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怎么还不改口叫母后呢
“你母亲怎么说?”
鸢戾天在紫极宫坐立不安, 好半天才看见裴时济回来,带着春风得意的笑容,心口一松, 却还是需要确定一下。
“母亲欣然同意。”裴时济兴冲冲地拉着鸢戾天坐在窗边, 也不要宫人服侍,自顾自泡了一壶春茶, 给他满上:
“不要担心,即便咱实验失败了,我也想好了退路。”
鸢戾天当即皱眉,怎么能失败,他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把生蛋这事儿上升为重大战略目标, 许胜不许败的那种。
“不会失败,智脑已经检测过了,基因层面的障碍可以通过精神力破除, 我们种族的生殖能力非常强悍, 远古时期融合了不少其他种族的基因,也就是这一千多年来基因库才保持了稳定和相对独立。
你的精神力很强,完全可以通过精神力刺激我的生殖系统让它对你敞开, 一次不成功我们就多试几次。”
大将军行动力超强,说着就把茶杯放下, 还拉起裴时济往床榻走去, 俨然就要就地多试几次了。
裴时济啼笑皆非, 目下天色还早, 案上还有一堆奏折等他看,现在宣淫对他来说太过分了,但大将军盛情难却——
他们走到床榻边, 裴时济顺势把他压在身下,精神力如潮涌向他,鸢戾天呼吸一滞,只觉得仿佛有一股温热的激流顺着接触的地方漫向全身,最后集中在小腹,冲向内腔那脆弱敏感的器官。
“急什么,我只是对母亲说无论是否有孩子,我都绝不会辜负你。”裴时济含住他紧张颤抖的喉结,鼻腔里溢出轻笑,齿列微微用力,在那性感的软骨上咬了一下。
在虚无缥缈的后代和看得见摸得着的大将军之间做选择并不困难,至于母亲如何欣然——
殷云容花了点时间接受现实。
继承人是重要的,天人也是重要的,万一碰着最坏的情况必须二选一,那还是天人要重要点。
也是意识到这点,殷太后第二天召见所有宫人时,那张花儿般艳丽的脸上蒙了几分忧郁。
越瑶在旁看的莫名其妙,昨儿还战斗鸡似的要安顿宫廷,一个晚上过去,怎么跟经霜的芍药似的蔫耷耷的,昨夜干什么去了,谁还能给皇太后不痛快,是太上皇吗?
“那个老太上皇如何了?”殷云容叹息一声,换了个姿势倚在檀木帽椅上。
刚想到太上皇,就提起太上皇,越瑶对自己和太后的心有灵犀有了进一步了解,于是很妥帖地答道:
“已安顿在延福宫,御医去看过了,说法如旧,还是不大好。”
殷云容满意地点点头:“苦了良人了,其他人呢?”
“吴氏一心想服侍太上皇,带着两个孩子也住在延福宫,太上皇的茶饭全是他们一力伺候,就连洗澡翻身都不要宫人协助,说是知道陛下和娘娘日理万机,想替娘娘分忧,替陛下尽孝。”
说完,越瑶暗暗给自己竖了根大拇指,表扬自己说瞎话的本事又上了一个台阶。
“难为他们有心。”殷云容面不改色称赞,却只字不提要赏赐这些有心人什么,转而又问:
“那俩孩子”
“替陛下尽孝呢,亲侍茶饭,半点不敢松懈。”越瑶有些奇怪,这话刚刚说过了呀,娘娘没听见呢?
“一个七岁,一个八岁,过几年就可以给他们张罗婚事了”殷云容依旧一脸哀愁,可说的话真真菩萨般的言语,都把越瑶说愣了——
还要帮他们张罗婚事啊?
陛下知道吗?这俩弟弟回来,他一面都没见过呢,居然能容忍他们留下后代?
这就是殷云容惆怅的地方,她儿说,即便和天人生不出后代,也绝不离弃,一点虚与委蛇的空间也不要。
“母后,戾天是个寡言的性子,待我至诚至真,我既然答应了他与他白首,就不能朝三暮四,找借口搪塞应付他,他也许会理解,但也会伤心。
他虽是天人,可天国也不是什么极乐无忧的地方,他前半生过的不易,上苍既然把他恩赐与我,我就不能辜负他的心意,若我们没有孩子,那也是得失恒常,上天注定,日后从宗亲里挑个顺眼的抱养好了,即便裴家子嗣真不成器,多挑些宰辅重臣盯着点,也能保证社稷稳定。”
“母后,朕不能仗着他心里有朕就欺负他。”
儿子真是说了一些很新奇,又很难理解的话给她听,竟不像现实中能碰到的,反而是什么话本子里描述的荒诞故事。
可又实在赤诚窝心,听得她都想哭了。
当初三禾谷一战,她在锡城知道的时候,业已尘埃落定,所有人都在称颂雍都王如天之德,赞他用兵如神,雄才大略,一战平定北方。
可昨日听儿子说起,方才知道那日凶险,竟是九死一生,若是没有鸢戾天,他要么兵败身死,要么退守南部,终其一生也不知道能否一统山河。
而且虽说他分析了如此多的利弊,可作为母亲,殷云容还是能听出他隐掉的真心,这小子满口人家心里有他,他不能辜负,可一个当皇帝的人,能少这点决断的本事吗?
和他打生打死的贼军里边,也不乏年少把臂同游的至交好友呢,他举起屠刀时,怎么没见他为昔日的情谊流下一两滴鳄鱼的眼泪呢?
殷云容只能叹息,她有记忆以来就在教坊中讨生活,也吟过不少风月情诗,唱过才子佳人的凄美故事,可年少的情动与幻想在现实面前太过脆弱,真心,真心在钱权面前值几个钱?
刀尖饮血这么多年,裴时济居然也生出了几两不合时宜的真心。
这可真让老母亲忧愁啊——
殷云容原想暗暗料理了他那俩弟弟,现在可好,先留着做个备胎多下崽吧,到底和他血脉近些,可七八岁已经记事,且看看下一代吧。
当然最好的情况还是老天保佑天人和她儿子顺利诞下麟儿,她真的一点不乐意老裴家的混账玩意儿染指她儿子几经生死才打下的江山。
阿弥陀佛,福生无量天尊说起来天人那边供的什么神,明儿就叫人在宫里找个位置,把神像立起来,一起拜一拜吧。
殷云容又叹了口气,看着越瑶:
“瑶瑶啊,陛下已有了真心相待的人,他那可容四海的心,居然容不下后宫里再多一人,哀家对你不住,你有何求,尽管说出来,哀家能帮的,一定帮你。”
越瑶眼睛一亮,要求险些脱口而出,要冲到嘴边的时候好险想起说些过渡的套话:
“是臣女福分浅薄,无法随侍陛下左右,不过陛下有忠心之人相伴,臣女也由衷欢欣”
殷云容听完就笑了:“直说吧,想要什么?”
“臣女自幼倾慕汉学,却困于师承难觅,不得要领,若蒙太后慈恩,令臣女随侍一大儒左右,以聆听教诲,臣女当肝脑涂地,报万死于太后、陛下!”
殷云容听罢,双眼微微眯,没有马上回答——往简单点说只是个找个好老师跟着学习的问题,但她想求学于大儒,当世能称之为大儒的寥寥无几,能被他们看上眼的,基本都是朝堂重臣。
自古师亦如父,可不是什么能够随便撇开的关系,若是弟子犯事,师长也会受到牵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瑶瑶学成之后,想要做什么呢?”殷云容轻声问。
越瑶额头冒出冷汗,她大步迈到殷云容跟前,跪下,以头贴地,虔诚道:
“不敢欺瞒太后,臣女之心,不在后宅。”
栗部虽然已经迁出大山,但刀耕火种多年,风俗迥异于中原,加上他们率先依附,被其他诸夷视为反叛,若不能快速融入中原,处境实在堪忧。
她知道当今用人不拘一格,麾下亦有女将,之前也曾任用女官治河,若她也能在前朝搏得一席之地,也是为部族在中原搏到一席之地,诚然入后宫为妃也能实现这个目标,可是
她终究心有不甘。
“既然如此,哀家便帮你问问皇帝吧。”殷云容又叹了一声,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身边的小棉袄也有自己的主意,可见事不能总遂人愿啊。
越瑶豁然抬头,一双眼被感激点亮,笑容前所未有真心,而后重重磕头:
“臣女必不负太后、陛下所望!”
诶诶诶,还没期望你什么呢?
殷云容哭笑不得,让她站起来,点了点她的脑袋:
“八字还没一撇,才学深厚的大儒可不是那么好拜的,人家不收你,可怨不得哀家和皇帝。”
“臣女省得。”
越瑶重重点头,典故她都看过,什么程门立雪啊,送给马生的话呀,她都读过,困难肯定有的,但克服困难的办法也肯定有的
“母后都开口了,有什么不能办的,朕和大将军正好要去杜隆兰那,顺嘴的事情。”
至于杜隆兰作何感想,那就不在皇帝陛下和大将军的考虑范围内了。
“大将军呢?”殷云容寻了一圈,没瞧见鸢戾天。
“带神器上去充电了。”裴时济指了指天上,又替母亲倒了一杯茶,见她有些不解,笑了:
“神器这些日子在杜相府中,母后未曾见过,晚些带来给您瞧瞧。”
殷云容眉头微蹙,劝诫道:“既是神器,不可轻慢,杜相府中可有供奉神器的场所?”
即便有,也不太像话,神器怎么也得放在太庙之类的场所虽然老裴家的太庙还没修好,但也可以放在紫极宫或者太羲殿以示郑重。
裴时济闻言,嘴角一抽,想起智脑欢欣鼓舞冲向杜隆兰的样子,实在说不出那小东西半点不觉得杜府轻慢它了。
“嗯,母后见过神器就知道了”他含糊着,把话题拐回来:
“您觉得越瑶如何?”
“兰心蕙质,知情识趣,心性坚毅,是个好姑娘。”殷云容又有些叹息了,但这不是裴时济要的:
“我是说,她擅长什么?”都给她跟着杜隆兰学习这么大的恩典了,总得会点啥,干点活吧
殷云容一愣,读懂皇帝的意思,想了想:
“这些天后宫的用度都是她在整理,哀家先说好,她干完这个之前可不能走啊。”
不接手不知道,梁皇可真是留下来好多糊涂账呢。
那些个老太监手可真黑,什么钱都敢拿就算了,王朝都换了,居然还不吐出来!
嗯,擅长算学——
裴时济心里有了数,笑容变得温和:
“当然,后宫千头万绪,母亲该出手时就出手,朕跟他们没什么情分可以找宁德招问问情况,哪些蠹虫肥硕,他最清楚。”
登基不久,他大赦天下,确实不宜见血,但后宫不同,这群太监不在大赦的范围内,耽搁了这么久,梁皇的仇该报了啊。
谈话间,殿外一阵破空的裂响,裴时济嘴角笑意渐深,站起来迎出去。
殷云容顺着他的动作望出去,还没看见人,就看见一对巨大的黑色翅翼反射着灼灼金光,浑身一震,也跟着站起来。
鸢戾天收了翅膀,凌风的外披落下,视线被裴时济引走,没看见屋里的太后,他边走边摘下手甲,那手捂着小腹,偏头低声对裴时济道:
“上去的时候感觉有些胀,不知道是不是产蛋期提”
殷云容的身影露出来,他声音戛然,英俊的脸出现一点怔愣,他这一愣,太后也跟着愣,目光呆呆地看向他手捂住的地方——
这就怀了?
鸢戾天倏地拿开手,一脸肃然地向太后问好:
“见过太后。”
殷云容眼睛上移,看着他的脸,面上的呆愣骤然消融,露出春风化雨一般盈盈的笑意:
“将军何必见外,戾天,我和陛下一同唤你戾天可好?”
啊啊!
鸢戾天继续严肃,点头:“当然可以。”
“那戾天怎么还不改口叫母后呢?”殷云容一脸嗔怪,款步过来,牵起他空着的另一只手往屋里走。
鸢戾天脑门发汗,眼神闪躲,看着裴时济,眼露求助。
什么情况啊?
【啧啧啧,这就是人类说的,母阿不,父凭子贵呀!】
半空中冷不丁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惊得殷云容身形一滞,四下看了一圈,目光最后定在那个意思在说话的黑色手笼上。
“这就是神器。”裴时济面无表情道,对上母亲疑惑的眼神——
是的,神器就是这样随便被大将军拿在手上晃来晃去,说话不中听还要被用力晃一晃。
比如刚刚那句,鸢戾天皱起眉,反驳道:
“只是一般的产蛋期”说完,又有些犹豫,要求道:
“你扫描确认一下,应该只是产蛋期。”
“不急着这一时。”
裴时济摆摆手,然后下意识要摸大将军的肚子,想到母亲在旁边又赶紧拐了个方向,无比自然地替将军捋了捋鬓角吹乱的发丝,关切道:
“可有不适?”
鸢戾天摇摇头,就觉得旁边有个灼热的目光盯着,僵硬地转过去,对上太后热情的目光:
“可要传御医来看看?”
【哦对,夏戊提出想替你把脉的申请来着,当然是等你正式有蛋以后,他请我转告陛下,希望陛下批准。】智脑的声音充满感慨:
【我也很好奇雌虫怀孕的脉象和人类有什么不同,不得不恭喜陛下,您有这样一位充满好奇的御医,大雍的医学事业一定能快速发展的。】
“那就请夏太医过来瞧瞧,怎么样?”面对陌生的神器,太后还是相信熟悉的太医。
【娘娘,您就对他要生的是一颗蛋没有丝毫问题吗?】智脑有点芯梗,合着这世上只有它纠结科学难题是吗?
“神器哪里的话,天人孕子岂与凡人一般,哀家虽然只是一妇道人家,但玄鸟生商,这类典故也是晓得的。”
瞧大将军这黑黑的翅膀,可不就是玄鸟的人形吗?
殷云容眼神温柔,轻轻拍了拍鸢戾天的手臂,这生下来,可不就是上古神王了吗?
这样的热情,纵是裴时济也有些招架不住,他拽过已经手足无措的鸢戾天,咬牙笑道:
“母后,朕和大将军还得去找杜相商量事情”
殷云容娥眉微蹙:“让杜相进宫不好吗?”
万一累着将军可该如何是好啊?才从天上下来,怎么又出去了?
“神器还得暂时放他那一段时间,朕顺便也问问这些日子田亩丈量的进度。”
殷云容瞧着他脚尖朝外的姿势,打趣道:“哀家还能吃了你们不成?外朝的事情,也不用都禀于我”
她儿子不是个能容忍垂帘听政的主,这点避嫌她还是知道的。
可她这样想,裴时济却道:
“您都替越瑶开了口,她能做的,您有何做不得,外朝的事情,您又有什么不能过问的?”
殷云容眼神一凝,看向儿子,见他不似说笑,心头微颤,半晌,才吐出一声轻笑:
“别以为你这样说了,母后就会把皇嗣问题搁在一旁。”
裴时济讪笑一声:“儿臣不敢。”
他们当即告辞,就在脚步即将踏出殿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你比你父亲强太多,我真的很高兴。”——
作者有话说:裴:母后,您有没有觉得把我和我爹一起比较,对我是种侮辱
太后:谁让他是你爹呢?哪个皇帝没个黑点,起码史官不会黑你不是你爹的种
智脑:爆孝如雷
虫虫:济川不生气,妈妈在夸你
第42章 总之,恭喜陛下
杜隆兰府上, 一场谈话正在进行。
【姓冯的老头不老实,他家明明还有两万倾田地没有上报,那可是足足1300多平方公里的土地啊, 他藏着干嘛, 谋反吗?!】
虽然不是隐田最多的大户,但不妨碍智脑直接给人定了个大逆不道的罪名。
杜隆兰也摸清了这小东西的性格, 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大人勿恼,难免的事情,任他们苦心孤诣隐瞒,也逃不过您的法眼,晚些正好据此发难,叫他们藏也白藏。”
对他的褒奖, 智脑很受用,却也叹了口气:
【治标不治本啊,现在报了, 过几十年又瞒, 土地兼并是你们这的痼疾。】
即便是杜大人家中也有良田万顷,虽然都是实田,但随着家族壮大, 兼并农民田产是难以避免的,失去田地的农民沦为佃农, 佃农和农奴一字之隔, 前者说起来好听, 但一样不存在什么抗风险能力, 一旦碰着什么天灾人祸,就得起义就得造反。
当然这也不是杜大人的锅,换成普通小农民, 毕生的梦想也是变成大农民,坐拥良田万顷,农业社会就是如此。
每个王朝建立的第一个任务就是重新分配土地,大雍的初始任务在它的帮助下可以更快完成,但它以后总不能化身天眼,见天地在那监督全国的土地买卖吧,作为尊贵的神器,它也有自己神圣的使命好嘛?
比如帮陛下和虫主把蛋生出来。
杜隆兰闻言心神一动,沉默片刻:“地乃人之本,敢请大人明示治本良方。”
他听陛下说过,天人来的地方人口逾二十万万,当时挠破脑袋也想不通他们如何养活这么多人丁,第一反应是天人不食烟火——但也不对,大将军的确不食烟火,但其他的吃的不少啊。
于是只能草率归结为有仙法襄助,既是仙法,凡人能不能学是个问题,如果能学,他的身份方不方便问,又是另一个问题。
这回神器入府,杜丞相原本打算压上几十年的涵养,豁出老脸也要诓到仙术的具体细节,结果还没实施呢,神器自己就绷不住了。
【老杜啊,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对你掏心掏肺呢,换其他人,我才懒得说呢,直接叫陛下全托出去咔咔砍掉就好。】
智脑轻哼一声,罔顾它对陛下只有建议权没有决策权的事实,很是抬高了一番自己的地位:
【姓冯的不老实,你以为你家就老实了,要不是我悄悄提醒你,你就和姓冯的一样的下场。】
其实并不悄悄,而且杜隆兰也没打算隐瞒,重新清算田亩,宰相就是最大的路障,这路怎么走的下去,杜相有这个觉悟。
但面对智脑夸夸其谈,杜隆兰一脸谦恭,客客气气地道谢:
“承蒙惊穹大人提点,小臣惶恐谢恩。然臣实属愚钝,纵有万全之策亦难敌人性贪欲侵蚀。非小臣不欲立万世之功,然躬行之际,方知成一世之功已属不易。
昔者论功授田,本为激励忠勇,然众人得田后,或求田问舍,或兼并邻壤,终成豪强大族。土地之争夺如潮汐涨落,代代循环,鲜有人知足罢手。贪欲如渊,填之愈深,裂隙愈广,纵使律法森严,亦难阻人心向利。
小臣思忖良久,终觉此困局非人力可破,若大人有拨云见日之策,还望不吝赐教,使臣等得以效犬马之劳。”
这话说的,它跟喝了热机油一样舒畅,瞧瞧这小老头的措辞——“小臣”“惊穹大人”,虫主知道它也是个大人了吗?
