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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失声[VIP]


    泪水浸入勒在面颊的布条, 季泽淮哭不出声音,手脚皆不能动,无措地用头去撞柜门。


    是我愚笨, 是我自大。


    明知陆庭知在惠州有劫,为何不多做准备?


    他奋力挣扎, 手腕脚踝被磨出血, 死物不具人情,他越是心急越是疼痛, 蹭了满身猩红。


    打斗声近到仿佛就发生在柜门外,又随着时间推移逐渐远去,季泽淮仰着头,泪水划入鬓角。


    离别如悲秋, 他受过一次亲人离世, 却始终学不会接受。命运残忍,视万物如一, 要掀起片重新扎根的浮萍异常轻松。


    忽地门被人撞开, 有人闯进来,喊道:“给我找。”


    季泽淮骤然泄力, 柔滑绸料早已陷入皮肉中,凶狠蚕食,痛彻心扉。


    *


    陆庭知策马冲出包围, 明月高照,林中鸟雀纷飞,踏雪跨过倒塌枯木, 不断远离驿站。


    一道银光于身侧乍现, 他矮身躲过,反手斜向上挥剑, 力道跋扈,短促的痛呼在林间响起,重物落地。


    前方水声潺潺,忽起一道明黄火光,陆庭知举剑挡住后方袭击,利器相撞火花四溅,他猛地发力,剑刃居然斩断了对方窄刀,血迹横满剑身,他手腕一甩,血滴骤然脱落,迷了后方之人的眼,伸臂“噗嗤”一声捅入,眨眼间解决两人。


    不断接近火光,陆庭知加速策马,转入林间平地,眼前骤然开阔。


    聂愉舟的面容在摇曳明光中闪烁,道:“几日不见,王爷可还安好?”


    陆庭知用力勒住缰绳,踏雪扬蹄停下,他扭头看了看,身后寥寥几位亲兵,聂愉舟的人不断围过来。


    他抹了把面上血迹,平静道:“禁军已被我握在手中,你如何遣兵?”


    聂愉舟得意挑眉:“只许你摄政王养兵,不许我养?”


    陆庭知抬眼,眸中杀气未散:“朝廷无力拨款发饷,我自掏腰包,反倒成了养兵?”


    聂愉舟哈哈大笑:“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今夜过后摄政王便是反贼。”


    陆庭知冷声:“那也要死得其所才是。”


    话落,林间瞬间亮起大片火光,宛如白昼,聂愉舟笑声戛然而止,道:“你早有准备?!”


    陆庭知举剑,直指聂愉舟面容,道:“你有句话没说错,我是反贼,但这个名头,我不担。”


    他不后悔来惠州,若是不来他的明松就要独自受病痛折磨,承担淹毁行宫的压力,会被刘行宗侮辱磋磨。


    明松脊背单薄,受不住的。


    他受不住。


    手下查遍惠州,未曾找到自家仇敌,他不得不上心,却依旧未料想到会是今夜场景。


    聂愉舟慌乱一瞬,而后冷静下来:“好一个请君入瓮,我认你手段高明,可惜百密一疏。我若说季泽淮被找到了,你该当如何?”


    陆庭知瞳孔骤缩,他安排妥当,怎么会?然而就是这一秒,聂愉舟得了机会,厉声道:“杀!”


    兵戎相见,刀剑相撞,僵持着反射月辉,陆庭知与聂愉舟二人面容被照得雪亮,杀气腾腾。


    几秒后,聂愉舟被震开,他咬牙道:“你好狠的心!”


    陆庭知默然挥剑,聂愉舟节节败退,猛地后撤一大步,喊道:“你不信?”


    他从衣襟中抽出一条染血绸缎:“侍御史一人在柜中痛得肝肠寸断,你要弃他不顾?!”


    顷刻间,陆庭知浑身血液都凉了,恰时借月的嘶喊传来:“王爷!”


    一只箭羽铮然射入后肩,他在踏雪背上摇晃两下,随即稳住身形,反手劈断箭支,眼中狠绝。


    *


    柜门打开的一瞬,季泽淮被光刺得偏了下头。


    “谁把你绑成这样!”刘行宗愕然出声。


    柜中场景惨烈,到处都被抹了红,季泽淮双手双脚被缚,伸直手却只能堪堪摸到柜门,手腕血肉模糊,脚上袜颈也渗着血,靠在柜中一角,气息奄奄。


    刘行宗不忍地撇头,帮他解手腕时,才发现捆他的压根不是绳子,是上好的绸缎。


    缎面柔和,恐怕绑他的人也未曾想到季泽淮居然挣扎至此。


    季泽淮被人扶出柜子,强忍住吐意,心道:“108,我劝陆庭知谋反,你从未阻拦,说明我是对的,是不是?”


    108回答迅速:“是的宿主。”


    季泽淮问:“陆庭知现在如何?”


    108查了下:“重伤,还活着。”


    季泽淮眼中酸涩,快说不好话,道:“你,你帮我探一下他的位置。”


    他原本想说,没有他我真的不行,快说出去时却转了话头,道:“没有他任务完成不了的。”


    108沉默一瞬,半晌才出声:“开启权限中,宿主可根据大致范围寻找。”


    刘行宗不敢碰他的手腕,搀着小臂道:“你怎么样?”


    季泽淮还是说不出话,或许是系统惩罚,他指着脖间摇了摇头。


    刘行宗一愣,先将他转到别处去,才吩咐随兵:“去寻纸笔。”


    季泽淮心急如焚,努力想要发声,却只是冲得喉咙发痛。纸笔终于拿来,他手腕剧痛,平常定然会极力避开,这次却毅然落笔。


    “我知道陆庭知的位置,你派人同我去寻。”


    刘行宗捧着纸,错开纸便能对上季泽淮那双仓惶的眼。他回头清点了下随兵,沉默半晌咬牙道:“行。”


    行至半路他又接到陆庭知吩咐,让他带兵折返,才到宿宁便觉不对,路上太多马蹄印了,于是他快马加鞭赶到此地,远处林中嘈杂,借月浴血守在驿站门口,见了他急忙奔过来,道:“带王妃离开,今夜有人要绞摄政王府!”


    刘行宗快要被吓死。


    林间杂乱,系统给的范围不大,但要找一个人也不轻松。季泽淮带人入林,每翻过一具身躯都要自虐般端详许久。他害怕残肢断骸,被熏的头晕目眩也要逐一辨认。


    两道岔路,他指了指另条,与刘行宗分头找。


    面前忽地开阔,月光终于穿过层层林碍落地,季泽淮茫然望着血地,直愣愣地伏在地上翻找。


    半晌,他无措地看向满手血沫,极快擦了下眼睛。


    要他怎么办。


    求上天给点指示,陆庭知我该怎么找到你。


    他眼前一闪,是水光反射过来,模糊的视线遥遥盯在水畔,红绳奇迹般在眼前放大,清晰至极。他踉跄起身,步子越迈越大,踩着血光跑起来。


    红绳一头被捏在手中,季泽淮跪在冰凉溪水中,几乎可以确定身下人快没了呼吸。


    他深吸口气,掀开看清面容后,心跳才重新跳动起来似的,是聂愉舟。


    捂住胸口,他忽地怒极,一把拽过平安符,往溪流上游走去。


    冰冷河水淹没膝盖,季泽淮艰难迈开步子,看到不远处两具快贴在一起的身子,那只熟悉的手冷得发白。


    他扑过去翻开他们,借月垫在陆庭知身下,是一个背的姿势。


    找到了,找到了!


    季泽淮张了张嘴,嗓眼被堵住似的,微弱又急切“啊”了几声。


    他摸了摸陆庭知灰青的手腕,脉搏跳动,借月情况稍微好些,这才后知后觉打了个寒颤。


    带来的人离得太远,他把二人挪出水面,脱下外衣裹住陆庭知。今夜一切都在负荷运转,脚踝被冻得刺痛,他半拖半背地把陆庭知放在背上。


    陆庭知感知到温热,动了下头,贴在季泽淮颈脖处,似是低喃:“明松。”


    季泽淮垂着头打颤,做不出回应,快上岸时,脚下失力一软,面朝下摔在水里。


    他动了动腿,强行撑起胳膊又跌下去,手上伤口被泡皱了,他绝望地发觉自己真的没有力气了,嗓子说不了话,好想就这样睡过去。


    陆庭知冰凉的唇瓣挨着他的后颈,比水还要冰,他像是被这温度冻醒了,不能就这样结束。他伸手死死揪住岸边杂草,往前爬了几下,痛苦地喊叫一声,咯出口血,终于能说话:“救…人,救人啊!”


    几人朝这边奔过来,季泽淮背上骤然一轻,陆庭知被人扶起,他的手指也渐渐松了劲,缓慢合上眼。


    *


    夜色浓重,宿宁偏宅中悄然来了两位医师。


    刘行宗守在门外急得团团转,见远处亮起两盏幽暗灯火,连忙将人拽过来。


    摄政王重伤昏迷,摄政王妃高烧不退,夫夫躺在一起,面色一个赛一个白。


    医师在身后期期艾艾叫了两声,刘行宗拖着人,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皇上到底是何意思?他贸然偏帮摄政王阵营,会不会牵连刘家几百人口?


    屋内血气弥漫,季泽淮手脚被细细包扎起来,心脉受损,胸中淤血积压,伤上加伤,压到现在也不仅是高烧这么简单了。


    那医师皱眉,取了银针烤火消毒,扎了四针后,季泽淮剧烈挣扎起来,四肢被人按住,偏头呛了口血,悠悠睁开眼。


    医师一声长叹,人算是醒神了。


    季泽淮弯卷的睫毛被溅上几滴血,目光沿着房梁转了一圈,停在身侧。


    陆庭知与他一帘之隔,血水不断被端出来。


    才几秒,他便撑不住眼皮了,即使自己已经尽力去控制,眨眼的速度还是越来越慢。


    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秒,他想,好无力。


    第二日。


    季泽淮转醒,试探般地抬起胳膊,有力气动了。


    他转了下头,床上只有一人,陆庭知与他分开安顿了。


    医师彻夜守在身侧,此时太疲惫,这才察觉季泽淮醒了,忙不迭出门喊人。


    季泽淮胸口疼闷,张了张嘴,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门被推开,刘行宗大步走过来。


    季泽淮就扭头看他,神色淡淡,眼中说不清是变了什么,仔细看去又像有什么情绪要溢出来。


    刘行宗在他床前停下,道:“陆庭知无性命之攸,暂时没醒。”


    季泽淮扬起下巴,依旧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刘行宗眉心拧成结,一边去取纸笔,一边嘀咕道:“你这嗓子怎么回事?医师也瞧不出问题,随兵说你那夜说话了啊。”


    季泽淮撑起身子,胳膊细细发抖,他抿唇接过纸笔。刘行宗后知后觉地扶了下他。


    “你先离开,恐有牵连。”


    刘行宗凑过去,沉思片刻点头,道:“你救了平湘,是我先前误会你,若有难,行宗会来助你。”


    去刘姓,以我己身助你。


    季泽淮又写:“谢,按先前说的来。”


    刘行宗道:“好。”


    他才转身推门离开,留云转而进来,季泽淮将写好的纸交给他。


    午时,一只信鸽飞往康王府,与此同时平湘与宿宁内乍起流言,季泽淮施完针后被挪到陆庭知床前小榻上。


    负责医治陆庭知的医师擦了擦汗,这活给的钱多,可却十分难干。


    他每次诊断时,宅中另位主人就在旁直勾勾看着。一身病气,头两日站不住,只能坐在椅子上,坐着时也不说话,是一点声音都没有的那种死寂,一双琉璃色眼里灰霭蒙尘,仿佛对床上这位用情至深。


    可偏偏重伤在床的这位短暂醒时,他又会出去,次次如此。


    医师看在眼里,半个字不敢说。


    季泽淮今早心情不好,没去看陆庭知,独自坐在院中摇椅上,身上盖了件披风,心里空了个洞似的装不下东西。


    阳光在眼前晃荡,他蜷着腿,闭上眼睡着了。


    忽地平地起惊雷,季泽淮摸到满手潮湿,再低头看,陆庭知又毫无生机地躺在他身侧。


    不知道多少次了。


    只要像往常一般托起他,再背着他漫无目的地走,挨过这场令人惊恐的黑便能醒了。


    他伸手,却虚虚穿过陆庭知的身子。陆庭知胸膛微微起伏,季泽淮直直盯了会还觉不够,贪婪地俯下身子,心跳声一下下敲在耳畔。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一丝亮白,忽地陆庭知自己站起身,季泽淮跟上去,陪他站在岔路,左边是繁华京城,右边是荒芜山林。陆庭知往右边走去了,头也不回地离开。


    季泽淮倏地停下脚步。


    他终于明白,原书里陆庭知不是失踪,是他被围困,心灰意冷主动离开。


    泪水断了线,决堤般流了满腮,被人尽数抹去,季泽淮睁开眼回到现实。


    陆庭知面色苍白,俯身替他擦泪。


    季泽淮急促呼吸几下,忽地抬手——


    “啪”一声脆响。


    陆庭知偏过头,这一巴掌声大力气小,就如季泽淮的眼泪一样,让他觉得心疼。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阴雨[VIP]


    陆庭知抓过季泽淮的手揉了揉, 随后牵起放在自己的脸上,道:“还打吗。”


    肌肤相触的瞬间,季泽淮失控了, 单手捂脸痛哭。


    陆庭知把他揽进怀里,低声保证道:“此后再也不会了, 再也没有了, 明松。”


    季泽淮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哭得快要喘不上气。陆庭知在这撕心裂肺的哭声中也湿了眼眶, 不断抚拍季泽淮的脊背,道:“你不见我,我想你。”


    季泽淮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声音嘶哑。


    陆庭知忽地察觉不对, 模糊的记忆在脑海中交叠, 他跌在水中,被明松背起来, 那晚凄厉地喊叫犹在耳畔。


    当时季泽淮却一句话都没说。


    陆庭知身子僵硬, 意识到问题所在,胸口潮湿处不断扩大, 心中终于不是劫后余生,能与季泽淮安然相处的庆幸感。


    季泽淮失声寂静,眼泪却汹涌, 这是一场能淹没他的海啸。


    若是结果如此,他心中便只剩一个悔字。


    陆庭知惶惶喊着:“明松,明松。”


    季泽淮不说话, 揪着他的衣襟, 把眼泪全抹在上面。


    陆庭知捧起他的脸,不知何时也落了泪, 滴在季泽淮面上,泪水交融,从他尖瘦的下巴滑落。


    如今他抱在怀里都硌手了,陆庭知心如刀绞:“对不起。”


    那夜季泽淮声声祈求得不到回应,时移势易,他也得不到季泽淮的回应。


    季泽淮抵在他胸口喘息,时而抽泣。


    陆庭知轻柔摩挲着他手腕处的绷带,面容悲怆,道:“我考虑不周,害了明松。”


