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颠了一路,楚宁抱着那檀木匣子,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车里还坐着个妇人,四十来岁,穿一身青布衣裙,背着个药箱,是苏眠月给她请的郎中。姓周,人称周娘子,在城里开医馆的,专治妇人病症。
“周娘子,”楚宁忍不住开口,“我姐姐是肺病,受寒发的,您能治不?”
周娘子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说:“到了看了才知道。”
楚宁“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马车跑得快,没多会儿就到了村口。楚宁掀开帘子一看,远远瞧见自家那间破土房,心里头又急又怕。她跳下车就往家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冲着车夫喊:“您等等,我把姐姐背出来,您再拉我们去城里抓药!”
周娘子从车里探出头:“你家在哪儿?”
楚宁指了指前头。
周娘子下了车,跟着她往那土房走。走近了才看清,这哪是什么房子,就是两间土坯垒的屋子,墙都裂了缝,屋顶上压着几块破木板,风一吹直晃悠。
周娘子心里叹了口气,没说话。
楚宁推开门就冲进去:“姐姐!”
屋里头暗得很,一股子潮气混着药味儿。楚清秋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那床破棉被,脸烧得通红,嘴唇却是白的。她眼睛闭着,眉头紧皱,像是睡不安稳,又像是醒不过来。
听到声音,她强撑着起来。
然而还没有起来,身体又软了下去,昏了过去。
楚宁扑到床边,伸手一摸,额头还是很烫。
“阿姐!阿姐!”她喊了两声,楚清秋没应。
周娘子走过来,放下药箱,伸手搭上楚清秋的脉。她闭着眼诊了一会儿,又翻了翻楚清秋的眼皮,看了看舌苔,这才开口:“烧了几日了?”
“一日。”楚宁急得眼眶都红了,“昨儿夜里发的,我守着烧了一夜,昨儿又烧一天,今儿……今儿更烫了。”
周娘子点点头:“亏得你来得早,再拖一日,这人就烧坏了。”她从药箱里取出几包药,递给楚宁,“去熬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我先给她扎几针,把热降一降。”
楚宁接过药,站着不动。
周娘子抬眼:“还不去?”
“我……”楚宁看看床上的姐姐,又看看周娘子,像是怕人跑了似的。
周娘子被她那眼神逗笑了:“放心吧,我收了银子的,还能把你姐姐吃了不成?”
楚宁这才跑出去熬药。
屋里头安静下来。
周娘子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掀开被子,撩起楚清秋的衣袖。那胳膊瘦得皮包骨头,青筋都露着,青色的血管在肌肤上显得像发了青的雪。
她的肌肤白得像雪,针扎下去,连个印子都不显。
她一边扎针,一边打量着床上这人。
生得真好看。
周娘子行医二十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可长成这样的,还真没见过几个。眉是眉,眼是眼,鼻子嘴唇,没有一处不好看的。就是太瘦了,瘦得脱了相,可那股子清冷的劲儿还在,像是寒冬腊月里的一枝梅花,就算落了雪,也掩不住那股子傲气。
可惜是个病秧子。
周娘子正想着,忽然听见床上的人动了动。
楚清秋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周娘子凑近了听,只听见一个字:
“宁……”
周娘子直起身,看了一眼外头。楚宁那孩子正蹲在灶台前头,手忙脚乱地生火,烟熏得她直咳嗽。
这姐妹俩,倒是有意思。
楚清秋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冷的,冷得骨头缝都疼。可她又觉得热,热得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五脏六腑都要烧干了。
她不想睁眼。
眼皮太重了,重得像压了块石头。
可她脑子停不下来,一幕一幕地过着,像走马灯似的转。
她看见自己小时候了。
那时候家里还穷,可家里人都在。她们会把她架在脖子上,带她去镇上看热闹,会给她缝新衣裳,虽然是用旧衣裳改的,可针脚密密实实的,穿在身上可暖和了。
她看见她们的脸。
笑着的。
后来就打仗了。
自己就被丢下了。
她成了孤儿。
然后吃百家饭长到九岁。
这家给碗粥,那家给块饼,冬天冷得受不了,就去牛棚里和牛挤一块儿,牛身上暖和,就是味儿大了点。她不在乎,有地方睡就成。
九岁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她去山里挖药材。
那时候她已经会认几样药材了,是村里一个老郎中教的。婆婆可怜她,说“丫头,学门手艺,往后饿不死”。她就跟着学,认认真真地学,学了就去挖,挖了卖给镇上药铺,换几个铜板。