但对于这个问题吗,杜绝是不可能的,即便新技术井喷出现,生产力骤然爆发,土地这种涉及立身之本的超级战略资源也是智慧生命争抢的存在,只是形式略有差异,本质没有任何改变。
【其实土地兼并的确是大势所趋,这是农业生产的方式决定的,道理和太阳东升西落、宇宙能量守恒一样,大地主对小地主的优势一目了然,无论制定如何严格的法律限制大地主吞并小农民,也躲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隐田就是其中一个对策,甚至有相当多的有产农民会主动要求依附豪族,将田地挂靠上去,一是王朝税赋太高,即便不高,执行下来也非常高,二是单纯地拼不过,生产用具比不上,生产效率比不上,粮价又不控在自己手里,不挂靠地方豪强,很难逃脱饿死的命运。
从来只有科举起家、军功起家、经商起家,没听说哪家哪户老老实实种地起家的,难度系数不比愚公一村的人移走大山小。
农民攒钱就是为了买地,买了地更方便攒钱,周而复始,几乎快成为一种群体本能了。
这也是杜隆兰的认知,他听智脑这般说,有些了然又有些怅然,结果这家伙话锋一转:
【所以,与其想尽办法防止兼并,不如一次性兼并完了,你们不是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吗,就让陛下把你们都兼咯】
裴时济和鸢戾天进来就听见最后一句话,裴时济沉默,踩在门槛上的脚定住,猛然生出冲动,想退回去重新进来,好确定一下自己的耳朵没有问题。
什么叫陛下把你们都奸了
陛下面色铁青,一言不发,鸢戾天还在开动脑袋瓜,琢磨是哪个动词,就听智脑口气突变,谄媚又邀功地笑起来:
【陛下,虫主,我们在讨论治标治本的办法呢。】
裴时济笑的勉强,开始后悔刚刚那么利落把神器丢给杜隆兰了,他们就在夏戊那里耽搁了一小会儿,这东西就背着他开始疯狂造谣。
好在杜大人身经百战,对智脑的虎狼之言适应良好,上前一步对皇帝和大将军行礼:
“臣承蒙神器垂鉴,今查勘得山北、山南、大河两岸及秦川以北诸郡,豪强私隐田亩竟达数十万顷之巨,今天下初定,田畴广而生民寡,仍有黎庶无立锥之隙,民不堪命,是以斗胆,恳请神器赐正本清源之策。”
裴时济面色稍霁,和鸢戾天一同进去,在主位坐下,问:
“那正本之法就是叫朕呃”
【对的,您把全天下土地都兼并了,您做最大的地主,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智脑振振有词。
话说的裴时济一阵无语,是他不想吗?
是他做不到啊!
叫他怎么办,赏出去给臣子的良田再抢回来?从南到北每块地都插上自己的名字,那他成什么了?
历史上最残暴的独夫民贼也想不出这种好主意啊,面前还坐着文臣之首,他敢点这个头,杜大人现在笑呵呵,出这个门就得联合满朝文武反他。
官逼民反只是个贬义词,上逼官反就涉及玄学了。
裴时济稍稍缓和的表情又绷起来,一言不发,等着这小东西解释。
【从法理性来看,您本就是全天下最大的地主,大家都只是帮您管理田地而已,您赐下去的只是土地的使用权,这样的话就为您兼并土地打通了法律障碍。】打不通就再修改一下法条,很简单的事情,智脑继续道:
【在此基础上,您再重新分配土地,但地的分配只是表面,您还应该重组土地上的生产关系,把地分给每家每户,他们最后也是守不住的,不如把土地作为生产资料集中统一起来,归一个村或者几个村集中耕种,农具、种子、肥料、农药等等都集体分配,对农民进行生产管理再教育,生产所得由集体统一分配。】
“你说的这些,有些村落其实也是这么干的。”裴时济神色淡淡,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那所谓的“集体”就是宗族村老,每个村子都会为了自己村子的农业生产努力,好点的乡绅也会为贫苦的农民提供帮助,虽然比较有限。
【不一样不一样,重点的重点是,一定要化零为整,实现规模化生产,破除乡绅对地方的统治,加强中央在地方的影响力。而为了实现规模化生产,农具的革新必须提上日程,为了增强陛下在地方的影响力,农业大学的开办也必须提上日程,只有农业发展起来了,工业的发展才能真正上路。】
裴时济和杜隆兰齐齐抽了口冷气,鸢戾天在全军扫盲就算了,这小东西的建议居然是铺开全民教育,别看名头是什么农业工业,教育就是教育,教育就要吃钱。
更重要的是:
“所谓破除乡绅地方统治,很难。”
裴时济颇有些咬牙,他自己就是地方豪强出身,更知道什么叫天高皇帝远,你敢动他的地,他敢跟你拼命,豪强势大,动作很难遮掩,乡绅不一样,作为国家统治的毛细血管,历朝历代都是必须笼络的对象,你给他们下令又如何,中央还能派官员天天下乡盯着他们贯彻落实吗?
双方是利益共同体,则王朝兴盛,双方利益起了冲突,最后倒霉的还是中央,这玩意儿想让全世界都和他为敌吗。
【陛下陛下,您打天下的雄心呢?区区乡绅,是挡得住您的铁蹄,还是挡得住您的快刀呀!】
怎么就不能支棱一点呢!?智脑痛芯疾首。
裴时济不为所动,他想听听更切实际的做法。
其实现在的局面,只要他们把豪强的隐田挖出来,不听话的大族杀一波,凭目前的人口基数,他就算啥都不做,只要维持住局面的稳定,王朝中兴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开国的好处还有这个,反正已经在谷底了,怎么走都是往上走,但像智脑说的这样,一个不好,他可能再创低谷,真是想想就让皇帝陛下气抖冷。
“我觉得其实可以试一试。”鸢大将军难得插嘴了:“嗯,让玄铁军选一些地方试点,组建生产管理队伍,扩大生产规模。”
他以前从军时,除却营养剂配给,帝国也曾给军团下达过开垦荒星的任务,军雌从来都是服从性超高的一个群体,人类社会亦然,只要明确晋升体系,种地也好杀人也好,不都是干活吗?
合作经营的好处显而易见,难的地方在于劳动果实再分配,这一点玄铁军军纪严明,又在治河工事的锤炼下更吃苦耐劳,内部有军法可以依循,他们琢磨一下,一定能想出一套兼顾效率和公平的分配方法。
他回想起从前,C级从不参与劳动分配,但军部高级雌虫间对“开荒”的分配还是做到了最大程度的公平公正,虽然是粥多僧少导致的,但目下,某种程度上也是粥多僧少,反正下限已经很低了,怎么做都能提高的。
【是啊是啊,对啊对啊!屯兵制度你们也有的嘛,只是地不分给个人,统一收归集体,相应的士兵的生老病死都由集体承担,只要能提高生产效率,您稳赚不赔的啊!】
智脑疯狂计算,之前因为河工紧急建立的几家工厂完全还可以挤一挤产能,冶金技术提升,矿石能源铺开使用,这些熟练工甚至可以根据他的图纸造出发电机,电有了、铁有了,他们或许可以试着做一台半自动农机
其实听到要完全负担士兵的生老病死的时候,裴时济心脏就有些不好了,然后又听见屯兵制在南边他也搞过,效果还行,但非全职对军队战斗力的影响还是比较大的,也就没有大规模铺开,左右南部富庶,他还养得起。
但日后总不能叫他玄铁军都去种田吧?!
“臣以为不可。”
裴时济只是把眉头拧得差点能绞死苍蝇,但第一个出来唱反调的居然是杜隆兰,智脑差点卡机,运算的八百八十种结果里面都没有老杜率先背刺的情况啊!
怎么能这样辜负“惊穹大人”的期许呢?!
“即便据神器所言之法组建‘集体’,仓廪充盈,五谷丰登,然人食有度,余粮贱价难售,储亦难久,农人耕作之心渐衰,此情日甚,必生怠惰之辈混迹陇亩,滥竽充数,久而久之,田畴荒芜,仓廪空虚,终致社稷倾颓,民不聊生,望陛下慎察。”
他说的也很有道理,粮食是种非常宝贵的资源,但人能吃掉的粮食也是一个定数,一旦多产了,就只能浪费。
浪费这种行为绝不能在当今社会流行起来,何况人若没了生存压力,那无所事事的人一定会增多,懒惰这种情绪一旦传染,那生存压力会翻着番地找回来,届时又起动乱,还不是过不下去。
其实每个国家都有这样的默契,既不能把百姓往死里压,但也不能叫他们无忧无虑,当然这种时候大家伙防的都是前者,后者的状态是怎么也不知道该如何达成的。
可杜隆兰还是敏锐地嗅出了其中的风险,不然豪族为什么疯狂往家里囤粮囤金银还囤地呢,因为他们也知道,这种东西流到别人手里,对方指不定变成什么更糟糕的东西反过来整自己呢。
【怎么会怠惰,怎么会滥竽充数!种地只是国家发展的第一步啊,让大家吃得上饭,才能开始下一步,建厂要不要人啊,科研要不要人啊,写文书要不要帮手啊,抓小偷要不要捕快啊,种地的要养那么多不种地的,不种地的人才缺口还那么大,怎么可能给他们偷懒的机会。】
不就是给老百姓找事情做吗?这天底下,缺的从来都是干活的牛马,哪里听说缺过牛马该干的活?
杜隆兰哭笑不得,这哪里是说转行就能转行的啊,但虽然这样想,却也没有马上反驳,忍不住跟着心驰神往,若有天大雍真的人才济济到这地步
【陛下、老杜,古之圣君治理之后的清平盛世是什么样的呢?你们《孟子》里说,五十的老头可以衣帛,七十老头可以食肉人都快没了才穿好的吃好,这就仁君了,这就圣王了,而您只要往工业化发展道路上踏出一脚,您就是圣中圣,王中王了!】
出了岔子再纠正嘛,要相信后人的智慧!智脑口气坚定。
“王中王”——裴时济嘴角抽抽,还没发表意见,他的大将军看着他:
“我觉得这的确是要做的,我可以先带队伍试一试。”
【就是就是,他以前带过生产队,他有经验!先试点,大家看搞得好了,就可以推广开了嘛!而且你也不缺地,那些豪族瞒报的田都是你的啦,先搞个皇家农庄试验点,陛下当为天下表率!】
强扭的瓜不甜,但新垦一片沃土,就会有新的种子生根发芽,与其纠结怎么分那点少得可怜的资源,不如努力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鸢戾天也很支持,可裴时济脱口拒绝了:
“不行!”他严厉地瞪着他的将军,种田岂是简简单单轻轻松松的工作?
“万一有孩子了呢?”
杜隆兰本来还等着陛下“不行”后的高见,然后听到了这句,忍不住在心里反复几遍,仍旧有些茫然——有孩子和不行之间的逻辑关系在哪呢?
而且,有谁的孩子啊?
【你快告诉他,就算怀蛋也不影响你的战斗力,英勇的雌虫完全可以带着蛋日行三万里,千里走单骑!】
“你快闭嘴吧!”裴时济没好气道,生怕这小东西胡说八道把鸢戾天误导了,怀孕哪里是可以轻慢的,别说他,要是被太后知道了,也不管它神不神器的了,一准丢到茅坑里醒一醒。
“可是我确实可以。”鸢戾天不满撇嘴,怀蛋岂是如此不便的事情。
这两人一机就陷入了关于这任务怀孕的虫到底能不能做的激烈争论中,浑然忘我,完全顾不上身旁有个大为震惊的杜隆兰。
尽管震惊,杜丞相也听懂了两个点:
一、陛下没有反对神器所言集体规模化生产之事,愿意开设试点,胆魄惊人,勇跃超前;
二、大,大将军他怀孕了?!
刻入骨髓的本能催促他站起来,走到两人一机中间,大声贺道:
“陛下睿智绝伦,仁德广被苍生,欲开万世之基,故蒙天眷,与大将军喜获麟儿,此乃昊天对圣主隆恩之显应也!”
裴时济和鸢戾天齐齐一愣,鸢戾天反应了几秒,抓到了喜获麟儿的关键词,摸了摸自己隐隐坠胀的小腹,有些尴尬:
“还没有怀,只是普通的产蛋期。”
“”
“因为上次智脑放错音乐,再加上济川这段时间努力的刺激,成年后我的产蛋周期都稳定在半年一次,这次只是意外。”
见杜隆兰缄默不言,鸢戾天以为他没听懂,进一步解释——
他可不是那种随便放放音乐就会被打乱下蛋规律的淫。虫,区区产蛋,绝对不会影响他的专业水平。
“果然天人之语。”杜隆兰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未免大将军更多解释,他转身朝同样呆愣的裴时济鞠了一躬:
“言而总之,恭喜陛下!”——
作者有话说:智脑:恭喜陛下开始建设工业强国!
虫虫:没怀呢,没那么快
杜大人:反正我也听不懂,先恭喜了再说
裴:朕有以下六点要说
裴说完:怀蛋不许去种地!飞三万里也不行!走单骑也不行!走哪都不行!
虫虫:怀孕岂是如此不便唔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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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想跑步进入gc主义,没有想搞公社,只是思想实验第一步,慢慢来[求求你了]
第43章 生个蛋看看
“怎么才能让它彻底静音?”
裴时济一脸冷漠, 端起手边的茶盏啜了一口,问身旁同样满脸木然的鸢戾天,大将军叹了口气:
“它的情绪模块大概率已经升级, 除非你出手清理一下, 否则总会时不时出现这种不听命令的情况。”
智脑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哔——”
尤其是在裴时济冷笑时,哔声有了丝颤抖。
“我”
【我就说最后这一句, 您要是觉得我没有道理,您再出手也不迟!】
一人一虫俱是一默,智脑拟人地咳嗽一声:
【您真的舍得切掉我这样智慧智能,又善解人意的功能吗?】
“一句。”裴时济挑起一边眉毛。
【就选皇庄试点,不用多的,一千玄铁军组建生产大队, 耕种三千五百亩地,他们的责任是育种,还有探索合作模式, 提高生产效率, 别的事情不搞,真的,都不搞!】智脑觉得自己已经删去了所有枝节, 留下的都是主干中的主干,怎么着也该推进了吧。
裴时济叹了口气:“已经吩咐李清去遴选人员了。”
【他们工厂也得跟上, 搞个研发专班, 先把双轮双铧犁造出来, 还有牛、骡子、马匹, 还得搞个养殖专班。】
裴时济太阳穴跳了跳,如果只是皇庄内部的话,也的确没有问题, 但这东西提的要求,推广开来是另一个问题。
牲畜养殖还有农具生产目前都是肥缺,尤其是那研发专班,持续性吃钱组织,得找个有经验又牢靠的人去管着,李清都不一定能胜任。
他身边这些老粗打仗还行,完成命令也没问题,但这种知识密度过高的陌生领域,裴时济心里也没底——文官也不一定能胜任,他去哪找人搞专班?
看出他的纠结,智脑继续道:【陛下,您的真的好缺人啊,要不发布一个集贤令吧。】
裴时济嗤笑一声,又沉默了。
也不是不行,但皇庄试验点有那么急迫吗?犯得着兴师动众成这样?
而且诏令一发,全天下就该知道中央最新的动向,重点是还没确定的动向,贤能不能招到还不清楚,但一定会先引来很多苍蝇。
“戾天”皇帝陛下看向他和神器一同到来的大将军,大将军对上他的眼神:
“我可以”搞专班。
【他可以个屁,你问问他怎么计算齿轮接触应力。】它的虫主没上过学,陛下务必深刻清楚这一点。
陛下和大将军都沉默了,他们连智脑问了啥都不知道。
“他只是朕意志的执行者,不必真的懂算学。”裴时济安慰大将军,他也不懂。
【陛下,我圣明无双,英明睿智,圣王在世的伟大陛下,您一定做不出让外行瞎指挥内行的决定吧,您让他去干什么,养胎还是播撒天家光辉呢?】
裴时济猛一拍桌子,额头青筋直跳,气道:“明日就开科,就考你那套歪理学说,算应力、算扭矩、算转速,以后工部尚书必须能掐会算!开百工科举,可以了吧!我大雍人才济济,就不信找不出一个会算那什么应力的人。”
【也太慢了】智脑砸吧了下嘴,嘟嘟囔囔。
“它说只说一句。”鸢戾天提醒道,现在已经二三四五六句了!
智脑倏然声弱,嘀嘀咕咕道:【刚刚我都没有打句号。】
无论如何,皇庄试验点就这么赶鸭子上架地开始了。
一千玄铁军牵头,划拨三千五百亩中等田地,募集京畿周围庄户,组建生产大队,在皇帝陛下和大将军的指导和神器的专业指挥下,由内侍大臣宁德招牵头项目,先批预算三千贯,即日开始执行。
宁德招跟着玄铁军到皇庄附近招募庄户的时候,脑子还有些晕乎,这样多油水的任务,怎么就选上他了呢?
昨儿他才把刘义的棺材本哄出来,给太后递交了应杀尽杀的名单,按照原本计划,今天的他应该在刘义身边掬一把鳄鱼泪,揭穿这段时间的虚情假意,然后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目送他人头落地,再把他的人头放在妹妹坟前祭奠
现在怎么只来得及吩咐做最后一件事了呢?
“大人,那我们自己的地咧。”一个面色黝黑的农妇凑到他面前,嘿嘿一笑。
她并不知道这个白生生的冷脸少年手上的血腥气还没有散尽,只是相当以貌取人地觉得,跟一身血煞的丘八比起来,这个少年仔更好说话。
宁德招被问的一愣,脱口道:“还是你们的啊。”
说完,赶紧掏出“宣讲手册”逐条比对,发现的确没有说要农户放弃原本田产的条款,松了口气,他就说天人和陛下怎么可能这样做呢。
他不知道的是,陛下和大将军是如何顶住神器的魔音灌脑才定下的这些条款,只知道上面的条件都很优渥,他要做的是是利民利社稷的大好事,一时胸怀也坦荡起来,直起腰板开始宣读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承天命,御极以来,夙夜忧勤,未尝敢忘黎庶之疾苦,今特颁此诏,以安民生,以厚邦本。
朕命大将军率百官,择膏腴之地,设皇庄农业生产社。
凡天下良民,愿入社者,皆可承旨报名,拟招二千之众,满额即止。
入社之民,分作二途:
一曰保有本户田产,以余力入社耕作。按工时授酬,岁终分社中余粮之利一成。
二曰尽献田产入社,计亩授股。皇庄统耕统收,所获粮帛,留三成悉归社中,七成奉养家口。社中岁终核算,按余财五成分红,余五成充公,以济灾荒、修水利、置农具。
社中农器耒耜、嘉种嘉肥、耕牛骡马,皆由皇庄生产管理司统调,百姓毋庸自备。
社务由户部、工部共督,每岁秋成,奏报收成分数。凡欺隐田亩、克扣余粮者,以大不敬论,斩立决。
钦此!
