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们都是一样的
皇庄试验点正好位于永宁河流域, 受惠于新建的水利设施,附近人口日渐稠密。
下车前裴时济还在问粟的产量,同样得到了一个不错的数字, 宽宏的品质无限膨胀, 面对智脑的桀骜,也能包容成小孩不懂事, 俏皮话说的还挺可爱的——
再加上下车时,入眼就是一片被骄阳模糊了边界的金海,暖风卷着阵阵麦香铺面,久坐的燥热一荡而空,愉悦的情绪高涨,连同麦香中掺杂的牛屎马粪的气味都变得心旷怡人。
【我想要一个更威武的载体, 我可是神器。】察觉他的好心情,智脑得寸进尺。
裴时济好脾气地点头,只有鸢戾天没好气地骂道:
“除了我的手甲, 你还能跑哪去?”
【虫主, 你下次蜕甲是什么时候,我想要一个全套的。】那它就可以穿着虫主形状的黑金战甲四处晃荡啦!
鸢戾天白了一眼:“等下下次吧,我已经打算留给济川了。”
【你时时刻刻都在陛下身边, 陛下有什么穿战甲的需要,明明我更需要好吧!】
“这种手甲居然还可以再蜕吗?”裴时济知道那个手甲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但原来是可以不断再生的?
“雌虫一辈子大概可以蜕甲两到四次, 我只蜕过一次, 在我十六岁的时候, 帝国回收了绝大部分,我只保留了手甲和一些关节处的鳞甲,但那些鳞甲都很脆, 没有真正的防御功能,所以等下次。”鸢戾天解释道。
【给我嘛给我嘛给我嘛,这次没有帝国跟你抢,给我嘛。】智脑试图无理取闹,它真的好想要一个全身的盔甲啊。
“我看你可以把它收回体内,它质地好比金刚,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反复脱落真的不要紧吗?”
裴时济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勉强,有时候他也会憎恨自己肮脏的直觉,一瞬之间,喜悦褪色,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而他说完,殷云容都倏然色变,眉头紧蹙,他们虽然不知道那所谓帝国如何看待,可身体发肤乃血肉之须,轻易不能损伤,这样珍贵的铠甲竟是骨肉里长出来的?若是骨肉都是珍宝
鸢戾天一愣,蜕甲是身体发育自然而然的一个过程,虽然有些疼痛,但也是自然的。
可他突然想起在军部的时候,曾听说某舰队采购过一批辅助蜕甲的药剂,真奇怪,居然有雌虫连蜕甲都需要外力辅助吗?
还有许多消失了的雌虫尸体,帝国把它们弄哪去了呢?
寒意窜上脊背,他强笑一下,摇摇头:“不要紧,就像头发指甲长长了需要修剪一样,虫甲到了年纪就会脱落。”
【当然蜕甲太多次也不好,正常就只有生长期和成熟期两次,所以虫主,可能没有下下次了,给我吧!】智脑犹在喋喋不休。
它打赌,陛下绝对舍不得用精神力或者药物刺激这虫多蜕一次甲,所以真的只有宝贵的一次机会了。
“此物是你血肉骨骼的一部分,这件事情谁也不准说出去。”裴时济没有回应智脑,只郑重叮嘱几人,连对着智脑也下了禁令:
“你也是,这件事情,绝对不允许说出去。”
至于那鸢戾天形状的全套战甲——说出去都不行,穿出去更是禁止。
“下次蜕甲,你就好好收着,朕身边有亲卫,还有你,又没上战场,不需要穿着铠甲走来走去。”
“可是”鸢戾天瘪嘴,他原本都计划好要作为礼物送给他,这是雌虫示爱的一部分,都怪帝国把他的虫甲收走了
“皇帝说的是,戾天,人心难测,纵你无敌天下,亦要记得防人之心不可无。”殷云容严肃地强调道,这孩子终究天外来人,不知道巨大的利益面前,人心能脏成什么模样。
智脑独立行走人间的幻梦破碎,一时间蔫下来,鸢戾天安慰:
“驱动全套虫甲的耗电更多,往好了想,这样节能减排很环保。”
【可恶,节能减排对智脑而言是什么好事吗?!】这和叫它吃糠咽菜有什么区别。
但对大家是件减少麻烦的好事情,大雍百废待兴,哪有冗余资源满足智脑日益膨胀的虚荣心,济川也就说说好听话,这小东西可不能真记芯上。
冷酷的雌虫做出安排,一意屏蔽了智脑所有的叽歪。
正他们闲聊的一会儿功夫,皇庄负责人宁德招从不远处迎上来。
他的脸失去了往昔的白皙娇嫩,变得黝黑粗糙,只有五官仍是旧时精致的模样,眉间的阴鸷被坚定取代,气质也变了许多,他带着笑跑过来,露出两排灿白的牙齿:
“臣宁德招,参见陛下、太后娘娘、大将军!”
皇家的仪仗来的比想象的更早,而且几位贵人一切从简,仿佛寻常一家三口挤在一辆车架上过来的,宁德招这才没反应过来,但也不见怪,裴时济让他免礼后,他无比自然地开始汇报工作:
“启禀陛下,除却丰产,生产队的建设情况也比开始想的好很多,有十几家庄户愿意将田产并入皇庄,换成股份,数量虽然不算多,但也是一个有益的示范。
这十几户都有一个特点,家中没有成年男丁,基本都是死了丈夫的寡妇带着婆母,或者寡妇带着儿女,她们即便分了田也很难独立干完地里的活,尤其是寡妇带着婆母的这种,日后寡妇再嫁,独留一个老妇几乎不可能守住家中田产,换成皇庄的股份是更好的选择。”
宁德招发现了这点就开始有针对性地做说服工作,这段时间除了奔波于工部专班和田间地头,他更多时候就在附近村落了解情况,手下已经有了一支成熟的民情调查队伍,对皇城附近的村子有了深入的了解。
“雇农的数量也在不断增加,许多人是冲着咱给的宿舍来的,臣想申请一笔经费用于农庄的扫盲,就像大将军在军中推行的那样。
教习暂时不缺,庄上的玄铁军就能胜任,这笔钱臣想投入到孩子的开蒙上,大人平日上工的间隙就能认字,但孩子丢在家中无人看管,是个麻烦,要是庄子上有开蒙的私塾,我相信会有更多人往皇庄这边来。”
裴时济又详细问了一些问题,宁德招一一答复,他的工作做的很细,几乎方方面面都了解清楚了,身上还带着这段时间的账册以及新制的鱼鳞册,一行人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逐一核对审校。
鸢戾天听了一会儿,发现对话逐渐深入自己的知识盲区,索性起身四处逛。
【你这样不学无术是会被陛下抛在身后的。】才失去一具完整“身体”的智脑很是意难平。
“我没有不学无术,我在实地调研。”鸢戾天现学现卖,溜溜达达地走到一台等待检阅的蒸汽犁旁边:
“这个的构造我学过,我可以检查一下零件的磨损情况。”
【就凭你不到三小时就昏昏欲睡的学习态度?】智脑表示怀疑。
鸢戾天不以为忤:“你知道的,我是个C级,而且我还怀孕了。”
怀孕以后,身体大量的能量会供给给生殖系统,给下边的多了,脑子分到的就少了,之前之所以昏昏欲睡,一定是这个原因。
【你学的时候还没怀孕呢!】智脑拆穿道。
“备孕也是很费体力的。”雌虫振振有词,说着,像模像样地弯腰检查那台机器的关节。
【你变娇气了!】一个逃亡多年,脚踢双S,打上过圣岛的雌虫,居然会以怀孕为借口辩解自己的无能,简直是!雌虫之耻。
“不是娇气,是入乡随俗,济川叮嘱我要听从医嘱,我不想让他担心。”
鸢戾天不知道智脑下调了对自己的评级,当然知道了也不在乎。
【还说不娇气,雌虫怎么会适用人类的医嘱,你该告诉陛下别瞎操心。】在智脑看来,这虫应该身体力行自己的强大无敌,以证明所有人都在杞人忧天。
“这是没有办法控制的,他只是想保护我。”鸢戾天认真矫正道。
【啊?陛下果然中邪了吗?】智脑的声音突然低下来,显得贼头贼脑,它猛地回过神,认识到之前围绕虫甲的对话有什么言下之意。
可就算陛下和太后是友军,人类也太不自量力了吧?
连帝国都在它虫主面前栽了跟头,怎么可能有人类祸害的了他?
“你最好更新一下自己的语言库他想保护我这件事情,是他没办法控制的。”
鸢戾天先是一阵无语,继而解释,他理解裴时济的心情,就像哪怕知道他万人之上,身边有重兵把守,他依旧会为他的安危牵肠挂肚。
智脑机芯一咯噔,不知道自己的语义分析模块出了什么问题,不然为什么能从这虫嘴里听出一种炫耀?
雌虫绕着蒸汽犁继续溜达,问:“你什么时候能弄出电力驱动的?”
这附近的矿藏主要是煤,烧煤蒸汽很污染环境的,过不了多久,皇城附近就该乌烟瘴气,他可不想裴时济呼吸在pm2.5超标的空气中。
【从你把我抢走的那一刻就应该知道,我是个智脑,不是许愿机。】智脑气闷,是它不喜欢电吗?分明是大雍太落后了。
“你的聚能环,不能改进一下吗?”
【你的虫格不能升级一点吗?做一个务实高尚的虫。】聚能环聚的是太阳能不是电能,面对他的无知,智脑气哼哼。
“年头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那时候的智脑雄芯勃勃,想要一步到位重组全国土地关系,快速在全国推进农业大生产,紧接着掀起工业革命的浪潮。
【我那时候没有想到这里的人那么笨!】智脑气呼呼。
半年来它只负责理论指导,因为只要深入具体实践工作就避不开和普通人打交道。
那是智脑的噩梦,是能够让算力枯竭的无效尝试,光让那些面黄肌瘦的庄稼汉别跪着说话就已经很费力了,更别提给他们解释那不是仙术,只是原始简单的蒸汽动能。
在一次无效尝试后,他的情感模块中多了一大堆拖慢运行速度的冗余数据,这回不用等虫主和陛下威胁,它自己就快马加鞭地给清理了。
这以后,它深深认识到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老杜和陛下一样聪明机智,带领大雍踏入工业社会的重任,果然只有抗压能力超强的陛下才担的起来。
“他们不是笨。”
鸢戾天知道,绝大多数人或者虫在智脑眼中都是愚笨的,只是其他智脑不像他手里的这个会对碳基生物评头论足。
碳基生命的进化是缓慢而充满奇迹的,就比如,一颗突然从蒸汽犁旁边探出来的小脑袋,她正满脸警惕地盯着他:
“闲杂人等不能靠近神犁,你是谁?”
智脑幸灾乐祸地笑出声,增加数据冗余的对象又出现了,这回目标是它的虫主。
鸢戾天看着那个不到自己膝盖高的小丫头挑了挑眉:
“你不是闲杂人等吗?”
“我是神犁的看护者,这是宁大人交给我的任务。”小丫头身形灵巧地钻出来,胸膛一挺,满脸骄傲。
“你为什么叫它神犁?”鸢戾天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那小姑娘凑近了才发现他长得那么好看,那么高大,就是表情有点凶,看着也不像好人,心里有了点害怕,却鼓起勇气答道:
“它会自己动,当然是神犁。”
“你也会自己动,你也是神人吗?”鸢戾天笑了,他这一笑,那张英俊得不像话的脸一点也不凶了,小姑娘微微脸红,鼓起双颊道:
“我不是神人,我是梨花。”
“梨花!”宁德招气喘徐徐地跑过来,带着抱歉,匆匆转到鸢戾天身前拱手:
“大将军勿怪,是我叫她看着犁的,这蒸汽犁太容易出问题,村人不会弄,每次只能等专班的大人过来处理,我怕有人毛手毛脚把它碰坏了,所以才叫人看着。”
说完,压着梨花的小脑袋呵斥:“快拜见大将军和陛下。”
裴时济也跟了过来,刚刚的一幕被他看在眼里,声音里带着笑,低声埋怨道:
“我还说怎么一转头你就不见了呢。”
“我猜你等下要来看这个,所以先过来帮你把把关。”鸢戾天煞有介事,真诚觉得自己刚才不是在摸鱼。
“拜见大将军,拜见陛下。”梨花老老实实跪下磕了两个头,也不知道要等陛下免礼,一骨碌站起来,眼巴巴看着鸢戾天:
“大将军,我刚刚不是故意凶你的。”
裴时济噗嗤一笑,很快收敛,弯下腰,故作严肃地看着小丫头:
“朕的大将军乃真正的神仙人物,你冒犯他,该当何罪呀?”
梨花缩了缩脖子,小手绞着宁德招的衣摆,磕磕巴巴问:
“该,该当何罪呀?”
“不要乱说,”鸢戾天扯了扯裴时济的衣角,看着梨花:
“我只是会飞,不代表我是神仙,我也需要吃饭喝水,有人爱,就像那个蒸汽犁,不把煤炭丢进锅炉就不会自己动,就像你,也要吃饭喝水有人教导,才能完成看护机器的工作。
从这一点来看,我们都是一样的,没有那些,我们都会像这个机器一样,只能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虫虫:最笨的就是你,人家只是没长大
智脑:诽谤!这是诽谤!陛下你说句话啊,你才叫人家惊穹的!
裴:惊穹是聪明的,戾天也是聪明的,朕身边没有笨蛋。
第52章 大将军的饼呢?!
