘉珩,怎么会得到一个‘我们都挺忙’的反应?
董远矜不是小姑娘了,她和王昌耀结婚二十多年,婚姻里的大小磨合她都经历过,像这种‘我们都挺忙的’的态度,绝不是一段感情稳定的夫妻能说出来的话。
这和她在新闻里看见两个明星说‘因为忙碌的行程而分手’有什么区别?再结合她前几天手机上看到的传闻,现实和猜测不谋而合。
一丝紧张感油然而生。
她立即拿出手机,拨通了万年不联系的亲儿子电话。
“你老婆状态不正常。”
王嘉珩:“?”
董远矜嗤鼻:“你多久没回家了”
王嘉珩:“”-
向栀到家的时候不到八点半。
比华利山庄距离临城市区远,加上今天纪美玲把车开去广场舞汇演了,因而她吃了饭便坐了段地铁,下车后就走了一小段路回家。
路上没有风,她的步子渐渐开始发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吸了热气的棉花上。
明明下午只是喉咙有些干,和董远矜吃完饭后喝了点水就好多了。但现在头又沉甸甸的,她想集中精神,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涣散,对不准焦。
柏油路上升起一股热浪,带来阵阵就刺鼻的焦味,她定了定神,周围的景物像奶油一般地逐渐化开。
幸好,距离家门口也就一步之遥。
她走到最近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身上没有一丝汗。
摸了摸额头,感觉自己的体温烫得吓人。
向栀后知后觉地想,自己可能是中暑了-
虽然已经入秋,但临城最近受到热带气旋影响,这几天的气温高的吓人。
王嘉珩手搭在方向盘上,丝丝缕缕的冷气从出风口冒出来,散发出不属于夏日的骇人温度。
不知为何,楼上那户的灯迟迟没有打开。
董远矜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开完一场会,被那句‘你老婆状态不正常’给气笑了。没想到的是更好笑的还在后面,董远矜张口便问他多久没回家。
气
得他当场便想质问董远矜,不如问问是谁天天不回家。
随即他又忍住了,然后起身,转头拿了车钥匙,走出博地中心一路开到了比华利山庄下,对着楼上拍了几张照片。
想要发给董远矜的瞬间,忽然冷静了下来。
事实已经发生了,对于一个能说出‘能把狗还给我吗’的女人,他实在想不出证明谁回家谁不回家又有什么意义。
想到这,他冷笑一声。
闹剧大概马上就要结束了,以后她回不回家,回哪个家,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正要起身回车的片刻,却瞥见不远处一个极像她的身影。
王嘉珩拉开车门的手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
一晃神,那道身影便不见了。
十分钟后,他确定了刚刚那只是自己的幻觉后,拉开车门启动车准备离开。
然而后视镜里却映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昏黄的光线下,她的肩膀微微塌着,衬衫的领子也不再硬挺,透着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沮丧。
又加班了
王嘉珩握紧了方向盘,脚步却像钉就似的钉在原地。
她似乎没看见他,只是机械似的往家的方向走。路过他车边时,也像什么都没看到似的,步伐很慢却没有片刻的迟疑。
王嘉珩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
但这一刻,他承认感到了一种最顶级的轻蔑。
“向栀。”-
声音传来的那一刻,向栀以为自己幻听了。
她抬眼朝着方向望去,远远地先看到了那辆静默在道旁的卡宴,便几乎确定了是王嘉珩。
只是她大约等了几秒,却始终不见声音的主人。
转过身的功夫,却看见了他的脸。
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脸。
带着怒意,却还是忍不住想要亲近依靠的脸。
“向栀。”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道歉、质问,或是别的什么。
思绪随着这一声被唤回,一瞬间看着这张认真又略带怒意的脸,心情就有些复杂。
明明昨天才见过,却还是想忍不住捉弄他一番。
“帮我…叫下救护车。”
她的声音很小,几乎要贴在他的脸上才能听见。
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环住了她下坠的身体,滚烫的额头抵上一个坚实的胸膛。慌乱的心跳声隔着衣料传来,擂鼓一般敲打着她逐渐模糊的意识。
“………”
随即,她便晕了过去-
向栀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医院的输液室里。
空调不大,出风口徐徐微风给人清凉的感觉。
但向栀却感觉额头滚烫,浑身好像被火烤过一般焦灼,直到被什么东西贴了一下,人立刻清醒了,手便抖了抖。
王嘉珩:“别动。”
向栀:“………”
她下意识伸手去扶额头上的东西,却发现手上还连着输液软管。
王嘉珩:“降温贴。”
“哦。”
这一碰,才感觉到手的温度骤然变得很低,连血管的颜色都清晰可见。一阵刺骨的凉意随着体热的感觉袭来。
“嘶——”
这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向栀便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下意识地想捂住鼻子,左手却顷刻间多了一张纸巾。一抬头,便看见王嘉珩站在床边,手垂了下来。
“………”
可怜兮兮的不是她的风格,向栀赶紧借坡下驴,轻轻地揉了揉,再把纸巾放在一边,又清了清嗓子:“谢谢…老板。”
但没想到的是,王嘉珩抬了抬眼睑。
“你刚刚说什么?”
