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春香楼后门,苏眠月抱着楚宁上了车。
车妇识趣地坐在外头,帘子放着,里头就她们俩人,楚宁抱着檀木匣子,匣子里装着银子和几包好药材,是苏眠月刚才翻箱倒柜找出来的。
“这个是川贝,止咳的。”苏眠月一样一样指给她看,“这个是党参,补气的。这个是枇杷叶,你姐姐要是咳嗽得厉害,熬水给她喝。”
楚宁使劲点头,恨不得拿笔往手上记。
苏眠月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记不住也没事,回头让大夫看。”
“记得住。”楚宁说,“川贝止咳,党参补气,枇杷叶熬水。”
苏眠月笑了:“倒是不傻。”
“我说了我不傻。”楚宁又嘟囔一句。
苏眠月没跟她争,只是看着她。车里光线暗,可她那双眼呆呆的的,正盯着药材看,像看宝贝一样。
“楚宁。”
“嗯?”
“你下次要是还想来找我,”苏眠月顿了顿,“你来的时候,直接让人通报,就说找苏眠月。
“别让人再把你关小黑屋。”
“不要再和落汤小狗一样,看着怪可怜的。”
楚宁想起那小黑屋,脸色白了一瞬,点点头:“知道了。”
苏眠月看着她的脸色,心里疼了一下。她伸手把楚宁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不怕,往后不让你一个人待着。”
楚宁被她抱着,闻着她身上那股香味,心里暖烘烘的。她把脸埋在苏眠月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马车走了一阵,苏眠月松开手,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行了,就送到这儿。”她说,“再往前出城了,我走回去累得慌。”
楚宁点点头,抱着匣子,看着苏姐姐下车,又回头看她。
苏眠月靠在车壁上,那厚嘴唇弯着,眼尾微微上挑,慵慵懒懒地看着她。
“苏姐姐,”楚宁忽然说,“你……开心吗?”
“需不需要我来帮忙呀?”
苏眠月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怎么?担心我?”
楚宁老实巴交地点头。
苏眠月笑得更好看了。她伸手勾了勾手指,楚宁凑过去,被她捏住下巴。
她本想在楚宁亲一下,像姐姐对小孩子一样,但是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妥,只是捏了捏宝贝的脸颊。
楚宁摸着额头,脸又红了,跳下车,抱着匣子上了另一辆苏姐姐安排的马车,在车间内又回头,冲苏眠月挥挥手。
苏眠月坐在车另一辆里,看着那身影越行越远,直到看不见了,才敲了敲车壁:“回吧。”
马车掉头,往回走。
——
楚宁抱着匣子往家跑,一路上恨不得飞起来。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路上亮堂堂的。她跑过田埂,跑过村口的大槐树,跑过王婶家的篱笆墙,一头扎进自家院子。
屋里,楚清秋正挣扎着要起来,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就见楚宁冲进来,头发乱着,脸跑得通红,怀里抱着个檀木匣子。
“阿姐!”楚宁扑到床边,“我借到钱了!还有药!你看!”
她把匣子打开,银子白花花的,药材一包一包的,堆了半匣子。
“阿姐,宁儿找来郎中和药了!”
——
楚宁走后,苏眠月借着窗外的月光,思绪逐渐飘远,月亮像个银盘一样悬着,明晃晃的,泼下一地清辉,如水般流淌。
苏眠月轻轻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想睡。
一闭上眼,脑子里头就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事,像磨盘似的,碾得她心口疼。
她想起一年前,徐妈妈把她叫到房里的事。
那天下午,她正在屋里梳妆,小丫鬟来传话,说妈妈请她去一趟。苏眠月放下梳子,跟着去了。徐妈妈的屋子在二楼拐角,比她的还大还气派,门口挂着个金丝楠木的牌子,上头刻着一个“徐”字,是请城东的李秀才写的,光那牌子就值几十两银子。
她进去的时候,徐妈妈正坐在榻上喝茶。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熏着一炉子沉香,味道浓得发腻。
“眠月来了,”徐妈妈放下茶盏,笑眯眯地招呼她,“坐。”
苏眠月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徐妈妈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五十来岁的人了,看着不过四十出头,脸上抹着厚厚的粉,嘴唇涂得红红的,一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似的展开。
“妈妈找我什么事?”苏眠月开门见山。
徐妈妈不急着说,先给她倒了杯茶,推过来,又捏了块点心放在碟子里,一样一样地摆好,慢条斯理的,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眠月啊,”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和和气气的,像在跟闺女拉家常,“你今年多大了?”
“妈妈不知道?”苏眠月反问。
徐妈妈笑了:“知道,怎么不知道。你八岁进楼,十五岁挂牌,今年二十二了,对不对?”
苏眠月没说话。
“二十二了,”徐妈妈叹了口气,像是在感慨什么,“日子过得真快啊。一转眼,你在我这儿都十四年了。”
她说着,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指甲上的蔻丹红得刺眼。
“眠月,你跟妈妈说实话,这些年,你有没有怨过妈妈?”