一番来自天人的爱的教育, 让包括梨花在内的皇庄农户似懂非懂,又大受感动,尤其是梨花她娘, 发现梨花竟冒犯到贵人面前时, 惶恐得差点软在地上,结果峰回路转, 一时喜不自胜。
梨花她爹走的早,家里只剩她们两口人,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女儿,即便还有丈夫留下来的遗产也很难过活,她们就是最早进献田产的一批人,这个决定是对的, 梨花母亲无数次庆幸当初的果决。
小宁大人为人亲善,看的出来他很喜欢梨花,对她们母子多有照顾, 所以虽然皇庄的活很多, 但她不觉得累,每天都有工钱,而且只要工作就能免费住宿舍, 年底还有分红,而且听说陛下之后还会在庄子里建私塾, 不只是她, 大家都觉得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于是真诚地赞扬陛下和将军的天恩, 又热情地吹捧神犁的伟大, 并相当富有想象力地给那铁疙瘩找了个身世:
某日月黑风高,景望山山神和皇庄耕牛产下神犁一台,神犁耕田时地动山摇, 犁头过处土块自动翻成沃壤,能抵得上十头黄牛日夜耕作
离谱得智脑都感到了不合时宜的羞愧:
【哎呀哎呀,说不听啊这些人,这东西充其量只是个半成品,钢的质量一般般,没有橡胶,用的牛筋替代,密封性就别提了。这东西走几步就得歇菜修补,有什么神的?】
如果说机头刚造出来的时候它还有几分得意,在目睹了它现实中的成绩后,得意已经快被恼羞成怒取代了。
那六千亩地的开垦,主要还是依赖人力协作,这东西最多起了个精神鼓舞的作用,能多刨几里地靠的是运气,而不是实力。
对此,裴时济轻轻摸了摸那不争气的蒸汽机,之前他还因为这玩意儿的造价恨不得把智脑从鸢戾天手甲里抠出来踩一脚,现在却只笑道:
“万事开头难,别太着急了,那什么橡胶,从哪里找?”
【南边,越往南越好,气候湿热,光照充足的地方长得特别好。】
智脑来劲了,又开始呱啦它的“大雍工业启动计划”,炼钢炼铁、新材料、新技术、教育改革,统统提上日程,果然面对有成果和没成果,领导的态度截然不同。
智脑没法手舞足蹈,却依旧挥斥方遒,裴时济耐心地听了一会儿,大手一挥:
“呈一份详细的纲领过来,计划以十年为一个节点,拟好后各司共议,定下后与新律一并发至各州郡。”
这事儿敲定后,他们在皇庄逛了逛,亲手割了一把麦子和粟米带回宫,仪式感拉满后,行程暂告一段落。
接下去就是各方人马的试探,丰收的消息确切,各大豪族不可能不心动。
产粮就是一切,谁的粮多,谁就拥有更大的话语权,当然裴时济也不是小气的,相反,他正仔细琢磨琢磨怎么把更多人拉上这趟车,拉谁一起上车,发展农业光靠内帑怎么能成事儿?
造一台蒸汽动力机要花的钱堪称天文数字,虽然前景光明开阔,可皇帝家也没有多少余粮啊!
他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呢。
想起孩子,他无比自然地伸手摸向鸢戾天的肚子,柔软的绸衣紧贴着块垒分明的腹部线条,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笑起来:
“好像大了一点。”
鸢戾天瞪他一眼,吸气收腹,以示抗议。
殷云容都没眼看了,数落道:“这才多久,怎么可能显怀,起码得三个月才能看出来呢。”
“可戾天肚子里的是颗蛋”裴时济微微皱眉,不打算尽信过来人的经验。
“蛋怎么了?蛋不需要时间长大吗?你以为怀胎生子是吹气球吗?”殷云容把鸢戾天往自己这拽了拽,让他离满脑子不切实际想象的皇帝远一点。
“可是”裴时济回味着刚刚的手感,似乎是比以前要软弹一些——
【有可能就是单纯地长胖咯。】智脑插嘴。
“没有!”
“不是!”
“别瞎说!”
三张嘴异口同声,三人对视一眼,鸢戾天梗着脖子,犟嘴道:
“我最近吃的又不多。”
“本来就不多。”裴时济支持这一说法,他的大将军可臭美,每天都要在镜子面前照半天,末了再摸摸自己完美的腹肌,才肯穿衣服用早膳,真的是什么心思都写脸上了。
殷云容变本加厉:
“要我看,还少了呢,怀着身子呢,每次送过去的酪浆都没有吃完,营养还缺着呢。”
【诶】惊穹大人千夫所指,一瞬间对碳基生物的非理性又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而提到味道奇怪的酪浆,鸢戾天撇撇嘴,脑袋歪向车窗,突然道:
“我带你们去吃那家胡饼铺子。”
他对这种面脆肉香,辛辣鲜香的碳水炸弹情有独钟,说起来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亮。
裴时济和殷云容微微愕然:
“现在吗?”
就是现在。
车架都快到宫门口了,侍卫们得了新命令,陛下、太后还有大将军要微服私访,一时措手不及,人仰马翻。
以鸢戾天的意思,其实不用那么麻烦,有他在就行了,可禁卫军职责所在,大将军说了,他们也不敢不跟啊,别说这次还带着太后,甚至还有未出生的皇嗣,没有提前布控清道已经是失职了。
对此,几位贵人没有多话。
算起来,殷云容已经很久没有逛过街了,锡城的时候困于深宅,即便有出门的机会,也意兴阑珊。
而从锡城北上这一路,她忙的四脚朝天,哪有闲暇欣赏沿途风景,何况往怂一点说,她杀那么多人,又不在自己老家,甭管安保做的如何好,也会担心出趟门就遭冷箭,一命呜呼。
但京城不同,天子脚下安全感十足,别说还有天人随行,她虽没有亲眼见过鸢戾天出手,但那身板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裴时济登基后出门也少,主要是政务缠身,每次只能听大将军回来汇报(炫耀)西边坊市有什么表演,东边坊市开了什么食肆,一人一虫一起意犹未尽地咂嘴,然后又一起把脑袋埋进永远不会减少的奏折堆中。
上次他还答应下次陪他一起去看瓦子,结果下次遥遥无期。
所以这回他随口这么一提,就把这对母子的心都勾起来了。
大将军已经将城中大街小巷摸得门清,比起专供贵族消费享乐的东市,他更喜欢花样层出不穷的西市,那家胡楼子也开在那,而且每天都有新奇的东西售卖。
随着天下安定,玄铁军剿匪初见成效,商路畅通,南来北往的商贾带来天南海北的货物,每一样对鸢戾天来说都很新鲜。
他兴冲冲地带着穿着便服的皇帝和太后往西市扎,身后缀着的侍卫只得苦笑,西市不比临近大内的东市,人员流动频繁,三教九流应有尽有,简直是安保工作者的噩梦。
裴时济进了西市,第一站先问物价,确定合理才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鸢戾天见状,拍拍腰间,低声保证:
“我带的钱够多,放心。”
裴时济忍俊不禁,多谢道:“那此行就多仰仗戾天了。”
鸢戾天微微颔首,转而阔气地告诉殷云容:
“母亲,看上什么尽管拿。”
殷云容笑着点头。
他们穿过大小铺面,喧闹的街市弥漫着糖果子、酥蜜、蜜煎花的甜香,鸢戾天让他们尽管买,结果是自己这看看那瞅瞅,不多时,手里已经有了一堆零食,吃了一口发现喜欢,就递到裴时济嘴边要他尝尝,不喜欢的就拿在手里,很快就拿不了了。
好在侍卫们很有眼色,主动帮着接过来,他两手又得了空闲,如此往复,直到走出这条街。
裴时济和殷云容满脸含笑跟在他身后,他们在锡城见惯了此等繁华,看什么稀奇都不如看大将军逛街有趣。
此时正值花期,道旁满栽蔷薇、紫薇,望之如秀,阳光漫天铺下,鸢戾天时不时就回头看他们跟上来没有,花影人交错,漂亮的像一幅画。
而路过瓷行时,殷云容的目光被一尊瓷像勾走。
那家店铺并不如何起眼,唯独面街的架子上坐了一尊带翼的青瓷像,做工算不得精巧,瓷像的面容甚至都有几分模糊,可她指着东西:
“店家,拿下来我看看。”
那店主见她一身贵气,身边又带了俩卓尔不凡的青年,不敢怠慢,赶紧取了瓷像递过去:
“夫人,这可是金元大师的作品,我店里就剩两个了。”
殷云容挑起一边眉毛:“金元是谁?”
她问儿子,儿子摇头,她本不打算问大将军,但大将军居然知道:
“他是东市开店的,他的店就叫‘金元店’,但我从来没见他开过门。”
“嘿,金元大师只接受贵人的定制,只有瑕疵品才会流到这里,但您手上这尊尽管是瑕疵品,可那质地,那手感,寻常瓷像可比不了啊。”那店主夸耀道。
“我看看。”裴时济接过来端详,的确触手生温,质地仿佛暖玉,轻轻敲击,声音清越,果真不凡。
“那店铺既然不开,又何必占着。”就裴时济的了解,即便是大晟时期,东市的店面也有价无市,这个金元手艺甚至比得上新平镇最好的工匠,即便不开店也饿不死。
市易法为了促进商业繁荣,规定长期关门的店铺将尽快转手,就算店家真碰到什么急事一段时间内无法经营,也需要向市坊司报备。
正巧他最近才看过市坊司递交的折子,东西两市商业恢复情况良好,开市期间所有店铺都正常经营。
那店家笑了下,局促地绞着手,有些纳闷,贵人怎么能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于是又猜他们是南边来的,听口音也像,低声解释道:
“那店不是大师的,它背后有贵人。”
或者说,金元一个匠人,再如何了得,也没办法独立在东市开一间店,那店是拥有他的贵人开的。
裴时济很快读出这层意思,大为光火,大雍法明确规定,匠人要么是自由民,要么隶属于官府,背后能有什么贵人?!
哪个贵人胆敢擅自豢养匠人,想干嘛?
他现在特别缺匠人,什么匠人都缺,这些匠人现在牵涉到大雍发展的核心,居然有人敢和他抢,眼里还有王法吗?
是想造反吗!
但他没有马上发作,鸢戾天凑上来看了看那双翅膀,嘟囔道:
“还挺像。”
像他的翅膀。
那店家先是被裴时济的变脸唬了一跳,听了鸢戾天的话又笑了:
“客人识货,这就是天人像呢!”
裴时济摸着那瓷像模糊的面孔,啧了一声:“也没那么像嘛。”
“客人说笑,就算是金元大师也没办法一窥天人真面目,市面上的天人像都是这么做的。”店家露出苦笑,而且就算看到了,他们也不敢真的照着做,泄露贵人面容,这是犯忌讳的。
“多少钱,我买了。”殷云容爽快道,几人一出门,裴时济就吩咐随行的侍卫:
“让大理寺和刑部去查查那金元背后的贵人是谁,快去。”
见裴时济生气,鸢戾天不解:
“你也喜欢金元做的瓷像?”
怎么突然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好像要去打劫,又好像被打劫了。
“我怕那金元是谁家豢养的匠奴,所以叫人去查一查。”
哦!人口买卖——鸢戾天理解了,神色凛然:
“是该好好查一查。”
“对,查出来严惩不贷。”裴时济哼道,心中已经将对方定为乱臣贼子,盘算着要杀多少人了。
鸢戾天为他的嫉恶如仇、正义善良动容,握了握他的手:
“不要太生气,金元不会有事的,那些人也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裴时济眨眨眼,觉得自己的大将军好像误会了什么,误会的很好,于是点头:
“你说的对。”
“走,吃胡饼。”鸢戾天决定用美食消解他的愤怒,还慷慨地邀请后面帮忙拿东西的侍卫:
“我请客。”
空气里洋溢着快活的笑声,场合不便谢恩,大家伙便纷纷称谢。
但很快,大将军的快乐就消失了——他们一行瞪着胡楼子门口挂着木牌,上面写着:典卖长行店。
翻译过来就是:旺铺转让。
一行人面面厮觑,看着浑身都在散发失落气息的大将军,裴时济低声安慰道:
“我让御厨多学学胡饼的做法,保证做的比这家好吃。”
虽然很难,胡楼子百年老店屹立不倒,自然有独家秘方,从不外卖说起来百年老店开到现在,居然在他大雍时期关门了,纵使买卖双方你情我愿,裴时济也有些挂不住面子。
心中猛然生出让大理寺刑部也查查胡楼子老板哪去了的危险想法。
“你们也来买胡饼,来晚了,以后都吃不着了。”一个食客见他们堵在胡楼子门口,凑过来唏嘘:
“也怪他饼做的太好,听说得了宫里贵人的青眼,以后要专门给陛下做饼呢。”
陛下双目圆瞪——他怎么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虫虫(前一秒):不要生气,吃饼
虫虫(后一秒:)超级生气,我的饼呢!?
——————
没有榜的一个周,小心翼翼[求求你了]日子被傻逼领导弄得很混乱,等苟完这个月,接下去可能留点时间调整一下[化了]
第53章 让他去告!让他去告!
大将军失去了心爱的胡饼这件大事儿, 肯定要详细查一查。
毕竟对方还有冒充大内,损害皇上清誉的重大嫌疑,只是这个罪名比较待定——不是裴时济不相信百姓的智慧, 是很多时候百姓的智慧不在明辨真相上发挥。
酒肆茶馆中充斥着各色谣言, 谣言猛攻上三路和下三路,聚集了捕风捉影和以讹传讹等群众特色, 每一个夸张的表情和窃笑都暴露出大雍在精神文明建设方面的短板。
就比如皇帝抢厨子这一桩,他回宫看过了,御厨里面千真万确没有多一个擅做胡饼的,十有八九是百姓见那位老板往大内方向走了两步,生出来的联翩浮想。
道理类同于她在人群中多看了我一眼,她一定爱我在心口难开, 不然那么多人,她怎么偏偏看我呢?
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不就出来了吗?