“哦…。”向栀并没注意到他神情的变化,只是默默用左手轻轻捏住被子一角,“我说谢谢老板。”
说来也怪丢人的,人居然能在离家仅十步之遥的地方晕倒。不过她猜想自己可能是感冒了,也没想到有人能来救她。
而这个人,居然是王嘉珩。
那一声亲昵的称呼在此时此刻显得近乎矫情,谎言之下的称谓,向栀觉得自己实在是没必要再叫了。
想到这,眼圈有些红了,向栀没忍住揉了揉鼻子。
可这一切细微的动作偏偏就被王嘉珩看在眼里。
本来正对着向栀的身子微微偏了偏。
他想要问她为什么,却还是止住了。
向栀吸了吸鼻子,把纸巾捏成一团顺势要丢进垃圾桶。
两人离得很近,却又仿佛横亘着什么,冰冷的输液室里显得空荡又冷清。
向栀低着头,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并没有消散。好在王嘉珩似乎也没有注意到她情绪的起伏,两人似乎有默契一样谁也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第一袋水挂完了。
等到护士麻溜地挂上第二袋水,帮向栀扶正了枕头的位置,示意她再次躺下时,王嘉珩再次开口。
“哭了?”
向栀:“……”
虽然只有两个字,却像刀子一样剖开了她不想示人的那一面。
如果情人节那天,她没有主动提出过要互看手机,那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如果她早就注销了那个账号,又会不会有什么不同。向栀不是没有想过当面道歉,但每次见到他的时候,王嘉珩的身边不是有人就是在忙,话到嘴边却又没有了机会,便只能作罢。
直觉告诉她会有不一样,但命运却就是如此不讲道理。
坦白说,信任这东西就像一堵墙,两人之间或许需要花很长的时间去建立,却也足以因为一砖一瓦而崩溃。她当然可以信誓旦旦地翻出时间线去解释种种,但似乎确实又没有什么立场去说,以一种蹩脚的借口掩饰。
“不是,我……”
“我眼神不好,小时候长过针眼,一见光容易流泪。”
“嗯。”王嘉珩语气淡淡的。
他想说什么,视线却落在向栀的眼睛上。
这是一双会骗人的眼睛,不经意一瞥的时候能窥见其间狡黠的光,但眼睑一掀,便又瞬间恢复了清亮见底的模样。几秒钟的时间,快得让人疑心方才那一瞥的幽深,不过是光影开的一个玩笑。
“是啊。”
“能能看腹肌,却见不得光。”
第48章 心软
我像不像林黛玉?
王嘉珩一句话,硬生生地把她的眼泪全部憋了回去。
‘偷狗’和‘看腹肌’一齐并列,基本精准概括了向栀这几日来的所有动作。人在被说中的时候最不知所措,此刻早她身上便体现得淋漓尽致。
不是。
她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还有心情能说这个?
什么叫‘偷’狗?
向栀觉得‘偷’字用得真的很过分,再说了,即使吵架她也是有尊重王嘉珩的人权的,既没有在他不在的时候偷偷把狗带走,也没有不经过他的同意真的那样做。
再说了,自己的狗,那能叫偷吗?
那充其量只能叫‘拿’。
她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更加实锤了‘犟嘴’二字。
“…………。你才偷狗呢??”
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话。
向栀:“我不在的时候,你不是天天把多比带到公司吗?”
“……”
王嘉珩:“他不会饿吗?”
向栀:“……”
王嘉珩:“那为什么要偷狗?”
向栀:“我们吵架的时候,不想让它受伤。”
王嘉珩:“那你承认你偷狗了?”