苏眠月看着她,没接话。
徐妈妈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知道,外头有人嚼舌根,说我把你管得太紧了,不让你接客,不让人碰你,是把你当摇钱树。可你想过没有,要不是我护着你,你小时候那模样,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妈妈说得是。”苏眠月淡淡地应了一声。
徐妈妈看了她一眼,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眠月,你知道妈妈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让你接客吗?”
苏眠月手指空了一下。
她知道的。
她一直都知道。
徐妈妈看着她那副沉默的样子,笑了,笑得很满意,像是在看一件自己精心打磨了多年的玉器,终于要出手了。
“眠月,你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她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这春香楼开了二十年,来来往往的姑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像你这样的,一个都没有。”
她伸出手指,一样一样地数:“生得好,身段好,嗓子好,会弹琴会跳舞会下棋会画画,样样拿得出手。最要紧的是,干净。”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得意。
“二十二岁的花魁,守身如玉,干干净净,这城里头找不出第二个。你想想,那些有钱的女官,听说有这么个人,会怎么想?”
徐妈妈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看见了白花花的银子在眼前堆成山。
“她们会抢。”她一字一句地说,“会抢着出价,会抢着竞价。你越是不让人碰,她们就越想碰。你越是端着,她们就越觉得值钱。这叫什么?这叫,奇货可居!”
苏眠月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潭死水。
徐妈妈越说越兴奋,声音都高了几分:“我已经放出去消息了,下个月初八,春香楼办一场拍卖会。”
“拍卖物品,是你——”
到时候,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价高者得,谁出的银子多,谁就能——”
“谁就能睡你。”
苏眠月的手指攥紧了衣袖。
“我跟她们说好了,”徐妈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头一夜,随她们折腾。想怎么玩都行,玩一夜也好,玩三天三夜也好,只要银子到位,什么都行。怀了也无所谓,反正花魁的身子金贵,怀了还能再养。”
她放下茶盏,看着苏眠月,笑眯眯的:“眠月,你可别怪妈妈狠心。妈妈养了你十四年,花了多少银子,请了多少女师教你,你心里有数。如今到了你报答的时候了。”
苏眠月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从她八岁被卖进春香楼的那天起,她就知道。
徐妈妈把她养大,教她琴棋书画,教她体态学步,给她吃好的穿好的,不是因为她心善,是因为她在投资。投资一件货,一件能卖出天价的货。
而她苏眠月,就是那件货。
“你放心,”徐妈妈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妈妈不会亏待你的。拍卖完了,我给你分一成。一成啊,那可不是小数目,够你赎身的了。你不是一直想赎身吗?这回有机会了。”
苏眠月看着徐妈妈那张笑脸,忽然很想笑。
一成。
她卖命的钱,她只拿一成。
剩下的九成,都进了徐妈妈的腰包。
可她不能翻脸,不能闹,不能哭。她得笑,得说谢谢妈妈,得乖乖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因为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谢谢妈妈。”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别人的事。
徐妈妈满意地点点头,又拍了拍她的手:“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行了,回去歇着吧,好好养着,别瘦了。下个月初八,可得漂漂亮亮的。”
苏眠月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妈妈,”她没回头,声音淡淡的,“我能问一句,底价是多少吗?”
徐妈妈笑了,笑得很得意。
“一千两。”
苏眠月的手指扣紧了门框。
一千两。
她攒了五年,才攒了不到二百两。而她的初夜,底价就是一千两。
真值钱啊。
她走出徐妈妈的屋子,沿着走廊往回走。楼下的客人们正在喝酒听曲,笑声、歌声、猜拳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很。她站在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她觉得恶心。
从那以后,她就睡不着觉了。
每天晚上一闭上眼,就看见那些女人的脸,看见她们在笑,看见她们在出价,看见她们——
她不敢往下想了。
她没出声,就那么静静地流着泪,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楚宁的衣裳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她想起楚宁说的那些傻话——“孩子我养”,“我种地砍柴帮工”,“我姐姐打我我就跪着让她打”。
多单纯啊。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单纯的人。
苏眠月想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楚宁有心疼自己的姐姐护着,单纯,也不用担心,姐姐会护着她,保她一生纯粹洁白。
但是自己只有自己一个人。
没有任何人来护着她。
苏眠月不想让那些人碰。
她守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卖个好价钱。她就是不想把身子给那些豺狼,不想被人当货物,不想在那些女人身下躺着的时候,心里头想着的却是值多少银子。
她想要一个人,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一个不是为了她的脸、她的身子、她的名头,而是为了她这个人。
可是这世上没有这样的人了。
她的眼泪哗啦啦地流,流到枕头上,不敢哭出声,怕又被别人隔墙有耳,被听到然后嘲弄。
她只是让眼泪静静地流,把那些年的委屈、恐惧、不甘,一点一点地流出来。
13、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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