永靖元年春二月甲子。”
念完,面前乌泱泱的人群开始交头接耳,眼下春耕将至,他们自己的田地也不能荒着,但陛下给的待遇相当不错,地里啥都没长呢就给钱给粮,还能参与年终分红——虽然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就冲着第一点很多人就心动了。
而且种子、农具还有耕牛都不用自己出,那他们不就出点力气的事儿,稳赚不赔啊。
至于后面什么献田产并入社中,大家权当没听见,才到手的地,一年都没种过呢,怎么可能给出去,皇帝也不给。
于是乎,宁大人出宫的第一桩差事,得到了京郊农户的热烈响应,三口之家也能愣生生挤出一个壮劳力,那位“劳力”报名时颇有些不好意思,但陛下诏书里没说不准女子报名啊!
玄铁军仔细研究了下圣旨,发现确实没有禁止,只得忍着嫌弃替她记名,心里边只觉得自家陛下亏大了。
但无论如何,人的问题解决,就得解决设备的问题了。
皇庄试验点的三千贯是裴时济从私库里刮出来的,要不是太监的棺材本刚到手,他也不至于如此阔绰,为了感谢他们的贡献,他还特地围观了太后娘娘打死老太监的现场,算是为他送行。
但即便有了一笔横财,他还是一个头两个大,毕竟种地是小头,大头的在研发。
他就闹不明白了,不就是造个大犁吗,为什么那么、那么花钱?
他也看了图纸,不就是改了改样式吗,什么叫牛拉受力不稳,要改用蒸汽动力牵引他看到蒸汽动力牵引设备的预算报价时,瞳孔足足扩大了两圈——
以至于得到了大太监的财产都不能抚慰那颗不断滴血的心脏,他甚至失去了质问智脑的力气,每天上朝的时候脚都在打飘。
“陛下近来休息的不好吗?”
太后得了听政准许,时不时就来他的书房打转,开始碰见外臣的时候还避了避,后来想通了,直接找了张合适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加入他们的会议。
与会重臣看着没吱声的皇帝陛下,也默默跟着闭上了嘴,然后发现,娘娘还是有些好主意的,她在命妇圈子里圈到了不少钱,半数以上都贡献出来进了国库,这间书房,她坐的踏实。
但今儿没有外臣,今儿只有脸色不好的裴时济,殷云容恢复了慈母心肠,左右寻了下鸢戾天:
“大将军没有一起吗?”
“戾天一早就去了专班,应该快回来了。”裴时济淡淡道。
大概那个数字也震惊了初晓俗务的大将军,他差点跳起来,绷着脸,二话不说往专班冲,打算质问自己那不着调的智脑,究竟是什么运算逻辑,能让才确定的预算一口气翻了五番。
“那地方乌烟瘴气的,你倒也舍得他去。”殷云容嗔怪。
不去他就想去田间地头管种地——裴时济没有心理负担:
“也是神器不像话,他过去训斥一二理所应当。”
殷云容眼神古怪,神器罕见,三不五时被训斥的神器更是见所未见,但天人她从前也没见过,会生蛋的也是破天荒头一遭。
“你又缺钱了?”殷云容笑着,看见他冷脸破功:
“不是朕缺钱,是项目缺钱,朕现在哪里还敢花钱!”
屋顶破了都不敢修,只敢加两片瓦凑合补补,他打天下为了什么,就为了这?!
殷云容对儿子的牢骚不为所动,他是皇帝,他想要钱还不简单,多的是人抢着给他送,不过日子紧巴也是真,她叹了口气:
“宫中还有好几百张等着吃饭的嘴,娘也愁断了肠,操碎了心。”
裴时济面容更紧绷了,警惕地看着他娘——别这也是来要钱的?
见他的眼神,殷云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我是说那几百人也是知书达理,精打细算的,我想给她们置办点营生,好过在宫中蹉跎岁月。”
裴时济面色骤然缓和,置办营生好啊,置办些什么生财的营生好呢?
“哀家还没想好,你先紧着你的事儿——你和大将军”
殷云容双目微眯,她不想催促太多,但上次大将军那样真的不是怀蛋了吗?
怎么不给为娘一个准数啊!
裴时济咳嗽一声,低声道:“儿臣省得。”
这些天真的都钻进钱眼里了,裴时济暗暗自省。
于是这夜,竟早早拥着鸢戾天上床,鸢大将军跑完研究专班跑皇庄,跑了足足一个白天,又怼了智脑一个上午,认真考察了蒸汽动力牵引器的研发状况,又仔细将机械动力学研究了一通——没有研究明白,还成功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和脑力。
面对裴时济的亲吻,只能模模糊糊回应,不时蹦出一句:
“渗碳淬火钢不能炼吗”
“渗氮技术又唔”是什么
裴时济咬住他莫名其妙的嘴,恨恨道:
“生蛋技术,朕演练给你看。”
许是演练过度,夜半了,裴时济听到身侧传来隐隐的动静,睁开眼,借着透过窗纱的月光,看见鸢戾天额头湿了一片。
“怎么了?”裴时济坐起来,即欲唤人掌灯,却被一只手拉住:
“别”鸢戾天声音低哑,鼻翼不住颤抖,透着一丝虚弱:“只是蛋要出来了”
夜半突然发动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产蛋期,又被打乱了规律,时间拖得长,竟变得有些艰难。
肚子涨得厉害,深处又酸又疼,他把头埋在裴时济怀中,发出压抑的呻吟。
裴时济慌了神,手钻进被中,抚上他微微隆起的小腹,焦心道:
“真的不是受孕了吗?”
“唔受精的蛋不会这么快呃而且要更大”
他压着喘息,没一会儿,面颊就蒙了一层湿气,断断续续道:
“应该也和环境变化有点关系”
“我叫夏戊过来。”裴时济板着脸,暗暗懊恼前半夜的痴缠,伸手就要拨开床帘,却被鸢戾天打断:
“不要,你摸摸我的肚子就好了用精神力”
鸢戾天有些羞耻,但曾经他还是中将的时候听说,有的性格好些的雄虫,会在这种时候抚慰雌虫
他们还嘲笑那个炫耀的雌虫娇气,又不是真的生产,产蛋这种小事,哪里需要劳烦雄主。
他面色涨红,紧张地看着裴时济,却见他躺回来,伸出手臂把他揽在怀里,吻着他潮润的鬓角,护着他的腰,炙热的吻不断往下,热潮一样的精神力涌出,带着他喑哑的声音,仿佛来自潮汐深处,浸满温柔的安抚:
“这样舒服一点了吗?”——
作者有话说:没生完,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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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会比较短小,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领d卷土重来啦!!!
我第一次知道才干完的活还能反复干的诶!我的十月十一月好像又回来了,我真的有万千句逼逼赖赖想送给他听!!!
重申上次的无理取闹就算了,逼我在同一条河里反复裸泳!!啊啊啊啊!!
一个会开三四个小时,其中两三个小时就旁听她和供应商沟通细节,我真的快不好了
明天要是还这样,我不知道会不会请假了[爆哭][爆哭]
第44章 我会,我都会!
永靖元年春二月廿五日
大将军与上同榻而寝, 共案而食,情逾骨肉。是日,大将军诞育天卵二枚, 其状瑰异, 群臣称贺。
——《大雍起居注》
可恶,消息传遍宫中上下, 怎么她一个太后居然落在后面了?
殷云容一路小跑到紫极宫,却发现里面安静祥和一片,连个太医也没传,心头暗骂:
俩不知轻重的小东西!
“陛下和大将军呢?”她叫住一个走出来的宫人,是皇帝身边伺候的燕平,他是跟着宁德招归附的小太监, 为人圆滑上道,很是知情识趣,他冲太后行了个礼, 恭顺却不显卑怯, 因为大将军不喜欢奴婢,通常时候,他自称小臣:
“回娘娘话, 陛下起了在偏殿,大将军还睡着。”
“怎么样, 生了吗?”殷云容紧张地问, 大早上身边的侍女匆匆忙忙来报信, 说大将军生了一个蛋还是两个蛋——
到底是几个蛋啊!
“呃都在陛下那呢。”燕平干笑一声, 陛下根本不让他们靠近,他送盘子进去的时候才瞅了一眼,但因为被陛下包在锦被里看不真切, 不知道是一个还是两个。
“那平安吗?没事吧,怎么都不传太医呢?”殷云容连珠炮似的问。
燕平眼巴巴地看着焦急的太后:“回娘娘话,都平安,陛下起初比您还紧张呢,但大将军说没什么事儿。”
“怎么能没什么事儿呢?!”殷云容骂道,拨开他就往紫极宫走,里面的宫人已经通知裴时济太后到了的事情,裴时济出门迎亲娘。
“你出来干什么?戾天呢?”殷云容没好气瞪他,然后越过他,直直往寝室走。
“诶,诶,母后,只是两颗蛋。”
裴时济拦住她往寝殿的脚步,把她带到偏殿,殷云容正待拧眉,被半推半拽着绕过屏风,却见鸢戾天已经坐在案边,见太后进来,站起来迎上去,表情颇为局促,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在意料中的事情。
“太后。”
“叫母后。”殷云容嗔怪一声,很快注意力全被引走了——
宽大的黄梨木书案已经被清空,上面坐着一个金丝绵绸围堆的小窝,里面摆着两枚椭圆温润的蛋,玉质般的蛋壳上几道红纹蜿蜒,泛着淡淡光晕。
她脚步一顿,指尖微颤,声音也不稳:“这就是哀家的孙儿?”
果然神异非常。
裴时济险些岔气,咳嗽一声:“只是蛋。”
殷云容不满地看儿子一眼,什么叫只是蛋?
天子和天人生的,那得叫神卵!
“确实只是蛋。”鸢戾天解释道:“智脑已经检测过,的确没有受精,而且受精卵的话,起码得比这个大两倍,而且通常是单卵。”
这次的蛋单个只比成年男子拳头大一些,相较一般的蛋个头不算小,但要在里面养小人就有些艰难了。
殷云容难以置信,上前两步,伸出手想碰一碰,却倏地收回来,口气笃定道:
“形制这般精巧,又缀有如此祥纹,必是神卵,岂能与凡俗之卵同类?”
【鹌鹑蛋、恐龙蛋、鸟蛋都有花纹,花纹不是受精的充要条件。】智脑有些无奈,人类千好万好,就是迷信入脑:
【虽然他以前生的蛋没带图画,但这不是来这边了吗,天文呀、地理呀、近期的性行为模式、精神力波动,很多因素都会导致蛋壳形状变异的。】
殷云容严肃的眼神投向说话的手甲,声音充满威严:
“神器此言差矣,此乃今上与天人共育之灵卵,观其灼灼赤纹,大类朝暾初升,乃大雍代晟之瑞兆;玉质天青之底,恰似海宇清平,兆盛世承平之运。纵未得孵化,亦为天意昭然,上苍遣此先导,为吾皇嗣开道耳,实乃千载难逢之吉兆!”
太后娘娘拒绝它的解构,并奉送一整套完整封建迷信大礼包,以形传神,头头是道,把智脑都听傻了,冷不丁蹦了句:
【可是他差不多每半年都会送个吉兆下来诶。】
殷云容表情一僵,咬了咬牙,瞪着皇帝:你就说是不是吧!?
裴时济一时肃然:“母后所言极是。”
鸢戾天赶紧扯了扯他的手:怎么回事,怎么还能骗母亲呢?这就是普普通通没有受精的白蛋,什么吉啊祥啊的,都不沾边啊!
裴时济这瞬间好像失去了往日和他的默契,认真地建议道:
“不若置于钦天监,着监正率众祀奉,以酬上苍之赐。”
鸢戾天嘴巴微张,目瞪口呆。
殷云容竟还仔细思忖,摇摇头:“不妥,皇嗣相关,不若于禁中筑一灵坛,专祀昊天,伏乞上苍垂鉴,若得麟趾呈祥,早赐皇储,实乃社稷之庆也。”
这对母子三言两语敲定筑坛祭祀的事宜,行动力超绝的太后娘娘令人小心捧起灵卵带走,风风火火地要召集礼部、钦天监诸司商讨灵坛建设地点了。
裴时济见她走了,微微松了口气,一回头就看见鸢戾天惊愕中不乏忐忑的表情,眉梢微挑,还没说话,就听他问:
“太后是不是太失望”
【所以犯了失心疯】智脑冷静地刻薄,它的价值观又一次被人类严重挑衅到了。
可它说完,就被鸢戾天不客气地敲了一敲,太后发疯,那陪着太后一起的陛下呢?发癫吗?!
大逆不道,胆大包天,还治不了你了!
“不然你想怎么处置呢?”裴时济对这样的处理方法不以为意,安抚地抱了抱他,顺手沏上一壶茶。
昨晚那么辛苦生下来的,大早上也不说好好休息,特地爬起来研究半天的漂亮蛋,难道要随便丢掉不成?
【煎、炸、蒸、煮都可以,我检测过,这次的蛋蛋白质密度更高,营养充足。】
裴时济沏茶的手一抖,这回轮到他露出惊恐的表情了,叫的险些破嗓:
“那是戾天的蛋!”
鸢戾天太阳穴突突地跳,可以不用喊那么大声!
整个紫极宫都听到了!
【物质自己就会轮回,与其便宜了其他生物,不如回收利用,你们也可以吃,味道应该不错。】智脑不觉得有问题呀。
“够了,闭嘴,不可能!”裴时济铁青着脸,忍不住开始想象万一那是受精了的:
“一旦有错漏,那朕和戾天的孩子岂不是”
【怎么可能,受精卵和没有受精的卵之间天差地别,不可能弄错的,而且大小形态完全不一样,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智脑一口气说了好几个不可能,一是科学权威受到挑衅的恼怒,二是被裴时济这种假设吓到了。
“你的参照对象是什么,你原本的世界吗?”
诶——
智脑哑口无言,好像对哦,人虫生蛋这是头一遭,万一有什么万一鸢戾天也紧张起来:
“我去找太后把蛋要回来吧。”
【试着孵一下,实在孵不出来,再再处置嘛】智脑识趣地把菜谱收起来。
“不能就像以前那样子处置吗?”鸢戾天看着脸色不好的裴时济,声音也跟着变低了——他只是没说,但他也觉得吃掉这个选项没什么问题,果然他还是不如济川思虑周全。
“以前怎么处置的?”有别于刚才的冷脸,裴时济看着他时,表情明显柔和。
“嗯”帝国是有集中回收虫蛋的机构的,他图省事就会丢到那去,但——
【还不如我说的呢,他的处理方法只会便宜其他虫。】智脑小声蛐蛐,虫主不吃,但帝国有的是虫爱吃呀,各种等级的都喜欢尝一尝,还要评个蛋类星级呢。
裴时济紧了紧拳头,勉强维持微笑,直直地看着鸢戾天:
“就依母亲的,放在灵坛里吧。”
鸢戾天点点头,又道:“那要不我先带回来孵一下。”
可孕育时间这样短的蛋,即便孵化成功了鸢戾天思维一滞,忧虑席卷心头,还没说出来,裴时济突然问:
“怎么孵?”
总不会要大将军日日守在蛋上吧?
“温箱,要抓紧造一个温箱!”这个在鸢戾天的预习范围内,他甚至连温箱的材质、结构都想好了,立马就能造。
“要孵多久?”
鸢戾天沉默了,他连要怀多久都还不知道呢。
【三个月还没动静,铁定就是白蛋了!】不信它的透视技术,人类等着吃大亏吧!
“三个月?”裴时济微微皱眉,寻常怀胎都要八九个月,三个月会不会——
【不短了,而且你用精神力可以感知蛋里面有没有生命的,陛下,您要活学活用。】
但在妊娠生产方面,裴时济和他母亲一样,有自己的信仰,顶多兼听则明了些:
“届时我会让夏戊一旁随侍。”
【让他给一颗蛋把脉吗?】智脑有时候也真的是必须服人类的想象力。
无论它如何阴阳怪气,灵坛建筑一事业已敲定,大将军诞下灵卵一事也知会宫里宫外,太后那边倒是主动担起了建造温房的任务——对,陛下一张嘴,话在太后脑子里绕了一圈,皇嗣的孵育场所级别陡升。
而且考虑到日后还会生的蛋,灵坛和温房建造初期充分考虑了面积大小。
这也是永靖元年唯一一桩皇家工事,耗资共计一千贯,裴时济和殷云容都没喊肉疼
这一年,裴时济大刀阔斧推行了许多新政,皇庄农业试验是一桩,农机研究专班是一件,还有震动朝野的百工科举,也终于在重重阻碍下开始落地。
但初时应者寥寥,天底下识字的大多看不起这些奇技淫巧,即便看得起的,也在智脑提供的蝌蚪文似的理论面前败下阵来,百姓更不用说,他们忙着田间地头,按时播种。
以至于百工科启动的第一年,应试者三千余人,最终通过了智脑犹如放海一般的筛选的,只有区区八人。
【我大雍人才济济,朕就不信找不出一个会算你那劳什子应力的人唉,陛下当时是这么说的吧?】
朝天街上,鸢戾天一身黑色常服出现在街头,装扮大类寻常百姓,却也引得不少人侧目,无他,那张脸实在太过耀眼。
他听见智脑的叽歪,轻哼一声:“这不是才开始吗?”
然后停在一家胡饼楼子前,打量着店门口长长的队伍,纠结片刻,还是老实排在最后。
七月的京畿,热的像一只炭炉,宫中冰盆不足,裴时济紧着太后那边,自己这边留的少,暑气蒸人,近来总是没有胃口。
鸢戾天不很惧怕暑热,却想起之前他提到过的一家叫“胡楼子”的胡饼店甚是美味,今天是特意过来买一些回去一起吃。
虽然也是他自己馋,这些日子不知为何,胃口大了许多,连侍膳的宫人都忍不住露出惊异的表情——
总是麻烦宫人跑进跑出做饭也挺过意不去,索性自己出来大吃特吃,他能吃遍这一条街。
等他确定哪些店好吃,下次就偷偷带裴时济出来。
队伍里排队的人有许多是大人府上仆役,他们在烈日下不住摇动蒲扇,有些人汗巾都已湿透,望着前面还老长的队伍,前后肉夹馍似的拥挤程度,心头一阵烦躁。
可老爷的吩咐不能不听正叹息间,又看见后边缀了个英俊至极的人物,一时忘了暑热,两眼发直。
“这位郎君,怎么亲自出来买饼啊?”