    季泽淮决心要不顾他,听他这样戚然,心底酸涩一片,拽着陆庭知的袖子,指了下房门。


    陆庭知紧紧抱了下他,才托着季泽淮的臀,把人抱起来。季泽淮挂在他身上,头懒懒垂靠在肩膀处。


    回到房,季泽淮又指了小榻,陆庭知便将他放在小榻上,胸口处衣裳湿得发冰,他伸手捂了下。


    挨着小榻的地方摆了个木桌,季泽淮坐过去,写:“已放出聂欲谋反的流言,京城派了人来寻。”


    陆庭知视线从他削瘦的,被包得不露肌肤的手腕挪开,盯着他的脖子,道:“转地方,换处更好的住。”


    季泽淮写:“宅子是行宗帮忙找的,不会暴露。”


    陆庭知沉默一瞬,忽地执笔,把行宗二字划去了,重新写了刘行宗三字。


    季泽淮口不能言,这下心里也无语了,但总不能写字和他辩论,于是抬眸看他。


    陆庭知和他对视,极轻地抚了下季泽淮的面颊,实在太久没碰过了,离开时还有些不舍,道:“躲着那批人也要住好些,明松,你太瘦了。”


    季泽淮写道:“康王已知弑兄之事,在等你醒。”


    陆庭知坐在季泽淮身侧,道:“京城还是太平静了,反贼的名头按给聂愉舟,谢朝珏弑兄夺位的消息也该昭告天下了。”


    季泽淮被他挤着,往边上挪,写:“聂愉舟还没死,我要让他……”


    他笔尖顿了顿,原先能狐假虎威地放些狠话,现在被那夜血腥熏的再也不能提。


    陆庭知跟过去,握住他颤抖的手腕,道:“不写这些了,明松有没有想写给我的。”


    季泽淮喘了几口气缓神,陆庭知手腕没用劲,他就带着那只手写,一个字占了大半张纸。


    “无。”


    陆庭知盯了会,把着他的手腕在左下角补了个字。


    “暂无。”


    季泽淮抿唇,垂着头不看他。


    陆庭知把他手中的笔取走,强硬插入他的五指中,道:“置办好宅子再搬走。”


    他说要等置办好,实则动作迅速,下午就能入住,二人什么都没带,极其低调地搬走了。


    日落月升,季泽淮衣衫半褪,趴在小榻上等医师施针。


    青丝半拨,颈脖若隐若现,柔和的肌理线条连接肩头,肩胛骨凸起,挤出条温润的白玉沟,隐没在衣裳中。


    陆庭知就在身旁站着,目光流连,盯得紧但不带旖旎,因而连带着季泽淮也心如止水。


    他痛阈太低,头埋在手臂间硬忍着。


    第五针时,陆庭知见他抖了下,背上起汗,薄薄一层浮在肌肤上。


    大概过了一刻钟,医师收针,季泽淮却没动作,陆庭知俯身帮他拉上衣裳,擦去他额头的汗,问:“还疼?”


    季泽淮深深吐了口气,扶着陆庭知的胳膊缓慢坐起身,下意识开口发出道气音,他愣了会才摇头。


    陆庭知仿佛也一同失声了般,不再说话,给他整理散乱衣襟,却半晌没拢起,季泽淮这才发现他手抖得厉害。


    “明松,没事的,我会请最好的医师。”陆庭知怕他疼,不敢抱人,抚着季泽淮的头顶道。


    洗漱后,季泽淮找不到榻上软枕了,他去床上一看,果然在。


    他面色冷酷地抽出软枕,才安置好,就和洗漱完的陆庭知碰上,又说不了话,就静静坐在榻边看陆庭知。


    陆庭知被他看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半跪在地哄他。


    季泽淮执意要分开睡,连看都不看他了,干脆闭上眼。


    陆庭知只好亲了下季泽淮的脸,道:“明松晚安。”


    夜里,陆庭知侧躺在床上,胸膛空落落的,黑暗中小榻上的身影朦胧。


    医师诊不出病因,他担心是季泽淮身子出了什么隐患,实在不放心,起身往小榻处去。


    季泽淮蜷缩成很小一团,陆庭知把被子稍微往下拉,他的后颈就露出来,黑发湿濡黏在上面。


    出了这么多汗,陆庭知蹙眉,伸手擦了擦,季泽淮忽地一抖。


    陆庭知心道不妙,轻翻过人,发现季泽淮眉心紧锁,呼吸时快时慢,是陷到梦魇中去了。


    昏暗中,季泽淮闻到熟悉的味道,翻身滚进陆庭知怀中,拽着人的袖子不放手。


    仿佛只有在梦中,他才能短暂又不计前嫌地和陆庭知重归于好。


    陆庭知拢了下他的长发,弯腰横抱起他,不浪费和季泽淮相触的一分一秒。


    把人抱进怀里时,陆庭知喟叹一声,低头在季泽淮颈脖处吸了口气。


    自那夜淌水而行,季泽淮睡时手脚便没热过,直到熟悉的热意捂化了冰,同时驱散了梦中暴雨。他短促哼了几声,陆庭知察觉到,手揉了揉他的眉心,那道结便彻底化开了。


    第二日,季泽淮久违地睡了个好觉,心中无比放松,散漫睁开眼,床帘映入眸中。


    他倏地睁大眼,身侧还是温热的,衣服被摆在床边架上,他取过衣服边穿边想,难道因为噩梦主角都是陆庭知,只有睡在他身边才能走出来?


    扫视一圈没找到陆庭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有些恼火,才洗漱完就立即推开门,不曾想第一眼就瞧见了陆庭知。


    他束着马尾,以桃枝为剑,一招一式凌厉利落,少了官场磨砺出的老成,意气风发。


    季泽淮止住脚步看了会,忽地春风吹拂,正巧陆庭知挥出桃枝,粉色花瓣簌簌抖落,一片花瓣就这样被风送到面前。


    他下意识接住花瓣,头发被吹乱了,伸手压了下鬓角散发,再抬眼时直直和陆庭知的视线撞上。


    他清楚的感知到,自己的心在跳动,最起码这阵风没有再从他心中呼啸而过。


    陆庭知背手朝他走过来,季泽淮站在台阶上,二人平视。


    才压好的头发又散下来,陆庭知帮他捋了下,似乎往他耳边卡了什么东西。


    季泽淮伸手摸到一朵桃花。


    这抹春终究还是被陆庭知送来了。


    陆庭知握了下他的手感知温度,道:“等明松好了,就教你。”


    季泽淮的嗓子依旧被气堵着,点了点头。陆庭知强压下眼底的心疼。


    午时,宅中运来两只箱子,陆庭知牵着季泽淮走过去,道:“怕你无聊,运了些书过来。”


    王府中人不能少,太容易被人察出端倪,就借着卖书由头送来一批书。


    季泽淮确实有些闷了,他们于此养伤,也在暗中谋划,陆庭知醒后,他要操心的事情就少了些,路他一人铺了前半段,该由陆庭知收尾了。


    于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个笑容。


    陆庭知被这笑晃了眼,仔细想想,好像很久没见到他笑了,他指节蹭了下季泽淮上挑的唇角。再多笑一笑吧。


    季泽淮随着两箱书去往书房,蹲在大开的箱子边找书,看到本先前没读完的杂记,他抽出来。


    翻开才觉得不对,书里似乎夹了什么东西。他反抖了下,里面数十张纸飘下来,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个锦囊落地。


    他捡起离得最近的锦囊,十分眼熟,在临安寺求符时见过类似的样式,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是陆庭知的笔迹。


    “万里安宁,山河无恙。不举则无安,不稳则无宁,吾心百折不回,若致生灵涂炭,过错皆在一人,愧对祖宗,吾妻无辜。”


    刹那间,悠长的嗡鸣声在耳畔响起。


    季泽淮几乎要蹲不住了,他一手撑地,一手摸到脖间红绳,拽出平安符。他转而换成跪姿,两只手颤抖着解开绳头,摸索到一处裂口。


    他抽出里面的绢布,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吾妻明松,平安,无辜。”


    原来陆庭知那夜说的不是玩笑话。


    他说要缓一缓,给陆庭知找一条更宽容的路,更轻松的路,却不知这条路就算是万人唾骂,陆庭知也是愿意走的。


    二人间早就没有任何阻拦了。


    地板上落了几滴水渍,季泽淮捂住胸口,捡起数十张纸的其中之一。


    上千遍陆家家规。


    换香三天,是三天跪抄。


    连绵阴雨终于停了,连带着潮湿的阵痛,一起随着泪水流出消散。


    “怎么跪在地上?”陆庭知担忧的声音响起,随即他快步走来。


    季泽淮转过脸,原先他曾担心过是不是这辈子都无法说话了,可现在又发现开口十分简单。


    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就能说话了。


    他伸出双手,磕磕绊绊地喊:“陆,陆庭知。”


    陆庭知心跳加速,他一把抱起季泽淮,把他抱得很高。


    他的明松完完全全回来了。


    季泽淮第一次以这种视角俯视陆庭知,垂头吻了上去。


    陆庭知吸吮着两瓣软唇,这个姿势二人都不方便。他短暂地松了下,把季泽淮放在书桌上,岔开他的腿,手从大腿缠绵地摸上腰肢。


    季泽淮微抬头,吃力吞着津液,口腔被不容置喙地寸寸攻占,舌根发麻也心满意足。


    他若是鸟雀,陆庭知就是他甘愿为之停留的枝头。


    太久没亲热,季泽淮羞耻地想要夹住腿,被陆庭知挡住。


    陆庭知咬着他的耳朵,道:“明松又羞了。”


    才被碰了一下,季泽淮就差点投降。


    他哆嗦着胳膊推拒:“去,去,卧房。”


    陆庭知指腹摩挲着轻揉。季泽淮倏地仰起头,脚趾蜷缩,下意识夹紧陆庭知腰。


    作者有话说:


    好了,可以亲亲了,可以抱抱了,可以……


    第43章  余痛[VIP]


    陆庭知把人抱起来, 脚下生风。


    季泽淮温存尚在,腰侧硌得发烫也不愿意远离陆庭知的胸膛。


    才到卧房,他立即被压在门上。陆庭知心头喜悦情欲交织, 恨不得把季泽淮拆吃入腹。


    季泽淮肩膀侧漏,坐在陆庭知的一只腿上, 嘴微张着喘气。


    陆庭知看得眼热, 含住他的舌尖,膝盖上下动摇晃, 季泽淮胸前摩擦着陆庭知肩上的绷带。


    眼前的世界都模糊了,只能感知到和陆庭知相碰的地方,季泽淮苦苦忍耐:“别,别在这。”


    等到床边, 衣服已经散落一地, 陆庭知将手撤走。指尖柔媚勾住他手腕内侧,陆庭知只觉头脑轰鸣一声。


    欲海汹涌, 足以迷失自我。


    再清醒时, 季泽淮泡在水里,双手绷带被解开了, 一圈褐色伤疤宛如镣铐般环在他腕间。


    陆庭知手指搭在上面,像是帮他解开了镣铐,又像是给自己主动带上, 与之共沉沦。


    季泽淮无力推拒,说不出话。


    陆庭知另只手捋了把他的额发,半真半假地哄道:“没有了。”


    手腕被人把着, 季泽淮才恢复意识, 就听见医师说:“你身上伤口崩裂了,他又起低烧, 就不能忍一忍吗?简直胡闹!”


    陆庭知略带歉意的声音响起:“麻烦了。”


    还不如睡过去呢,他毅然闭上眼,留陆庭知一人被骂。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人轻晃了下。


    陆庭知道:“明松,吃些东西。”


    季泽淮嗓音嘶哑,低低“嗯”了一声,刚能说话时,喊的都是不能入耳的东西,才好第二天又被迫哑了。


    他被陆庭知扶起来,半靠在结实胸膛,只吃了几口米粥,眼睛又要闭上。


    陆庭知放下碗,手放在他的腰处揉按,道:“睡吧。”


    季泽淮没有缩进被子里,就靠在陆庭知的肩膀处闭上眼。


    这一觉太沉了,仿佛要把之前缺的觉全补回来,陆庭知来看了好几次,确认他是真的在睡觉,而不是旧病复发。


    临近傍晚,季泽淮睡足了,半坐起来,低烧退去后身上出了汗,加之昨夜放肆过头,不太舒服。


    稍微动了下,胸口发痛,他扒开衣襟,顿时倒吸口气,胸膛遍布红痕,斑驳一片,那两处尤为严重,破了皮。


    他便没穿外衣,下床时又牵起另一处疼痛,缓慢往门口去。他掀帘正欲喊陆庭知,听见几句交谈,及时咽下声音,悄然垂手回去了。


    季泽淮扶腰在柜中翻找,昨夜陆庭知给他抹药,用的是哪一瓶?


    他举起一玉瓶端详,打开用指腹匀了点,低头闻了闻,回到上小榻坐下,将衣裳褪在臂弯处。


    身后传来脚步声,季泽淮知来人是谁,自顾自低头抹药。


    他头皮披散着,遮挡肌肤,陆庭知却清楚知道那截后脖颈处是何风光,每一处都出自他手。


    昨夜过后心像是装满了柳絮,季泽淮每个动作都能带起风,让他觉得充盈满足。


    凉意化在胸口,季泽淮“嘶”了声,轻轻推开药膏。


    陆庭知绕到他面前,像是自若如常地拿过玉瓶。


    季泽淮装作瞧不见他眼中翻涌的情绪,没去拉衣裳,踢了下陆庭知的小腿,道:“你事情说完了么?”


    陆庭知挖了点药膏,道:“没有。”


    季泽淮撑着手,微后仰身子,道:“那我不要你抹,正事谈完再来吧。”


    陆庭知笑了声:“明松等我来抹?”


    季泽淮抬眼,摇头轻声道:“不要,你好荒唐。”


    陆庭知扶稳他的肩头,冰凉覆上去,道:“明松伴我左右,自然是乐不思蜀。”


    季泽淮身子不听使唤似的,在他手下抖了下,他撑不住胳膊,后躺在陆庭知臂弯,腰肢格外柔韧。


    他道:“你不要使劲。”


    陆庭知低声道:“我不舍得使劲。”


    季泽淮带了点力气,去踹他的腿,道:“骗谁。”


    陆庭知一处还没抹完,面不改色道:“一码归一码。”


    季泽淮戳穿他:“你是抹还是摸?”


    陆庭知轻点了下,笑道:“我心疼着呢。”


    季泽淮面皮被摸红了,抓着陆庭知的胳膊直起身子,道:“方才谁在外面?”


    陆庭知终于换了一边:“中郎将丘明恒和指挥使赵岩。谢朝珏听闻流言,疑心是聂愉舟谋反败露,故意放出流言拉他下水,与太后离心了,着手给宦官赋权,与聂家交好的官员多有遭殃。”


    如今聂愉舟落在他们手中,宁梏又与聂家为敌,太后聂欢琦孤立无援,谢朝珏若想修理聂家,定是一帆风顺。


    任凭聂家曾经风头无两,有人攀附求水涨船高,如今大势已去,亦然不缺人踩一脚。


    季泽淮道:“康王呢?”