向栀:“。………。”
在四十度的天气下追债了一天,本来脑袋嗡嗡的人就不舒服。现在碰到这种时刻本就头痛欲裂,失去了正常人的逻辑,言语上自然只能是甘拜下风。
如果凡事都要争个输赢,那还有什么意思。
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
仔细想想,如果情人节那天,换成她深夜发现看擦边的男人是王嘉珩,那她说不好会不会当场通知其他家属过来收个全尸。
脑子‘嗡嗡’地转不停,
“嗯。”
“你说得对。”
王嘉珩:“……………”
于是空气便又一次陷入了安静。
两人就这样像约好似的,对于那一晚发生的事情绝口不提。仿佛都在等对方给一个台阶下,却又谁都没有准备台阶。
那件事就好像心里的一个疙瘩,看似好像无足轻重,却预示着二人之间信任的崩塌。
向栀想,如果
她在路边遇到一个人晕倒,不,也许是一只狗,她大概也会救的。王嘉珩大概亦是如此。
想到这,她摇了摇头。
她静静地靠着病床上的枕头上,眼睑一抬一合地望着输液滴管里的液体,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天光大亮。
昨晚输了那么几个小时,右手血管已经肿了。
向栀的视线被床帘遮挡了一半,只若隐若现地留下了对面一小排稀稀疏疏坐着输液的人。坐着有抱着小孩的年轻母亲,啼哭声一阵接一阵,手臂一下一下地轻轻摇着。
向栀猛然想起,小的时候纪美玲也是这样。
只是现在她的身边,似乎已经换了一个人。
昨晚她朦朦胧胧地睁开眼,便看见王嘉珩手掌向上,松松地覆在她打针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灯光微弱,他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干燥而温暖,围在她的身边,像一个小小的救生圈。
她承认,那一瞬间她舍不得了。
一阵酸涩的感觉填满了胸腔,又带着些许苦味的后调溢满鼻腔。虽然只有短短的几秒钟,她却私心希望时间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这一愣神的功夫便到了早上。
值班的护士来了,示意她挽开袖子量血压。向栀想问问今天是否还要打针,还没开口就被护士止住了。
护士:“吸气——”
向栀:“护士…”
护士:“呼气——”
只可惜护士根本不接她的话茬,只是机械性地命令她深呼吸,向栀盯着血压仪上的数字增长。
“量好了。”
“血压正常,这两天尽量平躺休息。适量饮水,不要一次性补充太多水分,容易引起低钠血症。中暑了,这几天临城陆续也有人因为热射病而晕倒,千万不要太劳累了,你做什么工作的?室内还是户外?”
“银行”
话还没说完,护士便从手里拿出一张单据,“室内吧,没事了。”
还欲解释些什么,护士便说:“这两天最好不要在户外暴晒,可以回家了。”
然后示意向栀去缴费。
向栀便答了声好。
她拿着单据轻轻地下了床,瞥了一眼凳子上空空如也的身影,胸腔莫名地空了一拍。
她起身走到急诊的缴费机前。
走了两步,却发现王嘉珩抱着一袋东西从走廊大步流星的赶过来,心里又踏实了许多。
缴费完,她指尖捏着那一张薄如蝉翼的单据,陷入沉思。
不知为何,这大清早的空调开这么大,冷得她有些哆嗦,让她涌起了一股想要拥抱一下王嘉珩的冲动。
但是她指尖捏着缴费单,指尖僵着一动不动。
久到住院部餐车经过的时候,推餐车的大爷看了她都只能叹了口气。
下一秒,在餐车推过去的间隙。
王嘉珩站在她的身侧,手轻轻地搂住她的肩膀,形成了一个圈。手掌落下去的位置轻轻地形成了一个小圈。
和昨晚一样,像救生圈一样漂浮在她的四周。
但几秒后,他又抬起胳膊。
“真眼神不好?”
向栀还是低头,满腹的委屈无从述说。
“其实我刚刚问医生的时候,大夫说我除了中暑,还有点低血糖。”她把手慢慢地移动到他的臂弯下,说话也有气无力的。
“再吃点东西?”
“回家吗?”
犹豫片刻后,向栀低着头,答道:“送我到比华利山庄吧。”-
经过一晚上的休息,向栀感觉自己已经好了大半。
不过她坐在副驾驶上,还是拿起手机给自己编辑了一条长信息决定请一天假。没有人不喜欢赚钱,但生病是身体发出的警报,无视警报的后果就是血本无归。
可信息发出去没多久,祝温煦那边便来电话了。
“小向,你昨天怎么回事儿啊?我听说你下班回家路上晕倒了,这可不是小事啊,你才二十多岁,可不能和我们这种四十多的人相比,平时可一定要注意身体,别光顾着上班,平时健身啊运动啊,注意兼顾生活。”
“别到时候业务谈好了,健康何在,家人何在?”
向栀:“没事的,行长。还行,就是中暑了。”
祝温煦听闻此,立刻殷勤关切地问道需不需要带主管过来慰问家访,吓得向栀连忙说自己恢复地差不多了,不日便可复工。
其实祝温煦话说得含蓄,向栀却知道他想表达的意思。这段时间家访,无非也是为了营销PIONEEER而来。
如今这桩闹剧要结束了,PIONEER便也没了营销成功的可能。
真要说心里话,向栀恨不得能多休息几天。
“上班?”挂了电话,她摇摇头,“上班是什么,可以吃吗?真不知道那些人一天天地忙里忙外,把身体搭进去了到底在图什么。真有业务我也不做了,不做了不做了,多少钱也不做。”
此话一出,向栀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在自己骂自己。
王嘉珩也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便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
他这个眼神的意思很明显,向栀一下子便从中品出了一种‘你还挺会装的’感觉。
“看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王嘉珩:“。………。”
王嘉珩不说话,不代表她自己不能确认。
她捋了捋额边的碎发,便翻下了副驾驶前的梳妆镜。这不看不知道,一看真的挺惨白的。——镜子里的人活像是死了三天似的白,唯有嘴唇还有一点点血色。
向栀从小到大都是一个气血挺足的人,没生过什么大病,所以还是被自己的样子吓到了。
随即,当车停在一个十字路口时,她拍了拍旁边驾驶座,视线转向王嘉珩。
“王嘉珩。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听见应声,向栀点了点头:“昨天…你救我的时候,我样子很吓人吗?”