但即便荒唐,大将军这些日子的情绪低落却实实在在, 看的裴时济都差点亲自下场给他烙饼了。
手艺学了一半, 鸢大将军又迷上了食材丰富的团油饭,这才是宫里厨子擅长的大菜:
明虾、鲤鱼、鸡、豚、羊、鹅腌制后切成小块,或煎或烤至两面金黄, 再辅以玉崧、干菜、粉糍,混合后下入油锅中翻炒。
辅以姜丝、桂皮、花椒等辛香料炒出香气, 而后加入蛋羹和灌肠继续翻炒, 最后加入蒸好的糯米翻炒焖煮——
就可以得到的一碗辛香甜糯, 油润可口的团油饭, 同样是高油高热量的碳水炸弹,成了大将军近日新欢。
御厨们松了口气,皇帝陛下和太后娘娘也松了口气, 大将军虽然不说话,但每日饭都少吃了几碗,实在看得人心焦。
而就在他们以为胡饼事件即将过去的时候,智脑急急忙忙递来消息:
【胡饼重现江湖了,老杜在陆将军府上吃到了。】
陆将军者,陆安也,鸢戾天跟他不熟。
但在鸢戾天出现之前,他是裴家军中头一号人物,其人浑身是胆,勇冠三军,曾单骑摄敌,一把银枪使得出神入化,以他为先锋,未有不克之敌。
在最早追随裴时济的那拨人中,他是最出挑的一个,除了能攻,还擅防守,昔年贼军围困阳城大本营,他以五千精兵死守十三个昼夜,稳住了阳城,也稳住了裴时济的大后方,一时功高赫赫,风头无两。
君臣二人推心置腹,无话不谈,约定他日功成明主现,丹青麒麟台。
也是因为他镇守大后方,裴时济才能放心北伐。
那时陆安以为,即便不随军北上,自己的功绩也无人能超过,李清、庞甲之之流不过庸人,武将之中,他称第二无人敢当第一。
可偏偏出了个鸢戾天。
他在南边接到三禾谷之困的时候,已经点齐兵马随时准备北上接应,结果白点,蔚城就那么莫名其妙破了,不仅破了蔚城,还一并收拾了南下的胡虏,轻轻松松,不费吹灰之力——在没有他陆安在的情况下。
这给陆将军整不会了,他虽然南部驻守,却也枕戈待旦,时刻准备着北上接应王驾,结果准备着准备着,等来了一个“小鸢戾天”的称呼,等来了帝王召唤北上受封的旨意。
时人好像忘了他也曾横扫千军,战绩彪炳,忘了他立下的不世之功,旬月不见,曾经在他面前恭敬有加的袍泽面上突然泛出一种奇异的光芒,他们的谈话不再是他的阳城之战,不再是他一人一马连斩敌军数员大将,不再是他单骑入敌营护卫主公的忠勇无双,而是变成了大将军如何如何,天人如何如何云云
大将军,雍都王拜将的消息晓喻四野的时候,他如遭雷亟,这位置居然不是舍他其谁的吗?
那天人他未曾见过,那一力平数十万的战绩——吹牛的吧!
就像曾经他们也会吹他有以一敌万的能力,吹他刀劈华山,银枪如电那不就是一种修辞吗?!
至于会飞,鸟人也!
大王,哦不,陛下莫不是中了什么邪术,亦或者因为身边没有自己,彼时慌不择路,错将一鸟人当做天人。
他带着这样的惊疑入京,见到了鸢戾天,见到了他天神一样的风采,一时也为之心折,可很快,折了的心神支棱起来:
天神又如何,来了人间就得守人间的规矩,怎地如此倨傲,眼高于顶,目无下尘?
他能有如此地位,不过是彼时他陆安不在军中而已!
陛下亦心知肚明,陛下授他国公之位,封他为辅国大将军,赐他千顷良田,将军府邸,华服美饰
他征战多年所求的,都一一得偿所愿,可辅国大将军终究不是九霄龙骧镇岳大将军。
军中提到大将军的时候,没有人会想起他这位辅国大将军,人们甚至不会把他和大将军相提并论,偶尔提及,也说的是他行事跋扈,不如大将军沉毅寡言,受人敬仰。
荒谬!
他成什么了?衬托大将军不凡的小丑吗?!
辅国大将军受封后郁郁不乐,性格愈发乖张,但暂时还没有去裴时济的雷区蹦跶。
得到智脑的通风报信,裴时济太阳穴一阵刺痛,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果然,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神器噼里啪啦地通报这些日子刺探来的情报:
【他是强盗来着,强抢民男,人老板是被他强行绑到府里签的字据。
老板每日在他后厨专门给他做饼,他吃一个丢两个,边吃边嫌难吃,一开始许诺的高薪都没有兑现,人家老板上有老下有小,有店不能开,有钱不能赚,每天还要忍受他的垃圾话攻击。】
它说到这里,鸢戾天剑眉一竖,很是不满:“哪里难吃了!”
那可是济川特地介绍给他的好饼!
【就是就是,他舌头有问题,吃的时候还要问大将军连这种猪食都吃得下去?他骂老板就算了,还把你也骂进去了!他一定是知道你喜欢去他家买饼,所以故意抢你的厨子!】
“他谁啊!”鸢戾天怒了。
【辅国大将军陆安,正二品,受封阳国公的那个就是他!】智脑继续拱火。
鸢戾天想了一圈,终于在记忆中那堆被列为不熟的人群里揪出一张脸,眉头紧皱:
“我没得罪他啊。”他甚至不太认识他!
【但他讨厌你!你知道他每天抱着小老婆睡觉前都要问什么吗?】智脑惟妙惟肖地模仿他们的床笫对话:
【‘我是大将军吗?’
‘您当然是大将军。’
‘我和那长翅膀的鸟人将军比如何?’
‘当然是大将军您威武不凡,鸟人将军哪里比得上您呢?’
‘那陛下为何更亲近他,而不是亲近我?为什么陛下封他做大将军,而不是我?陛下忘了当年是谁帮他守住阳城的吗?’
‘大将军有所不知,那鸟人将军自荐枕席,已经爬上龙床,他和您哪能比呢,他以色侍君,是彻头彻尾的佞臣,不像您,靠的是安邦定国的功绩!’
每天都要来这么一通,他才睡得踏实呢!】
鸢戾天瞪圆了眼,赶紧回头看着裴时济:
“他也是大将军?”
“不是!”裴时济矢口否认。
鸢戾天微微蹙眉:“我不是鸟人,我是雌虫。”
【哎呀虫主,你关注的点在哪啊!虫人将军难道就好听了吗?】智脑恨铁不成钢:
【他骂你啊!他讨厌你啊!他抢了你的做饼师傅,你以后不想再吃夹满羊肉,饼酥肉嫩的胡饼了吗!】
裴时济头皮发麻,且不说智脑如何得知人家床前密语,再不说它转述的过程中有何添油加醋,就说它这一副恨不得鸢戾天冲过去把陆安打一顿的姿态,怎么也不合适吧,搞清楚自己的定位,它是个神器,不是兴风作浪的邪器!
鸢戾天皱着眉看他:“既然那个陆将军不喜欢吃胡饼,能不能让他把人放回去继续做生意?”
还好鸢大将军从来懂事贴心,裴时济松了口气:
“朕会召他过来问清楚。”
【因为他讨厌你。】智脑强调又强调。
“怎么可能有人讨厌戾天?”
裴时济不信,他想了想,陆安回来时也见过鸢戾天,态度和诸将无异,一般恭谨,两人平日也没有交集,他也不曾阻拦戾天在他帐下推行的扫盲政策,两人虽然说不上熟络,但也不至于故意找茬吧?
他的大将军上安家国,下利百姓,心性赤诚,宽厚仁慈,长得又那般英俊神武,身姿挺拔如松,简直是个完人,怎么可能有人会讨厌他?
【那就要问你了哦,陛下。】智脑嘿嘿一声:【您才是站在旋涡中心的混乱制造者。】
裴时济嘴角一抽,很不乐意面对这个现实。
“有人讨厌我也很正常,以前讨厌我的虫也挺多的。”鸢戾天不以为意:“但他们都打不赢我,没有关系。”
陆安自然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可他的确小小地为难到他了,老板无妄之灾,该怎么消解呢?
“那是他们嫉妒你。”裴时济也皱眉。
但陆安何尝不是,他回来后,鸢戾天都没怎么出过手了,是以对现实情况不够清楚,他叹了口气:“情况我大概清楚了”
可声音突然一顿,他挑起一边眉毛:“陆安把人请走了,怎么就谣传成进宫了?”
【哦,他听说陛下嗜胡饼,想培训出最好的胡饼师傅,届时请您去他府上吃饼呢,顺便,他府上会做胡饼的师傅有五六个呢!】
真正嗜好胡饼的大将军拖着腮帮子:“都是他抢来的吗?”
这不就是人贩子吗?
智脑正要应是,裴时济抬了抬手,苦笑道:
“如果有字据,那就是你情我愿的买卖关系,算不得抢。”
“可那老板有拒绝的权利吗?”正二品辅国大将军面前,一个西市卖胡饼的小老板有说不的权利?
“这就是麻烦的地方了。”裴时济抿了抿嘴,陆安没有真的违法,而他权势高压之下,即便是被迫,老板也是不敢吱声的。
这情况其实和绝大多数依附于权贵的匠人类似,他想起收到的关于金元的折子,这样多的人,他能看住一个不可能看住所有,得办一件足以立威的案子
“那我去替那个老板做主,他要是被强迫的,就让他去京兆告陆安,那两铢钱,我替他出了。”鸢大将军为了自己的饼,霍然起身,目光炯炯地看着裴时济:
可以吗?
【陛下可能会舍不得哦,那也曾是他的心头肉,掌中宝,他们也曾推心置腹,抵足而】
“可以!可以!让他去告!朕也给他做主!”裴时济头大如斗,赶紧喝住智脑,胡咧咧什么呢!
那种抵足,那种推心,怎么能一样呢!?
“该怎么罚怎么罚,朕绝不徇私!”裴时济一脸正色。
【陛下居然有私】
“静音!”裴时济咬牙。
鸢戾天一笑,反而安抚他:“我知道的,只有我是不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智脑:【大将军嗜饼记:
雍国的皇帝陛下曾告诉他的大将军京城里有一种美味的胡饼,大将军日思夜想,终于吃到了心心念念的胡饼。可胡饼师傅却被恶毒的辅国将军抓走了,大将军失去了心爱的胡饼,茶饭不思,形销骨立,陛下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下令把恶毒的辅国将军抓起来,严厉惩罚。大将军重新吃到了心爱的胡饼,每天吃吃吃,吃吃吃,终于生下了一个胡饼模样的崽子,那就是你,小殿下。】
虫崽:呜哇哇哇!我长得才不像胡饼!
智脑(发出魔鬼般的声音):像的像的,你摸摸自己的脸蛋,是不是和胡饼一样圆溜溜,软绵绵?
虫崽(爆哭):雌父雌父,不要吃胡饼了!
虫虫:???
裴:静音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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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点以为今天更不出来,哈哈哈,救命[化了]没有榜的日子,我要去开个红薯号推推!
第54章 那朕成什么了?
“微臣疏忽, 陆将军此举确有不妥,然还没有到需要问罪的地步,陛下若要处置, 还望审慎考量。”
杜隆兰谦虚告罪, 虽然他没什么罪,只是吃了顿饭, 回来咂摸的时候不小心提到席间吃到的饼和大将军赐下的胡饼很像,那好事的神器就迫不及待把爪子探过去,带回来一堆不该他吃的瓜,还把陛下的旨意也带来了。
杜隆兰觉得近来脑袋上戴冠颇为艰难,俨然有不胜簪之感,尤其是自从神器丢了个“节点”在府上, 耳畔冷不丁就会响起叽叽喳喳的唠嗑声,不分时间不分地点不分场合。
杜相年逾四旬,心脏本来没有毛病, 在神器手下蹉跎半载, 觉得那个器官多少有些不中用了。
好在神器到底心性淳朴,在他委婉提出抗议后,不分场合的情况少了, 据说是得到了大将军和陛下的什么授权,那防不胜防的声音直接出现在了脑子里。
好在陛下体恤, 又给了他“静音”的权限, 但他一次也没用过, 说来有些大逆不道, 明明神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却是个毛躁冒失的性子,偶尔的成熟之语也仿佛小孩偷穿大人的衣裳, 让人哑然失笑。
老杜不敢说,但老杜对神器竟然有了几分祖孙情——当然,当孙子的是神器。
神器当然不能知道,知道了必须让老杜坐孙子那桌,而杜相日理万机,自然也没空和孩子们扎堆,比如现在陛下又在他面前摆了个难题,关于辅国将军陆安的处置。
出言不逊,冒犯天人,是其罪一;
私役民夫,非法拘禁,其罪二、三。
但这三条没有一条有确凿证据,出言不逊那是神器在人家床头偷听来的,又不是他陆将军公共场合大放厥词,或者写了几首酸诗留下纸面证据。
人家完全可以否认的,除非神器出面作证,放出对方睡前对话的录音——这也太过骇然,即便给陆将军定了罪,也恐怕招到群体性非议,得不偿失。
而说非法役使民夫,他们得先把苦主捞到手上才能坐实,万一苦主不觉得苦,还觉得能为将军大人干活非常光荣,这也白瞎。
再退一步说,即便陆将军真的有些违法乱纪的行为了,要惩罚到什么程度才会让人觉得陛下不是为了鸟尽弓藏,成天找茬,也实在需要仔细斟酌。
杜相思量再三,陛下再三思量,君臣二人相顾一阵,裴时济道:
“所以陆安的确对戾天心怀不满?”
杜隆兰呵呵一声,这话他可不能说,只道:“臣听闻陆将军此前几次造访大将军府,都无功而返。”
因为大将军根本不住大将军府,陆将军找错门了,还以为大将军瞧不上自己,不屑与自己往来。
他自诩裴家军中第一人,现在已经屈居了第二,还大度地向现任第一主动递出友谊的橄榄枝,却遭到冷漠地拒绝,俨然化身一个高压火箭筒,随时可能爆炸。
当今陛下对臣子间的交往并没有那么敏感,一是对自己功绩的绝对信任,相信手底下的人翻不出什么大浪;
二是天人神器在手,底下文武能翻起什么大浪?