那天雪大,山路滑。她踩着一尺多深的雪往山上爬,手脚冻得没了知觉。可她知道哪儿能挖到好东西——山坳背阴的地方,有一种草,根能入药,值钱。
她找到了。
蹲在那儿挖了半个时辰,手指头冻得像胡萝卜,可心里头高兴。这一把根,能换十个铜板,够她吃好几天的。
挖完了,她站起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她听见了什么。
像是猫叫,又像是婴儿啼哭。
她顺着声音找过去,在山坳拐角的地方,看见一个包袱。
布包袱,裹得严严实实的,上头落了一层雪。
她走过去,蹲下,把雪拨开。
包袱里头露出一张脸。
小小的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眼睛闭着,嘴一瘪一瘪的,发出细细的哭声。
是个婴儿。
楚清秋愣住了。
她四处看了看,没有人。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这包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她伸手把包袱抱起来,婴儿轻得吓人,像抱着一团棉花。她掀开包袱一看,里头塞着一张玉牌,上头就一个字:
“宁”
玉牌,小小的,温温润润的,上头刻着一个“宁”字。
和这个婴儿一样的感觉。
楚清秋抱着那婴儿,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雪落在她头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婴儿的包袱上。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笑了。
“你叫宁。”她说,“我捡的你,往后你就跟着我。”
婴儿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楚清秋把包袱裹紧,揣进怀里,往山下走。
雪还在下,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可她怀里揣着个热乎乎的东西,像揣着一团火,把她整个人都暖过来了。
那年她九岁,捡了个婴儿。
她给她取名叫宁。
楚宁。
她自己的名字是娘亲们取的,叫清秋。清秋,清冷的秋天。她生在秋天,她们和她说这名字好听,雅致,有文化,以后让楚清秋去读书,一定大有成就。
可她不觉得雅致,只觉得冷。
往后就不是一个人了。
她养着那婴儿,给她熬米汤,给她换尿布,抱着她到处讨奶喝。村里女人可怜她,有奶的就喂两口,没有的就给把米。她一点一点把那婴儿养大了。
会爬了,会站了,会走了。
后来,就会喊阿姐了。
小团子在床上跌跌撞撞走向她,差点要从床上摔下来,一直在说阿姐。
“阿……啊……阿……姐……、
那会宁儿就不聪明。
别的家的孩子很早就会爬,站,走,说话了。
现在楚宁也比别人要不聪明。
让她不要管自己了,结果她还在一边哭一边救她。
一边哭一边吸鼻子,还和小孩子一样。
不对,楚宁确实还是小孩子。
楚宁似乎总是比别的孩子慢,生长发育似乎在她身上要格外迟缓。
连“阿姐”这两个简单的词语也说的不是很清楚,咿咿呀呀的,断断续续的,好不容易才能说出来这个词。
可楚清秋听到那声阿姐,第一次听见那声“阿姐”,还是直接愣在那儿,半天没动。然后她把那小人儿抱起来,抱得紧紧的,眼眶热得发烫。
往后十几年,她们就在一块儿。
她教她走路,教她说话,教她认人。她告诉她,外头的人心眼多,别信。她告诉她,不能让人亲嘴,亲了会怀孕。她告诉她,往后就咱俩过,不嫁人,也不娶人。
楚宁听话,什么都听。
可这傻子太容易信人了,谁对她好一点,她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楚清秋怕,怕她被人骗,怕她被人欺负,怕她一不留神就让人拐跑了。
所以她得看着,得守着,得护着。
护一辈子。
……楚清秋知道自己喜欢楚宁。
不是姐姐喜欢妹妹的那种喜欢。
是想把她拴在身边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是不想让任何人碰她,不想让她嫁人,不想让她离开自己半步的那种喜欢。
是……
是如果她非得娶人,那娶的人只能是自己。
只有自己才了解她,才会把所有的爱都给她。
别的女人都不行。
别的女人,都退开吧。
可是这话不能说。
说了,那傻子会吓着的。会瞪圆了眼睛,问“姐姐你怎么了”,会噘着嘴说“不要”,会躲着她,怕她。
她不能让她怕。
所以她只能当姐姐。
清冷一点的姐姐,不爱说话的姐姐,把她当娃娃一样护着、背着的姐姐。
可夜里头,她抱着那热乎乎的身子,闻着她头发上的皂角味儿,心里头想的却是——
要是能这样抱一辈子就好了。
就咱俩。
就咱俩过一辈子。
谁也不来,谁也不走。
1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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