“嗯。”
王嘉珩没看她的脸,只是视线集中在她的嘴上,眼前浮现出昨晚的情形。昨天晚上遇到她的时候,她嘴唇发白,俨然一副大限将至的表情。
现在倒是红润了不少。
“真的很吓人吗?”向栀重复,“我刚刚照镜子,自己都有点被自己吓到了。”
女孩子都想听点关心人的话,无非‘你没有那么吓人’‘你生病的时候也挺美的’,即使那是假的,有时候谎话也比真话动人。
即便现在她已经没了这个立场。
故而又显得矫情。
毕竟撤回来不及了,她转而开口道,“我就是问问…”
“我像不像林黛玉?”
王嘉珩回头:“谁?”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句过于无厘头,王嘉珩还是开了口:“不像。”
向栀抬起头,似懂非懂:“嗯?”
“中暑,四十度的天气我把救护车都叫来了。三个急救护士,拼了命地给你做心肺复苏。临城今年夏天均温四十度以上,中暑住院的不到二十人,脉搏心跳过速,年长一点的有一个都还没来得及抢救。”
王嘉珩:“你再不好好休息,你就是林黛玉。”
向栀:“………”
话音刚落,绿灯便亮了。
王嘉珩踩了脚油门,车便在路上飞驰而去。
第49章 关心
这两人客气得和刚刚认识似的。
向栀:“”
眼看着自己吃着那辆车的尾流而去,向栀气得站直了。
其实她只是看气氛有些紧张,所以开了句玩笑。
所以听到‘你就是林黛玉’这句话时,她有些愣住了。
本是下意的一句玩梗,没想到招来的却是这样的效果。
她脸上的笑容仅仅保持到车飞驰而去的那一刻,几秒过后,一阵强烈的风袭来,就好像命运不由分说地推着她必须往前一样。
一个踉跄地功夫,额前的头发也有些凌乱。
是啊,闹剧结束了。
纵使她告诉自己已没什么可留恋的,但职业素养使然,她还是会下意识缓和气氛。只是王嘉珩态度太过认真,倒是让她有些害怕了。
认真到她有点后怕。
她明明白白地知道,自那次手机事件以后,两人之间便始终存在着看不见的隔阂。
即便是王嘉珩把她送到了医院,也不过是尽故人之谊罢了。
但即使是这样
,她又会忍不住想。
如果真是白月光,又能不能在这方面有一点点的特殊优待,或者说,王嘉珩会不会对她,有一点点特殊,一点点偏爱。所以她靠在车窗右侧,闭上眼睛,在飞驰而过的风声中感受时间的流逝,争取不让自己这仅有的一丝感性扰乱她的心。
额头上的余温还没有褪去,内心陡然一沉。送佛送到西,王嘉珩已经把她送到家门口了,算仁至义尽,算以德报怨,她没有什么可说的。
气愤夹杂着羞恼,向栀的步伐走得越来越慢。路过小区站岗安保位时,连穿着整齐的保安小哥都问她要不要帮忙。
“业主,需要帮忙吗?”
“不、不用,谢谢啊。”
——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向栀感觉自己中暑后像大病住院了半年一样虚。
她一点点地顺着树荫的方向往家走,数着步数,第一次觉得家怎么那么远。直到一个高大的影子从她的背后出现,然后一把抱起她。
向栀:“”
她不说话,心虚得很。
王嘉珩:“你觉得这样装可怜,很有意思是吗?”
向栀抬头,似懂非懂。
王嘉珩:“8026年了。”
“”
向栀低着头,身体蜷缩在他的怀里,不知道怎么答话。
“你觉得香消玉殒很酷?”-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说话。
向栀虽睡了一夜,但毕竟是中度中暑,精气中神还没有恢复,一到家便昏昏沉沉起来。
但刚刚那句话,她却分明品出了一丝其他意味。
王嘉珩好像还是在关心她。想到这,她恨不得现在就立刻起身,从他口中套出点什么讯息来。
而王嘉珩本身就不是话多的人,也自然不会在找她搭话。
从他的视角看,一个生病还能问自己像不像林黛玉的人,不是病的还不够重,就是病入膏肓了。
王嘉珩不知道是哪一种,但哪一种都挺恐怖的。
他现在的想法也很简单,就是暂时搁置对那件事的火气,不去过问那些原因,就好像他不去问,那些横亘在他与向栀之间的矛盾就仿佛不存在一样。
——恰好向栀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两人都和丧失了语言功能似的,只有王嘉珩看了看手机,喝了杯水。例行公事地坐了坐,两人客气地像刚刚认识似的。
“走了?”
“哦。”
——几秒后,一通电话打破了平静。
王嘉珩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电话是肖复打来的,也只可能是工作上的事。
肖复:“董事长,方便讲话吗?”