    “康王与先帝感情亲厚,膝下只有一掌上明珠谢清燕,谢朝珏那日做的太过,加之大势所趋,他会帮我们的。”陆庭知收手,拉上季泽淮的衣襟,“户部账本漏洞已经被揭出,聂欢琦要自保,拼命往里面投钱讨好皇帝百官,宁梏要争皇帝青睐,也成了捐款头部,谢朝珏更是焦头烂额,从私库拿了不少钱。这笔钱由康王暗中转移,会到我手中。”


    “只欠东风。”


    季泽淮问:“宁梏与聂欢琦哪个是东风?”


    陆庭知语气淡然:“一阵风不足以叫火烧旺。”


    季泽淮皱了皱鼻子,忽地道:“药白抹了,我想沐浴。”


    他走路会疼,便伸出双手。


    陆庭知俯身抱起他,把人放在浴桶前的凳上,牵着季泽淮的手,一点点解开腕上绷带。


    动作轻柔又缓慢,季泽淮几乎确定他是故意的,昨日他剥衣服时速度很快。


    他不满地动了下手腕,陆庭知便笑了,并不意外他的敏锐。


    脚踝伤得轻,绷带也极易解开,被陆庭知捏住似是量了下。


    季泽淮抬脚蹬在他的肩膀处,道:“你出去。”


    陆庭知借机偏头,啄吻他的脚踝和小腿。


    场面太熟悉,昨夜感触被唤起,季泽淮浑身麻了一瞬。


    陆庭知被他无意中变化的眼神勾了下,浴室里几乎要烧起来,季泽淮一身病骨可再经受不起一点火花。


    他放开人,起身道:“那辛苦明松了。”


    季泽淮也松了一口气,等人出去后褪去浑身衣裳。


    颈脖处零星几点斑驳,红痕从锁骨往下猛然增加,腿根处尤甚,像是昨日那支繁花点缀的桃枝,一层叠着一层,都要看不清原本的肤色。


    他凝视半晌,叹息一声,将头发束起来跨入浴桶,却不知露出的后颈也一片混乱。


    *


    眼前木门被打开,聂愉舟伸手挡了下刺眼的光。


    见来人是陆庭知,他踉跄支起身子,半靠在墙上。衣衫褴褛,胸前鞭痕处依稀可见药渍。


    他被草草医治,醒时就已知道自己输了,一败涂地。这鞭痕不重,受过一次后,或许是怕他死了,有人来给他上药。


    他眼中血丝遍布:“真没想到,你现在就能下地走了。”


    陆庭知默然,将鞭子蘸了盐水拿在手中,破空声响起。


    “啊!”聂愉舟痛呼一声,顷刻间又有几鞭落在身上。


    陆庭知下了死手,仿佛就要在此时此地把他抽死。


    太痛了,怎么只能他一个人痛?


    他被逼地笑出声,道:“季泽淮会说话了吗?”


    陆庭知陡然一停,掐着他的脖子,把人从草席上提起来:“你说什么?”


    聂愉舟眼中闪过快意,状似疯癫:“他哑巴了啊,你不是知道吗?”


    “我身上的鞭痕就是他抽的,来的时候站都站不稳,一鞭子下来我连衣服都没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狂笑着,“后来他抽破了衣服,才见血就吐了,你说当时谁比谁狼狈呢,他跪在地上吐。我瞧他当时也快疯了,否则怎么会把如此丑态露给仇敌看?”


    脖子上五指收紧,聂愉舟只觉得畅快,剧烈咳了几声:“我说‘陆庭知死了吧’,他抖着唇,嘴里嗬嗬喘息,一句话都没说出口。侍御史平时伶牙俐齿,我这才知晓他说不了话,最好一辈子都……”


    聂愉舟脖子快要被捏碎,说不出话了。


    几秒后,陆庭知张开五指,聂愉舟顺着墙滑落在地呛咳。


    陆庭知面容隐匿在黑暗中,声音似是平静,又像是极度愤怒而激发出的默然:“你想死,我怎么能让你如意。”


    侍卫进来压住聂愉舟,把他的嘴掰开。


    “他能说话,身子也能被我养好。”陆庭知道,“聂欢琦在京城过得不好,快被谢朝珏弄死了,也是被你牵连。”


    “喜欢把哑巴挂在嘴边,你不如试一试。聂欢琦会死,而你会这样活一辈子。”


    聂愉舟惊恐地睁着眼,嘴里发出惨叫,侍卫松开他,他趴在地上翻滚。


    陆庭知净手更衣,才往屋内去。


    季泽淮沐浴完,整个人散发着潮湿又朦胧的柔意,坐在凳上拭发。


    他听到脚步声,把头发拨到身后,道:“帮我擦吧。”


    陆庭知沉默接过方布,手中青丝铺落,他动作轻柔。


    季泽淮微仰着头,察觉出不对:“怎么了?”


    一捧发丝放至身前,陆庭知环抱住他,二人紧贴着,视线落在后颈,再上移至耳后咬痕,道:“你多喊一喊我。”


    季泽淮反手摸上靠在颈侧的头,手先触碰到鼻梁,碰到嘴唇的一瞬间被陆庭知抓住,他侧脸贴过去:“陆庭知,陆尽挽。”


    陆庭知吻着他的指尖,在他脖间轻轻碰着:“再喊。”


    “庭知,尽挽。”


    陆庭知的手摸上他颈脖喉结处,似乎在感受声带震动,问:“怕不怕?”


    季泽淮两只手一起握上脖间的手,垂首道:“你不要再丢下我。”


    陆庭知似是痛苦,道:“不会了。”


    恨火最是冲天怨怒的,会把季泽淮烧得一干二净,他不能再这样冒险。


    陆庭知怔然一瞬,季泽淮立即提醒他:“头发。”


    他起身,继续先前的动作。


    气氛静默着,季泽淮胳膊撑在身侧,□□好,有些话也必须要说出口:“你在意我真正是谁吗?”


    作者有话说:


    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步!


    真的全删了!


    正经抹药…………


    快放我出去吧!


    第44章  拨乱[VIP]


    话说出口就后悔了, 问得宽泛又无厘头。


    太被动,像是把自己完全托付给了陆庭知,主动送上这段感情里的命脉。即使这回答可能不如他的愿, 心里最深层的欲望还是驱使季泽淮不经考量地问出这句话。


    身后头发被捧起,陆庭知生疏地帮他挽发, 道:“自刑场白玉台那一眼, 我看得清楚,你是季泽淮, 是我的明松。你说玉佩绸带要更换,字句间小心透露着‘选我吧’。”


    头发挽好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打量,“后来我明白, 或许我才是那个被选择的人。”


    季泽淮猛地转身, 想起陆庭知一人坚持许久,被针对被逼迫, 没有被选择的权利, 也失去了做选择的能力,只能往前走。


    漫漫长路, 漆黑没有终点。


    二人对视,陆庭知主动向他靠近,说:“我心悦的是你。”


    季泽淮心底忐忑烟消云散了, 陆庭知从始至终都知晓。


    他被抱着,忽地低声问:“难道还是一见钟情吗?”


    这种问法显得他有些自命不凡了,但偏偏语气认真, 并不带着傲气, 只是随口一问的样子。


    陆庭知道:“未尝不是。”


    季泽淮与他相贴,碍于那时他信口胡说, 澈儿居然是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


    他动了下,低喘一声:“你松开,碰的我胸口疼。”


    胸口完全不能碰,硬挺着消不下去,衣裳稍微磨一下都十分奇怪,季泽淮横看他一眼:“你好狠心,下次我要咬回来的。”


    陆庭知要检查的手被挡开,眉梢微挑:“下次是什么时候?”


    “没有下次了。”季泽淮冷漠改口,一语双关。


    *


    春末时,京城忽地爆出两起事件,左相与太后遭暗杀,左相重伤,所幸太后被神策军所救,并未大碍,两处逮捕的刺客锁骨下居然有腾龙纹身。


    此事立即掀起轩然大波,众官不安,百姓亦是日日惶恐,又联想到前些日子失踪的摄政王夫夫二人,莫非也是皇帝所为?摄政王妃兼侍御史可是救了整个平湘,犯了什么罪要遭迫害?


    一男子道:“皇帝如此心狠手辣,想杀就杀喽。”


    身侧婶子狠狠肘了下他,道:“你胡说什么,杀不到你,你还叫嚷上了!”


    男子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又不是我们一家这样说,难道堵的住悠悠众口?”


    马车从二人身侧晃过,一只葱白分明的手放下帘子,正是季泽淮。他眉心微皱,叮嘱道:“今夜小心。”


    手上的痂已经脱落,留了一圈浅淡痕迹,陆庭知给他暖手,道:“放心。”


    季泽淮从怀里拿出一物,在手心里攥了会才缓慢打开。


    陆庭知看过去,呼吸乱了下,熟悉的平安符出现在眼前,他寻了许久。上面有几道歪扭的缝合线,针脚稀疏。


    他看得时间太久,季泽淮耳根一红,捂上他的手心,遮住,道:“它破损几处,我不太会缝,不许看了。”


    陆庭知将他的手心与平安符攥在一起,红绳从交合掌心缝隙中落下:“好看。”


    季泽淮抽了一下没抽出来:“哪里好看?”


    陆庭知轻笑一声:“明松哪里都好看,做的什么也都好看。”


    养伤的日子,季泽淮听了不少这种话,有时聊着聊着,陆庭知就会忽然拐到上面,现在都有些脱敏了。


    马车驶入康王府后门,季泽淮带着帷帽,轻纱遮面,眉眼朦胧似雾,动作时会露出一截清隽的下颚轮廓。


    时间紧迫,他与帘后漆黑双眸对视一瞬,转身进门。康王在不远处亭中背手等候。


    二人还离得很远,他扭过头道:“来了。”


    帷帽轻纱被吹起,眼眸垂直往下的一线面容清晰几秒后又模糊,季泽淮索性取下帷帽,道:“康王殿下。”


    康王坐在凳上,问:“胜算几许?”


    季泽淮瞧了眼空旷院落,道:“王爷已经做好万全打算,我们自然也不会马虎。”


    康王沉默看他一眼,过了会道:“你二人的胆子,当真是大。”


    季泽淮礼貌微笑,全当他是夸人了。


    傍晚时,康王捧着盒子,携一遮面男子离府,往皇城内去。


    高墙红艳,颜色渗透进石板。


    丘明恒站在陆庭知身后,喊道:“愿服者,跪地不杀!”


    宫人跪倒一片,这些日子皇帝喜怒无常,宦官掌权,他们不好过。神仙打架,虾兵蟹将被牵连波及,没必要赶着去送命。


    尚喜守在彰华殿外,手中依旧持着拂尘。他才得了谢朝珏提拔不久,剥去禁兵一羽换到自己手下,今夜到了出刃的时候了。


    他站在殿前高台,俯视来人,声音尖细道:“摄政王,你是要做反贼?”


    陆庭知气势却不弱,扬声道:“世上哪有这么多反贼,聂愉舟已被诛杀,普天之下就没有反贼了。”


    尚喜眯了眯眼:“哦?那今夜摄政王是何意?”


    “谢朝珏来位不正,弑兄夺位,今夜自然是为拨乱反正,匡扶社稷。”


    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整齐禁军纷纷侧身,让出条仅供二人行走的道路。季泽淮单手攥着明黄绢布,缓步而来,字字坚定。


    他停在陆庭知身侧,道:“康王作证,先帝遗诏在此,还有何话要说?”


    尚喜面容不清,拂尘一挥,指着下方道:“话权在赢家。”


    话音刚落,陆庭知暗中打了个手势,顷刻间身后千百只箭羽同时射出,织成道白色幕布,笼罩到彰华殿前。


    外面厮杀声嘈杂,聂欢琦瘫坐在龙椅旁,谢朝珏半跪在她面前,道:“母后,你听见了吗,这个结果太差了。”


    聂欢琦鬓发斑白,近日被皇帝步步紧逼,眼下乌黑,面容沧桑,道:“聂家忠心耿耿,一心扶持陛下。”


    谢朝珏道:“那陆庭知呢?”


    “他是叛徒。”聂欢琦骤然厉声,脊背直了几分,“他背叛了谢家,狼子野心,有负先帝赐予通心亭之意!”


    “吾儿,我是你母亲,你相信我。”她泪眼婆娑,发间点翠凤钗颤巍。


    谢朝珏忽地一把捂住她的嘴,道:“母后,你骗我,你说的不对!你们都想杀我,先前利用我,现在更是要杀我!我被指着脊梁骨骂,遗臭万年,都是拜你们所赐。”


    他双膝跪地,惊恐的泪水流出,魔怔般问:“母后,你想杀我吗?”


    聂欢琦失了兄长,数十年努力全被毁了,不得不为自己谋划。她俯身抱住谢朝珏,道:“母后怎么会想杀你呢?母后爱你。”


    “可是朕想活,朕没做够皇帝,还有最后两步棋没走。”谢朝珏在她耳畔低语,聂欢琦似乎被吓到,身子一僵。


    实力悬殊,尚喜被箭射中心口,仰面躺在玉石板上。权力这滋味确实让人着迷,才触到其冰山一角,就让他甘愿为之赴汤蹈火。


    他缓缓合上眼,身后朱红色大门被踹开,倏地短暂和季泽淮对视上,露出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季泽淮顿时起了鸡皮疙瘩,拉住陆庭知的胳膊,道:“小心。”


    陆庭知缓了下脚步,回握住他的手。


    殿门才被打开,白玉地板上星点血红刺入眼里,谢朝珏背对着门跪在地上。


    完全来不及反应的,他赫然扭头,手里拽着一把黑发。


    是谁的,是谁的头?


    季泽淮几乎是立即白了脸色,胃部痉挛刺痛,不受控制地微微弓腰。


    “你们来了。”谢朝珏的声音在大殿上回荡,失真到让人觉得恐怖。


    “谋害齐王由聂欢琦主导,以她项上人头换我一命。”他拽着黑发起身,陆庭知及时挡在季泽淮面前。


    季泽淮听到“咚”一声,不知是人头落地,还是谢朝珏跪下了。


    他死死抵住胃部,眼前泛黑,像是回到了某场噩梦中。


    陆庭知俯视着跪地的谢朝珏,眸中冷漠:“把人拖下去。”


    几名侍卫进来将谢朝珏拖走,他为了活命急到要杀生母,行为举止却十分安静,四肢落在地上被拖走了。


    陆庭知的手被人紧紧抓着,他转身扶住季泽淮。季泽淮垂首,一只手按在腹部,指节发白。


    陆庭知的手掌覆上去,道:“哪里痛?”