三是大家都很知道分寸,往来宴请登记报备,群臣交往亲密有度,少有阴私媾和的情况出现。
可以说上行下效,君主是个堂堂正正的,臣下也多光明磊落。
听了杜隆兰的回复,裴时济沉默一阵,合着陆安的小肚鸡肠还真有他推波助澜的成分,可是大将军长住宫中这难道是什么秘密吗?
辅国将军人缘难道就差成这样,都没有人告诉他一声吗?
裴时济轻轻啧了一声,把难题丢给他忠诚又倒霉的丞相:
“大将军让那老板若有冤屈,可往京兆控诉陆将军,丞相以为如何?”
现在大将军干劲十足,神器煽风点火,皇帝被迫上车,这辆车已经满油蓄势,随时准备冲出来,闯开民告官的康庄大道,刹车这一重要责任,只能丞相来担了。
杜隆兰摸了摸自己日渐光滑的头顶,沉沉叹了口气:
“新法尚未颁行至各州郡,恐京兆无法可依,不敢受理此案,不若陛下下旨,让京兆严查严办,特事特办,您意下如何?”
很好,丞相把锅甩回来了。
陛下险些龇牙,说白了,就因为大将军没有饼吃,他便下特旨严查有功之将,其他人该怎么看他?!怎么看大将军?
一个小题大做的君王,一个蛊惑圣心的将军,传出去像什么话?
裴时济黑脸,没好气道:“那朕成什么了?”
左相闻言目移:成现在这样啦。
裴时济磨磨牙,平复心绪,微笑:
“金元的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说到这个,杜隆兰拱手再拜:
“金元一族乃世袭官窑匠籍,前朝时户籍系官户,世代居新平地界。适逢太上皇登基,遂携家北上,尔后沦为王氏私奴,东市有店,乃王家少奶奶王贞娥所置。”
好好好,王家那可是太上皇的从龙功臣呀!
裴时济一乐,眼神犀利:“除了窑匠,可还有其他匠人为王氏私役?”
肯定有——君臣二人对视一笑,杜隆兰拱了拱手:
“臣即刻敦促大理寺严查。”
“昔管仲铸铁煮盐,九合诸侯,朕今效其道,欲以百工兴邦。
况且依神器所定“十年之策”,大雍欲致富强,必赖百工之术。今议百工之术,当令匠人先习后考,工匠虽入官籍,亦脱贱籍,然不可纵其自流,须厚其俸禄、擢其身份。
此事劳丞相与神器再商再议,早日拟出章程。目下当务之急,先严办此案——非独王氏,凡文武官吏私役匠人者,皆按律重惩,以正纲纪。“裴时济起身握住杜隆兰的手,满脸郑重。
杜隆兰深受感召,也不由肃容:“臣岂敢不效犬马之劳。”
他虽非腐儒,心中亦有君尧舜的伟大期许,可半生蹉跎,明君难觅,直到碰见了裴时济,那个锋芒毕露的少年,虽然稚嫩,却也谦虚,刚毅却也柔缓,能独断也能兼听,重恩义也明大局,这就是他久久寻觅的圣君啊。
他们十年君臣,何其幸运。
圣君已然定下王朝前进的方向,他也只有一如既往地,效死而已。
杜大人雄赳赳气昂昂,俨然忘了自己年逾四旬的唏嘘,浑然不顾逐渐稀疏的脑袋顶,一股气概陡然而生,即将告退,召集群臣,以百工为由头撬开历来为世家豪族封锁的技术壁垒,却突然被他心中的圣君唤住。
圣君话锋轻飘飘一转,落下一个小小的问题:
“庖厨,亦在百工之列吧?”
杜大人的雄心凝固了,他的表情僵硬了——属于,还是不属于呢?
严格说起来是属于的,但具体问题得具体分析,百工定义宽泛一点的时候属于,狭隘一点的时候不属于,牛逼一点的厨子属于,菜鸡一点的厨子不属于本质上还是特权阶级对所有技术力量的垄断导致的。
但厨子这个职业和其他百工很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它太刚需了,人一辈子可以只住一个房子,只用一个碗,只拥有一个花瓶,但不能让人一辈子只吃一顿饭吧?
哪个高门大户的家里没个惯用的厨子啊?
就是杜大人自己家里面,也有两三个了解他口味的厨子在后厨干活呢。
说铁匠、瓦匠、金匠、木匠、皮匠、陶匠、船匠这些神器所说能够单列为一个学科,有很大发展前途,与大雍生产力提高息息相关的匠人也就罢了,厨子也要参加百工科举吗?
说到底,还不是大将军嘴馋那点事!
陛下啊陛下,您可是圣君,实在不行就下一道旨意让陆将军把人家老板放回去又怎么了?
犯得着兜这么一大圈吗?
杜隆兰面皮抽搐着,颇为无语地回看他的君王,他的君主毫无羞愧地回瞪他,仿佛这只是个很普通的问题。
“可以是。”
杜相屈服了,他得马上查一下家里的厨子都是什么户籍,该立契的立契,愿意留的留,愿意出去开店的出去开店。
他的君主满意了。
今上兴百工,清查全国百工户籍的消息也在朝堂疯传。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被针对了,诚然他们也知道《大雍法》规定匠人只能为官方所有,但谁家里不养个雕木头、雕石头、鞣皮子的匠人,他们出钱他们养,陛下出过一分钱吗?
怎么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成国家的了呢?
于是整齐划一地装死,但很快,这死装不下去了——今上下诏:
“今秋百工科举,凡百工匠人,年未四十者,皆须应考,年逾四十者,听其自便。其应试者,考校技艺、论理,择优擢用。
考中者,授以官职,入百工司进学。三年考核期满,功成者遣赴皇庄,司掌营造、制造诸事,享八品俸禄。
凡阻挠匠人应试者,以违抗圣旨论罪,私拘匠人者,同非法拘禁之律,买卖匠人者,依贩卖人口例惩处。其主事官吏知情不举,罪同连坐。
匠人应试期间,官府供其衣食,渥其家室。有特殊技艺者,额外赐银五十两、田十亩,以彰其能。”
群情激奋,群情沸腾,陛下捅他们心窝子啦!
匠人历来贱籍,凭什么考试,凭什么考了试以后摇身一变和他们一样都成官大人了?!
还是八品,不该先从不入流的杂职先做起吗?
有人气的在家摔碗,摔了以后又猛然意识到万一自家窑匠应试,以后这碗摔一个就少一个了,这样精致的瓷器,搁外面不知道卖多少钱呢?
一时又肉疼不已。
他们是想抗旨来着,奈何百官之中有官贼。
宰相杜隆兰、吏部尚书赵明泽、御史大夫李鸣野率先应召,大模大样把自家匠人送到科考现场,还慷慨地给百工司捐了一笔款,勉励他们努力进学,学成后为陛下效命云云慷慨大度得简直,简直岂有此理!
他们自家的匠人最近眼睛都绿了,隔三差五就有禀报问自己可以去科考吗?
考考考,有屁好考的啊!
皇粮就这么香吗?背主的玩意儿!
但很快,就有背主的狗东西和旧主对簿公堂,代价是——两铢钱。
永靖元年秋,京城的热闹也传递到各州郡,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在大雍广阔的疆域缓缓涌动。
这些也是鸢戾天乐见的,唯一不太乐的事情,就是他心心念念的胡饼老板还是没有回到他心爱的店铺。
他把那家店买下来了,始终没有决定好要做什么营生,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契机,让那个倒霉的老板站出来为自己说一说公道话,这一等,就等到了今年第二次百工科考后。
除了饼的事情,还有一件事情让他心情颇为微妙,他的肚子隆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腹肌的形状虽然还在,但浅了许多,一定是被裴时济摸的。
他明明记得,雌虫怀蛋是不影响身体的肌肉含量和形状的啊。
【可你怀的是人蛋呀。】
鸢戾天充耳不闻,叹了一声,目光滑向一旁,陛下右手拿着折子,左手摸着自己的肚子,两不耽搁,不亦乐乎。
“怎么了?”听见大将军的叹息,裴时济放下折子看过来。
“今不复骑,髀里肉生。”大将军难得拽了句文言,说的时候面无表情,眼露幽怨。
裴时济噗嗤一笑,手滑向他大腿内侧:“我摸摸,嗯是有一点,可你本来也不怎么骑马。”
陛下指出他的错处,换来大将军撇嘴:“我以前产蛋,也不会这样。”
“这样怎么了?这样多好看啊!”裴时济放下折子,一脸认真。
“我想做点事情。”鸢戾天在一定程度上免疫了他的甜言蜜语,坚定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那咱一起看折子。”裴时济将自己的作业分给他。
大将军龇牙:“不看,我要去军营。”
“唉”这回轮到裴时济叹气了,他缓缓收回手,一种失落笼罩了他的脸:
“朕知道,是朕拘住了你,让你不得自由,老是呆在朕身边,一定很无聊吧,朕也想陪你纵马驰骋,飞上云霄,可惜”
鸢戾天微微睁大眼,蹭一下坐直,拉了拉他的衣角:“没有无聊,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朕知道,戾天总是委屈着自己为朕着想”
“没有委屈!”鸢戾天绞尽脑汁想了想:“军营可以等你有空了,我们一起去,我帮你看折子。”
说着,抢过案上的几份折子,苦大仇深地研究起来。
这群文官写东西的时候废话真多,他之前有批复过“少废话”,结果又得到了一大堆诚惶诚恐的废话。
裴时济轻笑一声,把折子从他手里抽出来:“不看了,走,带你去吃饼。”
鸢戾天有些不情不愿:“京城里已经没有好吃的饼了。”
自他心仪的师傅被困在辅国将军府,他就再没有吃过那样的好饼了。
“去陆将军府上吃,我派人通知他,他不是特意为朕培训厨子了吗?岂能辜负他一番心意?”裴时济面带狡黠,冲他眨眨眼。
大将军和智脑一起来劲了!
【踢馆的时机终于到了吗?!虫主冲啊,告死他,吃穷他,让他明白从大将军口中夺食要付出什么代价!】
本来嘛,鸢戾天等啊等,都没等到为民做主的机会,原来机会也要自己创造,他不跟胡楼子老板说,他怎么知道大将军和陛下会为他做主呢?!——
作者有话说:裴:这锅,找来找去,还是得杜相来背
杜:陛下圣明君主,这锅,我义不容辞
虫虫(敲门):老板,你的清汤大将军来了!
第55章 是一百张饼的客人!
引起朝堂沸腾的百工事件, 自然也影响到了陆将军府。
虽然陆安觉得这事儿和自己没多大关系,但也被搅得很烦,每天拿着鸡毛蒜皮小事来打扰他的人越来越多, 要考试就去考啊, 别耽误洗衣、做饭、刨花、裁衣管你考不考啊。
大部分人都是老实的,就是有些不安分的, 削尖了脑袋要去,去也就去了,但去了以为就好了吗?
百工科,考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大雍最有文化的那一帮人看了卷子都得啐一口,这帮字都不识几个的匠人, 哈?
滑稽。
他们迟早辜负陛下一片苦心。
当然现在他管不得这个了,前几日宫里面来了旨,陛下今日会到他府上用餐。
虽然提前了两日, 但消息依旧很突然, 这么点时间压根不够他准备符合礼制规格的晚宴,很多珍惜的食材根本来不及运到京里,更别说府邸扫除, 流觞阁的布置林林总总,哪里是两天能办的下来的?
正在陆安着急上火的时候, 宫里又贴心地传来旨意, 说陛下是微服到此, 一切从简, 不必铺张,准备些常见吃食即可,主要目的是慰问和叙旧, 让他不用紧张。
陆安不紧张了,他感动坏了。
陛下日理万机,百忙之中抽空前来慰问,这是何等殊荣?杜相都未曾享有过吧?
陛下没有忘记他,陛下此举,是在那些嘲讽他失宠的竖奴脸上狠狠抽了一记耳光,稳住了他在朝堂和军中的威望,没准陛下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托付于他,定是这样——
今上登位以后雷厉风行,昼夜忙于国事,传召文武皆有要事相商,文臣中杜相最为频繁,他是左相,这也自然,而因为变法,刑部也多蒙圣恩,还有工部、吏部
反倒是武将传的少,除却武荆四面剿匪,南北大营换防,东西边境驻守,朝中甚少用武,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是那位大将军疏于职守了,他忙着怀孩子,哪有功夫管军事?
更何况他已经打听到了,他们这位大将军军事谋略一窍不通,能坐这个位置,一是靠了天人头衔,二是一身蛮力,三是靠那张脸,行了佞臣谄媚之事,简而言之,不入流得很!
陛下此前碍于天人光环不好说什么,现在一定是忍无可忍,决议冲破一切障碍来找他这个真正知兵事的畅谈阔论了!
陆安感动之余,难免兴奋,这两日除了操持布展和餐饭,就顾着埋首兵书,研习军理,还仔细钻研了而今大雍能起兵事的地区,粮秣筹措、兵士操练、可调之将悉知于心,就等着陛下莅临考校了。
他沉浸在美好的幻梦中,隐约都能想象到出征前陛下拜他为主将,拉着他的手殷殷嘱托,他在众人的注视下飒然离去
第二天梦醒了,现实抽了他一个大耳刮子,陛下来了不假,那鸟人也来了!
谁!为什么不告诉他!鸟人也要来!
陆安表情僵硬地行礼,那该死的鸟人居然也不避一避,这不知礼数的野人知不知道什么叫大不敬?!
是给你行的礼吗你就受?!