王嘉珩看了看还没走的向栀,点头:“嗯,你说。”
“是这样的,之前招商会的时候我不是代表公司出展了吗?当时认识个银行高层,叫吴经耀,号称是ABT银行的投行部的高层,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公司马上进入B轮融资了嘛,前两天我刚刚跟他吃了个饭,吴总的意思是想想认识认识你,她在投行部主要承接公司上市类的业务,早年间还在投融资机构干过几年。”
‘交个朋友’,是生意场上很典型的话术套路。
创业多年,身处名利场之间,与人免不了虚与委蛇的客套和资源交换,王嘉珩也见怪不怪。
像吴经耀这类人,便是典型的不可雪中送炭,却可锦上添花。
“所以呢?”
王嘉珩听这番话,眉头皱了皱,眼神循着方向望了一眼,却看见向栀扭过头,回避了他的视线。
脚步却在原地打转。
肖复:“所以也没有其他意思,就是想约您交个朋友。”
“我知道因为夫人的关系,您一直没有把业务交给其他银行,不过眼下融资也进行的差不多了,把公司所有的业务放在一家银行的话,其实很难把控金融风险,也难免生出事端。”
“我之前听说了,毕竟夫人在岗也没什么经验,临城市内的大银行又不止一家,我看倒不如”
王嘉珩:“倒不如什么?”
肖复:“倒不如多条腿走路,和多家银行分开合作维护关系。”
肖复觉得自己的建议不错,但多年混迹职场的经验依然还是让他察觉了王嘉珩的沉默。
“董事长,你还在吗?”
电话那头,肖复忍不住问道,“方便的话,我可以邀请吴总出席PIONEER的融资晚宴。”
王嘉珩抬起眼睑,目光忽地向左侧人的侧脸。
倒也似乎没什么反应。
和先前不一样,她只是安安静静的,仿佛没听见一样;再配上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让王嘉珩一瞬间有了骂人的冲动。
半秒后,他异常冷静地点了点头。
“好。”
回答完肖复后,王嘉珩果断挂了电话。
还没来得及关车门,便窥见有一人黏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还没有动身的意思。
“刚刚不是说走了吗?”
王嘉珩放下手机,“早点休息吧,我也要走了。”
可向栀却像没听见似的,不想走了。
感情上的是倒还好,只是业务上,王嘉珩也算是她忙里忙外维护了近三个月的目标客户,把自己人都搭进去了不说,不能就这么‘始乱终弃’了。
说放下就放下,其实不是她的风格。
老话说,不到黄河不死心,大概说的就是向栀。
且不说还没到黄河,况且老话还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呢。
她抬起头,带着一丝犹豫,却还是问出了:“刚刚是其他银行打来的电话吗?”
王嘉珩靠着方向盘的手忽而松开了。
他眯了眯眼睛,又看向向栀,似乎没懂她的意思。
“男的还是女的啊?”
“”
半秒后,他也问出了自己想问出的话。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犹疑片刻,脚尖却忍不住在地面画圈,“我的意思就是,如果别的银行有客户经理来找你,你能不能不要答应他们。”
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她自己都察觉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全无。
“你听见了?”
“别误会啊,”向栀虽不否认,但连连摆手:“就一点点,我以为你在说我,就没立刻走开。”
王嘉珩抬了抬眉梢,笑了笑。
向栀揉了揉眼睛,她不确定王嘉珩是不是被她逗乐了。
“只能去你在的银行?”
“只能把业务交给你?”
“”
会不会太霸道了点。
这么说起来,现在两人连婚约都执行不下去,向栀似乎也发现了自己的逻辑好像有些过分了些。
“欸,我就是说说,你可以不听嘛。”
说完,她对王嘉珩表示赞同,起身告辞。
可人还没走出半米,就听见了王嘉珩的声音。
“向栀。”
“”
她肩膀抖了抖,一低头,便觉察到一双有力的手,眼神顺着青色的血管往后看。
她眼神滞住,最后不得不还是慢慢转身面向他。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对啊,为什么。
她甚至没听清楚电话里的人是男是女,但只要一想到王嘉珩可能会和同业的竞争对手谈笑风生,就觉得还不如中暑再晕过去。
“向经理,你是觉得天下就你一个客户经理,还是天下就一家银行?”
向栀:“”
天下当然不止她一个客户经理,也不止一家银行。
可王嘉珩宁愿去其他银行都不愿意来照顾她一下业务,真够扎心的。
向栀想,王嘉珩的话足见他对她成见之深。
就不能因为她的服务精神感动到他吗??
“谁让你说我是林黛玉?”
王嘉珩没接话,不知道向栀又在打哪门子鬼主意。
果然,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朝他的脸靠得更近了些,说道:“我就是害怕你去认识别的野女人啊。”
王嘉珩:“”
野女人没见过,野男人却有一堆。
“那也比坏女人好。”
向栀:“”
几秒的功夫,向栀才领会了他的意思,望着他的眼睛没有吭声。
随即,他骤然从向栀的肩膀上抽手。
一声关门声响起,向栀连车声都没听见,他踩了脚油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向栀还被那句‘那也比坏女人好’气得不轻。
理智告诉她,‘坏女人’也没什么不好的,这年头好女人得到名声,坏女人得到一切。
但是冷静下来她又觉得,自己哪里比的上坏女人半根手指。
道歉也算道歉了,示弱也示
弱了。
但人家就是不肯理她咋办?