百姓中永远不缺好事者,鸢戾天虽然穿的素雅,但一身气派,还有那张脸,怎么也不像寻常人家养得出来的。
虽然天子脚下,随便扔块石头都能砸中一个世家贵胄,但这样的人物,见惯了贵胄的帝都百姓也没见过。
“我也是帮人买的。”鸢戾天想到自己一口气要买一百张,赶紧撇清关系,这可不是我一个虫要吃的,是一虫一人要吃的。
问话的人一脸惊诧,这竟然也是哪家仆役——哪家啊,居然敢让这样的人物为奴?!
“郎君替哪位大人办差啊?”他忍不住多嘴问了。
鸢戾天眉头一皱:“无可奉告。”
这半年,想通过他跟裴时济递话的人他见得多了,裴时济也跟他分析过这些人的动机,大多坏得很。
以至于在类似的关联问题面前,他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那人张了张嘴,他在李府办差那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冲的仆役,狗仗人势也不是这么仗的虽然这狗长得,也太周正了些,但不还是狗?!
当即就要发作,却瞟了眼对方健硕魁梧的身躯,包裹在绸衣下结实有力的手臂,登时又软了气势——
愿意将这样华服给他穿的大人,一定对他爱重至极,他只是不想替老爷惹麻烦,可不是怕了他的拳头。
于是唯唯诺诺退回人群,跟身旁的小厮窃窃私语。
【不然你走过去告诉他们你听得见吧。】智脑百无聊赖,夏天嘛,充电效率总是更高,它现在觉得自己电量富余。
“那我的位置不就没有了。”鸢戾天拒绝了它这扯淡的建议,比起那名字都懒得知道的家伙,还是饼更重要,济川还在宫里等他呢。
【我觉得没人会抢你的位置。】他们不敢——智脑慢吞吞道。
“你是一个智脑,”鸢戾天提醒它:“你应该最守规矩。”
【我可是成功研发了人类世界第一台蒸汽动力机的“惊穹大人”,陛下奖励了我一个要求。】智脑骄傲道。
“你就把它浪费在要我插队上面了?”鸢戾天反唇相讥,一台星际智脑居然会为造出一台近乎原始的蒸汽机感到骄傲,也实在是堕落了。
【你又没有答应我。】智脑嚷嚷着。
“这个要求又不是我答应你的,你下次叫济川来插队。”鸢戾天哼了一声。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最近吃太多了,你会长胖的。】智脑冷酷攻击。
鸢戾天果然恼怒:“雌虫只会战死,雌虫不会发胖!”
【雌虫还不会专门来这里和人类生蛋咧】提起生蛋,智脑一下子抓住了点什么,但还没来得及计算,队伍就排到他们了。
鸢戾天一口气买光了胡楼子所有的库存,排在后面的人面临更久的排队,他拒绝了店家配送上门的温馨服务,在大家伙嫉恨的目光中坦然地提着一大箱胡饼走开。
接近正阳门时,周围行人已寥寥无几,他双腿蓄力,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飞速接近正阳门,守门的侍卫见他来,赶紧开门让出位置,然后他就听见门里传来杀猪似的惨叫:
“陛下何故诛杀智者,我会算日地距离!微积方程!会做导数分析!那些天杀的草包压根不会判我的卷子!陛下!!我要见陛下!!!”
【诶诶诶诶!!!】智脑惊呼出颤音:
【虫虫虫主!快过去听听,听听!他真的看懂我的教材了吗!?】——
作者有话说:嘿,猜到了吗,生出来,供起来[垂耳兔头]好像也挺掉san,哈哈哈,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一点点人外而已
ps:不是穿越者,我穿回去我也不会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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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领d要求做的不是一般日常工作,是一个好大的项目,我连轴熬了两个月,几乎天天加班,快吐血了,她叫我再搞一次,我原地托马斯螺旋升天所以拖到了现在更新,有虫虫只能明天抓了[求求你了]
第45章 有那么丑吗
“我要见陛下”
祈年直挺挺趴在地上, 像一条不肯瞑目活鱼,瞪大眼睛看着高高举起的廷杖,内心洋溢着绝望。
他走了三个月才到京城, 路上花光了盘缠, 后面半截路几乎是讨饭过来的。
天下初定,路上流窜的匪寇还有很多, 要不是碰见官军剿匪,再加上身上有的一些武艺,他哪里走的到京城。
可走到了又怎么样,京城哪里是他一个乡下来的能讨到饭的地方?
他要死了,因为擅闯大内,要被裹着铁皮带着倒刺的棍子活生生打死了, 与这个认知一起挤进脑海的还有,死之前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饭了。
他的胃囊是瘪的,肚子的鸣叫和他的尖叫一样刺耳, 可那又怎么样, 行刑的人不会有丝毫手软,他们不在乎自己打死的对象之前有没有一顿饱饭。
祈年啊祈年,你太自以为是了, 你以为你来陛下就会请你吃饭吗?
为什么不能吃饱饭再来呢?起码还能做个饱死鬼,这样悲哀地念叨着, 喊出去的话也终于从要见陛下变成了带着哽咽的:
“我要吃烧鸡”
听起来颇为滑稽, 但对行刑者来说毫无影响, 他们心平气和地把棍子举得更高了些。
祈年垂下头, 瞪直了眼,等了半天,可怕的棍子还是没有落下来, 他面前出现了一双绣着金线云纹的皂靴。
天下动乱多年,也就世家贵胄还有财力和闲情在鞋子上绣金丝,他知道,这种会反光的丝线是用货真价实的黄金在蚕丝上的一圈一圈绕出来的。
但贵胄而今都夹着尾巴做人,今上戒奢节俭,这群国家级表演艺术家也跟着粗布麻衣,时不时还得去城郊接济穷人,以此提高上面对自己的印象分。
所以这鞋的主人,真是好大胆子,又好大派头。
祈年抬起脑袋,目光从他的衣摆看向他的脸,烈日让他有些眩晕,那人逆光的身影高大非常,英俊深邃的脸上没有表情,一身迫人的气势,压得四下皆静。
他这才发现身后行刑的侍卫都跪在地上,呼吸变得轻不可闻。
身前的男人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烧鸡没有,胡饼吃吗?”
他说着,从大箱子里拿出一张油纸包的胡饼递给他。
祈年愣愣地接过来,被麦香、肉香混杂着多种香辛料的浓郁香味一熏,灵魂都彻底活了过来,开始狼吞虎咽。
场面一下子变得很诡异:
侍卫们面面厮觑,大将军突然过来,他们机灵地停下动作,但将军什么话也没训,直接就给了一张饼话说大将军为什么会随身带一箱胡饼啊?
见他们的视线落在他装饼的箱子上,鸢戾天一阵心疼,但考虑到他打扰了他们的工作,他板着脸看向他们:
“你们也要吃吗?”
这是大将军的赏赐,为首的两个侍卫赶紧接过,替所有兄弟谢恩。
鸢戾天缓缓吸了口气,暗暗安慰自己:
就他们仨要吃,其他人都不饿,还有九十七张,没事的。
“还可以再吃一个吗?”
一个怯怯的声音从身前响起,吃的满嘴流油的年轻人打了个嗝,渴望的目光在他的饼箱子上流连。
鸢戾天呼吸一窒,脑中响起智脑幸灾乐祸的笑声,于是当没有听见这个问题,硬邦邦地转移话题:
“说说经典力学第二定律在机械动力学中的核心应用,比如该怎么用在机构加速度的计算中?”
两侍卫定住,呆呆望向口吐天言的大将军。
但被问话的年轻人一下子正经起来,他穿的衣服质地粗糙,但洗得很干净,手上有很厚的茧子,掌根和手背皴裂,勉强束起来的头发乱蓬蓬一团,那张脸看着年轻,却风尘仆仆憔悴不堪,可听到问题时,他的眼睛亮的像寒夜的星子。
他沉吟片刻,忘了刚刚讨要胡饼的窘迫,跟着将军开始不讲人话。
鸢戾天听不懂,但智脑随着他的讲述不时啧嘴,最后给了个差强人意的评价,他冲俩侍卫点点头:
“我带他去见陛下。”
两个侍卫一个瞅一个,觉得还是应该提醒一下:
“将军,此人举止鬼祟,言语癫狂,初时竟试图逾墙入宫,被巡守的侍卫一举拿下,虽未持利器,但姿态猖狂,目无尊卑。擅闯大内是死罪,应杖一百以儆效尤,臣等担心此人触犯天威。”
这种罪名的杖一百是往死里打,基本上打十杖下去身子就烂了,剩下九十下纯属鞭尸。
擅闯禁宫是大不敬,随随便便扣个谋逆的帽子不在话下,除非陛下亲临,不然谁也救不了。
可眼前这是大将军
“没事,陛下没那么小气,有我在呢。”鸢戾天摆摆手,没把这点威胁放心上,见他俩仍有迟疑,于是补了一嘴:
“出了什么事我一力承担。”
在将军大人的一力担保下,祈年的小命保住了。
他回头看了眼自己差点丧命的地方,侍卫们仍旧原地不动恭送他们远去,然后又眼巴巴看了眼放饼的箱子,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帮忙,哪有让大人亲自扛东西的?
可这嘴还没张开,脑子就开始指责他自不量力,他摸了摸鼻子,心里有点奇怪,堂堂一个将军,怎么连个侍卫也不带,起码带个帮忙拎包的啊。
而且武将出入宫闱,居然是这么方便的事情吗?
刚那些侍卫也就罢了,怎么进来后连太监宫女都只见礼不见怪啊?
他就这么一路畅通无阻地带他穿过太羲殿,直奔陛下所在的紫宸宫,彼时还有几位中枢大臣在内,气氛严肃得让祈年心头发憷,身前的将军居然就自然而然地带他进去了。
会议被小小地打断,他俩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见过大将军。”殿中三位文官向鸢戾天行礼,鸢戾天略略点了点头,看向龙椅上的裴时济,指着身后面色隐隐发白的祈年:
“这个,我刚刚救下来的,智脑说会好用的。”
会好用的祈年一下子收到了上方来自帝王的审视,他艰难地舔了舔嘴唇,回忆着话本里面学到的礼仪,努力迈出一条还在哆嗦的腿,打算行一个跪拜礼,结果膝盖一软,从跪变成了趴,脑门结结实实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好大的响。
“”
大殿里的沉默宛如实质。
祈年绝望地抬起脑袋,把心一横,就着五体投地的大礼大声道:“草民祈年,拜见吾皇万岁。”
台阶上裴时济从龙椅上走下来,同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
“你是刺客?”
一刻钟前他擅闯宫门的消息传到了他这,当然还有他被大将军提走的消息。
真是个要命的问题,祈年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跪好,开嚎:“不是啊,陛下明鉴,小人冤枉啊!”
“冤枉,冤枉你为什么这样进来?”
裴时济嗤笑一声,就算是普通人家,不得允许随意翻墙也活该被主人家打死,他现在还能喘着气跪在这,多亏了大将军宅心仁厚。
鸢大将军把他装饼的箱子放好,从里面捡了五张出来,逐一分给在场的大人,还有正在审问的裴时济。
“多谢大将军。”
“谢大将军。”
“多谢大将军赐饼。”
在场的臣子有老熟人杜隆兰、熟人赵明泽还有一个半熟人吏部尚书毛大人,其中毛大人最惶恐感激,接过那张还冒着热气的饼,显出三分手足无措。
但再无措也不会比堂下唯一没有饼吃的祈年无措,他眼巴巴看着陛下,委屈道:
“草民也不想翻墙,可守宫门的不让我进来。”
裴时济一时无语,而看出陛下无语的杜大人很贴心地提醒道:
“你应该找个官员为你引荐。”
“草民找过,草民还去了左相府,门房根本不搭理我。”
左相府的主人中了一箭,面不改色地退回去,决定专心吃饼,不跟这个草民见识。
看杜大人吃瘪,赵明泽正义凛然地皱起眉头问:
“你是怎么通报的?”
“草民把应试的答卷送给门房希望他代为转交左相,但门房只看了一眼就给草民丢了回来。”
想起这个,祈年还在愤愤,丢回来就算了,居然还骂他是江湖卖艺画鬼符的!
那明明是试卷!
赵明泽闭嘴了,这的确是门房倨傲了,杜隆兰有些羞愧地看了眼裴时济:
“老臣回去一定严加管教家里人。”
“草民还去了大将军府邸,去了工部,但没有一个肯见草民。”
祈年出离委屈了,他承认那时候他有些形象不佳,大多就是个气宇轩昂的乞丐,可是人不能以貌取人啊,他还不是被这几个月的奔波折腾成这样的。
好容易吃上饼的大将军眨巴了下眼:“你去过我府上?”
没人告诉他啊——
祈年连连点头:“大将军府的门头好生气派,连门房也格外气派”
说到门房,他又咬牙了。
眼见火烧到鸢戾天身上,裴时济微微皱眉,打断他的诉苦,这些事情下去再处理,现在重点是:
“起来吧,说说你的来历,所求何事?”
祈年一脸肃然,正儿八经地磕了个头,站起来:
“草民祈年,沅江人士,从沅江到京城,一路走了三个月,途中九死一生不必言说,而今见了陛下,是特来状告沅江郡百工科主考官江生源欺上罔下,失察渎职之罪。”
好大的胆子,好大的罪名,杜隆兰眼神一凛,冲赵明泽和毛大人微微摇头,示意他们先听。
“民告官应先受笞刑五十,你不怕吗?”
祈年缩了缩脖子,脸色涨红道:“草民不是民,而且在沅江已经打过了”
他身上还有个前朝秀才的头衔,虽然是爹娘花钱买来的,但人沅江衙门不认啊!
“那事情没在沅江了结吗?”
裴时济记得沅江,离锡城不远,也是一个富庶的地方,这小子虽然缺了跟弦,现在又穿的破破烂烂,可眼神清明,口齿伶俐,不像寻常庄户家的孩子。
“他们把草民丢进牢里了。”
“那你怎么出来的。”三个月到这里,四个月前百工科举各州郡陆续开考,以裴时济对沅江的粗浅了解,民告官这种罪名,怎么也不可能一个月出来。
事实上,只坐牢算轻的了,他在沅江告本地考官,脑袋居然还好好留在脖子上,也是有几分本事啊。
裴时济盯着他的目光变得严厉,尽管他把自己描述的清白可怜,可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从这种漩涡中跳出来。
“小,小人小人的有人劫了大牢。”
祈年满脑门汗,一个劲地擦擦,话题突然拐到这里,他也知道要完,不敢把劫狱的人说出来,心中不停打鼓,陛下怎么不像大将军一样单刀直入,问他点专业知识呢?!
早知道不告状了,他主要是来学习的啊!
三位大人微微瞠目——乱世刚平,他们不是没见过劫狱的,是没见过专门跑过来通知皇上的。
“济川好像有点生气。”鸢戾天吃完第三个饼,把油纸捏成一个小团,丢在自己脚边。
【也,也不是那么生气吧。】智脑有些没底,低声请求虫主:
【如果陛下气昏了头,你记得一定要把他抢救下来啊。】
“你也说了,没那么生气,只是有点,但为什么?”就鸢戾天目前了解到的信息,这人没犯啥大事,闯皇宫不算,就只有状告他的考官,难道是诬告不成?
【刑部还在修律法,我没参与,好像在这种地方,民告官是不允许的诶。】
“你应该知道欺君之罪当如何处置吧?”裴时济微微眯眼,祈年扑通一下又跪倒了,梗着脖子犟道:
“千错万错都是草民的错,陛下要杀要剐都冲草民一人来就好!”
“哦,好汉啊,”裴时济神色淡淡:“这么大的事情,一查就清楚了,你不说就”
“草民是湖山派弟子,因自小文不成武不就,便得师父授我机括之术以自保,我研习多年,略有所得,自以为机括之术天下莫有能胜我者,日益骄纵不堪。
然几月前陛下考百工科,草民钻研了教材,深感天外有天,故而应试,可沅江主考与我师兄有旧仇,压了我的卷子,我一时气不过,才犯下如此大罪。
师兄是担心我在牢里枉死,才冒死营救,又给了我盘缠让我逃命,可我想不通,一路北上,希望求见陛下,若草民真的如江生源那厮所言,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草民甘愿受死。”
好汉祈年嘭的一下趴在地上,倒豆子一般交代老底,不等上面允许,抬起脑袋,巴巴地望着陛下,那双眼睛里就差没写满:
陛下,求您考考我吧。
裴时济被他的大胆和无耻震住了,当着他的面用“那厮”称呼他的官员,还横冲直撞跑到京城,企图用翻墙这种粗劣手段进宫面圣,这一系列操作真是叫人叹为观止。
这些武林门派,所作所为简直是在帝王的雷区蹦极。
而且这家伙求人举荐才求了几家,听听他的话,好像全京城就左相、大将军配和他说话了,说起工部时那副退而求其次的憋屈嘴脸别以为他没看出来。
跑了三个地方就失去耐性,然后一不做二不休地来皇宫翻墙了?!
谁教他的?!
“你们以前翻墙进来过。”裴时济口气笃定,正常人脑子被驴踢了也想不出这种招。
祈年眼珠子游移,仿佛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发出高亢又心虚的回应:
“不是草民,是几年前,皇宫的守卫没有很森严”
师兄他们在皇城根就这么轻轻一跳,没有任何一堵红墙拦得住他们。
怪他们这些老实巴交的草民干什么呢,都是梁皇的身边那群酒囊饭袋的错,他今天差点被打死,也是他们的错!