也亏得陛下宽和,换别朝皇帝,这般轻浮,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陆安目光落在地板上,瞪得眼皮子直抽抽,耳边传来陛下春风拂面般柔和的声音:
“国公不必多礼,快起来。”
陆安心头微沉,陛下以爵位唤他,而非以往的“若安”,所以终究是疏离了吗 ?
他依言起身,暗自打量裴时济的表情,发现与往常无异,又怀疑是自己多心,正纠结的时候,耳畔传来那鸟人桀骜的声音:
“开饭了吗?”
“”陆安脸部肌肉抽搐,下意识想问候一声,您真的是来吃饭的啊!但不等他组织合适的语言,就听裴时济笑问:
“饿了?”
“你知道的,我中午吃的少。”为了晚上敞开吃,鸢戾天学会了隐忍,现在肚子里咕噜咕噜叫,再不吃饭,就要吵到别人了。
但这话在陆安耳朵里和耀武扬威没什么区别,跟陛下说话都“你来我去”的,而且什么叫陛下知道!
你吃多吃少这种事情,是陛下该关心的吗!?
“大将军腹中孕有皇嗣,经不得饿,既然如此,就直接开饭吧,国公以为如何?”裴时济也单刀直入。
陆安后槽牙嘎吱嘎吱响,好容易才挤出一个笑:“饭食都准备好了,陛下、大将军,请这边走。”
至于他精心布置的花园、长廊、八角亭,还有问那些酸儒借来的字画吃完饭总有机会看的。
他平复心绪,笑起来,带着贵客一行往里走:
“臣已让下人在麒麟苑备好饭食,家中简陋,还望陛下和大将军不要嫌弃。”
简陋?
并不简陋。
裴时济对他的功臣向来慷慨,辅国将军府是一间三进的宅院,占地上千平方米,除却基本的门楼、正堂、后堂、庭院外,还有一片不大不小的演武场,再加上金玉钱财不吝恩赏,这房子被他布置得别有意境。
起码进到麒麟苑时,入口那个吸睛抢眼的瓮城结构看起来就精致逼真,鸢戾天惊叹道:
“这个都算简陋吗?”
又是花园又是演武场,打造这样一个地方,得花老多钱了。
瞧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陆安无声冷哼,暗道他果然不通军事,但陛下的附和就不是他可以轻慢的了——
“这看起来是阳城。”
陆安有些激动道:“陛下记性真好,这正是当年臣镇守的阳城西门。昔日血战之景历历在目,臣梦中亦未曾忘却分毫,便在府邸中仿照旧时城门样式筑了一座,权当时刻警醒自己——守土之责,不敢有忘。”
裴时济微微动容,脑子里登的响起智脑凉飕飕的声音:
【哟,臣丝毫未敢忘却,陛下您呢,还记得我才是您的亲亲小甜甜吗?】
裴时济打了个冷颤,涌到嗓子眼的话变成一声尴尬的咳嗽,含含糊糊道:
“陆卿有心了。”
【陛下,咱们是来兴师问罪的,可不是来追忆往昔的。】智脑严肃立场,直言上谏。
鸢戾天没憋住笑了一声,惹来陆安莫名其妙的眼神,他赶紧打岔:
“阳城守的很好,这里建的也很漂亮,嗯吃饭,饭呢?”
大将军莫不是个饭桶!
没看见他和陛下正在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吗?
“吃饭吃饭,听闻陆卿家中聘了几个擅做胡饼的师傅,朕和大将军有口福了。”裴时济把峥嵘岁月含混过去,大雍目前最紧要的时候休养生息,提高生产力,四方用武的时代暂告一段落了。
武将追求战功可以理解,但陆安已经是辅国大将军,任凭他再如何表忠心表态度,他也不可能让他带兵出去征伐——没有人可以越过鸢戾天,这是最基本的原则。
提到胡饼,陆安总算想起来了,脸上有了丝微妙的心虚。
大将军喜欢西市胡楼子的胡饼,这算不得秘密,他把人家老板绑过来的时候,就做好鸢戾天会来兴师问罪的准备了,所有证据都很齐全,所有手续都合法合规,就等大将军来的时候倒打一耙。
结果等啊等,等来了陛下兴百工的大动作,京中每天都有新鲜事,他差点将那个胡饼老板忘了。
所以,果然喜欢吃胡饼的是陛下,大将军是替陛下出来买饼的。
那他岂不是抢了陛下的心头好。
这,这他真不是故意的。
“臣家中的厨子对做饼颇有心得”陆安斟酌着,怎么把这事儿圆过去,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心念着吃的大将军打断:
“那就传他来看看。”
陆安愕然,什么玩意儿?
“传他们来看看,”鸢戾天修改了措辞,他想起智脑说他家有好几个胡饼师傅:“我要赏他们。”
陆安心中警铃大作,还没吃上饼呢,就惦记着犒赏厨子了?大将军意欲何为?
他的厨子,可是合法合规聘到府里的!
面对大将军短小不像话的燕国地图,裴时济又咳嗽一声:
“入席吧,先吃饭,你不是饿了吗?”
陆安不傻,他只是被功名、荣宠、嫉妒迷昏了眼,他终于意识到陛下此行过来不是为了和他忆昔抚今,目的也许只是非常单纯的吃饼。
这念头让他面部微微扭曲,这份扭曲在大将军将桌上的胡饼一扫而空时达到了顶峰。
他就知道,陛下怎么会喜欢这种又油又腻的猪食!
只有这个野人将军,鸟人将军,饭桶将军才会喜欢!
【你们看他的表情,他一定在心里骂你,我申请读他的心,把他的心里话公之于众。】智脑干劲十足。
“那不变成你又骂我一遍?”鸢戾天又没病,喜欢听人骂自己,还是大庭广众下骂自己。
裴时济微微垂眸,心中呵斥了智脑一声,面上祭出职业微笑:
“陆卿以为目下的百工之策如何?”
陆安放下筷子,一脸郑肃:
“利国利民,臣已让府中符合要求的匠人悉数参加科考,只是登第者寥寥,恐辜负陛下一番心意。”
“诶,来日方长嘛,说起来,百工之策还是朕之大将军提出来的,此前还在军中设立军学,诸将上报说,军中向学者日众,军纪郑肃,风气廓然一清。”
陆安的表情变得勉强,但还是朝鸢戾天拱了拱手:“大将军深谋远虑,末将自愧弗如。”
“何须论如与不如?朕之大将军心系百姓,情牵将士,忠于朕躬,此诚朕之洪福,大雍之幸事,陆卿以为然否?”裴时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陆安喉头一哽,呐喊在心中咆哮,他想说:
陛下,我也是您的辅国大将军,我也心系百姓,关心将士,把您放在心里,大将军能做的,我一样也能做啊!
可嘴上却只能说:“臣,深以为然。”
“我想见做这个饼的厨子。”
眼瞧着陆将军肚子里的酸水都快从眼睛鼻子嘴巴里冒出来了,鸢戾天体贴地岔开话题,扬了扬手里半个饼——就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饼!
皮酥的掉渣,面松软可口,肉嫩的弹牙,还加了些胡葱之类的菜蔬,一口下去肉汁四溢,做的甚至比以前更好吃了。
饼饼饼饼饼!就不能安静地吃你的饼吗?!
陆安不觉得大将军贴心,陆安觉得大将军扎心,无比憋屈地对左右道:
“传他过来。”
胡瓜家里世世代代都是做饼的,他可能从生下来就在面粉堆里打转,对哪种麦子更香,面团怎样更蓬松,什么油、什么火候能让面饼外皮更酥脆、内里更柔软,很有一番心得。
大一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味觉和嗅觉比常人厉害好大一截,他试过天南海北的香料,改进了祖传的秘方,找出了让羊肉更加柔嫩多汁,猪肉丰润味美的办法。
胡楼子在他手上越发兴盛,乱世的冲击并不严重,只是影响了食材供应,但没关系,他总能找到更好的替代品。
他是个做饼的,他的老子是做饼的,他的儿子也会是做饼的,他们靠这门手艺在京都立住了脚,他对自己的日子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直到辅国将军看上了他的饼——真奇怪,明明之前传闻说是大将军看中了他的饼,被带到辅国将军府的时候,他还以为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就是大将军。
他满意至极的小日子嘎嘣碎了一地,陆将军不喜欢吃胡饼,陆将军嗜甜,更喜欢南边软软糯糯的甜食,他的做饼手艺在将军府没有用武之地,除了挨批。
可这么讨厌他的饼,将军却一点遣他走的意思也没有,胡瓜不懂,胡瓜每日都战战兢兢。
他兢兢战战,一路小跑到麒麟苑,陆将军不重口腹之欲,那里连主厨都未曾踏足过。
而现在那里的贵人,是陆将军都要屈膝行礼的存在。
“小人胡瓜,参见陛下,参加大将军,参见陆将军。”按照侍从的教导,胡瓜行了个态度诚恳却一点也不标准的礼。
“起来吧。”
说话的应该是陛下,胡瓜缩手缩脚地站起来,然后小心地抬起头,露出一个讨好中又透着惶恐的笑:
“可是小人的饼,又哪里做的不好”
“你做的饼,特别特别好!”
一个坚定的声音从席间传来,胡瓜循声看去,说话人那张英俊至极的面容让他印象至深,他顿时恍然,惊喜得顾不上礼仪:
“是是一百张饼的客人!”——
作者有话说:陆:陛下,您还记得阳城西门的陆若安吗?!
裴:朕之大将军要吃饼了
虫虫:你骂我,我不想听,但这个饼比以前更好吃了,陆安,我以后要经常来你这里吃饼
陆:
第56章 告诉他这个干嘛?
胡瓜汪的一下就哭了出来。
很难想象一个长期活在否定中的人突然得到了珍贵的肯定是什么心情, 尤其是在他自己的专业领域。
入将军府以来,他就没得过陆将军一个笑脸,府里人都势力, 知道将军不喜欢他, 也变着法欺负他,要不是伙房的膳夫是个好心肠的, 他都不知道怎么挨过的这段日子。
从一个受人称赞的做饼师傅,变成了一无是处的厨房废物,他那张以前爽朗得只会说“包好吃”的嘴巴,现在笨拙地只能问“又有哪里要改吗”?
他改进再改进,研究面、研究饼、研究肉、研究油、研究刀甚至都开始研究后厨的空气温度湿度、人员进出、尘土数量
他尽力了啊,将军嫌胡饼油腻, 他把油控得干干净净才敢端出来,他甚至还做出了难吃的蒸胡饼,将军嫌馅料肥腻, 他把精肉剁成臊子, 加入时蔬解腻,将军后来没东西嫌了,只简单地送了他俩字:
难吃。
他泪崩, 差点数典忘祖投入桂花糕门下,这段日子正呜呜咽咽地在跟着膳夫收集桂花, 若不是贵客点名要吃胡饼, 他兴许就要把祖传的吃饭手艺抛下了。
但他这句喜极而出的话却让陆安微微变脸, 一百张?
看不出来啊, 这鸟人心机竟如此深沉,出宫买个东西都不忘收买人心,他暗中警惕, 不经意把目光落在了饭桌,目光凝滞——
尽管陛下吩咐了一切从简,但该有的礼制他还是严格遵循了。
五十八道菜,冷热荤素甜点面点全部备齐了,且因为部分食材来不及配送,他在菜量上有所增益,保证就算来了头猪都能吃饱。
所以现在,桌子上的菜呢?!
他和陛下光顾着动嘴了,筷子只动了两三下,那只有一个可能了——他惊恐地看向鸢戾天,鸢大将军却没有把目光匀给他,他眼含激动,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胡瓜:
“上次的饼吃完了,我本来还想带着陛下和太后去你店里吃,可你关门了。”
“我,我小人”胡瓜擦了擦眼角的泪,支支吾吾,悄摸往陆安那看了眼,陆将军顿时凛然,眼神如刀,嗖嗖地往他身上扎。
胡瓜苦笑:“小人承蒙辅国将军看重,得以入将军府掌勺,这是小人的荣幸。”
陆安闻言正坐:没错,就是他的荣幸。
“可是还有好多客人也想吃你的饼。”鸢大将军惋惜。
我也知道啊——胡瓜无声咆哮,他在外面混得如鱼得水、风生水起,哪里像现在,夹着尾巴做人,尾巴都要夹断了还不能好好做人。
“不能继续开店了吗?”鸢戾天关心道。
“小人,小人和将军府签了长契”胡瓜期期艾艾,不时将眼波递给陆将军
“是多少年的长契呢?”不死心的大将军扭头问陆安,陆安面不改色:
“禀大将军,十年。”
“没有办法解除?”
“禀大将军,他签的是死契,除非他死了,不然不能解除,相应的,除非我死了,不然我也不能辞退他。”
陆安克制着声音里的阴阳怪气和幸灾乐祸,努力不与鸢戾天发生目光交汇,以免被看出心中的不怀好意。
这份长契的内容他找了两个律学博士帮忙看过,除了时间长点,没有一点问题。
胡瓜又要哭了,他再次被提醒,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十年。
“你是自愿和陆将军定的契约吗?”鸢戾天板着脸问。
问的陆安瞪圆了眼:不是,陛下,您听听,你的忠心耿耿、情牵将士的大将军当着您的面诽谤重臣呢!
对此,裴时济赶紧端起酒杯遮住表情。
“啊”胡瓜下意识往陆将军方向看去。
陆安瞪他:看什么看!自不自愿还要本将军说吗?!
“小人愚笨,什么什么叫自愿啊。”胡瓜期期艾艾道。
“就是你当时是不是兴高采烈,欢天喜地地过来。”陆安也绷着一张脸提醒。
胡瓜的脸皱成苦瓜,一开始的确是的,但他不是以为那是大将军吗?他甚至都暗暗想好了,胡楼子胡饼以后就可以改名叫“大将军胡饼”,一定会大卖的。
他文化水平不高,当时的长契是将军府的人念给他听的,条款他听懂了,但前面叽里呱啦一长串他似懂非懂,只感觉很厉害,对方又一份这是将军的恩赐的嘴脸,他诚惶诚恐地就签了。
所以这是自愿还是不自愿啊,他的确一叫就来了,将军府喊怎么来就怎么来
可,可他怎么知道辅国大将军和九霄龙骧大将军不是一种大将军,他还以为是天人大将军的别称呢!