想了许久她也没辙,只能归结为王嘉珩心眼小气性大,自己本来就是这么宽容大度-
当下的任务是,好不容易得来的病假,值得好好利用一番。
——所以她的计划便是直奔床,然后一觉睡到中午。
但她忽略了这项计划中还有一项关键因素,纪美玲。
计划始终赶不上变化,纪美玲从厂里回来,看到她病恹恹地回家了,一股脑儿地没打招呼便进了房间,用膝盖想都知道向栀撒了谎。
屁股还没坐稳,房门便‘咻’的一声又被打开了。
“昨晚干嘛去了?”
向栀翻着手机,对着这种侵犯个人边界的行为头也没抬一下:“不是说了嘛,在朋友家喝了点。”
然而纪美玲却不买她的账,皱着鼻子走到她身边转了圈,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
人总会有些秘密,即便是最亲近的人也并不想让人知道。
就比如,在向栀读小学的时候,她和向海创业,适逢厂里资金流断裂,就此欠了一大笔钱,两人却也没有告诉女儿。
那段时间,纪美玲为了维持家里的正常开销,和向海奔波于各大市场之间,只为了尽快把资金窟窿给补上。
善意的谎言,是为了不让人受伤。
这一点纪美玲怎么可能不懂。
只是这‘喝多了点’的味道,怎么会透着一股消毒水味儿?
“本来这么大了,我也不问你了。不过你身上怎么一股消毒水味儿?”
纪美玲觉得自己猜得很对,觉得向栀大概率是喝多了去医院了。她这女儿从小就养尊处优,没受过苦日子;长大了点长得漂亮,没经过什么社会毒打,所以感情上容易被人欺负。
现在想想,多是这方面疏于教育了。
前阵子倒是也能看出来她不开心,纪美玲心里捏着一把汗,也不知道这么早结婚,到底对她而言是好是坏。
“你看看你,别是喝多了去医院洗胃了?”
向栀哑口无言,人到无语时真的会想笑。
“不是啦,昨天在太阳底下去做不良尽调。”
纪美玲又问:“不良尽调是什么?”
向栀:“就是追债,天气太热中暑昏倒了。”
“啊?”
纪美玲愣了几秒,随即心疼地抱住了向栀-
临近黄昏的临城西郊,临城商务公馆。
这场酒会的举办,便算是PIONEER作为行业领头拿到新一轮融资的冲锋号角。
作为PIONEER创始人的王嘉珩,自然是这场酒会的绝对主角。
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交谈声与浓烈的香氛味道一同涌出。
王嘉珩端着一杯酒,略微颔首。肖复身居其后,抬了抬眼镜,保持着随时能够上前的距离。
见他进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话头,目光聚焦。
耳畔环绕着音乐,脚下大理石映着头顶的水晶吊灯闪烁盈盈光泽。
肖复接了电话,微微躬身耳语道:“王董,ABT银行投行部总经理和行长已到休息室。”
“嗯。”
王嘉珩应了声,听不出情绪。
其实肖复说得对,金融圈讲究人脉,ABT银行那边的高层出面,自然就没有道理不给面子。
王嘉珩进门,便见一举止优雅的中年女人正襟危坐,看见他的瞬间便示意同伴起身迎接。
“”
还真被某些人猜对了。
吴经耀看了他一眼,便问道:“今天夫人没来吗?”
背调是基本功,所以早在来之前吴经耀便简单翻阅过PIONEER的高管关系。
再说了,前段时间谣传董事长是gay的事情那么风风火火,科技公司董事长夫人身份成谜这件事她还是知道的。
“今天生病了,来不了。”
吴经耀点点头,颔首:“那太可惜了。有空一起去看望她。”
一个小时的会面过去,双方谈得不错,对彼此的业务都有了细致的了解。碰到不熟悉的领域,对面银行偶有疑问抛来,他回答掷地有声,总能让对方若有所思。
结束后,王嘉珩起身。
肖复手头的文件也整理好了,见王嘉珩起身便问道:“董事长,要给你叫代驾吗?”
他的目光随着王嘉珩的眼神望去。
——桌上赫然摆着几盘精致的果盘。
作为察言观色第一人,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老板的意思。
“给夫人带过去吗?”
还不等王嘉珩吭声,肖复便麻溜地收拾了桌上无人碰过的果盘,又从手机里找出定制了点进口西瓜给带过去-
另一边,有人正在享受假期最后的几个小时。
这一天过得还真够快的,不过也极为快乐。不管多大了回家都是妈妈的宝贝,可以坦然接受纪美玲的关爱。
向栀晚饭吃了纪美玲做的火锅鸡,虽然一不小心咬到了花椒麻到嘴,又喝了很多水,但总体来说还是很快乐。
吃完饭,又把手机支在一边放歌,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
要不是手机突然响起来,她几乎不愿从浴缸里爬起来。
这么晚了,不会是单位来信息吧?