藐视皇权至此,裴时济气极反笑,目光灼灼地瞪着他,眼看着就要让人把这狂徒拖出去打一顿了,老杜们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啃着大将军给的胡饼,都不敢管这个事情。
唯此时,大将军上前来,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
“陛下,他真的挺好用的。”
裴时济酝酿到一半的怒火一泄,没好气地啃了口他给的饼:
“那就证明给朕看。”
【我来我来我来!】智脑憋了老半天了,确定裴时济的怒火已经被鸢戾天彻底扑灭,迫不及待地冲出来毛遂自荐:
【我已经准备好试题了,老杜,帮我写一下。】
祈年惊骇地看着空旷的大殿,寻了好几圈都没找到声源,猛然间想起坊间谣传的关于今上身上的种种神异,还有大将军的不凡来历,退堂鼓在胸腔猛擂,一时觉得自己好像是进了阎王殿的胆小鬼,瑟瑟发抖。
杜隆兰从善如流地走过去,在年轻人“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念经声中,和神器配合默契,没一会儿就在纸上写了一堆他也不太清楚是什么玩意儿的玩意儿递过去。
看着像镇宅驱邪的符纸,杜隆兰端详自己的杰作,但他知道这不是驱邪的,这些形状古怪的符号里面有撼动天地的能量。
祈年颤巍巍接过他的试卷,看了几秒,心一下子定下来,接过纸笔,跪坐在矮桌前开始作答,看着像模像样的。
大殿中安静得只有毛笔滑过纸面的声音,还有大将军吧唧吧唧吃饼的声音,这已经是第三十几个了
毛大人不熟悉,毛大人很震惊,毛大人的眼睛很难离开鸢戾天脚下那成堆的油纸团。
大将军对视线很敏感,一下子就抓住了偷看的毛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脚边,呼吸一凝,他不动声色,伸出脚,悄悄把一堆油纸团往裴时济那边拨了拨,然后严厉地看向毛玮,希望他识相点,别说出去。
可收回眼神,就看见撞见裴时济似笑非笑的眼神,他尴尬地低下头,默默放下手里面吃了一半的胡饼。
就的确挺好吃的。
“喜欢吃就吃,朕陪你一起吃。”裴时济拍拍鸢戾天的背,带他坐到宽大的龙椅上,台阶下的三个人全成了睁眼瞎,完全没看见这不合规矩的一幕。
一人一虫就这么窝在椅子上,边吃饼边看祈年考试,燕平还贴心地送上解腻的茶水,鸢戾天放下包袱,大口大口咀嚼起来。
他吃的很香,好几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的祈年听得很饿,抽了抽鼻子,写完最后一道题,递给旁边的临时考官杜隆兰,老实巴交地跪坐在地上等待夸赞——
毕竟他觉得,这张卷子比刚刚大将军在宫门口问他的题目要简单的多,他答的还是很不错的。
“若是真的查出沅江考官渎职,朕会给你一个交代。”裴时济给出承诺。
沅江也是大胆,太后路过那附近掀起大狱才过去多久,这就开始不老实了。
当然,整顿沅江官场是一回事,裴时济也得先摸摸那些武林门派底细。
他麾下将士也有来自某门某派的高手,骁勇善战,很是不凡,但高手又怎么样,在千军万马面前照样歇菜,何况大将军这样的祥瑞都归他了,什么大虾小虾,统统丢到锅里去。
上谕不可逆,可杜大人、赵大人还有毛大人围着祈年的卷子观摩了一会儿,一个瞅着一个,最后推了杜大人作为代表发表意见:
“臣以为沅江考官,或许没有误判”他口气揣着小心,生平第一次,杜隆兰对自己说的话如此没底。
祈年难以置信地瞪着杜隆兰,仿佛在看一个千古一遇的奸邪佞臣,左相!?
就因为他数落了一句他的门房?!犯得着这样害他吗?!
【嗯也没那么差吧,他就错了两个题。】智脑艰难分析中。
裴时济走下去,接过那张让丞相面露难色的答卷,一下子,他懂了杜隆兰的纠结。
祈年支棱起来,眼睛圆鼓,咬牙道:“陛下,草民不服!”
裴时济嘴角一抽,把他的答卷放在他面前,判决还未出口,智脑急吼吼道:
【陛下三思啊!您的大雍这次参加考试的就三千人,其中只有八个的大脑达到了基础教育的水平,但您面前这位,虽然依旧愚蠢,但在短期的训练后可以快速挣脱蠢钝的外壳,接受高等级数理化教育。
他虽然吹牛自己会微积方程,但起码已经初步理解了微积分的原理!这样的脑袋砍一颗少一颗,您三思四思五思多思思啊!】
这番话对在场大雍王朝君臣四人加一位戴罪草民发起了无差别攻击,成功让帝王的脸色铁青,他咬牙切齿:
“我只是说,他的考官不一定是因为私怨让他落第。”
【是的,我也知道我出的考卷对大雍上下都太过深奥】智脑的检讨起了强大的反作用。
“是他的字!这种字绝不可能中举!”杜隆兰听不下去了,在陛下怒发冲冠之前,赶紧开口解释。
其实也是,如果沅江的考官真的有徇私舞弊,那沅江不会一个考中的人也没有,他是没有亲戚还是没有朋友啊,就算没有,总该有点上级吧,但沅江就是一个也没有。
主考江生源虽然不一定看得懂题目,但对答案这种事情,文盲都能做。
【丑吗】智脑还没说完,鸢戾天也下来凑热闹,他往祈年的卷子上瞟了一眼,奇怪地问:
“字很丑吗?”
不是挺好看,挺工整的吗?
【是啊陛下,以您的标准,这位少年的字怎么也是上佳等级了,您要不拿大将军的大作出来比比,您昨天才说他天赋卓绝,已经踏上大师门槛了。】
在场四人眼睁睁看着皇帝陛下的脸蹭地涨红,很快又恢复平静,冷笑道:
“朕的大将军,自然不同凡响。”——
作者有话说:裴(恼羞成怒):那是朕的大将军,能一样吗!?
祈(吐魂):我不服
智脑(吐信):陛下,思思思思思多思
大人们:今儿入宫开会的主题是啥来着?
虫虫:吃饼
第46章 传太医——不吃药
这方面, 智脑的权威远超所有人,所以当它给出关于祈年其人的定性后,他的前途基本已经明确。
【我要收他做徒弟!】智脑雄芯勃勃, 毫秒内就拖出了一份“三个月速成机械工程师”的学习计划, 单方面为它新纳的徒弟安排好此后三个月的行程。
这人之后就是它在人间的代言人,那八个蠢货交给他去调教, 它只用专心寻找人间的聪明蛋就好了,这就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它不用多废话,就可以稳坐大雍第一精神导师的宝座啦!
但这一宏伟蓝图被尊贵的皇帝陛下按下了暂停键,在祈年开启惨无人道的学习生涯之前,他给了他一点喘息的空间, 比如,先帮他把“武林”中排的上号的能人异士梳理出来。
“你师父还在世吗?”这是陛下盯上的第一个人选。
“恩师才过完六十大寿,身体还算康健。”祈年因字迹问题被怼了一通, 现在有点蔫蔫的。
这其实也怪不得他, 他的字从来没被嫌弃过,当然也没有人要求他写的好看,他的师门都很朴实, 识字和识图的作用一样,都是拿来用的, 没谁费那功夫钻研如何让笔画飘逸潇洒或者入木三分, 认得出来不就好了。
这在科举圈就很不入流了, 身言书判那是选才的硬规矩, 也是这回百工科考官唯一能把握的东西,毕竟试卷和答案的内容都看不懂,但卷面好不好看还是一目了然的。
这规矩深入人心到, 连杜大人也不得不站出来替人家主考说两句。
但裴时济不太关心他的心情,在他这,这家伙还缺点业绩才能脱免活罪:
“你的机括之术是他传授的,他为什么不参加百工科举?”
瞧陛下这话问的,祈年的消沉里多了丝茫然:
“陛下,我师父六十了。”
“不是身体还康健吗?”六十怎么了,六十正是奋斗的年纪,前朝有个太师八十八了还闻鸡上朝呢。
裴时济微微皱眉,不接受以年纪大为由逃避科举,又问:
“你师兄呢?”
“师兄三十二岁,可以参加科举。”祈年欲言又止。
“那为什么不来?”这些武林人士,莫非不知道改朝换代了,还把大雍当大晟整呢?
“师兄来了也考不上啊,他的字比我还丑呢。”而且学业一塌糊涂,朝廷发行的教材他当天书供着,垫在神龛里祖师爷的屁股下面日日接受香火。
“他会什么?”一如既往,裴时济不接受这种借口,但凡有点能力的,不思量报效朝廷,就容易作奸犯科。
“他轻功很好。”祈年委婉地描述了师兄在爬墙方面的特异特长。
“当时劫狱的除了你师兄还有谁?算了,知情不报亦是罪过,你且将你师门上下有何专长一一列来,其他门派你可有了解?”
祈年拿起笔想了想,写下师门擅长攀墙、夜行、制锁、撬锁,另有配制蒙汗药的秘方,有一师叔通晓易容,常潜入府衙、酒楼偷听官府动向。
邻派青鸟阁上下都为女子,善用暗器,善养信鸽,还曾为前朝递送密函。
写完,他笔尖微顿,自作主张替他们添了一句:
皆愿为朝廷所用,但求宽宥过往。
他放下笔,恭敬地呈上纸张,冲陛下讨好一笑,拍着胸脯打包票:
“我师父师兄都是好人,可以给他们个官做做吗?”
得寸进丈——裴时济没有接话,轻哼一声,把人丢还给智脑,嘱咐道:
“我会着人逐一核查,你若想起有什么缺漏的,随时补充。”
“陛下,草民饿了,能吃张大将军的饼吗?”临走前,祈年不忘初心,抽了抽鼻子,心神其实一直被旁边吃饼看戏的将军拽着。
裴时济眉头一拧,立马展现了帝王的霸道专横:
“天人所赐之饼,唯朕之肱骨,社稷有功之臣可享用,你乃戴罪之身,不思量如何将功抵罪,居然还肖想起大将军的饼了?”
戾天自己都还不够吃呢!
听到裴时济捍卫自己的饼,鸢戾天一挺胸,双眼微眯,干脆利落拒绝:
“没有了。”
箱子里面明明就还有,杜大人们带着伤心的祈年走掉了,顺便还抱走了神器——他们在殿里听到智脑威胁一般的安慰:
【没事的,专班管饭,你的工作不多,除了学习,只要每天把我的“身体”擦干净,定期清洗陛下赐我的花外套,洗的时候注意不要蹭坏上面的小白花,那是御赐的物品,弄坏要杀头的,然后维护我的聚能充电器,在一个月内做出升级版,太阳出来的时候带我出来晒太阳,做完这些,我就让老杜一天给你加块肉】
“师父,我有俸禄吗?我现在是什么官啊?”
祈年提问的声音带了点天真,许是对他乱投师门的惩罚,智脑也一副天真的口吻:
【是没定级的犯官呢,戴罪立功的那种哦。】
还没尽师父的责,先摆师父的谱,智脑很是混淆了一番徒弟和仆役的区别,裴时济嗤了一声,琢磨着顺便把越瑶的事情也办了,那丫头在算学方面亦有天赋,可以白天跟着杜隆兰,晚上去专班。
正思量呢,他听见鸢戾天问:
“你很在乎那些门派?”
朝廷缺人,但也没那么缺人,百工科考了,正常科举也在考,各路举荐的路子也没断过,虽然荐贤唯亲的现象无法杜绝,但这个班子多少能正常工作了,按理说,裴时济应该没有迫切到咸菜萝卜都想拎起来尝尝的地步。
裴时济忧虑地叹了口气:“有道是,礼失而求之诸野”
感觉身边呼吸一凝,他顿了顿,相当丝滑地切换语言系统:
“大晟以前,中原几度易主,有才能的人都隐匿起来不肯做官,有些家道中落了,家学逐渐失传,唯有豪族尚有完整传承,那些所谓的武林门派身后或多或少都有大族的影子。
这湖山派名不见经传,干的都是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居然有机关术的传承,不可小觑,这些家伙行事狂野,目无法纪,还有点本事傍身,若不能将之收拢,于国于民都是一种威胁。”
裴时济要的不是什么婚丧祭祀的礼制规范,是他们先祖带走的一系列知识储备,这些人在乱世结成私人武装组织,或隐逸于山林,或在江湖上兴风作浪,但几乎所有门派都和其地方的豪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有的甚至就是豪强本身的武装组织。
虽然跟玄铁军比起来不成气候,但其中不乏高手,比如祈年那位擅爬墙的师兄。
师弟把他形容的很寒碜,可细究起来,一个身手了得,能随心所欲出入皇宫的高手,也实在让皇帝陛下不寒而栗啊。
“侠以武犯禁”裴时济唏嘘,他年少时亦有仗剑江湖逍遥自在的想法,他爹是个风花雪月不着调的性子,一开始很支持,自己亲身上场,请了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大侠”来教导他们习武。
他初时跟着学过一段时间的内功心法,很有所得,只是随着裴钰的爱好从练武转为破碎虚空,裴府的武学气息被玄学气氛取代,仗剑江湖的计划彻底流产——
虽然现在看起来,少年的梦也从另一个角度实现了。
但正因为有一定了解,才深深忌惮。
只是随着实力增长,他的目光主要放在那些更有威胁的世家豪族上,暂时没有余力收拢零碎的地方武装,可祈年的出现提醒了他一件事情,那些他懒得管的地方武装跟豪族比起来,更不讲武德。
豪族搞刺杀尚且有明确的利益诉求,有些个武林人士没有诉求,只有情绪。
他万分相信,祈年那位师兄擅闯皇宫的原因,也许大概只是因为好奇、好胜或者好事,万一兴起顺手把皇帝的脑袋带走了,梁皇的侍卫也不一定能发现。
毕竟在一定程度上,他们对死皇帝这种事情已经不太敏感了。
“他们能闯梁皇的宫宇,为什么不能闯朕的宫殿呢?”
裴时济冷哼,三脚猫功夫的祈年都敢,那些个自觉艺高的傻大胆还有什么不敢的?
乱世是天下人的苦厄,却是有些人的天堂,律法、皇权、尊卑全不在他们眼中,他们信奉心中没有标准的道义,信奉拳头,信奉最强者拥有一切,最强者制定规则。
若是有那么一点可能,这些人或许是很乐意在龙椅上坐一坐的。
而听他这样说,鸢戾天眼神发冷,主动握了握他的手,轻声道:
“让他们尽管来。”
无论是谁,他会在对方靠近的第一瞬间,捏爆他的头颅。
裴时济莞尔,反握住他的手,牵起来:“油都蹭我手上了。”
鸢戾天一愣,眼里的寒光骤然散开,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手,在自己价值不菲的衣摆上擦了擦。
“现在他们还不敢。”
玄铁军用武天下,他们虽然不曾正面交锋,但心中多少有点敬畏,再加上天人的传闻——
可就是因为天人临世的传闻,指不定哪个追求天下第一的莽夫蹦将出来要试试水呢?
裴时济叹了口气,他可不是乖乖坐在家里等别人上门的主,不得不防啊这么想着,他掏出一块锦帕替他擦手,目光不经意落在箱子里消失了大半的胡饼上,思绪一滞,脱口问道:
“你刚刚一共吃了多少张?”
“十几张吧,没有数。”鸢戾天目移,瞄见铺满地板的油纸团,欲盖弥彰地强调:
“杜隆兰他们几个也吃了,还有智脑的新徒弟,他也吃了。”
所以地上的这些,是大家一起吃的。
裴时济脑中警铃大作,没有被他拙劣的言辞蒙过去,鸢戾天平时能吃,但一口气十张饼也能饱,眼下不知不觉竟吃下三倍多还不觉饱足,莫不是生了什么病?!
他紧张地把手按上他的肚子,居然只是微微鼓胀,那么多肉饼呢,跑哪去了?
鸢戾天猛吸肚子,鼓胀的部位回缩,他严肃地看着裴时济:
“真的没有很多。”
“还饿吗?”裴时济没有收回手,反而在上腹和下腹反复摸了摸,眉心没有舒展。
鸢戾天羞怒地捉住他乱摸的手,摇摇头:“饱了。”
回应这俩字的是肚子传来的一阵咕噜声,鸢戾天表情一僵,发现自己又饿了。
裴时济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传太医。”
三个字惹得大将军汗毛直竖,脱口道:
“不吃药!”——
作者有话说:太医(擦汗):这脉象我没见过啊!
智脑(兴奋):跟我形容形容!
裴(担忧):不是病了吧
虫虫(严肃):多乎哉?不多矣!
————
我原以为最惨的事情是下班突然被领导喊回去开会,结果还有更惨的,临时通知周末继续加班,哈哈哈(心如死灰jpg.)
这段时间真的太忙了,断断续续地写[求求你了]这几章等我回头空了审一审,也许会修一修[爆哭]对不起大家,嘤嘤嘤
第47章 在孩子的问题上,朕负全……
天人将军, 某种程度上享有和天子一般的权威,加之今上宠溺无度,自从睡了龙床, 鸢戾天都快忘了什么叫身不由己了。
今时不同往日, 他被困在榻上,没了吃胡饼的心思, 不远处宫人来来回回的脚步扰的他心神不宁,他盯着裴时济,主要盯着他手里那颗属于自己的毛球。
它既无边界感也无危机感,罔顾自己被挟持的事实,正舒服地赖在他怀里打滚,柔软的触须缠绵地勾着裴时济的手指, 勾的他探出两指钻进“蛋壳”缝隙轻轻搔刮。
鸢戾天敏感地抖了抖,淡淡的绯色从脖颈一路铺到脸上,他恼怒道:“不许挠。”
裴时济微笑着点点头, 收回手指, 捧起那只小绒球凑到嘴边,在大将军惊愕的目光中,挑衅地落下一个吻, 成功发现床上的虫脸红的更厉害。
“不许亲它!”
见大将军龇牙,陛下发出低沉愉悦的笑声, 放下小毛球, 上身挨过去, 鼻尖碰着鼻尖, 唇瓣的距离不足一指,彼此潮热的吐息纠缠在一起,他轻声道:
“好, 只亲你。”
说着,张嘴咬住他柔软的唇肉,鸢戾天被蛊惑了一阵,但很快想起自己被“囚困”的事实,清醒过来,躲开他的吻,提出交涉:
“把精神体还给我,我又不会跑。”
裴时济眨眨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大半触须都缠着他的小毛球,把它拎起来笑了:
“大将军可不能冤枉朕,分明是你情我愿。”
还有,刚刚差点在大殿里张开翅膀的是谁?
的确不会跑,但他会飞啊。
鸢戾天觉得冤枉,他只是想证明自己一点问题也没有,然后就被这人强行压回寝宫,还被强行扣押了精神体。
大将军黑着脸,试图倒打一耙:
“你怎么这么小气,我就多吃了几张饼。”
裴时济忍俊不禁:“那是几张吗?那是好几十张诶,我的将军。”
“我用自己的钱买的,我还请你和杜隆兰几个吃了。”鸢戾天委屈——我请他吃饼,他请我吃药,这合理吗?
“好,改天我们叫杜隆兰请回来。”裴时济东拉西扯。
“你是不是也嫌我吃的多,那我以后省着点吃。”大将军试图卖惨。
“你吃的不多,但不能只吃胡饼,吃多了五味不调,气血难和,不利于健康。”裴时济板着脸教训。
“我是雌虫,雌虫没有人类那么娇弱。”卖惨失败,鸢戾天重申种族优势。
“所以,强大的雌虫怎么可能害怕吃药呢?”