“是是”所以胡瓜唯唯诺诺。
听见这个回答,鸢戾天先是眼睛圆瞪,继而皱眉:
“真的吗?”
“大将军何意?”陆安应激道:“本将军难道还能强买强卖不成?!”
【你心虚了。】智脑看不下去了,摆明了就是“辅国恶势力”威逼利诱可怜胡老板,不等批准,叽叽喳喳闹开了:
【大将军说你强买强卖了吗?没有啊,是你不打自招!】
鸢戾天和裴时济对视一眼,皆默契不语,只有唬了一跳的陆安左顾右盼,要不是手边没家伙,就差拔刀四顾,扯着嗓子护驾:
“谁!藏头露尾的,护驾!护驾!有刺客!”
【刺你大爷,说话的是你惊穹大爷,没听过大将军携神器降世的事情吗?】智脑大嗓门,吓得园子里四下无声。
只有鸢戾天干咳一声,训斥道:
“好好说话!”携神器,不是携大爷。
智脑静了两秒,再开口时温文不少:
【瓜瓜,你描述一下立契时候的场景?】
胡瓜也被吓了一跳,颤颤巍巍在原地杵着,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才意识到这个“瓜瓜”是叫自己,吓得噗通跪下:
“小人小人”他脑中一片空白,茫然地看向在场唯一的依仗——大将军。
鸢戾天温声道:“就说说当时是谁带你来这里,契纸上写了什么,有没有人威胁你”
“怎么可能有威胁!”陆安气吼吼道,转而在裴时济面前跪下:
“陛下,您是了解我的,咱从来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干那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勾当!”
【我们大将军也光明正大,有问题就问,怎么?你一个二将军的事情,大将军还不能问了?】
什么二将军!
陆将军听不得这个,可敌人只有声音,瞪着眼只能虚空索敌,他只能定定地跪在裴时济面前:
“臣”
智脑不给他臣下去的机会,急吼吼道:
【我有一套分析微表情的办法,老板,你不用说话,我问问题,你做表情就好!】
胡瓜惊愕地瞪圆了眼睛,智脑道:
【你现在非常惊讶,我理解,因为这里的人类从来没有走近科学。】
“咳咳咳!”裴时济突然大声咳嗽。
智脑委屈:【陛下,我有好好说话。】
“陛下!”陆安也急急道:“什么微表情,臣闻所未闻,定是妖术也!”
【陆将军瞳孔放大,眉头紧锁,呼吸急促,鼻子以下的部位都非常紧绷,说明他现在非常紧张。】智脑煞有介事。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陛下,此子妖言惑众啊!”陆安气的浑身发抖。
【其他人都准,在你这就成胡说了,你是不是该反省一下自己?】智脑倒打一耙完毕,转头又开始分析胡瓜的表情:
【瓜瓜现在缩头缩脑,面部肌肉紧绷,眼神游离,不用怀疑,在陆将军的权势面前,他害怕极了。
但不要怕,这里有陛下,有大将军,还有本神器,只管说出你的心里话。】
裴时济一下子共情了胡瓜夹心饼干的心情。
一边是气急败坏的陆安,一边是张牙舞爪的智脑,两个不是玩意儿的东西把自找麻烦的皇帝夹在中间,简直窒息。
多亏鸢戾天仍旧心情平和地握着他的手,定海神针一样稳住他的情绪,是以他能作壁上观,不介入这场乱局。
但现在,胡瓜畏畏缩缩地露出一个苦笑,即将要回答之际,鸢戾天和智脑的声音一前一后响起:
“你只要说你愿不愿意呆在陆将军府上就好。”
【你可以去考百工科!】
裴时济眼眸一暗,他的确是给庖厨开了道口子,但不是现在,皇庄当前的重点工作还是在农事方面,本批招录的百工科举人大多在这个方向,没有更多资源留给厨子了。
胡瓜和大家一样傻眼,指着自己,木呆呆问:“我吗?”
他有资格选择留或者不留,他还有资格去考百工?
“可小人只会做胡饼啊。”胡瓜局促道,虽然也开始学其他菜品,但实在不能说精通。
百工科考的消息也在府里面流传,说考中了就能进皇庄,能做官,能脱了贱籍,以后吃皇粮,多好的事儿啊,他也暗暗羡慕过,悄悄看过他们夹带进来的课本——得,一句话也看不懂。
这心思就歇了。
【厨子也是百工之一啊!你是不是得研究面粉的成分,酵母的种类,环境的温湿度,肉的部位,用什么材料腌制改变肉的性质,这涉及到物质之间的相互作用,是彻头彻尾的科学,是食品科学、生物化学的门类啊!
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实验家,在无人引导的情况下已经摸开了一个学科的大门,你如果不参加百工科考试,这将是陛下的损失,也是大雍的损失!】
胡瓜目瞪口呆,这感觉和当时在府里听管家给他念契的时候好像,仿佛懂了什么,但仔细一想,又仿佛什么也没懂。
“好了,你就告诉朕和大将军,你愿不愿意继续留在陆将军府上,若是想要回去继续开店,朕和大将军一定为你做主。”
裴时济也被智脑忽悠得头大,当即决定拨乱反正,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他和鸢戾天过来也只是要个答案而已。
【他应该去考试】智脑嘟嘟囔囔,裴时济充耳不闻。
胡瓜眉眼一松,这就听懂了嘛!
“小人小人在陆将军府上学到了很多,伙房的膳夫对小人很好,还教了小人很多手艺,在将军府做工小人的家里边也很支持可小人也还想继续开店,那店是老父留给小人的”
胡瓜有些犹豫,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臊得慌,这不是既要又要吗?
虽然每天都在忍受陆将军的精神攻击,可高压之下出成绩,府里面的主厨也是个能耐人,这一两个月,他隐隐约约对厨艺有了新的领悟,而且能在将军府做工,他老母和老妻都面上有光,虽然不是他一开始期待的大将军府——
可他一个做饼的,若因此开罪陆将军,大将军能护他多久呢?
他这话一出,陆安面色也松缓下来,继而浮出些得意,悄悄往鸢戾天那瞟了眼:
瞧,你看上的厨子喜欢呆在我这里!
鸢戾天面无表情,点点头:“懂了,你想继续呆在陆将军这,也想继续开店。”
胡瓜干笑一声,有些尴尬地看了几位贵人一眼。
“可以吗,陆将军?”鸢戾天声音里带了点失落,看向陆安。
陆安权当自己扳回一局,身心舒畅:
“成啊,但只能我当值的时候开,我休沐期间不许去。”
他平日协理京畿防务,训练禁军,也不是经常得空在家,反正保证他在家时随叫随到就行。
胡瓜大喜,靠山有了,铁饭碗端住了,店也保住了,以后可以挣两分钱了!
当即跪下叩头:“多谢陛下,多谢大将军,多谢陆将军!”
鸢戾天叹了口气,不死心又问:“你真的不考虑考一考百工科吗?”
去皇庄当厨子,不比给陆安当厨子好吗?
胡瓜憨憨一笑:“小人翻开教材,一句话都读不顺溜呢,比起考试,小人更喜欢做饼,小人还学会了做新饼,大将军下次来吃啊。”
鸢戾天又叹一声,看了看裴时济:“那就没有办法了。”
闻言,陆安骄傲地扬起下巴,裴时济也是一笑,安慰道:“起码找着了不是?”
鸢戾天点点头,看向陆安:
“那我明天过来吃新饼,要羊肉孜然味的,今天那种胡葱也要加,先做一百二十个好了,我带一点回去给济川吃。”
陆安昂起的脑袋定在原处,眼神凝固,思绪打结——
告诉他这个干嘛?——
作者有话说:虫虫(失落):既然你不肯离开,那我要开始点菜了
陆安:????
裴:晚饭得回家吃!
虫虫:咱和母后来陆将军这里吃
陆:[问号]
———
明天不知道要不要请假,被领导揪出去了[小丑]
第57章 除了他,谁也不行
陆安从未见过鸢戾天这种生物。
作为大雍的大将军, 陛下的心尖肉,战士心中的天人,百姓心中的天神, 此般行径, 成何体统?!
明天过来——不是一个明天,是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好多个明天!
他带陛下来也就罢, 陛下来是恩赏,是他的荣幸,可他自己来是几个意思?
不知道武将私下私相串联有多敏感吗?!
成天天往这跑,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将军和陆将军关系多好呢?
【他在瞪你。】智脑监控上线,口气阴森:
【他一定在心里编排你,作为你的下属, 这是一种大逆不道,你可以让人把他拖下去打板子。】
鸢戾天闻言往陆安那边看了一眼,想了想, 站起来走过去。
陆安也霍然起身, 满脸警惕,却不得不遵从礼仪朝他见礼:
“大将军有何贵干?”
“喏,这个, 给你。”鸢戾天丢给他一个钱袋,里面装着满满一包金豆子:“够不够?”
陆安脸绿了, 捧着钱袋, 直瞪眼:“大将军何意?”
“我听胡瓜说了, 我来这些天, 你这买面买肉的钱老是不够,这个,给你买菜。”鸢戾天一脸诚恳。
但——奇耻大辱!简直是当面羞辱!
陆安俨然要怒发冲冠了, 厉声唤来管家和膳夫,当然还有那个可恶的胡瓜:
“你胡说八道什么,府中何时短过菜钱?!”
胡瓜唬了一跳,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慌得啪叽一下跪倒在地:
“将军,小人采买的事情不归小人管啊!”
膳夫一脸尴尬地上前:“不曾短不曾短,每次去账房支钱,吴管家都批了的。”
只是牢骚肯定少不了,但他一句没有外传啊,莫不成是吴管家
吴管家脸色涨红,像只发怒的公鸡,却是被掐着脖子的鸡,尖声道:
“小的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伙房频繁支取菜钱,他作为管家,过问几句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怎么就变成了将军府连饭也吃不起了?!
鸢戾天嘴巴微张,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于是又从陆安手里把钱袋子取回来:
“那就是我误会了。”
陆安看着他无比自然的动作,太阳穴突突直跳,分不清他到底是白吃好,还是给钱好——大将军到底把二将军府当什么了?!
“胡瓜,昨天那个带馅的烤饼好吃,今天还做吗?”鸢戾天误会完,毫无心理负担地问胡瓜。
胡瓜也神经大条地笑起来:“有!今天早上才送来的新鲜兔肉,除了馅料,还能做整只的烤兔,大将军要不要尝一尝?”
“还有上次那个蜜汁烤鸡也好吃。”鸢戾天点着头,提出自己的要求。
“那个是余膳夫的拿手菜,膳夫,后厨还有几只鸡呀?”胡瓜自然而然地看向余膳夫。
可怜的余姓厨子看了看陆将军黢黑的脸,又看了看大将军期待的眼,咽了咽口水,伸出三根指头,小声道:
“三只。”
“那不够啊,大将军一次能吃五只鸡。”胡瓜哎了一声,眼珠子往吴管家那看:“管家,咱还得再买几只鸡。”
陆安长嘶一声,恶声恶气打断这场诡异的对话:
“大将军随意出宫,陛下没有异议吗?”
“我没有吃独食,有给他打包打回去。”
换而言之,为什么会有呢?鸢戾天不解。
陆安气闷,阴阳怪气道:“大将军身怀龙嗣,不应该好好养胎吗?”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只要吃好喝好睡好就是养胎了,蛋就会乖乖长大。”说着,他摸了摸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肚子,琢磨着什么时候该让裴时济封锁孕腔了。
当然,陆将军的原意当然不是关心他怎么安胎,事实上,他不能完全理解鸢戾天的坦然。
在他眼中,一个大男人,一个被称之为大将军的男人,上了龙床不藏着掖着,竟然还大张旗鼓地挺着肚子到处晃悠,简直匪夷所思!
也就是陛下大度,换成他家老妻,都不用他出手,她自己就能羞得投井。
果然是化外鸟人,陆安磨着槽牙:
“大将军天人之躯,自然心宽,岂是我等凡俗能比的?”
“你有话可以直接说话,我听不懂你这样拐弯抹角。”
鸢戾天说话时很平静,眼睛像一面倒映着蓝天的湖,里面没有波澜更没有怒气,只有澄澈的蓝和慵懒的云。
陆安被他这模样气的一梗,也有了些破罐子破摔的情绪,既然要求他直言,他便直言给他听:
“大将军既已委身于陛下,就应当以皇后的职分要求自己,随意出入外男宅邸,还是孤身一人,这样合适吗?”
鸢戾天默了两秒,摸摸下巴:“什么叫委身?”
他如此理直气壮,让陆安眼睛瞪得溜圆,说话都磕巴了:
“就,就你和陛下那样你不是和陛下陛下不可能不给你名分”
“给了呀,大将军呀。”鸢戾天不明所以。
大将军不是这种名分啊!
“那皇后呢!后位虚悬,你难道就对得起陛下吗?”陆安虎着脸问。
“你为什么不去问陛下?还有委身,我和陛下睡了就是委身吗?我没有什么委屈的地方。”
鸢戾天皱着眉,要不是考虑到胡瓜还在他家做饭,他早不乐意和他啰嗦了。
但济川说得对,他是大将军,陆安是他的下级,在没有犯重大错误的情况下,他应该更包容。
“难道你和陛下行的不是男女之事吗?你难道不是以女子之身为陛下诞育龙嗣?既然如此,你不是已经属于陛下,既然已经属于陛下,就该对外男有防范之心,以免玷污皇室血脉!”