    季泽淮耳中嗡鸣,陆庭知的声音过了很久才传过来,道:“没事,缓一会就好了。”


    殿中被收拾得差不多了,陆庭知单手揽着他,另一只手帮他揉胃。


    聂愉舟恶毒的语言在耳畔徘徊,季泽淮那日也是这样疼吗?他低声唤着:“明松,说句话。”


    季泽淮迟钝地嗯了声,道:“不是很疼的。”


    他睫毛颤抖,陆庭知最是能读懂他的神态,横抱起人,扬声道:“传太医!”


    一路往偏殿赶去,季泽淮眼睛闭上的时间逐渐延长,被放在床上时,他抓住陆庭知的袖子,断续道:“看好谢朝珏,我担心他有后手。”


    陆庭知立即派人去了,双手捧着季泽淮微凉的手,道:“没事,等太医来了就不疼了。”


    季泽淮才被养起一点肉,病气漫上来时,就把那抹微不足道的血色吞噬了:“嗯。”


    太医提着箱子匆忙入殿,今夜宫里大乱,他跪在地上,后背汗湿一大片,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二人。


    才搭上手腕,丘明恒从外面进来,跪地道:“王爷,靖扬帝被人带走了!”


    与此同时,季泽淮脑中刺痛,系统警报锐鸣:“任务进度倒退!重大警报!”


    顷刻间,他脑中像是被插入了铁锥搅动,每秒呈倍递增,五感尽失般,只能觉的痛。


    “啊啊啊!”他倏地凄厉痛呼,双手捂着头,“疼,好疼!!!”


    他从来没这样痛呼过,陆庭知连忙把不住翻滚的人抱在怀里,慌乱道:“快上前诊断!”


    季泽淮疼得脖间青筋迸起,只能靠喊才能发出声音:“刘家!去查刘家!”


    太医把着他的手腕,却什么都诊断不出来,擦了把汗,说不出话。


    这明显不是没事的样子啊!


    把个脉的功夫,季泽淮喊得嗓子嘶哑,忍不住捶自己的头,一下又一下往后方床榻上撞。


    陆庭知控制住他,厉声道:“诊出来了吗?!”


    太医跪伏道:“微臣医术不精,诊不出。”


    陆庭知咬牙道:“再去找太医来,丘明恒立即去查刘家。”


    季泽淮双腿蹬着被褥,在陆庭知怀里挣扎,二人脸上被抓伤了几道伤口。


    陆庭知胸口被季泽淮无意地捶打,却把人抱得更紧:“明松,马上就好了,太医来了。”


    疼痛到达了最高点,季泽淮瞳孔猛地涣散了,随即系统声音响起:“惩罚结束。”


    他浑身瘫软下来不再挣扎,眼前黑幕垂落,季泽淮眼眸无神,嘴唇开合几下:“没事了,你,你别担心。”


    作者有话说:


    关于昨天写的,就是按肚子,个人最喜欢这个情节!


    遗憾的是连着意识流也一起删了……


    第45章  争吵[VIP]


    季泽淮神情倦怠, 面颊被汗和泪水打湿。陆庭知听到季泽淮沙哑的嗓音才魂魄回体般,抱住他微微摇晃着哄。


    几名太医进来,把完脉皆是面上凝重, 真没什么大病。


    “呃,这个, 侍御史体虚不足, 没什么大碍。”一年长太医行礼,挑了个最中规中矩的称呼。


    陆庭知胸膛堵塞几乎不能言语, 逼宫时镇定自若,现在却手抖不止,森寒反问:“你说什么?”


    一众太医“唰”地跪下磕头,瑟瑟发抖, 殿中求饶声此起彼伏。


    忽地似乎有人叹息一声。


    季泽淮方才差点被痛死, 惩罚结束后身体陡然轻了,生了一种也就那么回事的错觉。


    他咳嗽几声, 摸了摸陆庭知的眉心, 道:“顽疾难愈,别怪他们。”


    系统惩罚每次都和开盲盒似的, 简直防不胜防。


    陆庭知低着头,压下快要失控的情绪:“都滚下去。”


    “是。”杂乱脚步声响起,几息间殿内便只剩二人。


    寂静半晌, 陆庭知颠了颠他的背:“已经去寻名医了,明松再等一等。”


    季泽淮在他怀里拱了下,近几个月陆庭知算得上寸步不离, 太辛苦, 道:“寻不到也没事,会好的。”


    殿内燃香, 不知何时起,季泽淮身上也染上了一种淡淡沉香味。


    陆庭知闻着这味道,忽地生出种想法,好想把季泽淮揉在血肉里,最好能看清身体里的一切,哪里有缺损他就补起来。


    手下想用力,又怕伤到季泽淮,微微抖着。


    季泽淮平复着呼吸,道:“什么时辰了?”


    陆庭知:“酉时,在寻谢朝珏了。”


    季泽淮埋在他胸口,感到安稳:“那今日天气不太好,天暗得太快了。”


    陆庭知抬头看了眼,暗橙的光隐约透过窗纸泄露,天还没彻底暗下去。


    他呼吸停滞一瞬,抬手在季泽淮眼前晃了下,浅色眼珠跟着他的手转动。


    胸膛猛然起伏几下,道:“嗯,天气不好。”


    阵痛趋于平静,季泽淮从他怀里起身,靠着床榻:“谢朝珏手里的暗卫不多了。”


    陆庭知拉起被褥,盖在他腰身以下,道:“太久没在京城,不好操控。”


    刘勉远在边塞,近来正是南蛮来犯时,陆庭知行动悄然迅速,刘家只有一人有能力来管这件事了。


    季泽淮半睁着眼,道:“刘行宗,大概是……”


    陆庭知忽地开口:“蠢驴。”


    季泽淮愣了下,手搭在他肩膀上低声笑了会,道:“刘勉未必不知道。”


    没人想到谢朝珏居然把聂欢琦杀了,悄然和刘行宗搭上线,正如陆庭知所说,他们太久没在京城,失了点对全局的掌控力。


    他又想,无伤大雅,怀雪也算是夙愿得偿。谢朝珏有刘行宗和刘勉,难道他就没有后手了吗?


    陆庭知捏着他的手,道:“刘勉要回来了。”


    季泽淮道:“靖扬帝弑母弑兄,不认先帝遗诏,难堪大任,愧对天地,今由摄政王接手朝廷大事。这句话够引蛇出洞吗?”


    陆庭知道:“够了,加点别的更好。”


    季泽淮轻哼。


    门被敲响,借月在外面道:“王爷,药煮好了。”


    季泽淮一下子坐直身子,警惕地问:“什么药?”


    “进来。”陆庭知淡然道,“太医开的药,养身体。”


    季泽淮悄然远离陆庭知,挪了好几下:“我好了。”


    陆庭知端过药,搅拌了下:“真不喝?”


    季泽淮坚定点了点头,能不喝绝对不喝,他真的没病,道:“不!”


    陆庭知垂眸瞧着他,仰头喝了口,一把拽过季泽淮。


    药水顺着嘴唇相贴的地方滑落,季泽淮蹙眉睁着眼睛,喉结滑动,吞咽声响起。


    一口药喝完,陆庭知还缠着舌不放,苦味逐渐淡下去。被放开时,季泽淮深喘一口气,难堪地擦了下嘴角:“你……”


    话还没说完,陆庭知又贴上来,这次倒是方便,不用费尽心思让季泽淮张嘴。


    季泽淮双手推拒,力气微弱,落在陆庭知身上,被他理解为欲拒还迎的调情。


    接连两下,快要窒息了,他微微抖着,思绪有点模糊。一片混乱,陆庭知虎口卡在他的下巴,道:“喝不喝?”


    季泽淮往后仰了下,说:“你故意的。”


    “喝药也是真的。”陆庭知不可置否,俯在季泽淮耳边,“惠州那夜便是这样喂药的。”


    季泽淮手指点了下他,道:“那这里呢?”


    他像是成了一汪水,软在陆庭知手里,耳根红透了,眼波明艳,强撑镇定。


    陆庭知不是圣人,拉住他的手道:“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吗?”


    季泽淮的手被按着,眼角上挑的弧度压过温润:“不知道,但我知道生病的人没有力气。”


    陆庭知道:“几个月了,明松清心寡欲,不救一救我?”


    季泽淮被烫到似的,抽了下手,反而如了某人的意。


    …………


    二人换了身衣裳,陆庭知握着人的手,用温水一点点擦拭。


    季泽淮坐在他腿上,还保持先前的姿势。他说没力气,陆庭知就完全没让他动,也没让用劲,但他还是副疲倦样。


    绢布在指缝间仔细擦着,过了会陆庭知把他的手摊开放在掌心中,说:“困吗?”


    季泽淮短暂地睁了下眼,不言而喻。


    陆庭知指节来回扫着他的睫毛,说:“有没有哪里痛?”


    季泽淮并未受其侵扰,只是更困了,闭着眼摇头。


    陆庭知无意间把药碗碰掉,瓷器碎在地上的声音巨响一声,季泽淮却像是困到极致,没给出一点反应,反而是把刚进来的小太监吓了一跳。


    “过来收拾一下。”陆庭知稍侧了下脸。


    小太监悄悄看了眼纠缠在一起的二人,摄政王宽阔的背把床榻上的人遮全了,只能瞧见挂在其肩上的手,分明修长的指节蜷缩着,隐约一道暗红牙印。


    他唯唯诺诺地上前,捡起碎成片的碗,听到一句极小声的——


    “滚。”


    他正要跪地求饶,就见摄政王蹙眉放下床间帘幔,道:“好。”


    原来不是对他说的。


    压迫感十足的目光落在身上,陆庭知冷声问他:“看见什么了?”


    小太监连忙垂首,字句间颤抖:“没,什么都没,看见。”


    陆庭知一甩袖离开了。


    床榻间传来微哑的声音,像是才哭过后精神不济的低语:“他走了吗?”


    小太监动作微顿:“王爷已走了。”


    季泽淮翻了下身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名小田子,负责……”


    “此后由你守在门前。”季泽淮疲倦不堪,打断他道。


    小田子跪伏在地谢恩,道:“是。”


    第二日,靖扬帝居位不正,由摄政王掌权朝政的消息不胫而走,算得上是民心所向,谢朝珏做的这些事压在京城太久,早该换一换了。


    小田子早早起了,往清轩殿赶去,殿门口还有个侍卫守着。才站在门口,就听见里面激烈的争吵声。


    “你什么意思,凭什么你居于高位,难道我就没出力?!”


    他眼珠转了转,往开了条缝的窗边挪动几步。


    屋内,季泽淮捧着张纸,语气愤然,面上却是带笑的。


    陆庭知淡淡道:“我在上,你在下有何不对?”?


    季泽淮抬起眉梢看他一眼,擅改台词。


    正欲读下一句,忽地察觉不对,这人真是没个正形了。


    他面色薄红,终于有了点生气的样子,意有所指:“我真是看错你了。”


    “你辱我,负我!给我滚!”他举了个瓷盏,又觉得不够似的,换了个桌上的花瓶。


    “砰——”


    花瓶碎裂的声音夹杂着同样令人心碎的语调:“滚!谁允许你碰我,不许碰我!”


    窗缝里,陆庭知扛着季泽淮走过,随即一阵风吹来,窗户猛地被惯上。


    季泽淮的大腿被压住,垂挂着一动不动,乖巧的像只不会炸毛的猫。


    忽然,陆庭知拍了下他的屁股,不轻不重的,但十分清脆。


    “喂!”季泽淮低呼一声,锤了下他的后背。


    季泽淮又被人揉了两把,那只手干脆停在上面压住,他后知后觉挣扎起来。


    动起来手感更好,陆庭知把人放在床榻上,暗中捻了捻手指。


    季泽淮头晕,说话有点不清楚,压着声音:“你按照说好的来!”


    陆庭知笑了声,说:“明松演技太差了,被发现了怎么办?”


    季泽淮手背贴在面颊上降温,屁股被拍了好几下,坐下时才觉得麻了,于是手背也被染烫,道:“别为自己开脱,快出去。”


    陆庭知亲了下他,才转身面色就变得冷峻。


    沉重脚步声响起,门被用力推开,双扇门甚至因为庞然惯性又合着打一起,撞出巨响。


    小田子一哆嗦,抬眼就看到陆庭知阴鸷的面容。


    一如昨晚,陆庭知扫了他眼,带着无声的警告,随即大步离开。


    小田子垂着眸,背后起了层冷汗,直到陆庭知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敢抬起头。


    门口侍卫站得笔直,仿佛见怪不怪了。


    小田子擦了擦汗,说:“王爷与王妃是怎么了?”


    门口侍卫正是借月,左右看了看,察觉没人才意味深长地说:“哎!说来话长啊!”


    小田子塞了块碎银给他,讨好地搓着手:“劳烦大人了。”


    借月掂量了下,把碎银塞在衣襟里,模样颇是为难:“那我勉为其难告诉你吧,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小田子连忙点头。


    “无非就那点事呗,这两位不一样啊,都是心高气傲的主,为了谁掌权吵好久了。又因为王爷曾经绑过王妃,两人冷战才好又吵,我看啊……”


    借月摇着头,嘴里啧啧两声:“要完。”


    “你先下去吧,这我守着就行,待会再牵连你。”


    “诶,好好好。”小田子点头哈腰,“多谢大人。”


    他忙不迭从侧门溜走了。


    这时,窗户被推开了,季泽淮探出头,抛了块银锭给借月。


    借月笑眯眯接过,道:“多谢王妃。”


    季泽淮眨眨眼,摆了下手缩回去。


    留云闻声,立即从房顶倒挂下来,伸出手道:“分我一点。”


    借月皱眉道:“我演戏,你出力了么?”


    留云面无表情,说:“我演不好。”


    借月挣扎了下,把小块碎银丢给他:“守你的房顶去。”


    留云也不挑,腹部一卷,回到房顶上去了。


    夜浓星稀,独月高照。


    季泽淮独自在床上翻了个身。忽地,窗户被动了下,他警觉地睁开眼,摸到枕头下的冰凉物件。


    掀开层层床幔,一道银光迎面袭来。


    只见那只握刀的素腕立即被整个握住,手指抚上季泽淮指背,充满狎昵意味地摩挲。


    “怎么还没睡?”


    “学得很好,只是腕间发力点还是不对。”


    作者有话说:


    此人一写到颜色就宛如开智……


    控制住自己啊!!!


    第46章  回正[VIP]


    手中匕首被人拿走, 季泽淮松口气重新躺下,眼睛盯着陆庭知:“你也没睡。”


    睫毛纤长垂落,陆庭知觉得他好乖, 抿着唇躺在床上太柔和。心都要化了,道:“睡不着。”


    季泽淮明知故问:“那怎么办?”


    陆庭知脱了外衣, 上床抱住他, 咬着季泽淮的耳垂,把那处染得潮湿。


    “来和明松偷情。”


    季泽淮心跳猛然加速, 似乎有风声从窗户缝传来,体温熨着手脚,身侧的冰凉也被热意侵染,陆庭知的手搭在腰上, 没有整个环住他。


    真的挺像那么回事, 他荒唐地生出了些背德感,实在受不住心底发痒的感觉, 说:“别玩这些。”


    陆庭知故意曲解道:“真是衷心可鉴。”


    季泽淮颤着睫毛:“你好烦。”


    陆庭知笑了几声, 似是喟叹:“季大人长夜寂寞啊,若是我明夜不来能睡着吗?”