“不是害怕,只是没有必要。”雌虫绞尽脑汁,回忆着一些荒诞的中医理论,振振有词道:
“吃药对我一点用处也没有,那些药古怪又昂贵,给我浪费了,应该留给更需要的人。”
“哪里古怪了,胃主受纳,脾主运化,一降浊二生清,乃气血生化之本,脾胃协调则百病不生”
这些医理裴时济是很认同的,五脏如五行,相生相克相辅相成,饮食为命之本源,是养生之道的根本——
就在陛下即将就药理医学对大将军发起惨无人道的碾压之际,夏戊挎着他的药箱,风风火火出现在寝殿之内,他熟练地把药箱往旁边一放,拧着眉回头,发现同事还没跟上,嫌弃地撇撇嘴,转回身,恭敬地冲床上的两人行了一礼:
“臣拜见陛下、大将军。”
简单一礼完,他迫不及待地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抓住大将军的手腕,动作快的鸢戾天一时躲闪不及。
裴时济煞有介事地补充他的论点:“所以你看,夏太医就是因为注重饮食养生,今年五十好几了,依旧身轻如燕,健步如飞。”
夏戊双眼微眯,口气恭敬地回禀:“回陛下,臣今年四十九。”
裴时济面色不改:“四十九还能随军征战,足见养生之效。”
说完,不给大将军反驳的时间,他关切地看向夏戊,简述“病情”:
“他近来食量大增,偏好辛辣油腻,刚刚那一会儿,一口气吃下了四十张胡饼,还不觉得饱。”
“三十,没有四十!”鸢戾天憋屈隐忍。
好好一个陛下,怎么得了不识数的毛病呢!
但这个量也震惊了一次只能吃半个饼的夏戊,他往大将军肚子上瞅了瞅,手指搭在腕上仔细感受,满脸迟疑道:
“应指圆滑似珠滚玉盘”
粗通医理的皇帝陛下一怔,指尖颤了颤,惊慌又惊喜地睁大眼睛,声线不稳:
“是喜脉?”
“呃但胃热炽盛亦有滑脉之像。”夏戊瞄了眼干扰他思绪的陛下,沉吟着,纠结着:
“这搏动也太强了吧。”
他还记得一开始也给将军把过脉,对方明明重伤卧床,但脉象刚劲实属罕见,若不是床上真的躺了个人,他会以为自己在给一头牛把脉——哎,大不敬啊大不敬,夏戊自我检讨。
来之前他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却不料这回的脉象之劲猛竟远胜之前,在研习了神器所赠之医理书籍后,他其实一直有个问题,大将军的心血管到底得有多强韧,这颗心脏放其他人身上,对方会不会立刻爆血管呢?
裴时济见他沉默,急的在床边走来走去,鸢戾天的眼珠子也跟着他滚来滚去,直到陛下站定,催促道:
“怎么回事,你说呀。”
“嗯似乎是喜脉,但”
【不用似乎,他有蛋了!】智脑上线,声音是从鸢戾天背后传来的,把夏太医吓了一跳。
“它在我翅膀上有个复制体,不用担心,不会爬出来的。”鸢戾天安慰道。
夏戊只是被声音吓了一跳,其他的接受良好,听了神器的话,点头了然:
“天人脉象,未有先例,臣故而不敢独断,但依神器所言,将军之症便可解释了。”
“所以真的”裴时济坐在床榻边,盯着鸢戾天的肚子,手伸出去,又不敢碰实了:
“能确定是孩子了?”
【应该还在发育初期,扫描看不出来,只能综合身体各种激素的分泌情况,还有古老的中医理论,百分之九十九是有蛋了。
一般产蛋期食量不会变化,不然帝国早被雌虫吃垮了,但虫主这次怀的是人蛋,没有先例可以参考,一切都是基于理论的推测。】
“你看,我早就说了,我才不会生病。”看裴时济的手在肚子前晃来晃去,鸢戾天的心跳的咚咚直响,一把抓住那手按在肚子上,不服气地哼哼。
裴时济眼神软成一汪春水,又怜又爱地抱了抱他,偏头叮嘱夏戊:
“观将军脉象,前期如何安胎养胎,且仔细斟酌。”
“那就让黑五随侍将军左右,注意饮食均衡,以遂心顺意为主,静养为宜。”谈到怀孕,夏戊又有了些心得。
鸢戾天仔细听,发现他没有要开药的意思,看他那张长胡子的老脸都顺眼不少,勾起嘴角:
“那我吃的不算多。”四十张饼,有三十五张都是肚子里的崽子吃的。
“呃”夏戊语塞,他也没见过哪个孕妇一口气能吃这么多东西,这是正常还是不正常啊。
【也不算少啦,】智脑吐槽:【小心把蛋吃的太大,你生不下来。】
裴时济面色一紧:“什么意思,你是说可能难产吗?”
【陛下,他怀的是您的崽子,人虫有别,您是依靠精神力强行让他怀了您的蛋,食量激增极有可能是因为生殖系统在不断调整基因序列适应您的基因,相当于要再造一套准入协议,这个过程耗能巨大,谁能打包票一点风险也没有呀。】
智脑拿这群常识缺乏的人类一点办法也没有,唉声叹气道:
【而且这个阶段的受精卵只有生长的欲望,不断渴求能量,完全控制不住度,放任他随便吃,可不就是一不留神变成个超级大蛋,很难生下来了吗?】
裴时济脸色隐隐发白,鸢戾天也跟着皱眉:
“那蛋的等级”这是他一直忧虑的事情。
【哪里测的出来嘛,先计划怎么平安生下来吧。】
两人一虫被他说的脸色大变,尤其是裴时济,刚刚的喜悦被紧张焦虑替代,脑子已经快进到保大保小了——
保大啊!现在就保!
夏戊经验老道,智脑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道,变成神卵不易生产这般精简的意思,立即转身从药箱里掏家伙:
“那臣先给大将军开一剂保胎药,方子着臣仔细斟酌,可否再为将军请脉?”
他一边问着,一边快准狠地抓住鸢戾天欲缩起来的手。
大将军有些傻眼,不是说不用吃吗?
【吃药的话,还不如陛下多多浇灌精神力,时刻关注胚胎发育情况,嗯,吃吃药也可以,毕竟是人蛋,也许也有用呢?】
智脑不确定,但没准可以收集到人类药材与雌虫还有虫蛋的相互作用的宝贵数据呢。
“放心,臣用药绝对安全。”夏戊给出老中医的保证。
大将军脸绿了,这句话的意思不就和这药有没有用不知道,但绝对吃不死没什么两样吗,吃不死的药难道就是好药了吗?
“行了行了,是药三分毒,能不吃就不要吃。”
见鸢戾天脸色不好,裴时济抬手驱赶这俩极具探索精神的混蛋,把他的大将军当什么呢?
转而自己放出精神力,慢慢圈住他的腰腹,满脸谨慎:
“怎么浇灌?”
【咦,陛下,现在还是大白天呢!】智脑发出欠揍的声音,夏戊也跟着皱眉,小心劝道:
“陛下,尽管将军所孕乃是神卵,但头三个月的房事也当能免则免。”
裴时济面色铁青,他又不是癫的,倒也不必用这种方法告诉他方法!
虽然智脑末了还贴心告诉他祈年已经送信回去报平安,他期待的“武林人士一锅端”的计划正在稳步推进,但依旧没能得到皇帝陛下一个好脸色。
是夜,浇灌完毕,大将军疲倦不已,却辗转难眠。
裴时济揽过他汗湿的肩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另一只手安抚他线条分明的小腹:
“怎么了?”
他的精神力没有撤出,刚刚的时候,他分明感到一阵奇异的脉动来自鸢戾天的腹腔,仿佛刚点亮的火星,不耀眼,却带着微弱的暖意。
那是他们的孩子,这个认知让他惶然而满足,动作不免变得小心翼翼。
“其实药也可以吃。”鸢大将军痛定思痛,这本来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如果是为了孩子好的话。
裴时济失笑:“不是怕吃药?”
“不是怕,是没必要浪费。”大将军强调:“但如果有必要的话,也不是不行。”
“别听那小东西危言耸听,你的胎没有不稳,夏戊行医多年,如果需要药物辅助,他一开始就会说的。”夏太医也是被智脑说的没准了。
“可是”鸢戾天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还不能跟我说吗?”裴时济声音轻柔。
“我是说,如果我生的蛋等级不好嗯”他无声攥紧被子,其实并不是一点也不在意的,C级只能生出C级,起码在帝国从来如此。
“什么叫等级不好,咱家里没这个东西。”裴时济惩罚性地咬了咬他的唇,鸢戾天摇摇头,握住他放在自己肚子上的手,低声道:
“等蛋长大一点,你就用精神力封住我的孕腔,延长孕育时间,这或许可以提高一点蛋的等级。”
裴时济微微皱眉,他虽然没经验,却也知道怀胎不易,哪有专门延长孕育时间的?
“我认真的,低级虫蛋总有各种问题,雄虫精神力薄弱,雌虫迟钝愚笨,我本来就没有你聪明,但我希望我们的孩子可以健康又聪明。”
“谁说你不聪明?”
鸢戾天严肃地看着他:“这就是客观存在的,我和智脑分析过,低级虫蛋的孕育时间短,能够从母体汲取的养分少,先天有缺。
我就算竭尽全力也没办法像你和杜隆兰他们一样思考问题,是因为智力方面的差异,你夸我聪明,不过是因为喜欢我,偏袒我,这个我还是知道的。”
被偏袒的虫指出偏袒,裴时济低笑一声,抗议道:
“怎么,我和杜隆兰竭尽全力也没办法像你一样长出翅膀飞到天上,我们先天也有缺吗?”
鸢戾天急了,这是一回事吗?他在说很严肃很正经的事情呢!
“可是如果作为你的继承人,不够聪明睿智的话,那怎么做出正确的决策,赢得大家的信服,带着大家继续走下去呢?”
裴时济哑然,所以你看,天底下那么多蠢蛋还自以为聪明,他的戾天怎么就觉得自己笨了?
“谁又能保证,子孙后代各个出息呢?”
这个情况裴时济也思量过,当他决定要排除万难和鸢戾天一起走下去的时候,他就考虑过这个问题。
人说虎父无犬子,实乃大谬,英雄的爹狗熊的儿,他见得还少吗?
荒唐的爹英明的儿不也大有人在吗?
“我父亲是个不像话的,”裴时济在被窝里毫不客气蛐蛐自己半瘫的亲爹,然后厚着脸皮跟大将军自夸:
“可他居然也有我这样英明神武的儿子,可见爹妈虽然有影响,却决定不了一个人的资质。
世事无常,开国之君英明,也防不住子孙不出息,天底下哪有不灭的王朝,守不住的东西,就会有人来争抢,即便是咱俩的孩子,若是真的不堪用,坐不住这个位置,那也是他的命,咱多给他配些宰辅良臣,盼他们念咱俩的好,给他一个善终便是。”
其实裴时济也担心这崽子生出来返祖像了裴钰,那完犊子,所以一边默许了太后参政,一边暗自扩大中央核心圈子的人数,要么多生几个,提高良种出品率,但要是生产这事儿对鸢戾天有害,他又有些打退堂鼓了。
“若是孩子不肖,那都是朕的责任,你已经给了我一个孩子,我非常满足了。”
至于这个带着天子和天人血脉光环降生的孩子,若实在不像话,那大概是老天爷把他的运气都用在和鸢戾天相遇上面了,那他也没有怨言。
鸢戾天怔然,他从没听过这样的话,即便是最宽和的雄虫也会把孕育的责任推到雌虫身上,孩子等级不好,是因为雌虫基因不稳定,因为他低级
奇迹无法遗传,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终究,还是这样信了。
他眼圈烫的厉害,扯起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却险些跌下泪来,他抽抽鼻子,低声道:
“反正到时候你要锁住我的孕腔,别让蛋那么早出来。”
“到时候再看,到时候再看,可以睡了吧?”裴时济哄道——
作者有话说:裴:不要听他们胡说八道!我们会有一个好宝宝
虫虫:这药也不是不能吃
智脑:在呢?雌虫怀人蛋的脉象,记录一下
夏戊(沉思):像牛(bushi)像天神一样强劲有力!
————————
我们要保住卵生的优势,生的是蛋蛋!
保住混血的优势,有一点点人类的孕期反应,也是很可爱的虫虫嘛!
在办公室摸鱼一天,所以叫我们来干什么[小丑]
第48章 将军生猛
消息确凿, 但太后这回没有像上次那样匆忙急切,考虑到小两口夜生活的丰富多样,她去的时候不早, 等皇帝下了朝, 临近午膳才到紫极宫。
她着人从御医署得了消息后,就开始操持孩子的大小事宜, 从饮食服饰,到开蒙聘师,她甚至还准备了好几件“蛋衣”,给还没孵化的卵保暖。
她带着小衣服的样式过来,还带了好几个厨子,听说最近大将军食欲激增, 可不能因为贪嘴什么冷的热的一通乱吃,本来还想带几个有经验的婆子,又考虑到天人不比寻常, 决定多问问神器和太医再决定。
她进来时, 嘴角的笑都压不住,见裴时济和鸢戾天出来迎,数落道:
“你自己出来就算了, 戾天有了身子”
她声音一顿,眼睛掠过大将军仍旧平坦的肚子还有魁梧有力的身子, 不着痕迹地切掉话茬, 笑靥如旧:
“最近燥热, 但我那冰盆太多, 凉的厉害,已经叫人给你们送来了。”
她用眼神按住裴时济的劝阻,长者赐不可辞, 你不热,我孙儿还热呢。
“见过太后。”
鸢戾天是不怕热的,但如果能给裴时济多扇点凉风他也很乐意,冰用完了也没关系,他可以往北边高原上飞,那还有好多没融化的冰雪,他一次至少能带一千斤回来。
这话没来得及出口,所以殷云容只是嗔怪地看他了一眼:
“还不叫母后?”
鸢戾天恍然,又忘了,赶紧改口:“母后。”
“我和戾天本来打算去御花园,正想邀请母后一道,赶巧了,一起去吧。”
裴时济揶揄地看了眼大将军,然后带两人往花园湖边小凉亭去,宫人已经在那布置好纱帐和茶点,左相杜隆兰、中书令、刑部尚书等官员已经在那候着了。
按理说,外臣不得随意出入御花园,但裴时济没有正儿八经的后宫,太后又时常参与御前议事,御花园也成了君臣日常开会的地点之一。
殷云容意识到有正事,便随手把看中的蛋衣样式递给鸢戾天:
“这是母后看中的一些款式,你瞧瞧有什么不好的,也正好着人改了。”
因为还不知道蛋的尺寸大小,蛋衣只设计了纹样底色,但就是这样,鸢戾天也一阵眼花缭乱,好看是很好看,但其实雌虫分不出那些浑然一体的复杂纹路究竟是属于什么动植物,又有什么高深的寓意——明黄的底料上绣满莲花和云纹,因为不知道性别,一气又添了龙凤图样,重点是,居然还给配了个虎头帽子。
他表情一僵,在殷云容期待的目光中点点头,给出真心实意的肯定:
“好看。”
裴时济伸过头瞅了一眼,噗嗤一笑:
“母后,这个帽子怎么戴啊?”
那是颗蛋,你怎么知道戴上去罩住的是孩子的屁股还是脑袋啊。
这就是殷云容不乐意给皇帝看的原因了,她横他一眼,轻声道:
“你出生的时候怎么戴,哀家的孙儿就怎么戴,你的虎头帽还是我亲手做的呢。”
皇帝陛下干咳一声:“儿臣知道母后慈心,但这种针线活伤眼睛”
“我乐意。”殷云容哼了一声,又热情地给鸢戾天介绍:
“这种虎头还有别的款式呢,晚些去我宫里看看现成的。”
“济川也戴过这种帽子吗?”小小的虎头,大眼睛大嘴巴,花里胡哨,可爱又滑稽,鸢戾天一看就很喜欢,但很难想象它在裴时济脑袋上的样子。
“也在我那呢。”殷云容得意一笑,她保存的好好的,然后叹了一声:“可惜没留下一两张画像。”
那时他们母子在裴府地位不高,不像那些早死的嫡子嫡女留了一堆没用的画像。
“没关系,可以让智脑模拟济川幼年的面容,有不像的地方可以马上改。”鸢戾天提议道,他也很想看看裴时济戴帽子的样子。
皇帝陛下表情一肃,提醒陷入回忆的母亲还有迷失在畅想中的雌虫:
“到了。”
“今儿什么事啊?”殷云容亭子里的文官免礼。
“我觉得民告官就要被打这个条例不是很合理,济川就让大家过来议一议。”回答的是鸢戾天。
这也是太后来之前,他们聊到的东西——殷云容表情微诧,她知道裴时济是个听得进话的人,但大将军实在不像个关心政事的性子,今儿的议题竟是他挑起来的?
她心中略微踌躇,这其实不是什么好的信号,鸢戾天地位超然,人间礼制约束不得他,虽然心性平和,安贞守拙,可一旦对俗务起了心思,日后和皇帝发生政见冲突的话,会很麻烦。
这也是亭子里一众文臣听到这句话时的第一反应,他们下意识往裴时济脸上瞟:
依陛下之见该如何呢?
“大家坐。”裴时济吩咐宫人给大伙儿上茶,到鸢戾天的时候还特意多加了几份高热量的点心,轻声嘱咐说:
“少吃点,待会儿还用膳呢。”
大家伙会心一笑,尽管陛下婆妈了些,但天人与天子关系和睦是社稷之幸。
“《大雍律》的修订一直是杜相、中书和刑部管着,法是治国之根本,立法之道,应当详慎斟酌,方能使政治清明,百姓安乐。大将军的话,亦深合治理之道,大家不必忌讳,可畅所欲言。”
这事儿也是祈年带出来的,那小子在沅江挨了顿打,又险些在宫门挨一顿杀,现在又在智脑那做苦役,呃做徒弟,据说把智脑伺候得还不错,鸢戾天旁的感觉没有,就是对他在沅江挨得那顿打不太理解,今早想起来,顺嘴问了问裴时济为什么。
虽然那小子不是什么清清白白的无辜人设,但老百姓有冤,上衙门告状第一件事情就是被打,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这不是把人往外赶吗?
这问题问的裴时济哑口无言——的确就是把人往外赶,尽管他下意识想解释说只有越级诉讼才会才会被打,但当官的总有办法让他们越级诉讼。
于是又把嘴闭上了。
为什么,很简单,就是单纯地提高老百姓的上诉门槛,往好了说是防止刁民告刁状,然后就会变成所有告状的都是刁民。
但庙堂上的君臣们都心知肚明,事实未必如此,却依旧默许了这样的不公平,直到大将军愣头愣脑地提出来。
原因其实很简单,为了皇权的威严,为了统治的方便,等级是社会稳固的根本,屁股坐在官位上的每个人都会自觉不自觉地维护“官”等级的地位,不然人为什么那么努力向权力中心爬呢?
刑部尚书很有解释的话,古来冤案固然很多,但不堪教化的愚民更多,若不能以威震慑,随随便便一个乡野村夫就能状告父母官,天下岂非乱套了?
子告父也是重罪,亲亲相隐官官相护,这就是天理伦常嘛!