陆安气急败坏,他不想把话讲这么白,但这几天相处下来他对这鸟人算有了一定的了解,他压根听不懂正常的人话!
可他一通宣泄完,鸢戾天却表情古怪:
“济川没有这么跟我说过而且”
“那是陛下宅心仁厚,不忍约束你。”陆安气的龇牙。
“那你又是以什么身份来约束我的呢?”鸢戾天眼神冷然。
陆安闻言一怔,他他以他恼怒起来,也学了那些腐儒的酸话道:
“天家无私事,直言上谏是臣子的本分。”
“可你谏的不对,我先是大将军,然后才是济川的爱侣,才是皇嗣的雌父,我就算要尽职,也是先尽大将军的本职,至于皇后的——后宫有母后在,母后干做得很好,不需要我帮什么忙,我没有什么失职的地方。”
鸢戾天搞懂了他在叽歪什么,坦坦荡荡道:
“至于外男,你是我的下级,我来你这里是视察工作说到防范,你有什么好防范的?”
他继续古怪地看他,差点把陆安看的跳起来:“我对陛下一片忠心,你不要信口开河!”
“我的意思是,你这样的,我可以一口气干掉很多很多个,而且跟济川比起来,你的精神力太弱了,根本威胁不到我。”
鸢戾天给出恳切的评价,他甚至没有办法说出一个确切的数字。
人类没有激光武器,冶金技术又还有很大发展空间,想要伤到他,一个是庞大的精神力,一个是上次那样炸水坝级别当量的火药,不管哪个都不像眼前这家伙有的。
他很努力避免运用一些带有挑衅意味的词语,但事实就是事实,真相就是会让辅国大将军当场破防。
“鸢将军话不要说的太满,陆安虽然不才,但这些年亦没有落下拳脚功夫,当年张卓势大,是我率孤军断后,一力杀进敌阵,将敌将斩落于马上,才让大军无后顾之忧!”
除却阳城保卫,陆安能拿得出手的战绩其实还有很多,但唯独这让他骄傲至今,他拜入裴时济麾下之前,亦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不敢说天下无敌,但也不敢认有人排在第一!
鸢戾天怔住,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理解错,这话怎么那么像以前在军中,其他雌虫要和他比划一下的前奏呢?
但这是个人类诶,他第一回碰到提出这种请求的人类,竟然不知所措起来了。
见他不答,胡瓜一激灵,嘭一下跪下,大喊道:
“陆将军,大将军怀着皇嗣,不可妄动刀兵啊!”
陆安表情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恼怒,所以说,他就不知道鸢戾天这个大将军到底是真刀实枪打出来的,还是会怀孩子怀出来的!
“这倒没有什么影响”鸢戾天皱起眉头,问陆安:“你是想和我打一架?”
陆安抬起下巴:“末将不敢,大将军身怀龙种,的确不该听我们这些武将的粗话。”
“为什么呢?你想死吗?”鸢戾天的确没听他莫名其妙的话,只是问出自己的问题。
“”一阵沉默后,陆安冷笑:“当然,大将军要是飞到天上,或者使些仙术,末将自然不敌。”
他本来想说妖术,但此话不雅,毕竟没有撕破脸,他也怕传到陛下耳朵里。
“费不着那些事儿,或者你是想让我打你一顿,要打到什么程度呢?你们的身体太脆了,真动起手来,很难控制不打死,你只有一条命,还是别冒这种险的好。”鸢戾天好心规劝。
陆二将军哪里听得进去这种话,或者在他看来,说出这种话的鸢戾天要么虚张声势,要么色厉内荏,无论哪个要么,都是妥妥的露怯示弱。
他体谅他怀着身孕,也不往演武场去了,只在吃饭的雅苑中退了一步,划开脚,背起一只手,大度道:
“咱手底下见真章,在下自幼习武,五岁拜入桐山派门下,乃桐山三代弟子,少年随师父苦修,习得一套掌法名曰惊鸿,一套拳法名曰碎星,下山后自创枪法,没有什么响亮的名字,后来蒙陛下赐名,名曰破云枪,请鸢将军指教。”
陆安是自傲的,不管在山上还是山下,求学亦或者从戎,他从来都是魁首,如果没有碰上裴时济,往后余生,他要么死于江湖搏杀,要么会成为武学宗师名扬天下。
但没有那么多要么,他在年轻时碰到了那个炽烈如火的少年将军,自此天下无敌不再是目的,他要做万人敌——做主公、陛下身边最耀眼的将星。
所以,既然已经占了陛下妻子位置的你,大将军,让我看看你凭什么能坐这个位置。
陆安眼睑微垂,眸中似有惊雷团聚,直刺前方。
考虑到对方孕有皇嗣,所以他只能出一只手,若是技不如人,虽死无憾。
“请!”他微微屈膝,一股巨大的压迫感在雅苑中弥漫。
两个厨子赶紧拽着管家向一边散去,胡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鸢戾天,打定主意,万一情况不好就扑过去抱住陆将军的腿嚎,没准能把陛下嚎过来!
胡瓜在一旁干着急,鸢戾天却看不懂这阵仗了:
“他在干嘛?”
【卖艺啊,虫主,打他,打完再赏,一样的!】
很难说清楚那天下午辅国大将军府上发生了什么。
只是禁军中有细心的人发现,陆将军授拳时,再也不啰嗦那套来自桐山的师承,也不吹嘘自己当年如何苦练,山门中得到了多少师长的赞誉、师兄弟的仰慕,跟了陛下后如何在军中罕逢敌手,无敌是多么寂寞云云
陆将军聒噪之症一夜之间痊愈了,他也终于跟大将军学了好,变得沉默而敦厚,让他们可以清清静静训练了!
而宫里边,对这微妙的变化也有所洞察,起码裴时济察觉了:
“还去吗?胡瓜做的就这么好吃?”
陛下有些不满意了,大将军天天不着家,天天吃野食,心都快养野了。
就因为一个厨子,厨子能有他重要吗?
鸢戾天觉出他口气中一点酸味,眨眨眼,凑过去,递出邀请的手:
“要一起去吗?”
裴时济没好气:“为君的天天往臣子家跑,像什么话?”
“可为君的,不也天天和臣子一起睡吗,大家没什么话呀。”鸢戾天想了想,也就陆安之前有点叽歪,现在也消停了。
果然,没有什么问题是打一顿解决不了的,实在不行,就再打一顿。
当然,在家里面不能这么干——鸢戾天遗憾地想,今天不能吃新鲜出炉的羊肉汤饼了,让人送到过来吧。
“他们能有什么话,朕和你在一起,那是天经地义的。”裴时济嗤了一声,抬起手抓住他的小臂:
“过来,做精神抚慰。”
传说陆将军说话不再夹枪带棒,他都开始担心鸢戾天去习惯了,把那当第二个家了。
鸢戾天摸了摸肚子,昨天才做的,今天又做,他发现只要他往外面跑勤了,裴时济就会变着花样折腾他,心头有些怕,又有些期待,现在被他捉住了手,只得乖乖跟着去了。
“陆安怎么转性了?”
裴时济抱着鸢戾天的脑袋,让他躺在自己怀里,五指插进发丝,用他喜欢的力道轻轻重重地揉按着。
鸢戾天舒服得昏昏欲睡,实话一秃噜就出来了:
“我打了他一顿。”
脑袋上的手一停,他霍的睁开眼,补充道:“是他自己要求的。”
“哦?”
这居然是人类能提出来的要求?
裴时济很怀疑,可如果对象是陆安的话,这怀疑又很值得怀疑——
“他怎么说的?”
鸢戾天记不得那许多复杂的酸话,脑子咔吧一下,艰难道:
“什么桐山弟子什么掌什么枪他的确挺厉害的,我今天本来还想跟他学几招。”
裴时济噗嗤一笑:“你在他最得意的武学上击败了他,又谦虚向他讨教,他以后都不敢在你面前直起腰板说话了。”
“如果他有我的力气和速度,我也不确定能不能打败他。”
鸢戾天很诚实,那天他特地收了点手,等他把那套被智脑评价为“艺术体操”的武学表演耍完才把他打趴下,发现智脑其实很不中肯,那套艺术体操分明也有非常强的杀伤力。
“可是没有如果。”如果是败者的借口,裴时济笑的有些骄傲。
“你说得对,如果有如果,我就碰不到你了,所以的确没有如果。”鸢戾天点点头,深以为然,又道:
“我打了他一顿,又给了他一点钱,但他不肯要,可他的管家明明说他们买菜的钱都快不够了。他大概有非常强的自尊心,不肯要我给的钱,下次我们一起去,你给他吧,你给的钱他肯定欢天喜地接了。”
裴时济表情一凝,这他可不确定——他有功,帝王恩赏,他欣然接受,他有饭,帝王恩赏,那不是卖饭的吗?
他其实不太确定他的辅国将军是不是乐意做一个卖饭的,哪怕买饭的对象是自己。
“他对你很忠心,你做什么他都觉得好,这一点我们的意见是一致的。”可鸢戾天还在那煞有介事。
“那是因为我的确做的好,而不是我做什么都好。”裴时济暗暗磨牙,大将军可以不用神话他。
有什么区别吗——鸢戾天迷茫片刻,把脑袋往他怀里埋了埋,胡乱点点头:
“可是今天胡瓜做了羊肉汤饼,咱不给钱,他们没有钱买菜,之后做不了,吃不到了怎么办?”
优秀的食客会时刻操心心仪的食肆的经营情况,鸢大将军可不是那种竭泽而渔的虫,他很苦恼,所以求助了万能的陛下。
“我觉得辅国将军不至于连府里面的伙食费也解决不了。”裴时济口气飘忽,顶多就是把其他地方的钱挪一挪到吃饭上,就和绝大部分普通人的做法一样。
当然,作为二品将军,这也太磕碜了,裴时济觉得是该找个由头赏他点什么。
“皇农司成立,给他一个入股资格如何?”
区别于皇庄,皇农司并非一个官方机构,而是由皇家站台的经营性质的股份制公司。
作为智脑引入的新概念,他花了点时间才理解了公司的意思。
考虑到皇权的垄断性质,为了行业的长期发展,关于皇农司的架构,杜相、神器还有皇帝本人都还在进行审慎的思考,只是有了雏形,想成立一个皇权主导,功勋主体,有限向平民开放的组织。
皇农司出面经营皇庄和专班的最新研究成果,钱景惊人,他们把消息瞒得很严,自古钱权动人心,皇农司必须死死捏在国家手里。
除却皇室,功勋阶层皆无股份世袭的权利,正可以作为天家御下的手段之一。
而陆安战功卓著,本来就有资格入股,但因为他之前和鸢戾天的微妙关系,裴时济得征求大将军的意思。
“他本来就有资格的吧?”鸢戾天记得自己看过裴时济列的封赏名册,陆安排位很高,就比杜隆兰低一点:
“正好,他有钱了,咱吃起来也不心虚。”
“你有什么好心虚的,你是大将军,是朕的大将军,大雍境内,你做什么都不用心虚。”裴时济哼道。
“说起来,有人跟我告他状。”鸢戾天把裴时济的手捉回来放在自己肚子上,仰着脑袋眼巴巴看着他:
“我给打回去了。”
裴时济微微眯眼:“谁,在哪里告的,告什么了?”
“他告诉我,陆安要谋反。”鸢戾天想起告状人执着的表情,还专门在军营外边候他过来,跟前跟后,言辞恳切。
“”竟然是谋反大罪,裴时济哑然。
“叫什么,什么茂”
“何世贸。”裴时济语气笃定地说出这个名字:“我才收到他的折子,还没批。”
“哦对,何世贸,我觉得他说的不对,就给驳回去了。”鸢戾天从他怀里坐起来,眼神有些苦恼:
“虽然他给了一堆证据,但那都是有原因的。”
何世贸乃市坊司市丞,八品小官,因前段时间裴时济调查金元的事情体察了上意,入了圣眼,近来很是殷勤,就是有些太殷勤了。
他观察到辅国将军府日来异常的采买行为,仔细一推敲,得出一个惊天结论:
辅国将军阴养死士,密谋造反。
如果不是这样,怎么解释他每隔两天就要额外采买上百人份的米面肉蔬的事情?
而且这么多粮食进去了,就仿佛落入了一张深渊巨口,连个响也没落着。
为此,他还特地去将军府外边蹲守过,确实不曾有错,就是辅国将军府上的采买!
这人心思深沉,如此大批采购,竟还是原来那些人去,装的好像将军府里面没有多一个人,可没有多一个人,怎么会吃那么多粮食?
可见那些死士被他藏的何其隐蔽,可见他居心何其阴毒,可见他所图何其巨大
他兴奋得浑身颤抖,火急火燎地就去找大将军告状了——毕竟将军府的蠢货竟然攀咬大将军,说府中最近只有大将军经常过来。
这不是暗指此事是大将军谋划的吗?
何世贸一片丹心,怎么可能怀疑大将军对陛下不忠?!所以第一个就要找大将军检举!
难怪陆安那么跋扈,原来早存了不臣之心。
面对他的“确凿铁证”,鸢戾天很是沉默了一会儿,才把人打发走,结果这家伙又告到陛下面前了,这回告的不只是辅国将军,连大将军也一起参了!
一人一虫打开何世贸递上来的折子,面面厮觑。
鸢戾天皱着眉,重新研读了他的词句,突然有点委屈:
“我才没有包庇他,他还怀疑我的大将军是因为和你睡觉你才给我的,我干嘛包庇他?”
裴时济差点笑出声,赶紧稳住表情,也皱起眉头:
“这样怀疑倒也不假,若不是因为你跟我睡觉,我或许不会封大将军。”
“难道不是我们一起生蛋之前你就让我当大将军了吗?”鸢戾天难以置信地瞪圆眼。
“可见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们要一起生蛋了。”裴时济一本正经道。
鸢戾天怀疑地看看他,又回忆了一下:
“可是你很早就说要我做你的大将军了啊。”
“所以说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们会一起生蛋了,大将军这样的位置,除了你,我谁也信不过。”
裴时济眉眼温柔,尽管那时候心意还不确切,可就是隐隐中有了笃定,除了他,谁也不行——
作者有话说:陆:臣冤枉啊,陛下!