    季泽淮沉默一会, 转身抬眸瞧着他。


    陆庭知跌进那双眼里。


    明夜不来季泽淮如何他不知,但他深刻明了,自己绝对睡不着。


    他演不下去了, 把人紧紧抱住,只有这样才能压得住胸口蔓延出来的情绪:“是我按捺不住。”


    季泽淮摸了下他的鼻尖,低语:“你明夜掀房顶都要来。”


    一个变相的回答。


    陆庭知喜欢死他这幅拐着弯说爱的模样, 轻咬了口他的面颊, 说:“刀山火海也来。”


    说得像牛郎织女似的,季泽淮被自己逗笑, 头抵在他胸口处闭上眼,轻声说:“才不舍得叫陆侍卫走刀山火海。”


    陆庭知拍着他的脊背:“那季大人给我留好窗户。”


    二人先后入睡。


    *


    小田子往一处废弃宫殿疾走,只提了盏昏暗烛灯。


    月光照不到墙角阴影,烛火的作用也微乎其微。黑暗中声音传来:“把灯熄了。”


    小田子手一抖,那盏灯掉落在地,周围只剩一隅月光撒在地上,他身子颤抖:“摄政王夫夫闹掰了,二人为了谁掌权争执不休。”


    “季泽淮会说话了?”那人带着面纱,身形高挑,正是刘行宗。


    “是。奴才亲耳所听,吵得不可开交,连门口侍卫都知晓,似乎名唤借月。他说还因为,因为。”他顿了顿。


    刘行宗催促道:“快说。”


    小田子道:“因为,摄政王曾经绑过摄政王妃,他们有间隙。”


    刘行宗暗自思索,借月是陆庭知亲卫,加之先前从柜子里把季泽淮救出来,都对的上。


    “再观察两天。”


    小田子这才发觉居然还有一人隐匿在黑暗中,仓惶点头:“是,是,大人。”


    屋顶上传来细微声响,混在应和声中不太清晰。


    刘行宗耳尖一动,立即抬头:“谁?!”


    “喵——”细长惊慌的猫叫传来,白色尾巴闪过。


    另个人沉声说:“走吧,赵岩快拖不住了。”


    刘行宗微放下心,点了点头。


    小田子只觉眼前一晃,两人便跃至墙沿,如轻燕点水般,悄无声息离开了。


    行至宫外,刘行宗问:“听闻军中出了名得力将领,他回来了么?”


    那人扯下面罩,露出与刘行宗相似的面容:“放心吧他来不了,我将一部分兵养在山中,不会有事。”


    刘行宗面色挣扎:“父亲,我还是觉得那样不太好,若是伤及无辜……”


    刘勉蹙眉,眼中满是严厉:“你也该果断些了,别忘记给你取名的寓意,靖扬帝就算是再昏庸,他也是姓谢!”


    刘行宗沉默垂下头。


    行事有宗法。


    何为宗法,以帝王为宗,辅佐其左右是法。


    天蒙蒙亮,季泽淮腰上一空,他困顿睁开眼:“嗯?”


    陆庭知手掌盖上他的眼,说:“睡吧,我去上朝。”


    戏要演全套,季泽淮连早朝都不用去了,他把被外的手缩回来:“我不用去。”


    二人昨日就商讨好了,季泽淮语气中是明晃晃的炫耀。


    陆庭知忍俊不禁:“嗯,闭上眼。”


    养伤这么多天,季泽淮早起的习惯又丢了,他含糊应答声。


    陆庭知走后,他也没睡多久,眯了会便起身洗漱。


    王府许多事物都被搬入宫,雪牙自然一起养在殿外,只是未尘埃落定,澈儿还在谢清燕那儿没回来。


    他抚拍雪牙的头,从立着的双耳中间一路顺到脖子处,雪牙许久没见到他,仰着头,尾巴在后面啪嗒啪嗒地甩。


    和它玩了一阵,季泽淮独自在廊下站立,抬眸望天。院中葱绿枝条半掩面容,碎发拂过眼角,苍白的脸颊像是缀在枝头的一朵梨花,无凭生出股郁气。


    唐元祺才入院就看到这幅风景,阳光一闪,甚至要怀疑季泽淮是不是落泪了。


    他几步走过去,道:“你与王爷真吵架了?”


    季泽淮拭去眼角打哈欠溢出的泪花:“连你都知道了。”


    小田子传得还挺快。


    “何止!”唐元祺抱着胳膊,“我看下午全京城的人都要知晓,摄政王才掌权,就和妻子离心。你二人吵架不能避着点人?”


    “……”


    角度新奇,季泽淮无语抿唇,“你就不能劝我们别吵架?”


    唐元祺冷呵一声:“成婚久了都这样,小吵怡情,大吵还是不要了,你们好好谈一谈,朝堂上不知道有多少人虎视眈眈,等着趁虚而入。”


    季泽淮又抹了下眼角:“我心里有数。”


    唐元祺脖间哽住,实在不知如何安慰他,闭上嘴拍着季泽淮的肩膀,道:“不说这些了,你可知刘将军要回朝了?”


    季泽淮问:“何时?”


    唐元祺道:“靖扬帝批的,大概明日就到了。”


    季泽淮转眸看他,道:“你没什么想问的?”


    唐元祺说:“我没想法,只跟你二人走,趁早和好吧。”


    他顿住,像是回想起什么事:“有件事倒是好奇。”


    “什么?”


    他低咳两声:“上次你喝醉了,后来没事吧?”


    季泽淮似乎也落入回忆的漩涡,愣神片刻后耳尖微红,语气淡然:“没事啊。”


    唐元祺松口气,说:“没有就好,我忧心害了你。你也别太焦急,注意身体,我有要事在身先走了。”


    季泽淮颔首:“你近日也多留意些。”


    唐元祺朝他挥手,大步离开。


    晚上,季泽淮将窗户打开,坐在床榻边,没一会屋内便传来脚步声。


    陆庭知绕过屏风,一眼望到人,不知怎的看出些眼巴巴的意味:“季大人等我呢?”


    季泽淮见他来就翻身躺下,说:“侍卫是不能上床的,你要做侍卫还是摄政王?”


    陆庭知只笑不答,将他翻过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低头啄吻季泽淮的唇:“和唐元祺见过了?”


    “嗯。”季泽淮说,“刘勉早已回京城,和谢朝珏接头了。”


    陆庭知躺下来,意欲含糊:“再有几日,可能就要忍不住了。”


    季泽淮瞥他一眼:“他们暗中行动,但我瞧你偷情偷得也蛮得意。”


    陆庭知戏谑道:“那更要盯紧了。”


    季泽淮不搭理他了,闭上眼睛一副要睡觉的模样。


    陆庭知贴上他的背,心里满足。


    季泽淮连着两日没去上早朝,靖扬帝久久不下退位诏书,民间消息落后,朝中却已彻底传开了——


    皇位之争怕是还没完。


    就目前形势来看,朝中大多数人还是觉着陆庭知登位的可能性更大,趁着与季泽淮分心,纷纷恭维陆庭知。


    不算挑拨离间,效果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今日下朝,陆庭知像是想起被自己冷落几日的王妃,往清轩殿去,一批新折子也跟着送过去。


    才过了半时辰,陆庭知便出了殿门,头也不回地离开,殿内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等彻底静下来,小田子才随着众宫人进殿。


    地面狼藉,瓷片书本散落一地,季泽淮侧躺在小榻上,像是精疲力尽:“收拾完都出去。”


    几日冷战,和好无望,有心人看在眼里。


    “大人,喝点汤羹吧。”一面生宫女端着托盘进来。


    季泽淮嘴唇微肿,从榻上侧坐起来,垂眸道:“你倒是有心。”


    宫女低头自荐:“能侍奉王妃,是莹花的福气。”


    “挺机灵,日后你贴身服侍我吧。”季泽淮入宫几日,贴身婢女少之又少。


    莹花受宠若惊地磕个头,说:“多谢王妃。”


    季泽淮喝了两口汤羹,像是困意涌上来,回到小榻上睡下。


    直到午时,他才被莹花轻声喊醒。


    “王妃,用膳了。”


    季泽淮睁开眼,身上薄被滑落至腰间,头发松散束着,面容被烛火照得细腻。


    他倦怠道:“端过来。”


    莹花跪地,将手中托盘举过头顶。


    季泽淮撑起胳膊,青丝滑落肩头,单手持勺。


    气氛静谧,忽然瓷勺落地碎成两段,莹花却不为所动地看着季泽淮。


    他扶着额头,用力眨动两下眼,才反应过来似的:“你……”


    “来人!”季泽淮竭力喊了声。


    莹花却也不做阻挠,起身放下托盘,强硬地把人按在床榻上,喊道:“赵指挥使,可以出来了。”


    季泽淮眸子无神转过去:“赵岩,你居然……”


    “抱歉。”赵岩身着铁胄,冷峻地抿唇,以手横刀用力挥下。


    几匹马在林间飞奔,马背上两人,一人体型健硕,挥鞭策马,另外一人蒙头被绑,横放在马背上托着。


    “赵岩,你好大的胆子!劫持摄政王王妃,是想死吗?!”


    “王爷已在赶来,把人放下,念在旧情能饶你一命!”


    树影婆娑,几簇阳光从赵岩面上匆匆掠过,又落在借月眼中。


    几只箭羽紧随其后,赵岩猛夹马腹,拐了个弯,箭羽狠狠钉在树桩,绿叶纷飞像是落了场雨,借月却没被迷眼,紧咬赵岩不放,拐弯绕过树桩:“都当心些,不要误伤王妃!”


    马蹄声不断,赵岩行至山坡,将人扛在身上,从马背上跃起,往坡上跑去。


    借月见状急忙紧勒缰绳,身后传来声音:“追!”


    他匆忙回头看了一眼,弃马追上去。


    陆庭知在踏雪身上蹬了下,借力踢上树枝,行至借月身侧。


    *


    山腰处,树木葱郁,可闻溪水涓涓,一士兵往水源处走去。


    “砰——”


    忽地,一人从树枝跃下,压在士兵背上,□□砸到地上闷响。


    那士兵措不及防,被迫跪在地上,扭头质问道:“谁?!我奉刘将军之命行事,胆敢……”


    他被翻过身,声音戛然而止:“元将军?”


    元素月身着朴素男装,下颚有道伤疤,原先面庞上的英气不见踪影,俊俏许多,身形挺拔。


    她猛地把人拽起。


    “刘将军什么命令?”一道陌生男音传来,清凌凌的,尾音不足。


    元素月晃了下他,目露凶光:“说!”


    士兵被又晃又拽,头晕目眩,才抬头就发现面前围了一圈人,为首的便是方才开口的男子。


    他胳膊不自然地夹紧,像是在遮掩什么。


    季泽淮蹙眉走到他面前,正欲开口逼问,那士兵手一抖,药瓶恰好砸在石子上碎了一地。


    液体飞溅,季泽淮后知后觉眨了下眼睛。


    “刘将军让我,让我把药撒在水里。”


    作者有话说:


    妇女节快乐


    今天发得晚,有点卡文,摸索了一段时间。


    第47章  输赢[VIP]


    日色和煦, 清风朗朗。


    季泽淮抬手擦过眼角:“把这一片土都挖了,小心些。”


    往水源处投毒,搅弄时局, 以百姓为棋子,太不择手段。


    士兵惶惶开口:“你是谁?”


    季泽淮面色平淡, 像是诚心发问:“你们就这么有信心能抓得到摄政王王妃?”


    那士兵愣住几秒更惊恐了, 眼珠在他与元素月之间转动:“你……你们,你们是一起的。”


    季泽淮眯了眯眼, 元素月会意,抽出把刀抵在士兵脖子上。


    “是呀。”他笑得温和:“看你选哪边喽。”


    士兵绝望得快要死过去,这让他怎么选?!


    远处鸟雀惊飞,掠过季泽淮头顶, 有只纯白的鸟短暂停在肩头, 没等他有动作又立即飞走。


    林间哗啦作响,众人的目光下意识追寻过去。


    窗外刀影交错, 谢朝珏惴惴不安, 抱膝坐在凳子上,一把普通木凳, 脚下是粗糙石砖。


    忽地,门被砰地推开,刘行宗提刀进来, 血液汇集在刀尖滴落。谢朝珏被吓一跳,死死盯着地面上聚成一滩的红。


    刘行宗大步走到他面前:“皇上,先随微臣离开。”


    谢朝珏被搀扶起来, 喃喃道:“要失败了?”


    刘行宗擦掉脸血沫:“不会, 季泽淮还在我们手中。”


    谢朝珏眼珠木然转动,视线化针, 刺在柱下那道蜷缩身影上。


    好不甘。


    凭什么季泽淮步步赢他,命大运气好?


    他落寞至此,还没见到季泽淮狼狈的模样。


    谢朝珏忽然大力甩开刘行宗的手,迅速弯腰捡起地面上原留给他防身的刀,冲过去。


    刘行宗还没反应过来,刀尖就已对准了‘季泽淮’的心口,嘶喊道:“皇上,不可!”


    语气中的惶恐为这件破屋又添晦暗,他两步化作一步,手指碰到刀柄的同时,噗嗤一声。


    谢朝珏将刀送了进去。


    柱下的人四肢剧颤,片刻就没了动静。


    刘行宗猛地松开手,他满掌鲜血,恍惚间觉得是他握刀,是他杀了季泽淮。


    纸上字迹隽秀,尾端墨迹颤抖,季泽淮那时最需要人帮助,却写道:“恐有牵连。”


    他回了什么——


    “若有难,行宗来助你。”


    季泽淮救下平湘,恰逢落难失声,还没安分几日又与摄政王分心。


    就这样死了?


    刀身落地,让无力的尸体倒地时也有了声音。


    刘行宗语气中不自觉带上悲怆:“为何要杀他?”


    谢朝珏眼底充血:“朕不仅要杀聂欢琦,要杀季泽淮,还要全京城的人给朕的皇位铺路。”


    刘行宗骇然:“什么?!”


    谢朝珏捂着脸,低低笑了好几声:“刘爱卿,你怎么如此天真,俗话说‘虎父无犬子’,你倒是没继承一点。”


    他一面怨恨,一面又因杀了仇敌感到释然,狰狞不堪:“朕恨死他们了,为什么将朕与齐王对比,一个死人有何值得怀念?既然如此,那都去黄泉下和朕那位兄长团聚吧。”


    刘行宗快要握不住刀,后退两步:“不……”


    谢朝珏没理会他,仰头倨傲道:“走吧,带上聂愉舟一起。”


    说来也巧,聂欢琦死的第二天,刘行宗居然找到沦落街头的聂愉舟,人疯了也哑了。


    兄妹俩如此下场,唏嘘为多,刘行宗救回他也只是怕人被陆庭知抓去,惹出麻烦。


    谢朝珏走远了,刘行宗脑中一片混乱,扭头瞥了眼那具尸体,低声道:“把尸体带走,下山安葬吧。”


    天色暗下来,乌云密布,低压笼罩在山中。


    刘行宗在后断路,‘季泽淮’的尸体就在身侧,他不敢掀开看。行走间,刀无意间砍断根树杈,“咔哒”一声。


    昏暗林中,似有银光闪过,刘行宗瞧见了,却顿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是箭矢!