可他想要张嘴的欲望很快被摁住了,没见杜相都没接话吗?而且如果陛下想听他这么说,今天估计也不会有这顿饭了。
大将军不是此间人,大将军有异议,那就是老天爷对此有异议,是必须要审慎思考的问题。
“那大将军以为应当如何?”刑部尚书见所有人都不吱声,作为司法主要部门,他不得不开这个口了。
鸢戾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不打呀。”
诬告有诬告罪,老百姓讨生活忙的要死,哪有功夫天天盯着官员的屁股找茬,又不是每个人都是祈年那种缺根弦,民不与官斗,因为斗不过会死,这种朴素的道理,历朝历代的老百姓都深谙于心。
“圣朝以孝治天下,地方官若百姓父母,子告父不敬亦不孝,略施小惩”
“可有人真的会被打死的。”鸢戾天皱起眉头,他说的含蓄了,是绝大部分这样告的,差不多都死了。
刑部尚书讪笑一声:“将军慈悲,微臣自愧弗如。”
这不是正面的回答,这种场合下几乎就是委婉表示不赞同,鸢戾天不理解他们的难处,询问地看向裴时济,希望他提点一下,自己哪里想的疏漏了。
“可以告诉母后你这样想的原因吗?”殷云容表情温和——她以母后自称,便把话题从前朝议政拉回了家长里短的范畴。
几位大人暗暗松了口气,闲聊是可以的嘛,闲聊不代表表态,他们也很想知道大将军突发奇想的原因,难道就因为那个叫祈年的倒了霉?
该死的狐狸精!
陛下您难道就能坐视吗?
听到殷云容的话,鸢戾天心跳漏了一拍,一下子意识到自己似乎把这件事情想简单了,可裴时济没有纠正他
不止如此,他还握了握他的手,鼓励道:
“但说无妨。”
“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太公平”其实但凡有秩序的地方,一定会存在不公平,可这种强者对弱者的力量极端失衡,也实在是触目惊心。
“我以前队伍里有个士兵”
杜隆兰腰板一直,一下子意识到鸢戾天说的是他在“天国”的往事,此乃辛密,将军从未宣之于口——或者是从未告诉过陛下以外的任何人,他们哪里敢打听。
鸢戾天倒也不是故意隐瞒,主要是之前还在艰难的语言学习期,还有天人的人设维护期,除了裴时济,很少有人会顾及他的学习进度。
可祈年的事情的确让他想起了一些往事,那时候他还没有成为中将,也尚不清楚帝国布置给C级的许多任务究竟是因为什么。
他们奉命前往一颗边缘星驻守,挺过一段时间的极寒后,上级派虫下来核对存活的数量,说不上幸运还是不幸,那一次活下来的C级比预期中要多不少,于是那位长官相当自然地调整了补给物资的数量,克扣了相当比例的营养剂,他还记得那时候分到自己手上的只有少得可怜的十支营养剂。
攸关性命的事情,即便是C级也长出了点脑子,有只雌虫以为长官算错了数量,傻乎乎地过去询问,他只是询问,甚至都不是质问,就被那只恼羞成怒的高级雌虫援引军法处决了,那个条例成了包括他在内的绝大多数C级记住的第一条法:
下级军雌违规控诉上级的,上级可依法将之处决。
什么叫违规,什么叫控诉,解释权绝不在低级雌虫手里,他们也没有能力解释,那只死掉的C级在同级战友中引发了罕见的骚动,但很快被平息了,军法如山,高级雌虫大发慈悲地给他们这些脑子蠢笨的低级雌虫解释了什么叫法律,什么叫规则,重申了上级的绝对权威——
权威就是权威,不讲任何道理。
可那时候,还是原弗维尔的他,从心底蹦出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他甚至听不清那个声音具体说了什么,只是搅得他有些心烦,到很后来的时候,他才听懂了,那个声音说的是:
不公平。
其实,比起蛮不讲理的帝国,大雍的不公程度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只有越级诉讼的人才会受到处罚,而这处罚也不是死,普通人甚至还可以到皇城,敲响宫门前的登闻鼓告御状
如果他还是原弗维尔,他会觉得这样真好,可他成了鸢戾天,在裴时济的默许甚至鼓励中,他生出了一些得寸进尺的念头。
他是尊重乃至敬畏规则的,可依旧希望规则能够给绝大部分的弱势者更多的公平。
他的讲述并不精彩,以他贫瘠的词汇量,只能把这件事情讲的干柴无趣,可亭子里的太后和大臣们都沉默了。
心里有了个模糊的认识——这天国,好像也不怎么样啊。
克扣军需在玄铁军这是该凌迟的死罪啊,敢从大头兵们碗里抢吃的,那是说哗变就哗变的。
天知道裴时济和杜隆兰一开始拉队伍有多不容易,什么微言大义,都不如锅里有饭来的实在,实在碰到粮荒,主帅也得和下级一起饿肚子,不能存在上面吃香喝辣下面吃糠咽菜的恐怖局面。
那“天国”的朝廷脑子不怎么好使呀,不然怎么把大将军得罪成这样,跑他们这里来了呢?
“唉,陛下跟我说戾天也是苦命的,我一开始还不知其意”殷云容叹息着握了握鸢戾天的手,眼中的疼惜泛滥,把鸢戾天看的浑身毛毛的,忍不住往裴时济的方向靠了靠。
“百姓不易,哀家一个妇道人家,说不出什么大道理,还望各位大人修缮律法时,能多思量民生之艰,政通人和非独上官之评断,亦当为庶民之口碑。”
太后表态了,太后和大将军形成了统一战线,陛下更不用言说,他们能坐在这就是陛下的表态,可这件事啊——
杜隆兰压着苦笑,起身拱手:
“臣等谨遵太后口谕。”
说完,又冲裴时济拱手:“陛下欲辟万世之业,行前人未行之路,臣等虽草芥微躯,惟愿捐躯效死,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裴时济忙上前搀起他,眼神动容:
“丞相言重了,今君臣协契,上下同德,何愁万世之业难成乎?”
鸢戾天在旁有些莫名其妙,他的提议有严重到需要肝脑涂地、捐躯效死的地步吗?
做官的不打告状的老百姓又不是说不能追究诬告的罪名,很难吗?
【很难哦。】智脑看了很久,冷不丁开口,把鸢戾天吓了一跳:
“我还以为你在和你的新徒弟玩。”
【不是玩!】智脑立马纠正:【我们在认真推动大雍的生产力水平提高,这是一项伟大的事业!】
“哦。”鸢戾天理解,但鸢戾天不是很关心,他比较奇怪,今天这顿饭没有在推进什么伟大的事业才对。
【虫主,法律是为了维护统治阶级利益的工具,不管是帝国还是这里都是一样的,改变律法,其实也是在改变统治者们的意志。表面上是当官的打告状的平民,实际上是统治者展示绝对权威的表现,不公平不好,但统治的本质就是不公平,这件事情一个弄不好,就会损害皇权统治的根基,当然啦,陛下为你冒的险很多啦,不缺这一个。
太后也不错,当然啦,这里坐着的没有一个真的把以孝治天下放在心里,不然现在皇位上的应该是他瘫痪的老爹,没看刑部的说一半都没敢孝完吗?
但等你们的崽崽出来以后,以孝治天下就变得很重要了,一件事情对不对很难判断,但一个人老不老还是很好看出来的,对统治者来说,越方便的统治手段就越好,随便修改一点规则,就可能导致行政成本的指数增加。
所以开国这个窗口期非常重要,这将决定这个王朝的统治系统是不是一堆屎山代码,你要知道,屎山代码只能屎上雕花,釜底抽薪会毁掉整个系统。但沿用前朝系统总是更稳固的,历朝历代其实都是在屎上雕花,但陛下居然愿意为你修冲水马桶,陛下真的爱惨你啦。】
官退一步,民就会进一步,权力的蛋糕大小是恒定的,当生产力没有跟上的时候,民若掌握了太大的权力,未必是一件好事。
智脑为这个亭子里的君臣鼓掌,但也感觉到了自己压力陡增。
优秀的统治者能带着社会向上向善发展,但也绝不能让旧秩序轰然崩塌,他们固然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如何光明的未来,但肯定清楚后者的黑暗。
鸢戾天哑然,看着亭子里裴时济和大臣们一团和气地商定律法修正,属实看不出来“险”在哪里,但他知道智脑是对的——裴时济爱他。
深爱大将军的皇帝陛下布置完为难肱骨重臣的任务,开开心心地让宫人送上今日的午饭,殷云容笑着让学识渊博的文官们帮忙看看自己设计的“蛋衣”,收获了一堆漂亮的彩虹屁。
随着午膳一并送来的还有好几个驱赶暑气的冰盆,这份阔气让决议随陛下戒奢节俭的大臣们纷纷起身:
“陛下,今百业待举,上下用钱,库藏空虚,陛下躬行节俭,不动土木、不缮宫室,大内藏冰本就无多,吾等庸碌,无寸功以分君忧,岂敢靡费物资,奢侈用冰,实在愧怍难当,不知该如何报得圣恩。”
今年冬天短,又是打仗又是抓紧修河堤,存下来的冰很少。
大夏天裴时济抠抠搜搜用冰的事情满朝堂都知道了,大家伙在家里也只能跟着抠搜,谁家里敢比宫里凉快,谁就是嫌自己的地位太高,家产太多了。
这种话已经是某种见到奢侈物品的条件反射了,裴时济脸一板,正想呵斥说自己难道是那种苛待臣子的君王吗,一个不太和谐的声音响起,来自大将军:
“往北有好几座高山上面都有积雪和坚冰,我可以飞过去采一些运过来,也不远,就两三千公里,我一天就能来回。”
亭子里静了静,见杜大人几个目瞪口呆,鸢戾天想了想道:
“我一次起码能带回上千斤冰块,足够大家用了。”
“不行!”殷云容差点没裂开,霍的站起来,意识到自己表情管理失败,极力稳住笑容,只是说话的时候有几分咬牙:
“戾天,你有孩子了。”
所以说,这俩小子没轻没重的,她瞪了眼自己的儿子。
裴时济也虎着脸否决了:“积雪、寒冰、飞过去飞回来?谁给你支的招,想也不要想!”
继上次带头种地的荒唐提议后,今天的点子更是过分,两三千里?两三公里都不行!
鸢戾天张了张嘴,猛然意识到一件事情:之后他不会要像人类雌性怀孕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吧?!
这怎么行!?
几位大臣也被大将军这生猛的建议惊到了,考虑到他毫无孕产经验,赶紧跟着规劝。
【虫主,来了来了,人类质疑雌虫能力的时候来了!怀蛋怎么了!要告诉他们,你有蛋就是有蛋,不是有了弱点,快让他们瞧瞧,什么叫天下第一,什么叫日行万里!】
在智脑的摇旗呐喊中,一场雌虫和人类关于孕产的争论就此展开,最后以大将军寡不敌众,但各退一步宣告终结——
作者有话说:ps:
后世史学家在浩瀚的经卷中追寻这个伟大王朝的开端,都无法忽略这场仓促简单的花园会议。
无数个巧合在那里相遇,有从天而降的大将军掌握了绝对的武力,出身卑贱的太后蔑视伦理,野心勃勃又心胸宽宏的君王携带着在乱世奠定的绝对权威,同一群斗志高昂的文武官员一道,对“风车”发起一场史无前例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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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也有看到有些宝子关于生产力和制度之间的争论,我一家之言,简单嗦嗦,不感兴趣的skip
声明,我绝对没有要在这种背景下跑步进入现代民z社会的宏伟愿望,做不到啊做不到,但任何王朝的初期都是一个宝贵的窗口,旧制度不说土崩瓦解,但也遭到了非常大的破坏,新制度的奠定只能,也必须在这种时期完成,到后面再改,难度会非常非常大,大到不亚于一次改朝换代。
而生产力的提高,不代表一定会推翻皇权,会带来民quan,今天还有不少帝制国家的存在呢,这不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虽然西方zb主义和工业革命前脚后脚一起到来,但这二者之间是相对独立的,诚然资产阶级民主革命推动了工业革命的发展,但不代表技术的革新只能有zb家主导,国家主导也是完全可以的。至于发展的过程中是否觉醒民智,这是肯定的,但觉醒了的民智是否一定会仇恨统治阶级进而要推翻它,这是不一定的,剥削的烈度不同使得老百姓对统治阶级的态度不同,如果是民间肆意生长,崛起的资产阶级,那剥削力度妥妥的先从地狱级别开始,但如果是考虑得更多的统治精英主导的话,或许会是另一种情况。其实是各有利弊的,前者注定更灵活,后者注定更缓慢也更容易走极端,这种极端惯性导致的,而不是人为意愿导致的。
说这么多呢,其实也是我碰到有人问我类似的问题,在一开始的时候是先发展生产力好,还是先确定制度方向好,很多人就觉得我们一开始走错了,所有精力都去搞zz搞制度,还犯了错,后来矫正了,不也说要先集中力量提高生产力吗——有一定道理,但如果没有一开始把调子定下来,集中力量搞生产力也是在走重复的路,后来之所以能放心大胆搞生产,不也是前面作业做完了的原因嘛~
封建的国家不能发达了?可以的啊,完全是可以的,星际时代不能集权了?也可以的。技术只是技术,可以是属于大众的技术,也可以是禁锢大众的技术,思想一定要走在技术前面,起码我是这样认为的。
以上,只是一些思考,不喜欢的跳过跳过,思考有时候是会冒犯到人的我知道,我只是写文需要一点点逻辑而已,不要上头,不要介意,看个乐子,大家开心就好
第49章 子子父父
由皇帝陛下下诏启动修订的《大雍律》, 在年初由宰相、中书省、刑部、御史台等各部门牵头起草,但前些日子花园小会后,律令疏议中一条不起眼的修订在京中引发了一场风波。
作为始作俑者的祈年, 这些日子受到了不少异样的目光, 他很懵逼,他很战战兢兢。
补上一定的法律常识以后, 他终于知道自己这条小命能够留到现在有多不容易,因而这些日子益发勤谨,对于奴役并教导自己的神器,态度愈发恭敬。
【知道为师的好了吧,晚上少出门,小心被人套麻袋拉走。】智脑有些自得。
“师父, 可是工部也不管守宫门的差事啊,他们瞪我干嘛啊?”祈年还是想不通,专班和工部往来频繁, 他都快被瞪成筛子了。
难道六部中工部最忠心, 可以通过表达对他的仇视,赢得陛下的青睐?
那他岂不是众矢之的?早晚被套麻袋?
陛下怎么可以如此小气,当时没有追究, 居然秋后算总账吗?
对于小仆役心中的忐忑与困惑,智脑哼了一大声:
【因为他们青光眼白内障, 眼部肌肉痉挛失去控制, 不用理他们。】
“这样吗?”祈年将信将疑。
这个学生的情绪分辨能力有时候还不如它的情感模块, 智脑无语, 口气夸张:
【当然不止这样,你知道吗,为了你, 大将军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修改传承几千年的大雍律法了!】
祈年两眼发直:啊,我吗?
“可是今年才是永靖元年”因为师父有时候会电人,他陈述事实的声音有些虚弱。
尽管口气已如此谦卑,神器师父还是因他的不解风情、不懂修辞恼羞成怒成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
【忤逆师长,手放上去。】
滋——
祈年倏地缩回放在神器上的手,身体狠狠哆嗦了一下。
近来朝堂议论纷纷,士夫沸腾,一双双眼睛全盯着新修的法条,原本的是:
告祖父母、父母者,绞;告期亲尊长父母者,流二千里越诉及受者,各笞四十。
现在变成了:告祖父母、父母者笞四十越诉者,罚钱二铢。
两铢钱是什么钱?两铢钱不是钱啊!再怎么破落的家庭也能从床底板抠出两铢钱!
这什么意思,这什么信号?
天底下那么多刁民,还归不归官老爷管了,还服不服王化了?
两铢钱就能告官,那以后官老爷说话还硬不硬气,响不响亮,管不管用了?
他们简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那条新法就是踩在屁股后边的脚,于是纷纷打听提出这条例的祸首,从刑部问到御史台,问到中书省,问到左相府——左相怎么了,左相就能撬陛下的墙根,就能掘大雍的坟墓了吗?!
然后,他们问到了大将军头上。
衮衮诸公长嘶一声,话还未出口,胆先寒三分,可可就算是大将军,也不能与天下人作对!
何况大将军是天人,天人干嘛管人间的事情呢!
他们花了点时间完成心理建设,抚摸着圣贤书,从中汲取到某种缥缈的力量,又有了大朝会上质问的勇气。
今日的朝会注定会相当热闹。
而自觉已成为朝臣公敌的大将军没有什么心理负担,虽然他不知道事态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但战场上瞬息万变,人类社会战场下也瞬息万变,他尊重当地风俗。
反而是临出发时,裴时济再三叮嘱:
“不能动手也不能动脚,就算动了,也不准把人打死。”
“不要见血,即便他们说了难听的话,只要不是指着你的鼻子骂,就听一听,当然他们要是敢对你动手,弄死也没关系。”
朝局刚定,朝堂之上无论文武都武德充沛,经常一言不合就在朝会上打成一团,这场面鸢戾天也见过几次,但他从来没有下场欺负人。
可这回,不一样,作为当事人之一,他不得不下场。
“要是碰见听不懂的话,可以让他们简单再说一遍,或者叫神器帮你”
对他的杞人忧天,鸢戾天撇撇嘴:“才不用它”这是他自己惹得事情,而且——
“指着你的鼻子骂也不可以。”他强调。
裴时济失笑:“他们不敢。”
“他们最好不敢。”鸢戾天不屑地哼了一声。
凡京司五品以上官员均需参加今日朝会,林林总总百余人,青红朱紫,自天阶入,很快填满大殿。
陛下与大将军比肩同入,形状亲密,往时不觉得如何,只当天子与天人亲近,今日细看,实在令人忧心。
众臣心头打鼓,按照礼制行完礼,等陛下说完今日朝会议题,礼部侍郎郭有志率先发起冲锋:
“臣闻近日新修律令,许民告官者仅罚钱两铢,惶惧殊深。窃惟古圣王以孝治天下,凡我黔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母之恩昊天罔极,子告父乃大逆不道之罪。
今官员乃百姓父母官,新律若行,是使子告父为常事,教天下人以悖伦逆理。
长此以往,纲常废弛则国本动摇,人伦崩坏则家室离析。
伏望陛下深加思虑,敕令左丞相、中书省、刑部诸司勿轻改祖宗成法,以全孝治之本,以固社稷之基。”
他很慎重,没有把矛头对准大将军,而是退而求其次把这次负责修法的部门和负责人一网打尽,核心观点依旧是陈词滥调却**如旧的“孝治天下”。
他提到的几个部门领导都在装哑巴,但大家知道他们已经倒戈大将军阵营,而阵营真正的领导者,鸢戾天在听完他说的话以后,很是迷茫地思考了很久,大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郭有志等了半晌,既没有等来同伴的附和,也没有等到左相等人的驳斥,也很迷茫地抬起头,却见高位上陛下的表情颇耐人寻味。
这是觉得他说得对,还是不对呀?