向栀匆匆穿好衣服起身,包好头发的瞬间快速瞄了一眼屏幕。奇了怪了,那个白天被她骂用座机的头像居然诈尸了。
还发了三个字。
——‘坏女人’。
一边骂她,一边又引起她的注意。
男人,这就有点意思了。
纵然向栀觉得自己有错在先,但嘴上的事她不能输。
于是边吹着头发边回复。
【向栀】:对啊。”
【向栀】:我就是坏。我就是狗中比格,猫中奶牛。火锅鸡里的花椒,红烧肉里的姜,那又怎么样?”
信息就这么传到了王嘉珩的手机上。
肖复不明所以,却眼见王嘉珩原本平静的脸上忽明忽暗,最后脸上神色黑的吓人。
但好奇心还是驱使他看了一眼王嘉珩还僵在手上的屏幕。
只是一眼,他就感到了一阵冷颤。
“还进去吗?”
过了好久,他看见王嘉珩接过他手中的东西,悠悠地关了车门,按了按门铃。
【向栀】:那老公你报警吧。
“送完就走。”
话还没落,门‘啪嗒’一声开了。
第50章 心疼
“他哪里舍得。”
向栀没想到王嘉珩会来。
当她裹着擦头巾听到门响的时候,便下意识地觉得应该是纪美玲晚上回来了。
她一只手握着门把,一只手还擦着头发,一时半会儿还没适应眼前突然出现的人。
“猫中奶牛,狗中比格?”
向栀紧紧地盯着门口出现的人,心里有一股灼热的感觉,胸口闷闷的。
“嗯”
“我瞎说的。”
有风穿过院落里理尚且浓密的枝叶,发出不再如夏日一般清脆的哗啦声,盖过了她的言语。
她以为他不会来的。
但王嘉珩就站在门口,真实而具象,高大的身影几乎要将她整个人覆盖住。
她愣了两秒,不敢与他对视,下一秒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手。皮肤是匀净的冷白色,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
且不说PIONEER融资进程已经过半,临城不少金融中介机构纷至沓来,向栀觉得,光是每天处理日常的工作大概他便已经累得脱不开身。
更何况,现在光是看见他,向栀就会想起情人节的那天晚上,自己的社交小号被意外发现的光荣事迹。
小号被发现不可怕,甚至被发现的人是自己老公也没什么,但那账号下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自己,连向栀自己也很难接受。
——关于那个小号的事,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她上班以后压力很大,有时候存款任务完不成就喜欢在社媒上胡言乱语,怕别人发现,甚至连附近的人功能都没有开,只是单纯当做一个发泄口。
成年人的世界,总是会有一些体面之下的不体面。
那么真诚的情况下,居然发现自己居然和回忆中的‘白月光’大相径庭,应该会很绝望吧?
但是他还是来了。
向栀不敢想,再经历了自己道歉未果又假粉转黑的这番操作后,王嘉珩究竟是怎么样的心路历程。
而且手上貌似是一提果篮,藤编的空隙处还精心地点缀了几缕白色栀子花的枝叶。
他是来给她送果篮的?
向栀有点说不出话来。
她垂下眼睫,刚刚手机上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心虚和一阵阵袭来的软弱-
王嘉珩在客厅里坐下。
两人就在沙发上对坐着,目光凝滞,隔着很远的距离。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似
的,却半天都又没有一句话说出口。
王嘉珩:“”
他起身,微微前倾着低下了头摸了摸向栀的额头。
“还烧吗?”
温热的触感传来,向栀感觉自己的心跳到嗓子眼了。
她有些不安地攥了攥沙发,摇摇头:“没没了。”
她说的是实话,昨天本来就是因为气温过高导致的中暑。离开医院的时候值班护士也跟她说了,只要最近不再进行户外的高温作业和过度疲劳,就不会加重身体的负担。
幸亏她被发现得早,要不然内脏都熟了,人也就凉透了。
今天在空调房里待了一天,真的好多了。
“嗯,没事了。”
看在她生病的份上,王嘉珩好像并没有提手机那件事的意思。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晚饭吃火锅了?”
“”
向栀坐在原地,乖巧点头,“吃了点。”
这会儿她不敢撒谎了,毕竟火锅鸡也吃了,骂她坏女人的仇也报了,王嘉珩对她的关心她还是能看懂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的语气有些沉重,虽然只是一句疑问,向栀却感觉好像有几分她不在乎身体的意思。
所以他今天来真的是来看她的。
人在生病时,有些关于情感的中枢神经好像变得异常发达。今天看到王嘉珩的时候,她好像真的懂了。
虽然形式不敢恭维,但向栀几乎可以确定,王嘉珩似乎是在表达对她的关心。
虽然是一种无声的关心。
她不得不承认的是,王嘉珩对他说过最重的一句话,也不过是一句‘坏女人’而已。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始终说不出一句话。
直到门锁响了,纪美玲回来了。
三人面面相觑,向栀眼神飘忽,纪美玲说了声抱歉,便扶着她进了卧室-
纪美玲出来时,王嘉珩还没有离开。
年关将至,白天工厂里有些忙碌,纪美玲今天并没去跳广场舞,还在工厂多待了一会儿。
王嘉珩本想说什么,却被她的话打断。
“小珩?”