    寒光直冲谢朝珏面门去,刘行宗完全来不及斩断,还好身旁侍卫及时护住。


    他压低眉毛,手腕下转持刀,随时准备应敌:“有埋伏,护驾!”


    “那时剿匪不知剿的什么,现在还是不清楚自己护的是哪门子驾么?”


    刘行宗骤然抬头,远处季泽淮的面容半隐没在阴影下,留云与一俊秀男子在他身侧左右站立。


    谢朝珏惊愕:“你没死?”


    刘行宗一把揭开蒙在尸体上的面布,白面无须,是个太监。他倏地低下头,不愿承认自己其实狠狠松了口气。


    季泽淮不理他,只对刘行宗道:“年纪不大,未免太迂腐。”


    刘行宗咬牙抬头,额角青筋跳动:“不劳你教导。”


    季泽淮无话可说,微后撤一步,身侧的二人立即出列,行动迅速。


    一人持剑轻盈,一人弯刀诡谲,左右围上来的瞬间,季泽淮身后士兵随之而动,唯他岿然站立。


    刘行宗眼中情绪不明,提剑而上:“护送……”


    旋身时他与季泽淮对视片刻,咬牙道:“护送皇上离开。”


    季泽淮压住心中波动,单手持弓,沉气搭箭,指节扣住弦拉满,手臂因提力过猛发颤。


    忽地闭上的右眼像是被汗蛰了下似的,他不设防吃痛,手一抖失了力气,箭射出去,偏移几分。


    季泽淮晃了下头,屏息凝神,又搭上一箭射出,转而被对面士兵拦下。


    谢朝珏的背影隐没,四周设下天罗地网,这次不会再出错了,但前几次失策还是让他忧心。


    正欲再举弓,远处敌军朝他射出一箭,季泽淮往后撤了几步,那只箭被留云截断,他也失去了最后机会。


    他死死盯着远处,形势突变,侧方居然窜出来一衣衫褴褛的人拽住了谢朝珏。


    来不及多想,季泽淮忙直起身子,迅速射出箭矢。


    刘行宗侧身截断一只,却不曾想还有另一只,箭矢擦着他的发梢飞过,掀起道凌厉凉风。


    双箭齐发。


    “小心!”


    话音刚落,谢朝珏身子一软,直直往前倒去。大概还没死透,拽着他的人踉跄跪在他身上,手中高举一物,金光闪闪。


    刘行宗睁大眼睛,将手中刀掷出去,脚步扭转往那边赶去。


    巨力作用下,刀穿透了那人的身躯。那人却没倒,双手狠狠砸下去,一下,两下,数十下。


    刘行宗手无利器,途中被伤到好几处,赶过去时一脚踹倒了人,才看清楚谢朝珏后颈已经被穿透了,骨肉分离,一只点翠凤钗插在脖间。


    再侧首看过去,聂愉舟也没了气息。


    恰时,一众人马出现在山上,乌泱泱的,和天边浓密黑云相映衬。


    陆庭知带人围过来了。


    刘行宗恍然跪地,一滴水砸在手背,随即林间嘀嗒声响起。


    下雨了。


    父亲输了,他也输了。


    雨幕垂落,落在绿叶杂草中带起一层薄雾,季泽淮擦了下右眼,茫茫暗色中,他站在山坡上,与远处的陆庭知对视。


    陆庭知看了眼垂首的刘行宗,挥了下鞭子,路过他时漫不经心地说:“把人带下去。”


    踏雪越跑越快,在雨幕中冲出一道漆黑的弧度,水滴四溅,陆庭知的面容逐渐清晰。季泽淮缓慢走下山坡,在踏雪行至面前时举起双臂,道:“陆庭知,带我回家吧。”


    陆庭知一把将他抱在身前,从怀里抽出件披风,手一挥,带着体温的黑衣裹在季泽淮身上。


    他揽住季泽淮的腰,下巴的水珠滴在白皙手背上,扬声道:“好,带明松回家。”


    季泽淮胸口的压抑感升腾在这阵风雨里,升至云层,再砸到地面、落回水中,总之永远不会再压在身上。


    他忍不住后仰,嘴角上扬,道:“陆庭知,我太喜欢你了。”


    陆庭知的手臂又收紧几分,齿间忽然有些痒,可身前的人却被自己裹得严实。


    他磨了下牙齿,说:“我现在很想咬你。”


    雨水打在脸上,太自在了,季泽淮简直一身轻松,笑意盎然:“你这是什么回答?”


    陆庭知说:“我也喜欢你,心悦你,爱你。”


    像是要回季泽淮的反问,他一连说了三句。


    季泽淮后背发烫,是陆庭知的体温染过来,他微闭上眼,快要被烫化在陆庭知怀里。


    一路赶回宫后,陆庭知催着季泽淮去换了衣裳,但仍然不敌一路淋雨,给他擦发时,季泽淮连打好几个喷嚏。


    姜汤端过来,季泽淮的心脏还在快速跳动,喝完后面上还鲜少地挂着笑。


    陆庭知手背蹭了下他的面颊:“这么开心。”


    “嗯。”季泽淮凑过去,捧着陆庭知的脸,从眼尾亲到嘴角。


    陆庭知任由他亲:“怎么和只猫似的?”


    季泽淮轻哼:“猫才不会这样亲你,你太坏了,只会咬你。”


    陆庭知还惦记着:“这是‘下一次’?”


    季泽淮笑着推了下他的脸。


    几名医师进来,与太医衣着不同,大概是从宫外寻来,逐一诊断得出结论——季泽淮的身子确实没什么大问题,需精心调养。


    陆庭知不可避免地吐出口气。


    喝完药,季泽淮被人揽在怀里,问:“现在形势如何?”


    陆庭知挨着他的面颊:“只等明松挑个时间做皇后。”


    刘勉父子落败,元素月升为大将军,宁梏重伤,即便没有退位诏书,也有造假的遗诏,朝廷早已归与陆庭知手中,无人深究了。


    尘埃落定。


    陆庭知又道:“做皇帝也未尝不可,我愿意日日等候明松来宠幸。”


    季泽淮指甲划了下他的喉结:“你别折腾我。”


    他故意凑过去,抬眸反问:“那你想什么时间?”


    “自然是越早越好。”陆庭知声音暧昧,“我与明松之间,还缺一样东西。”


    季泽淮这下是真的不解了:“什么?”


    陆庭知往上颠了颠他,贴过去说:“成婚那日,没有洞房花烛夜。”


    季泽淮喉结滚动,有股燥热感顺着胸膛往上冲,他鼻腔一痛,温热湿黏的液体滑落。


    陆庭知比他反应迅速,抬起他的下巴,取出手帕抵住。


    季泽淮瓮声瓮气地说:“都怪你!”


    陆庭知心中半点旖旎不剩,接下了这句恼羞成怒的责怪:“我不该撩拨明松。”


    季泽淮按住手帕,右眼又是刺痛,他手心染血腾不出,眯着眼说:“帮我揉一下右眼。”


    陆庭知凑近看了下,发现他右眼转动时,内侧眼白有许多血丝。


    他掌心覆盖上去,道:“疼吗?”


    不是很痛,一阵一阵的。大概是在山上跑来跑去,被汗蛰到了,或是用眼过度,季泽淮半闭着眼,说:“有一点。”


    陆庭知经不起风吹草动,立即喊来太医。


    血在太医来前就止住了,太医给季泽淮把脉,后退几步跪地,道:“王妃无碍,许是补药太上火。”


    季泽淮摆出一副‘你看,果然不怪我’的神情。


    陆庭知轻笑,捏了下他的脸,让太医退下。


    今日奔波劳累,药不仅上火,还困人。


    季泽淮睡得早,陆庭知还在案前处理事务。


    不用愁这些太幸福了,他嘴角上扬,埋在被褥间蹬了几下腿。


    睡梦中,熟悉的燥热感又冲上来,季泽淮觉得流鼻血要流出,朦胧地推陆庭知的胸膛:“陆庭知,陆庭知,我又要……”


    他话音未落,鼻血已经流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改了下43章的错字,居然又把我封了,好绝望


    晚上有课,所以今天有点晚


    第48章  中毒[VIP]


    季泽淮连起身都没来得及, 远离陆庭知的胸口,胡乱用手捂住。


    陆庭知一推就醒了,边扶起他边取过帕子:“松手。”


    季泽淮半眯着眼, 闻言把手放下来。鼻下被人捂住,他困倦未消, 一下就要往后倒。


    陆庭知把人挪过来, 胳膊搁在他的后颈,让他微仰起头, 季泽淮居然就着这个姿势睡着了。


    入睡速度极快,陆庭知蹙眉,这药就如此困人?


    这次流血的时间延长,他不放心, 把季泽淮擦干净后喊来太医。太医匆匆进殿, 却依旧没诊断出什么。


    陆庭知捏了捏鼻梁,让人下去, 一夜浅眠。


    季泽淮本人倒是睡得香, 平时早朝起时都会醒一下,今日还在睡着。


    陆庭知无奈轻捏他的脸:“再流血就喊太医。”


    季泽淮睫毛颤动, 睁开一条缝:“嗯。”


    他重新闭上眼,翻身时被胸口一阵闷痛憋醒,屋内漆黑, 他直起身子下意识喊人:“陆庭知?”


    没人答话,他后知后觉摸了下嘴角,手指触到冰凉液体, 还没干。


    好在陆庭知没来, 不然瞧见自己流口水,好丢人。


    他摩挲到床边, 外面一盏灯都没有留,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头脑迟缓转动,他往床榻边挪,手一滑,重心不稳翻身要摔到床下。


    陆庭知才进来就见到这一幕,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疾奔过去,堪堪接住他。


    快摔下去都一声不吭。


    季泽淮紧闭双眸,却落入个熟悉温暖的怀抱,睁开眼依旧一片黑。


    他后脑勺对着人,问:“何时了,怎么不点灯?”


    已经下朝了,临近入夏,一场急雨落下,今日阳光刺眼。陆庭知只觉耳鸣阵阵,背后起了层冷汗,把他翻过来。


    季泽淮嘴角血迹斑斑,眸子灰蒙地转动,床幔被拨开,陆庭知透过缝隙看到一滩深红,还有几个红色指印。


    陆庭知喉咙发涩:“很黑吗?”


    季泽淮点头,被人抱起来。


    床上不能呆,陆庭知将人放在小榻上,一如逼宫那日,手在他面前晃了下。


    没有反应 。


    他脑中轰鸣,颤手擦去季泽淮嘴角干涸的血渍。


    季泽淮嘴角被人摩挲,他拉住陆庭知的胳膊,惭愧承认:“我好像流口水了。”


    陆庭知反常地没打趣他,命人端水,又去召太医。


    潮湿的帕子擦过下巴,凉意让季泽淮彻底清醒,眼前黑到一点影子都不见,太离谱。


    就好像是……


    “好黑。”他不适倾下身子,平安符从衣襟露出来。


    红绳上几处深色,在陆庭知面前一晃而过,他腾出只手要把符按回去,还有一指距离时,红绳骤然断裂,平安符极快地坠地。


    “嗒”一声轻响,陆庭知脑海中紧绷的弦也瞬间断了。


    季泽淮轻声问:“我是不是瞎了?”


    陆庭知嘴角扯平,露出一点悲戚,语气却平常:“不会,别乱说。”


    季泽淮手指往眼上摸,直愣愣地不闭眼,像是要戳眼球。


    陆庭知握住那只手指,轻拉过来擦拭:“太医还没来诊断,许是药物作用。”


    盆里的水晕开红,季泽淮垂着眼,后颈白皙的皮肤都变得朦胧灰败,指节被反复擦拭,他道:“先别让澈儿回来。”


    陆庭知手一颤,一滴水落在手帕上:“好,她与谢清燕一起也不错。”


    一日半传了三次太医,太医院头顶悬了把刀,这次派了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医。


    还没来得及跪拜,就听陆庭知说:“过来。”


    太医连忙拾起医箱起身,见到被摄政王抱在怀中的人,眼皮耷着遮住眸中情绪,远瞧见有些无神。


    他跪地把脉,眉头渐渐皱起来,正欲开口说话,陆庭知瞥他一眼。


    太医一抖,极为老练:“王妃并无大碍,应是与先前喝的药物相冲,调整药方过几日便好了。”


    陆庭知挥手:“备药。”


    季泽淮抿唇,抓着陆庭知的袖子。


    陆庭知揉了下他的头顶:“怎么了?”


    季泽淮眼神空洞地看过来:“我担心药太苦。”


    陆庭知强压哽咽,柔声哄道:“我让做点糖水送来。”


    季泽淮说:“我想喝雪梨蜜糖羹。”


    陆庭知起身,整理他的衣襟,道:“坐着等我。”


    季泽淮抓着榻沿,安静点头。


    陆庭知关上门,太医还候在殿中。


    他吩咐宫女:“端碗雪梨蜜糖羹,怎么回事?”


    后句是问太医。


    太医行礼道:“按脉象来看应是中毒,据太医院记录,王妃昨日右眼痛,流鼻血,毒素是从眼部散发,只是当时未蔓延,加之补药迷惑,故诊不出。”


    陆庭知思绪空白半晌,问:“如何医治?”


    太医道:“尚不知王妃中的何毒,若是要观察,下官担忧病情加重。”


    陆庭知道:“把留云及元素月喊来。”


    他看了眼侧门,往殿外走去。


    留云与元素月很快赶来,却在殿外院中见到陆庭知,二人对视一瞬,跪下行礼。


    “昨日王妃身侧可有面生之人?”


    两人一听便知出事了,皆没敢起身。留云道:“并无,王妃先在溪边截了个敌兵,而后拦住要下山逃走的靖扬帝一行人。”


    陆庭知目光沉冷,抬脚往前走了两步,余光见到廊下一宫女端着青瓷汤盅。


    他脚步一顿,道:“去审刘勉父子,问出靖扬帝要在水里下什么毒。”


    元素月猛然抬头:“季大人中毒了?”


    留云忽地想起碎裂在地的瓷瓶,王妃离得近,该不会是药水溅到了——


    “王妃命人挖了那片土,或许……”


    陆庭知已转身,打断他:“送太医院,只保刘勉父子不死,其余的不择手段。此事不要声张。”


    他端过宫女手中的托盘,推门时道:“去寻条绸缎,面料柔顺。”


    季泽淮揉着眼睛,视线中除了黑还是黑,时间在这片漆黑中被拉长,他坐在小榻上无措又有一丝害怕。


    “108,你在吗?”