郭有志一时惴惴,终于,旁边响起大将军低沉冷肃的嗓音:
“你再说一遍。”
郭有志毛骨悚然,关于大将军的种种传闻哗啦一下浮上脑海,他呼吸凝固,心跳的飞快,一点一点把目光挪向大将军的方向。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同伴们接收到他求助的信号,甩着浸满冷汗的手脚上前,硬着头皮,硬气道:
“大将军此言何意?”
鸢戾天确定了一下,自己刚刚的表述简洁清晰,没有丝毫误会的空间,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我让他再说一遍。”
大殿中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管见没见过,但在场每个人都知道大将军一脚就能把人踢成肉泥。
“臣心所向,唯陛下与社稷耳!愿陛下江山永固,愿海内安宁。倘臣捐躯,可使陛下与大将军改悟初心,则臣死何足惜,虽死亦甘矣!”郭有志浑身颤抖,面色涨红,仗着一腔浩然之气慷慨陈词。
他说了两个死,鸢戾天听懂了,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谁要你死了,我让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我没听懂。”
“”
有那么一瞬间,郭有志觉得自己快被肚子里那股浩然正气梗死了,但好险没死,没死,却使几个昼夜蓄满的气力一泻千里,他眼珠子外突,胸膛一起一伏,却在鸢戾天好奇又冷漠的注视中,憋屈地复述了一遍刚刚的话:
“伏惟圣朝”
“听不懂。”鸢戾天及时打断他:“说重点。”
大家伙发誓,他们听到台阶上龙椅上传来了一个没憋住的笑声,循声望去,又见陛下肃穆端坐,表情与寻常无异。
“天底下,儿子孝顺父母是最大的规矩,孝顺最重要的就是要服从,孩子状告父母是欺天的罪行,官员和百姓的关系就是父母和子女的关系”
“为什么,天底下只有郭这个姓氏吗,他们和你有什么关系?如果是父母子女的关系,那随便一个老百姓犯法要族诛,你是不是要一起去死?”鸢戾天听到最后一句话,特别不理解了。
【哇虫主,KO了!你长大了!】智脑特别感动地插嘴。
鸢戾天嘴角一抽,应该不是错觉,这小东西有种他爹的口吻。
而对面郭有志脸庞充血,唇瓣颤抖着——前一秒他还未大将军是个文盲而庆幸,这一秒他为他是个文盲而痛心不已!
“荒谬!这只是个修辞,是个类比!”
“我知道什么是类比,就像你的脸像个冬瓜,可我不会真的把你当成冬瓜种在地里,这就是类比。”鸢戾天扬起下巴,表情依旧严肃。
郭有志气的浑身发抖,他的脸是正儿八经的椭圆脸,人人看了都说周正,和冬瓜有什么关系?!
“敢问大将军,您无父母吗?父母既有生恩,亦有养恩,百官之于百姓,亦有看护抚育之恩,百官之爱民,恰若父母之爱子,这不是!一样一样的吗!”
“你看护养育了谁?”鸢戾天一脸怀疑,他不是礼部的吗?礼部不是教他典礼上穿什么衣服,走几步路的部门吗?
他记得没有育儿所的职能啊,而且:
“我没有父母,他们应该都死了。”
啊这该说节哀吗?
大家伙面面厮觑,唯独郭有志面色铁青,眼见进的气多出的气少,他的接力棒赶紧跟上来:
“大将军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否认百姓和百官的关系,难道也否认陛下和百姓的关系吗?
陛下乃君父,是天下人的父亲,忠于君主就是孝顺父母,何况陛下圣裁独断,如日月经天,心怀黎庶,夙夜忧勤,大将军敢说陛下爱民之心不若爱子,百姓忠君之情不比侍奉父亲吗?”
说话的人是御史大夫梁乔威,他本不想这么快祭出这个杀器,因为他们不确定陛下在这件事里面的态度如何,但无论如何,作为陛下,维护君权威严是他不得不做的事情。
“可是如果你们觉得陛下做错事情,不也经常劝谏陛下不要这么干吗?这就不是忤逆了吗?”鸢戾天确实搞不懂他们的逻辑,听说上次赵明泽还闯进军帐里面劝谏济川不要修仙呢,虽然只是个误会。
“劝劝谏和诉讼是两个概念!正是因为不能忤逆,所以臣子才会行劝谏之责。”梁乔威差点结巴了。
“不都是说你不对,你要改吗?为什么你们能说,百姓不能说?你们比陛下尊贵吗?”鸢戾天眼中飞过一丝杀气。
百姓那是说吗?!
百姓说了,他们罪名坐实了,是要判刑的啊!
陛下纳谏那是对陛下好,他们认罪那是对他们不好!
这根本不一样啊!
“监察百官自有御史台负责,诸司各司其职,不要越权做事,百姓各安其分,不要逾越规矩。名分既定,那么天下乃安;法度昭然,万民才知道该怎么过日子。”
梁乔威一番话铿锵有力,稳定对社稷而言多么重要,大将军天人之躯,如何能明白的了?
“所以我们现在才在讨论修改规矩,让百姓不要破坏规矩。”鸢戾天舒了口气,看来是谈的妥的。
可大家伙觉得他岂有此理,不要状告你爹妈父母官,不要忤逆上级,是什么很难遵守的规矩吗?
梁乔威气急:“大将军所司军事,现在插手管律法的事情,就是越权,就是超过了规矩做事!”
鸢戾天沉默了好像是这么回事,他坦然地看向这位御史大夫,问:
“那你要怎么惩罚我呢?”
把对方问卡壳了,正常逻辑不是知道错了不要管了吗,这什么态度,你打我吧,打完我继续管吗?
问题是,怎么惩罚是他说了算的吗?
梁乔威求助地看向台阶上英明伟大的皇帝陛下。
大将军是在威胁一个柔弱无助的文臣,的确是的吧?
“大将军有代朕监斩文武百官,巡守天下的权力,天底下没有大将军管不得的事情,问不了的问题。”
皇位上,裴时济的声音平静而稳定,众臣私语一滞,这句话不啻于光明正大地站队。
可他们不懂陛下啊,您不知道这样做是在降低您的权威,降低皇权的含金量吗?
是了,他们早看出大将军与陛下关系不一般,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臣斗胆冒死进言,诚然陛下授将军监察巡狩之权,然大将军只是大将军,臣有一言请问大将军,将军可还视陛下如君父,将军可还记得臣节乎?”
国子监祭酒裴琮跨了一步出来,拱手上拜,眼神冷厉——这话其他人都不敢问,唯独他敢,他乃裴氏宗亲,论身份,是当今的叔父,当初识趣没有跟殷云容对着干,再加上的确有些才学人望,便得了国子监校长的职位。
于公,这句话他是替天下人问的,于私,这句话是替他被感情蒙了眼的侄子问的。
大将军这个提议,究竟是为了百姓,还是为了
鸢戾天神色骤变,大殿内气氛冰结,杜隆兰赵明泽等人都只缄默不敢言,恰此时,一个奇怪的声音带着奇怪的语气横空出世:
【咦!你好恶心!大将军当然不可能把陛下当君父!你难道会和你爹生蛋吗!】——
作者有话说:裴:是啊,朕和大将军有了一个孩子
虫虫:对的,就在肚子里,所以陛下不是我的父亲,我比他大几岁呢!
众臣:不是的不是的,我们不是关心你们的孩子——诶,你们有孩子啦!
智脑:人类,很没下限的生物
——————
对的,尽管过度期有些枯燥,但我依旧将坚定地走下去![小丑]
第50章 陛下,您中邪啦?
他们中不乏钟鸣鼎食出身, 经历过乱世,见过声色犬马,见过骄奢淫逸, 有些人本身就是骄奢本奢, 可这般骇人听闻,悖逆至极的言论还是闻所未闻, 起码没有在早朝上闻过啊!
裴琮眼白上翻,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演的足有八成真,旁边冲上来一个大臣撑住他,嘴唇也是颤颤巍巍:
“祭酒,祭酒!”他愤怒地指着虚空, 大骂:
“胡言乱语,大逆不道!藏头鼠辈,竟然如此诽谤朝廷重臣!”
【怎么, 碰瓷啊, 戳到痛处了吗?!哦你是没和你爹生孩子,但你和你妈】
裴琮和他小妈睡在一起了,还生了个儿子管亲妈叫祖母!
这个从未宣之于口的秘密宛如一把刺入脊梁骨的钢枪, 让裴琮的背蹭一下笔直了,腿脚也有劲儿, 人也不晃了, 就是脸还白的吓人。
那双无神的眼睛里闪烁着鬼火一样的光芒, 他大喝一声打断智脑:
“大将军!”
鸢戾天一皱眉, 走过去,裴琮带着搀扶他的好心人连退几步,眼睛有了焦点, 电光火石间,他脑子里划过无数种应对:
骂他狐媚惑主,妖言惑众,一个男子怀什么孕,生什么蛋?
或者攻击他既已委身陛下,那就该安分地呆在后宫,跑到外朝来指手画脚干什么?
可每一种说辞都风险巨大,而且京中疯传,这位大将军肋生双翼,是个彻头彻尾的鸟人,有人亲眼看见他扑棱着大翅膀在除夕那晚飞过城墙——鸟人,那能生蛋不稀奇了。
那既然都要给陛下生蛋了,那就该辞去大将军的职务,乖乖在后宫当鸟人啊!
裴琮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无数思绪如潮水退去,他惨白的脸上挤出笑,毫秒间做出了最正确的回应:
“臣恭喜陛下,恭喜大将军喜获麟”
麟儿可那毕竟是颗蛋
“麟麟”各种冲击下,他结巴了。
“神器的性子还是这般耿直爽言,话语古拙质朴,臣等乍闻喜讯,若非神器和祭酒提醒,竟忘了要向陛下道贺,臣恭喜陛下和大将军喜得龙嗣。”
杜隆兰身上的哑症不药而愈,仿佛之前的沉默都是幻觉,满脸喜气地出列贺喜。
群臣两眼发直,分不清究竟是自己保守了还是裴大人和杜大人激进了,这这这是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他们茫然地看向龙椅,陛下,陛下您说句话啊陛下。
当智脑的声音在大殿响起的时候,裴时济也呆愣几秒,然后微笑:
“朕本欲待皇嗣破壳后再行传谕,既然杜卿提起,众卿一同道贺便是。”
不,不是不是这句啊陛下——
大家伙面面厮觑,刚刚陛下说的是“破壳”吧?
所以小殿下会从壳里钻出来吗?
等等,今天朝会讨论的什么来着?
他们迷迷糊糊跟着迫不及待出列的赵明泽贺喜,终于有人想起来了,贺喜完毕,直言上谏:
“大将军既为陛下孕有龙嗣,当晋位分以显圣恩。今皇嗣尚未破卵,将军宜卸甲归闲,闭门静养。祖制有云:‘后宫不得干政’,若有违者,当依律严惩不贷。”
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个什么,但这位大人上谏的时候一样慷慨激昂,正义凛然。
裴时济眸光一暗,口气波澜不惊:“依你之见,该如何严惩呢?”
“呃”他猛地打了个激灵,还未想好措辞,一个急切的声音插进来:
【大胆,居然敢把大将军丢到后宫里吃冷饭!而且后宫现在只有太后,你在这里说,是不是在埋怨太后?!
是不是想陷陛下于不孝之地,陛下已经失去了父亲,你居然还想让陛下和母亲离心吗?】
这声音又来了!
太上皇还活着啊神器大人!你这样说陛下就孝了吗?!
而且攀扯太后,是要他们死啊!陛下杀人尚且需要斟酌平衡,太后杀人,那是抹两滴眼泪就上了啊!
“据顾卿所言,大将军内则替朕孕育皇嗣,外则为朕出生入死,只因体恤黎庶,朕便当加罪于他,太后乃朕生身之母,忧心国帑、挂念朕之龙体,此举亦有不妥乎?”
霎时,大殿之中连呼吸的声音都静止了。
高座之上,裴时济轻蔑一笑:“荒谬。”
姓顾的噗通跪下,头涔涔泪潸潸:“臣岂敢有此等欺天之心?!”
此局,终究以朝臣败退告终。
下来后鸢戾天问裴时济:“大将军不是位分吗?”
彼时正是午膳时分,大概吃了两口饭,回了点血,大将军想起这茬,于是问道。
裴时济正替他布菜,想了想,揶揄道:“可以是。”
“也可以不是吗?”他已经不是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的虫了。
“后宫的位分从宝林到皇后一共十个品级,当然现在用不着了,我的后宫就大将军一个位分。”裴时济赶紧在他的饭碗中堆出一座小山,转移他的注意力。
大将军一边移山,一边思考:“他们为什么说后宫不能干政?”
“因为他们是臣,我是君,我权力大,他们人多,如果后宫也能干政,他们就不能联合起来一起欺负我了。”裴时济面不改色说瞎话,喟叹道:
“若非戾天是天人,朕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
“你不是寡人。”鸢戾天强调道:“你有我,还有母后,还有孩子。”
裴时济失笑:“时人皆恨朋党,时人皆要结党,唯独陛下无党,谁出现在朕身边,能够影响朕的决意,谁就罪该万死,可他们拿你和母后没有办法,所以他们觉得不公平。”
“你又不会被别人影响,你是我见过意志最坚定的人。”鸢戾天不以为然。
“会的,我也会的”裴时济原本也以为自己不会,可人非草木,他笑叹一声,握了握他的手:
“不会被影响,那叫刚愎自用,你刚刚骂我了。”
鸢戾天瞪眼,矢口否认:“才没有!”
“就有,除非你把这碗酥酪吃完。”裴时济把碗推到他面前。
“味道怪怪的”黏糊糊,还有点腥味,鸢戾天一边嫌弃,一边喝完。
朝臣那头,然而嘴仗打输了丢人,但心里还是不服气,只是很快,他们的注意力被另一桩新闻勾走——
今夏第一波麦收,皇家农庄试验点亩产均超过三百斤,比原先翻了几倍。
因为“蒸汽式双铧犁”的投入应用,耕作面积从原本的三千五百亩扩大到六千亩,生产大队的人数也在这个过程中增加,小型水利的修建速度加快,他们根据神器指导的区田法深耕细作,制造农肥,选育粮种,半年过去,收获喜人。
可以说,过于喜人了。
粮产是社会稳定的根基,消息一经传出,全城震动。
五谷不分的膏梁纨袴就算了,对民生但凡有所涉及的官员都追到宫里、工部、左相府,想尽一切办法要进到皇庄去核实真假。
皇权担保,他们不敢说有假,可那也不像真的啊!
家里的上等良田能亩产个一百五十斤已经是丰收,三百多斤,剩下的一半从哪长出来的?
石头缝里吗?
而且他们知道,那个所谓皇庄生产大队里面大部分都不是专门的佃户,只是雇来的短工,谁家没雇过长短工?
那一个个懒骨头,把土里面的石头捡出来都拖拖拉拉,不情不愿,尤其是短工,更像来你家要饭的了。
他们之前还暗自嘲笑陛下不懂经济,也不懂人心,那什么试验田再搞下去,一准亏光内帑。
所以绝对不可能是生产大队里面那帮吃干饭的短工的功劳,一定是工部专班那什么“蒸汽犁”还有“复合肥”的厉害。
原本,裴时济也是这样想的。
丰收的消息传到宫里,也惊动了太后,他们都顾不上排场,匆匆组好仪仗就往皇庄开去。
【复合肥的使用率还不够高,蒸汽犁只有两台,马力还那么小,一天最多就耕三十亩地,其他地方都要人力和畜力,工厂的产能实在太低了,要是再多两百台,就能有更多的人手匀到水利专班那边,说到底还是冶金那边太拉胯】
一路上,智脑挑三拣四,似乎对这三百亩的产量很不满意。
对此,殷云容和裴时济反应出奇一致,皆沉默微笑,仿佛神游太虚亩产三百斤啊,十年前在大晟那里都可以报祥瑞了。
说来也是可怜,即便皇庄,其实荒地也不少,再加上梁皇不修水利,大晟时期,田间亩产甚至不能达到可怜的百斤,即便是南方富庶,但豪强盘剥,逃荒的人也不少,反正打裴时济记事起,就没听说哪家水田能种出两百斤以上的粮食。
是他和殷云容没见识,对智脑所说的这不好那不好都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惶恐——这居然还不好吗?
实在是,很失皇家体统。
“就不能说点好的吗?”听到它把试验点的生产工作批得一无是处,鸢戾天不满了,没看见济川和母后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吗?
【可是正常来说,这种水热条件,亩产六百斤才是标准啊。】今年气候偏暖,雨水也多,智脑气哼哼道,它的运算结果分明显示,六百斤是可以的啊!
【只要有足够的农机,足够的肥料,农药算了,现阶段搞不了,搞点生物农药可以,人手有些不够,但很多人都参加过永宁的工事,熟练工不少,进度还凑活】
它噼里啪啦地抱怨,然后吐露自己的计划,好半天,才发现舆驾里没有人接腔,音量一下子小了,终于想起自己打工机的身份,强行谄媚了一把:
【忽略上述诸多不足,多少是有点收获的,万事开头难嘛,而且集体大生产的耕作效率的确比之前提高了十几个百分点,虽然这回借用了非实验区的俘虏劳动力,但生产方式是统一的。
之后我们专班一定会再接再厉,继续努力,为皇庄粮产提升添砖加瓦,下一步我们计划是通过远缘杂交培育高产小麦,当然四抗麦种的培育也在同步进行以上,就是我们皇庄农业专班的下阶段任务安排,陛下,请您训示。】
裴时济突然紧紧捏住鸢戾天的手,惹得鸢大将军侧目,见他微笑恬然,从来凌厉的双眸泛着三月春阳般的暖光,温声细语道:
“就这么办吧。”
智脑爽利地诶了一声,却听他下一句声音更加温柔:
“惊穹辛苦了,你的专班还缺人吗?徒弟够吗?哦对了,你的聚能充电装置升级的怎么样了?需要什么人什么东西,尽管说来,戾天有身孕,不能送你上天,但放在纸鸢飞上去可以吗?朕即刻着工匠制作大纸鸢,还有你披在手甲上的外衣,有想要更换的款式吗?”
裴时济居然叫它惊穹!
智脑何曾受过这种待遇,机芯不由一阵乱抖,抖得差点漏电,有些惶恐道:
【陛下,您中邪啦?】——
作者有话说:虫虫:智脑,你不要模块辣!
智脑:虫主,怀孕性格大变的应该是你啊,陛下这样,我害怕!
————————
加班,加班,暗无天日的加班
所以短小短小啦!
写的也有点断断续续,对不起,等加完班我再修修[爆哭]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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