王嘉珩点了点头回应,“嗯,阿姨。”
她劳累了一天,也曾经和向海这样打拼了一辈子,本以为能稍微让女儿不那么累,却没想到事与愿违。
她拉着王嘉珩的手坐下。
纪美玲叹了口气道:“这几年她不在我身边,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我这女儿,从小就没吃过苦,小时候和豌豆公主似的,他爸爸更是放在手心里怕化了,工作以后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前些年她出去留学,我和她爸爸都很开心,一个人走南闯北的拍了很多好看的照片。本以为未来的每一天都会像那时候一样开心,谁知道她爸爸突然有一天就住院了,那段时间不是有疫情?她爸爸之前出过车祸,肺部本来就不好留下了后遗症,突然一下就不行了。我也没见过这种场面,赶紧掏了机票钱把她叫回来了。”
纪美玲说这话的时候,王嘉珩看了她一眼,就见她眼角红了一片,声音也变得哽咽。
“那时候她爸爸突然就病倒了,厂里的事情突然要我全盘接手,我也挺措手不及的我本来也考虑不告诉她了,但是还是坚持不下来,哪知道我这一喊她回来,便让她休学了半年。”
王嘉珩微微侧头,“就是留学快毕业的那一年吗?”
纪美玲点了点头,“是啊。”
亲人离世,家里厂子无以为继,纪美玲被迫抗下了向海做厂长时的一切工作,向栀也在一夜间长大。
“那时候我为了维持厂子正常运转,五点就起床开车两个小时到厂里,栀栀就主动说她不要读书了。我说这哪行啊,再说了国外学校的留位费那么贵,我说家里这点钱还是有的,妈妈再苦留学费用还是出得起的。”
纪美玲说到这,揉了揉眼睛:“我们家栀栀,有时候是脾气是怪了些,虽然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但绝不是一个柔弱的女孩子。”
王嘉珩:“”
确实不柔弱,甚至高温四十度了差点把自己内脏都烧干了,竟然都没有感觉。
他眯了眯眼,很难想象人如何在最美好最饱含希望的年纪去经历亲人离世这种何等残酷的事情。
这就是她一直想要努力赚钱的原因吧。
而自己身边这个看起来如此柔弱的女人却做到了-
向栀睡得正熟,并不知道纪美玲已经声情并茂地讲述了她的过往,王嘉珩放下果篮,便起身走了。
纪美玲也没留他,只是情之所至想起了那些有些难过的过往,等她送王嘉珩出了门,屋外凉风阵阵,吹走了旧日的那些阴霾。
“现在这些事情都过去了,她爸走的时候也没遭什么罪,我常常跟她说我有钱,一个女孩子家没必要这么拼,但是可能是当年的事情对她的影响比较大吧,毕业以后,她投了一百多份简历,不停地参加笔试面试,最后在四份offer里选了天旗这个。”
“我也没想到,我这么一个喜欢享受生活的女人,女儿竟然一点也不像我。”
“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把她抱在怀里时的感觉我还记得。她那么小,小得我几乎不敢用力,害怕我一用力她的骨头就会散掉。护士在旁边说,恭喜你啊,”
纪美玲说这些的时候笑笑,“我以前逼她结婚,前几个月看着她结婚,还不是害怕她和我一样,最后孤单一人的,其实心里哪里舍得。”
王嘉珩听闻这些,手覆在方向盘上久久没有移开。
“其实每个女儿都是从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哪里舍得”
“哪里舍得。”
纪美玲的那句话就像一句咒语,在王嘉珩的心里久久不散-
这一觉,向栀睡了十几个小时。
托纪美玲的福,这一晚她睡得很好,早上穿好制服准备打开家门的时候离晨会已经只剩下八分钟了。
正准备发动车子,有人弯下身子,在玻璃窗前轻轻敲了敲。
向栀刚想骂人,却发现肖复笑吟吟地站在门前请她上车。
“夫人,上班吗?”
“”
什么情况?
向栀侧头看了一眼,发现王嘉珩坐在后座,眉头微扬。
这是给她台阶下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把车钥匙放进包里,视线朝着车窗内又望了一眼,指了指自己:“等我吗?”
连她自己都觉得,王嘉珩是不是原谅她原谅得太轻易了些。
肖复跟个ai似的给她打开了车门,可王嘉珩还是一言不发。向栀还愣在原地,便看见王嘉珩望着她,似笑非笑。
“走不走?”
“”
“再不走迟到了。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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