    108没有回答。


    季泽淮慌乱一瞬:“108,我,我任务是不是完成了?”


    安静。


    安静到让他心中的惊恐猛增。


    这是什么诈骗吗?


    他手指紧紧扣着身下锦衾,指尖一痛似乎勾出条丝线,十指胡乱摸着想要复原,那条线却韧性极好,缠在几只手指上解不开了。


    季泽淮额角冒汗,心烦意乱。


    身后一只手伸过来,轻柔地帮他解开:“羹好了,我喂明松。”


    季泽淮点点头,手在空中试探地摸,被陆庭知握住,他辩解道:“我不是故意的。”


    一股香甜味扑鼻而来,他下意识张嘴。


    瓷勺相碰,陆庭知在一片清脆声中开口:“不怪你。”


    季泽淮双眼睁着,见不到一丝神采,陆庭知每与他对视,都万分心痛。


    羹汤喝了一半,季泽淮微仰下巴,陆庭知便用那只瓷勺喝完剩下一半。


    宫女进来收拾,送来条上好白缎。


    陆庭知接过,把布料往季泽淮手背上蹭。


    季泽淮手背骤然一凉,激灵了下,眼睛不知道要往哪里看,害怕地说:“陆庭知,刚刚有东西碰我的手。”


    陆庭知抓过他后撤的手,道:“是绸缎,明松和我绑在一起吧。”


    季泽淮还没来得及说话,手腕上就被凉滑布料缠上。


    一圈又一圈,陆庭知垂眸仔细缠着。


    只有寸步不离,季泽淮才不会害怕,不会受伤。


    手腕行动时有些受阻,却让季泽淮在一片黑暗中尝到满足,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低头抿唇。


    忽地头被人抬起来。


    陆庭知问:“被绑起来不高兴?”


    季泽淮还以为小心思被发现,立即否认:“没有。”


    陆庭知垂头亲了下他,从怀里拿出只精致雕花木盒。


    “叮铃——”


    清脆悦耳。


    季泽淮茫然睁着眼,问:“是什么?”


    陆庭知单臂绕过他的腋下,微抬起人往后挪。季泽淮脚踝悬空,被陆庭知干燥的手掌握住。


    “金铃铛,很早就打好了,一直没来得及送明松。”


    本想用在别时别处。


    季泽淮蜷起膝盖,一阵脆响:“一对吗?你有没有?”


    陆庭知顿了顿,说:“有。”


    是一对,但他不可能给自己准备,两只都打给季泽淮。


    季泽淮睫毛垂落,又动了下腿:“你也戴上,我看不见你。”


    陆庭知看了眼那只与他手腕极度不符的圈,无声解下腰间玉佩,换了镯子系上去。


    季泽淮眼不能视,耳朵却热闹起来,叮铃叮铃地把心里那点害怕全打散了。


    药端过来,季泽淮要自己喝,他骤然失明太不适应,捧着碗撒了满襟,是陆庭知扶住碗沿,他才得以喝完药。


    不知是苦的还是什么,陆庭知给他擦胸口换衣服时,季泽淮垮着脸,明显闷闷不乐。


    胸口被烫得发疼,他没说只是问:“你怎么处理公务?”


    被他绑在身边就算了,还要服侍他。


    陆庭知凝视他胸口大片的红,说:“绳子长,方便。”


    季泽淮说:“我可以坐在桌子旁陪你。”


    “嗯,辛苦明松。”


    铃铛响了几声,陆庭知在走动,季泽淮只能凭声音大致追过视线。


    陆庭知取过药瓶,季泽淮侧脸对着他,找错了方向。


    他默默看了会,转了下季泽淮的脸:“在这里。”


    季泽淮问:“你干嘛去了?”


    陆庭知两三下就把他的里衣褪下:“拿药,胸口不痛?”


    风一吹,痛感更明显,季泽淮抖了下,说:“不痛。”


    陆庭知不舍得捏他,逼他说实话,蘸了药膏涂抹匀开:“明松不要怕,也别担心给我添麻烦。”


    季泽淮被说中心事,一半心虚一半感动:“哦。”


    胸口皮肉的灼热痛感被稀释,内里却又燥热起来,他靠在床楹,立即把方才的答应抛之脑后。


    陆庭知收起药瓶,拉上他的衣服,说:“困不困?”


    季泽淮摇头:“陪你处理公务吧。”


    绑了绳,穿戴衣物都十分麻烦,陆庭知反而觉得舒畅,一直以来的占有欲被无限放大,又逐一满足。


    季泽淮的一切就该经他手置办。


    他亲了下好几下季泽淮,屋里全是二人的铃铛声。他抱着人往坐榻旁去,细致安顿好季泽淮,甚至连双腿都摆了下。


    季泽淮任他摆弄,等陆庭知坐下时抓住人的袖子。


    胸口燥热感越发强烈,鼻腔中却没有任何要流血的趋向,只是犯困。


    他身子越坐越歪,靠在陆庭知身上睡着了。


    过了会,下腹传来酸胀感,季泽淮从极深的睡眠中醒来。


    陆庭知察觉到,季泽淮才睡了不到一刻钟,侧头问:“怎么了?”


    季泽淮磨了下双腿,面色难堪:“我,我想……”


    最后两个字虚得快要听不见。


    陆庭知轻笑说:“这有什么害羞的?”


    季泽淮一想也对,这确实没可害羞的,被陆庭知牵着走过去。


    片刻后。


    “你出去!”他身后被人贴着。


    陆庭知俯在他耳边:“明松一个人我不放心。”


    季泽淮双腿发凉,被人扶着,说:“松开,这样我……”


    陆庭知按了下他的肚子,季泽淮便弓腰喘气。


    等穿好裤子出来,净手后,季泽淮还低着头。


    陆庭知安慰他,又像是在认错:“明松,我担忧你摔倒。”


    季泽淮不说话,肩膀颤抖了下。


    陆庭知忙抬起他的脸,季泽淮咬紧下唇,泪水占了满脸,人估计早就哭了,两腮都被憋红,一直忍着没发出声音。


    “我中毒了是不是?”灰败的眸底水光充盈,“之后你就只能这样一直,一直帮我。”


    “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你别嫌弃我。”


    108不在,养伤之后的剧情他也不知道了,现下这样真是半点帮不了陆庭知。


    作者有话说: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出事,我发誓


    第49章  诊治[VIP]


    陆庭知像是骤然坠入片寸草不生的死地, 荒芜败落地只闻风声。


    他捧起季泽淮的脸,指腹一点点擦去泪水:“明松,我们之间只有永远,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改。”


    “明松这么乖,太好养了。”


    季泽淮眨眼, 又是一串泪水掉落, 脸上换了种温热的触感,陆庭知在亲他, 一路吻下来,唇舌间尝到咸苦的味道,又被搅淡。


    他抿唇无由地说:“眼泪好苦。”


    陆庭知说:“我接的住。”


    季泽淮伸出手:“你抱我回去吧。”


    铃铛轻响,他的那只安静地挂在脚踝处, 另一只摇晃不止, 提醒着他这不是那段独自生活的日子,一个人做不来的事也可以寻求依靠。


    陆庭知抱孩子似的托起他, 那么轻, 必须紧紧攥在手里,才不会流逝。


    他步伐稳重, 脖颈处热息绵长,陆庭知按住季泽淮的肩胛,防止他滑落。


    被褥已经换了, 陆庭知柔缓放下他,季泽淮偏头陷在软枕里,脸颊被挤出来很小一块软肉, 在宿宁时养出来的, 人一病就失去了光泽。


    手背抚上季泽淮苍白的侧脸,来回蹭了几下。门外通报太医来了, 他解开白缎,走动时铃铛没发出一丝声响。


    太医见他出来,行礼道:“王妃此毒可解,针灸并药物辅佐可清毒,但王妃接触原液,未经稀释毒性太大,往后眼疾会时常复发,若有解药许会好些。”


    陆庭知蹙眉:“解药配不出?”


    太医摇头道:“其中掺和太多慢毒,寻不到根源,因而需针灸逼毒,药物养身。”


    “守在王妃身侧,醒了立马传报。”陆庭知三两步下了台阶。


    牢内,刘勉闭着眼靠在墙角,刘行宗对投药之事一概不知,还没受罚。


    脚步声传来,他睁开眼,来人腰间挂了只不伦不类的金镯,视线上移,陆庭知垂着眼,狭长眼里尽是冷漠。


    “解药。”


    刘勉强撑直脊背:“何时伸手到边疆的?”


    若齐王没死,怀雪尚活,那元素月就是元素月,不会是元将军。


    陆庭知为了得到解药,先做回答:“自作孽,怨不得别人。”


    刘勉沙哑笑了两声:“帝王之家,正统不可反,陆霄与陆川潜心教导,你把规矩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陆庭知拖拽起他的衣襟:“辅佐靖扬帝你存的什么心思,也配提规矩?”


    谢朝珏势弱,太好控制,但换陆庭知掌权那就不太好了,打着守谢家江山的名号搅弄风云,确实是个好法子。


    “人人都能分羹,我自然也要挣。”刘勉不做挣扎,“要成大事必然有所舍弃。你如今煊赫,就必须要舍弃你最珍视的事物或是……”


    他眸中得意更甚:“人。”


    “那你这只丧家犬有得到什么吗?”陆庭知甩开他,“刘家基底被你毁于一旦,能撑几时?”


    刘家虽次于陆家,但也是京城名望,陆家无人任将军守边疆,刘勉就接过权职,刘氏水涨船高,隐约与陆家门楣齐平。


    陆庭知晲着他:“解药。”


    刘勉摔在墙上呛咳不止,道:“没,有。”


    陆庭知利落转身,扬声道:“提审刘行宗。”


    狱卒应声,去开另侧牢房门。


    刘勉攥紧拳头,死死盯着陆庭知的背影,忽然喊了句:“他不知道!”


    陆庭知侧过脸,牢房暗火闪烁,在他面上投了层幽蓝,不似活人:“你不是深谙有舍有得之理?”


    刘勉踉跄起身,眼中又喜又惧:“什么意思,你愿意放过他?”


    陆庭知停在那:“解药换人,他有活路。”


    刘勉沉默地抓紧栅栏。陆庭知只等了几秒,继续向前走。


    “有……我有!”刘勉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


    季泽淮醒时,不知今夕是何夕,恍惚间还觉得在睡觉,摸了下眼睛,确认自己已经睁开眼。


    他撑起身子,却没有听到声音,大概是睡觉时陆庭知取下了铃铛。


    动静细碎,外面宫女轻声问:“王妃可是要起了?”


    季泽淮下意识点头,想到外面的人看不见,补了句:“嗯。”


    他摸索到床边,请求道:“你帮我穿下衣服吧。”


    宫女扶住他:“是。”


    季泽淮第一次让下人帮忙穿衣,胳膊腿都僵硬着,沉默了会说:“你叫什么名字?”


    宫女垂首回答:“归鹊。”


    他点点头,自觉伸直胳膊,归鹊动作停了会。


    “怎么了?”季泽淮歪了下头。


    归鹊没回应,手指搭在小臂上抻平衣裳。季泽淮胳膊发酸,越举越低,归鹊的手也从小臂挪到肩头。


    腰带环上来,一只手绕到身后按住尾椎,几秒后就摸索到胯骨往上一点的软肉。


    季泽淮哆嗦了下,伸过去按住那只作乱的手:“你什么时候来的?”


    陆庭知似是惊讶:“季大人好生厉害,摸出来了?”


    “……”


    季泽淮不知道他什么毛病,很喜欢做侍卫。


    “你不如和留云、借月二人换下工作。”


    陆庭知紧了紧腰带,季泽淮猛然被拉近,手撑在他的胸膛。声音离得很近:“被他二人听去要吓死。”


    季泽淮说:“那可以添一位陆侍卫。”


    陆庭知暗示十足,说:“季大人的专属侍卫?”


    季泽淮在腰侧摸了好几下,终于抓住那只手:“侍卫做事不会这样慢。”


    陆庭知笑了声,系好腰带,取过镯子帮他戴上:“天气很好,出去吗?”


    季泽淮点头,才把手递出去,五指就被人攥住。


    陆庭知走得慢,他一点点挪步子,铃铛小声地响。


    “抬脚。”


    季泽淮两只手抱着陆庭知的胳膊,把他当盲杖使,跨了很大一步,后脚极其谨慎地拿出来,像只行动缓慢的抱树考拉。


    完好地站在廊下,他松了口气,一缕阳光照在脸上,面上冷意消散不少。


    他微侧过脸:“我想去院里晒太阳。”


    “好。”陆庭知迈开步子,带他慢慢走过去。


    片刻后,季泽淮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扣在石桌边,眼睛睁得时间过长,被阳光照得刺痛,流下行清泪。


    陆庭知就挨在他旁边,帮他擦去眼泪,瞥见远处太医提箱过来,他摸了下季泽淮的头,道:“我去找条薄纱。”


    季泽淮听声找人的能力还是不够,眼睛和他错开:“好。”


    陆庭知捏着他的下巴转过来:“在这里。”


    季泽淮直愣愣睁着眼,重新说了遍:“好。”


    铃铛声逐渐远去,季泽淮慢吞吞坐正,手在石桌上摸来摸去,碰到温热滑溜的物件,这应该是茶壶。


    他兀自点了下头,指尖平移摸到另一侧,酥软,稍微一使劲就碎了。


    找到了。


    他十指都摸过去,两只手捧起来一块糕点往嘴边递。


    才咬了半口,双膝猛地一沉。


    他抖了下,手中糕点碎屑掉落,害怕地匀出手,只伸出一只手指探过去。


    潮湿温热的触感,像是被什么舔了一下。


    “喵。”


    原来是只猫。


    季泽淮手掌伸开,猫耳朵,猫背,猫尾巴,他逐一抚过,从头一下子就能摸到尾,应该是只幼猫。


    摸索时那只猫就窝在他的膝盖上不躲不避,也不闹腾。


    季泽淮膝盖暖乎,掌心下微微起伏,他举着块糕点,另只手小心摸到猫嘴巴,又被舔了下。


    确定了位置,他把糕点递过去,听到极小地舔舐声。


    这猫大概是饿久了,季泽淮察觉手中的糕点逐渐变小,时不时会舔到他的手指。


    这么小,不会撑死吧?


    “别吃了吧。”他小声说了句,挪开手。


    猫的前爪搭在他小臂内侧,似乎在追着那块糕点。


    远处传来轻缓铃铛声,猫儿受惊,蹬了下季泽淮的腿,短促地“喵”一声跑走,季泽淮手里的那块糕点也被撞掉了。


    陆庭知似乎没瞧见,问:“还吃吗?”


    季泽淮心里记挂着那只猫,摇了摇头。


    眼上忽地覆盖了条凉丝丝的布料,一股药味钻到鼻腔里。季泽淮摸了下,问:“方才太医来了?”


    他头发松散束在身后,陆庭知把纱布打上结,五指插入发丝中梳理了下:“嗯,紧不紧?”


    季泽淮又摇头,说:“挺舒服的。”


    陆庭知掌心按在他的眼上,轻轻揉着:“解药配出来了,一会喝药。”


    季泽淮仰着脸:“你用什么换来的?”


    陆庭知笑了声,盯着他的嘴角看:“明松太聪明。我告诉刘行宗真相,放他一命。”


    季泽淮问:“这算不算放虎归山?”


    陆庭知道:“他和刘勉大有不同。”


    季泽淮十分正经地点头:“那也不错。”


    话落,嘴角被捻了下,他也跟着摸过去:“怎么……”


    陆庭知把指腹按在他的嘴唇,季泽淮恰好说话,无意含住手指,舌头短暂地舔了下,把碎屑舔干净了。


    陆庭知语气淡然:“嘴角有残渣。”


    如果季泽淮能看见,就会发现陆庭知眼中闪过丝恶劣的戏谑。


    从前用各种方法遮掩,如今装都不装了。


    季泽淮反应过来,推拒陆庭知的胳膊,语气严肃:“你洗手了没。”


    陆庭知要给他敷药,手干净得很,再不解释又要炸毛了,强调道:“非常干净。”


    季泽淮面上泛红,凭感觉锤了下他。


    “王爷,药好了。”


    季泽淮听出来是归鹊。


    陆庭知端过来,喂了几勺,季泽淮就受不了,头抗拒地往后仰。


    “明松乖。”陆庭知哄道,“喝完好得快。”


    季泽淮蹙眉凑近,这药比先前所有喝过的药都苦。他感觉自己喝了许多口,每次张嘴前都要缓一会。


    陆庭知道:“最后一口。”


    季泽淮哆嗦着唇张嘴,这也是最浓的一口,咽下去后忽然干呕了下。


    陆庭知抚拍他的胸口,铃铛“叮铃叮铃”地响。他喘息急促,咳了几声缓过劲,不敢去回想嘴里的味道。


    归鹊的声音从一旁传来,道:“针灸备好了。”


    季泽淮摸回去又要好久,拍了拍陆庭知的手臂道:“抱我回去吧,可不可以?”


    他颇为准确地看向陆庭知的脸。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章小季复健


    原本写的是毒发,我很心疼,不想让小季再这么痛了,于是把洋洋洒洒的1500字全删了


    第50章  针灸[VIP]


    他问可不可以, 陆庭知听在耳里觉得什么都可以,让季泽淮骑到脖子上回去都行。


    陆庭知横抱起他,道:“可以。”


    季泽淮轻笑凑过去, 对不准只亲到他的下巴。陆庭知喉结滚动。


    毒发在胸口,季泽淮平躺在小榻上, 衣襟交叠深敞至肚脐, 两点处半遮半盖,隐隐约约露出边缘红晕。


    陆庭知盯了会, 把衣襟往里拉扯一点。


    季泽淮睁着眼,面上露出丝惶然。


    即使他也扎过别人,但这和自己被扎不一样。


    手被陆庭知用力握住,他扭过头, 不知道有没有看对方向, 但陆庭知没有挪他的头,于是目光就一直盯在那。


    银针逐渐增加, 季泽淮的呼吸随之急促, 睫毛颤抖垂落。左锁骨下方银针被转动一下,牵连到整个胸口闷痛, 他哼了声,偏过头咳嗽。


    陆庭知的手被掐出几个红印,此情此景属实无暇顾及, 心被揪起来似的难受。


    最后一针恰好落在左胸一颗小痣上,咳嗽声断了,季泽淮紧闭双眼, 喘息声破碎, 嗓间像是被卡住了。


    他艰难地张开嘴,忽然猛咳一声, 嘴里吐出一大口乌血。


    太医取针时,季泽淮四肢还在细细颤抖,左腿幅度最大,陆庭知转身浸润手帕时居然痉挛起来。


    季泽淮一张嘴就滴血丝,嘴里腥苦,蹙眉又想吐。


    陆庭知一手轻轻揉按抽筋的腿,另一只手绕过季泽淮的肩膀扶着头,方便他漱口。


    季泽淮吐出最后一口水,嘴角被擦干净,额头挨在陆庭知颈脖处,胸膛起伏幅度转平。


    陆庭知揉着他的腿,问:“好些了?”


    季泽淮没有搭话,弱弱点头,头发在陆庭知脖侧乱蹭。


    陆庭知把他往上送了下,二人紧紧贴在一起:“明松受苦了。”


    季泽淮模糊“唔”了声,胳膊搭在陆庭知身上,使劲往他怀里缩。


    吐完血体内轻了些,冷意随之而来。陆庭知从后颈摸到尾椎处,皮肉都是凉的,穿衣时添了好几件。


    下午时,二人又绑在一起,季泽淮陪着陆庭知处理公务,面前摆了个九宫棋盘,木牌手感滑凉如玉石。


    被唤做重排九宫,临时做出来给他解闷,玩起来像数字华容道。


    木牌上刻了字,季泽淮玩时还是下意识垂头,指腹仔细摸探,把木牌推来推去,撞在一起声音发闷。


    他看不见,这游戏就蛮具挑战性,索性两只手一起用上,玩得十分认真,陆庭知时不时停笔看他一眼。


    估摸着挪对了,他就戳一戳陆庭知,批作业似的,让他看是不是全对,若是全对就打散让他重新玩。


    屋里噼里啪啦的声响接连不断,季泽淮玩熟了,速度快起来,啪地把一块怼飞出去了。


    他手指一抖,弯腰去捡。


    陆庭知抽空看一眼,立即方寸大乱,停下笔伸手包住尖锐桌角,一手拉过季泽淮的胳膊。


    季泽淮额头触碰到温热皮肉,愣神一瞬就被人拉起来。


    陆庭知看见滚落在地上的小木牌,道:“我来捡。”


    季泽淮心有余悸地摸了下额角,不敢乱动:“好。”


    他伸出手,等陆庭知把木牌交给他,大腿被拍了下,陆庭知道:“挪下腿。”


    季泽淮往后坐,脚尖踮起来里扣。


    陆庭知却没起身从空隙走过去,手撑在季泽淮的双腿上,俯身捡起木牌。


    季泽淮被压了下,茫然睁着眼往后倒去,手肘撑着上半身。


    正欲起身,就觉腹部一沉。


    陆庭知贴在季泽淮柔软的腹部吸了几口气,明显感到他的大腿肌肉在轻轻抽动。


    “明松有用香吗?”他微抬起头,灼热的气息都喷散在季泽淮肚子上。


    腹部像是被羽毛刮过,季泽淮痒得一哆嗦,尾音发颤:“没有。”


    他捂着肚子往后退,却不想陆庭知的手就垫在后方,尾椎处一下压在他手上。


    陆庭知轻松抬起人,整个手掌下移,垫在季泽淮的屁股下:“又没干什么,明松捂肚子作甚?”


    季泽淮眼上蒙着白纱,喉结艰难滚动一下:“你别挠我的痒。”


    陆庭知捏了下掌心软肉,低笑道:“还以为明松有了。”


    “有什么?”季泽淮没反应过来。


    陆庭知抽出手,五指亲昵攀上后背,另只手覆盖上季泽淮捂腹的手,轻轻一压,他就倒在陆庭知臂弯处。


    季泽淮没得到回答,下一瞬嘴唇被含住,肚子也被不轻不重地揉按,呼吸困难,张嘴迎合了会就喘不上气,鼻腔里哼出道泣音。


    陆庭知意犹未尽地放开他,说:“明松不会有的。”


    季泽淮悟出其中含义,眼上纱布洇湿,气都没喘匀就回他:“你,真是昏头了。”


    陆庭知丝毫不惭愧,道:“色令智昏。”


    季泽淮手背发烫,猛然使劲抽出来。一时失策,这举动却让陆庭知的手掌更自由,只隔着衣物按上肚子。


    腹部又痒又酥麻,季泽淮紧绷背肌抑制着颤抖:“我还没拼完。”


    陆庭知把木牌塞在他手里,一把捞起人,让他坐在腿上:“玩吧。”


    这个高度季泽淮需要弯腰才能摸到桌面,二人间一有空隙,陆庭知就贴上来。


    季泽淮快要排好数字了,只好忍让着,十指在桌面上摸索。


    陆庭知把棋盘拉到他手边,头搁在季泽淮颈脖处,说:“让我抱一抱。”


    他语气迷恋:“明松没用香怎么这么香?”


    “我不觉得香。”季泽淮动作微顿,把那块掉落的木牌放在末尾。


    陆庭知轻笑。


    屋内静谧,只剩木牌缓慢相撞的声音。


    待拼完后,陆庭知传了晚膳,季泽淮用勺子自己吃,手指和脸上黏哒哒的,忍无可忍地放弃了,换陆庭知喂他。


    不过喝药时还是很坚定地自己喝,喂药太慢,长痛不如短痛,他喝完药便睡下。


    陆庭知担心他身体不适,特意在床幔留了条缝隙,把公务都挪到正对着床的桌上处理。


    批完几本奏折后,他抬头看了眼,季泽淮面朝下睡着,他起身把人翻过来。坐回去才一刻钟,季泽淮就又有翻回的倾向。


    这还处理什么?


    他合上奏折,洗漱一番揽过季泽淮睡下。


    夜里,陆庭知怀里一凉,他睁开眼,发现季泽淮又趴着睡,脸朝他这儿侧,呼吸不畅,鼻腔里时不时传来轻声呼噜。


    陆庭知按了下额角,意识到季泽淮大概是胸口不舒服,无意识就翻过去。


    他轻轻抱起人挪动,季泽淮的胸膛横在身上,下巴搁在肩膀处,他呼吸骤然通畅,深深吸了口气,睡熟了。


    陆庭知被人压着却不觉得沉重,胸口暖乎,手压住季泽淮的腰,也缓缓闭上眼。


    第二日。


    季泽淮醒时腰杆发酸,呆愣好一会,才发觉自己是趴着睡。他撑起胳膊,摸到垫在胸口处的软枕,心中了然,怪不得没被憋醒。


    他短时间还是无法适应无边的黑暗,掀开床幔,一脚踩偏落在脚踏上。


    脚下毛茸茸的,他伸出手摸,发觉整个脚踏上铺了张毛毯。


    他试探地伸脚,缓慢下了脚踏,踩到的还是毛毯,仿佛无边无际似的。


    归鹊一进来就见季泽淮站在床下,连忙走上前,道:“王妃。”


    季泽淮愣了会,问:“何时铺了毛毯?”


    归鹊道:“昨日夜里。”


    “怎么光着脚?”陆庭知的声音忽然传来。


    归鹊正要跪下,季泽淮便开口解释:“我才起,没来得及。”


    陆庭知挥手让归鹊退下,拿过架上的衣裳,拉着季泽淮回到床榻边,半跪下来,抓起他的脚踝放在膝盖上,着手给他穿袜。


    季泽淮找了个话题,问:“你下朝回来了?”


    陆庭知麻利给他套上袜子,道:“嗯,换只脚。”


    季泽淮乖顺地抬起另一只腿:“殿里都铺了地毯吗?”


    陆庭知说:“嗯,不过明松也不能光脚乱跑。”


    季泽淮心中触动,抿唇笑了下:“好喜欢。”


    模棱两可,陆庭知抖开外衣追问:“喜欢毛毯还是喜欢我?”


    季泽淮配合地展开胳膊:“都喜欢。”


    他停了下,道:“更喜欢你。”


    陆庭知在给季泽淮系腰带,离得非常近,呼吸都快交融,说:“那亲我一下吧。”


    季泽淮扶住他的肩膀,正巧亲到嘴唇,蜻蜓点水般离开,顺势提要求:“还想晒太阳。”


    陆庭知笑道:“明松太会算账。”


    季泽淮理直气壮:“和你之间不用算账。”


    陆庭知扯了把他的脸。


    窗户开着,紫檀桌上一扇方形橘光,笔墨整齐摆在另侧。


    季泽淮今日穿着海棠色云锦袍,袖口流云纹在暖阳下金光熠熠,他坐在桌前,身后墨发被陆庭知捧起。


    察觉到陆庭知松开手后,他摸了下鬓角。


    陆庭知绕到前方打量,发型粗糙,但胜在脸好看,衣裳明媚,衬得发型都中规中矩起来。


    视线盯着季泽淮空荡的颈脖看了会,说:“我去取样东西,很快回来。”


    季泽淮点了点头。铃铛声才消失,他就听到声猫叫。


    “你在哪呢?”他自顾自问了句。


    “喵。”


    掌心被蹭了下,季泽淮欣喜地抬起手,猜测这只猫是跳窗子上来的。


    可惜这次没吃的喂它,他颇为遗憾地抚过猫背。猫似乎也不介意,在他手掌下翻滚,呼噜声愉悦,逗得季泽淮轻笑两声。


    过了会,安静待着的猫忽然动起来,离开了手掌,季泽淮胡乱摸索,只摸到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桌面。


    或许是去觅食了。


    他正想着下次要随身带些吃食,桌面上忽然响起重物拖拉声。


    原来没走。


    他伸直手臂往桌面深处探,手背被猫爪轻按住,季泽淮顺着力道压下手掌。


    清风拂面,耳侧一缕头发散下来,他抽出手掌压下头发,顺手挠了下被发丝撩得发痒的脸颊。


    远处似乎嘈杂,猫受惊地跳了几下,季泽淮忙伸手去接,混乱中,不知是人还是猫失手打翻了笔架,季泽淮胳膊上一沉,总归是成功接到猫。


    他抬起双臂,那只猫主动蹭在面颊,脸上却反常地凉了一瞬,他下意识往猫背上蹭着。


    铃铛声逐渐逼近,季泽淮寻声缓缓扭过脸。


    “哪来的……”陆庭知忽地没了声音。


    “猫呢?!”借月弯腰在草丛里翻找,“留云,猫两日没来了。”


    留云也在扒草丛:“昨日有人在清轩殿瞧见了。”


    借月“唰”地直起身子,挑眉道:“这可好办了,求王妃派人找一下不就好了。”


    留云思索了下:“你开口。”


    借月嗤笑一声:“我开口就我开口。”


    二人即刻动身往清轩殿里去,瞧见窗下半遮的身影。


    借月整理了下衣袍,边走边说:“王妃可否帮忙找只猫……”


    他骤然断了话头,连行礼的动作都只做了一半,留云见状急匆匆赶过去。


    只见桌上砚台笔架散落杂乱,季泽淮银丝勾边的雪白衣襟被染了几只黑色梅花印,面上红黑两种墨迹交错,甚至连纱布都溅上两滴黑墨水。


    他们要找的猫染了同款色,被陆庭知提着后颈。


    借月一激灵,迅速行礼道:“这是留云某日夜里偶然遇见的猫,和属下没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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