虫虫:我委屈
裴:你,回去好好反省;你,过来我抱抱,不许乱跑
第58章 给她免试!她造出了飞梭……
那份市坊司递过来的参人折子, 最终因为证据不足石沉大海。
沉下去前市丞何世贸得到了心心念念的批复,却是来自大将军的,大将军的字迹一如既往厚重古朴, 用的是御笔朱漆, 很用力地写道:
饭是皇嗣吃的,你谏的不对, 想好了再谏,不要乱谏!
市丞的心一沉,往后翻了一页,看见陛下的字落在大将军后边,银钩铁画,风采卓然, 写的却是:
朕以为大将军说得对。
这事儿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知情的臣子会心一笑,等事态彻底平定, 才在陆将军面前说漏了嘴:
前些时日竟然有好事者参辅国将军意图谋反, 真是不知所谓。
把陆安气的天灵盖直冒烟,抡起袖子到处找那个好事者,最终被裴时济按下了。
那夜陆安匆匆入宫, 君臣二人进行了一次久违的长谈,谈了什么不得而知, 直等后世翻阅《大雍起居注》时, 才窥到那一夜的剪影:
上曰:鸢戾天者, 非独社稷栋梁, 实乃朕之心肝肉。其功在社稷,德被黎庶,朕爱重之, 乃私情也;其任重于国,乃天赐祥瑞,非人力可及。
卿为朕之恶来,朕非责卿功高,乃忧卿性刚,是以凡事必先咨大将军,卿当知所守。
陆安想不想当恶来众人不很关心,他的想法在永靖元年的浪潮中,只是一隅不起眼的角落。
永靖元年,新政频出:
上命辅国将军筹设新衙门,统摄江湖诸派,专理武林事务,择其贤能者调任皇庄农务专班任职,名为永武司;
皇庄粮产丰收,凡事以生产队模式耕作的土地,平均亩产是旧有耕作模式的二到三倍,农机投产效果卓著;
设百工科考,立百工司,除春秋两季正考外,全年三次补录,登第者悉入百工司,受皇帝直辖
永靖元年冬,考功司紧急审核各司呈递上来的考状,并递交副本给神器复核存档,智脑忙的不可开交。
皇帝亦然,除大小政务外,他直接管辖的百工、皇庄、永武三司的考功工作也在紧张开展,作为他乃至全朝寄予厚望的新衙门,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今年的业绩。
永靖元年腊月,宁熙殿:
母子三人斜在榻上,地龙烧的火热,面前又摆着一盆银丝碳,殿中暖如阳春。
殷云容睨着把政务搬到她这来的皇帝,目不转睛得连脑袋都不带往旁边偏一下的,她寇红的指甲点着扶手,轻叹一声道:
“眼瞅着就要过年了,也不知道各宫的新衣做完没有。”
鸢戾天本来捧着碗元宵,听到太后的话,把碗放下:“做衣服的钱不够吗?”
不是他敏感,今年事多,林林总总,绕不开一个钱字,裴时济在朝事上慷慨,该花的地方没有节省,但钱不会凭空出现,就只能从自家里面抠,即便皇庄丰产,也没有特别的改善,毕竟大头又转手去了专班和百工司,别说还有边防军饷——皇农司的成立迫在眉睫了。
太后从来没跟儿子叫穷,反而时不时还能从宫里边挤出钱来,鸢戾天自认没办法做的比她更好,宫中事务什么的,是一点也插不上手,但昔日陆安那番关于皇后本职的言论还是进了耳朵,作为大将军,宫里边的事情他也是应该要关心的。
“够够够,好好吃你的。”殷云容嗔怪地瞪他一眼:“别饿着了。”
这小两口也不知道是怕她寂寞还是为了节省炭火,这些日子入了夜都往她这跑,说要一起吃什么锅子,连铜炉和配菜都一道捎来了,熏得她殿里面全是羊肉味。
锅子好吃是好吃,就是吃的她觉得腰围粗了一圈,当然是鸢戾天这个馋虫的功劳,看他吃饭,她也跟着吃多了不少。
糟糕的是吃了锅子还要吃点心,甜的咸的来者不拒,可戾天是因为肚子里有孩子才这样吃,她这样跟着不着了道吗?
是以这两天她都不跟他俩坐一堆,特意要坐到软塌的另一头,离吃东西的大将军远一点。
他的月份见大,腹部隆起的弧度已经明显,见他吃的香甜,殷云容心头也欢喜,谈起这个不免问起:
“按你们族裔的惯例,一般一胎要怀多久才会落地?”
提起这个鸢戾天也懵,一般C级三个月就能生产,他现在已经六个月了,除了肚子变大,胃口变好,没有一点要生产的迹象,应该是精神浇灌的功效,好在智脑时刻监控他的身体情况,倒也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越久越好吧”
他有些迟疑,摸着自己圆隆的肚子,他的腹肌已经完全消失,皮肉变得紧绷,却依旧柔韧紧致,孕腔中是一枚巨卵,但摸起来不算太硬,有时甚至还可以在肚皮上摸到一个小小的鼓起,比如现在——
“诶”鸢戾天蹭的抓起旁边裴时济的手按在肚子上:
“我就说它会动吧!”
裴时济一愣,手心摸到一个圆润的鼓包,慌得丢了手里边的奏疏,两只手轻轻按在上面,口气也变得小心翼翼:
“痛不痛?”
殷云容也凑过来,紧张兮兮地看着鸢戾天:“怎么样?”
鸢戾天抿着嘴,盯着裴时济手心拢住的地方,伸出一根手指,把肚子上那个鼓包按下去,看的旁边的母子长嘶一声,就见那小小的鼓起换了个部位突出来,鸢戾天忍不住笑:
“劲儿还挺大的。”
裴时济黑着脸,一把抓住他作怪的手:“你劲儿也不小,能这么戳吗?”
鸢戾天老老实实地收回手,辩解道:“不疼,它只是颗蛋。”
“蛋哪里来的手脚?”裴时济不信,还是殷云容笑了一声:
“那是神卵,和一般的蛋不一样。”
很没有说服力,神不神的,他这个几乎每天都在做精神交流的爹还不清楚吗?
打这小东西有了神思,每天都在脑子里跟他念吃吃吃,一点济世安民的宏愿也没有。
今天吃了脚脚真开心,明天吃了手手真开心怕是连手脚的位置都分不清呢。
裴时济轻嗤一声,脑袋挨了母亲一个暴栗:
“怎么不是神卵?比起你,还是我孙儿懂事贴心,我怀你的时候,吃也吃不下,吐也吐不出,等月份大了才消停。”
裴时济不敢说话了,鸢戾天皱着眉:
“居然这么辛苦?”
女人生孩子他只见过李婉柔,那时他以为她是个残疾,生的非常艰难,差点死了,原来不只生的艰难,怀也不安生。
殷云容云淡风轻一笑:“女子生产不易,都是这么过来的有些生不下来的,也是可怜”
说着,她又叹息——
【那是因为你们普遍怀孕生产的年纪都太小了,身体都没发育好就怀孕生孩子,难产率才会那么高,加上医疗条件落后,死亡率也很高。】
智脑上线就听见太后在叹气,相当敬业地呈上一套《人类孕产指南》,书皮落款:惊穹。
“打住!”裴时济立即叫停智脑的呱啦呱啦,书是好书,他也让夏戊带着御医署的医官们学了,正在着手推广到各州郡,但现在智脑旧话重提,就好比瓜没熟就催落地,是拔苗助长来了。
他堂堂一国之君,一点也不想听这小东西嫌他不够上进。
“母后,说回宫里边新衣的事情,可是碰到了什么难题?”他表情严肃,俨然进入了公务洽谈的状态。
这一年里,朝中大臣也逐渐习惯了太后自由参政的情况,那句后宫不得干政,在娘娘的金钱攻势,和大将军的坦坦荡荡中沦为一纸空谈。
殷云容朝这俩穷鬼微微一笑:“还轮的到你们俩操心我的财务情况?”
她有资格自傲,太后娘娘对财政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
数落完,她突然说起一桩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我近日听闻京中流言,皇庄农务司造出了个什么二代机的东西,真的吗?”
谣言有鼻子有眼的,说这二代机一昼夜能开近百亩地,还能打着转把地给松了,寒冬腊月的,恁的管它地冻得多结实也能耕成沃土,松了地还能播种,播种更厉害,一昼夜能播种数百亩,还有收割,一个那玩意儿能顶好几百个庄稼汉子。
殷云容知道谣言总是夸大其词,但说的如此具体,也难免迟疑,要不是越瑶给她递了信,她没准就信以为真了。
果然,她一问,裴时济有些尴尬道:“连娘亲也知道了吗?”
“娘只是住在宫里,又不是住在天上。”殷云容懒懒地白他一眼:“说说吧,怎么回事?”
这么离谱的东西能传成这样,说皇帝一点也不知道,她肯定不信。
只是裴时济有些难以启齿,于是智脑又蹦跶出来:
【当然是真的,千真万确的!】
“不要蒙骗母亲。”鸢戾天呵斥道。
【没有骗,而且我们没有说造出来了,是马上要造了!这甚至都不是概念机,这是个实体机!】智脑抗议道。
要它说,现在进度慢成这样,都是钱闹的!
医学发展缓慢、农学发展缓慢、工程学也很缓慢它看在眼里急在芯里啊!
它已经彻底把自己当成大雍的神器了,对不思进取的陛下很是痛芯!
陛下有打土豪的胆子,怎么就没有搂钱的胆子呢?
他们哪有骗?那分明就是他们专班之后五十年的工作目标,提前吹吹风怎么了?
难道就没有有志者捧着钱过来,加入这个伟大的项目吗?比如太后,就是很好地对象嘛!
想当年帝国的星际航道是怎么开出来的?
就是从牛皮开始吹出来的!那时候连成熟的技术都没有呢,就有一个好家伙,单凭一张嘴讲了个好故事,捞到了初始资金,开辟了一个行业的赛道。
古虫都能做的事情,古人为什么不能做呢?!
裴时济听到它的声音,脑袋又开始疼了,这小东西不长脚,不点地,打个嗝都能崩出新点子,恨不得明天就拉着大雍奔向太阳。
他拽着它,也很心累,却只能跟母亲解释前因后果:
“年尾的大案,母亲知道?”
殷云容眼神微动,点了点头——还是百工科考闹的,有几家明里暗里违抗圣旨,阻挠家中匠人参考,其中以王家最过分,竟直接将意欲报考的匠人打死了,还伪造成失足落水,想不了了之。
结果在智脑的辅助下,落得证据确凿,主谋尽皆落网,裴时济下了重手,判斩立决,三族连诛,一时京中流血,人不敢言。
这样做的效果立竿见影,各大豪族立马放出豢养的匠人,报考的人数蹭的涨了一截。
但坏处也很明显,不是所有匠人都有本事读懂教材,然后参加考试,而且有相当一部人对主家很有感情,他们并非主动拥护百工政策,他们是被迫的。
可主家不敢留他们,又谋不到合适的营生,只得去官府报道,可这样一来,负责管理匠籍的工部就有些吃不消了。
今上重视匠人,这些人过来可不是随他们呼和的贱籍,别说其中还有些不情不愿的,少不得得提高待遇,这待遇一提高,少不得得花钱,所以又是那个老问题,没钱闹的。
原本各大豪族一起花钱养的匠人,现在全归朝廷管了,朝廷过日子已经紧巴巴的了,突然要养这么多张嘴,裴时济这段时间每天都愁眉不展,为的就是这个。
智脑适时给了他个捞钱的点子,但甭管他说的再头头是道,还冠之以金融的名头,搁裴时济耳朵里就俩字:
诈骗。
他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能失信于臣民?
钱货两讫是交易的基本原则,都没影的事情,怎么能拿出来卖?
智脑见他冥顽不灵,退了一步道:
【那陛下,你发国债吧,让大户人家为国家发展投资总行了吧,咱大雍欣欣向荣,这是肉眼可以看到的吧?】
国债的概念更是闻所未闻,听得裴时济眉头紧锁,智脑见他紧锁,赶紧又道:
【不信你问虫主!发国债是不是一个国家非常正常且保守的行为?】
鸢戾天听见点到他了,猛一激灵,摇摇头:“不保守。”
以他对大雍粗浅的认识,这里根本没有足够的、能够理解这一金融理念的官员和吏员,发国债的基础是国家信用,指着这一帮草包帮忙执行国家信用,他觉得不用两年国家就得信用破产。
而这里国家和皇帝绑定度又太高,国家信用破产,不就是济川信用破产,那怎么行?
【虫主,我们才是一边的啊!】智脑气的吱哇大叫。
“我倒觉得是个主意。”殷云容若有所思,见儿子惊诧地睁大眼,她笑起来:
“我说起宫中新衣,本是想向你引荐一个人,你没发现我身上的衣服有什么不同吗?”
她在儿子和儿媳面前转了一圈,得到两双茫然的眼睛,暗暗磨牙,努力微笑道:
“再看看呢?”
“好看!娘亲穿什么都好看。”裴时济很捧场,旋即又有些失落:“但也比以前穿的素净了,是儿子不孝,连几套华服都没有孝敬您”
他心中懊悔,他记得母亲是极爱美的,当年在锡城,即便没人造访他们的小院,母亲也会天不亮就起来梳妆打扮,他印象里母亲的眼睛宛如澄碧的湖水,春秋冬夏都那样光鲜明丽,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会为她的美心折,哪怕是裴钰那个没良心的玩意儿,其实也不曾大声对母亲说过话。
可当了太后,有了一个坐拥天下的儿子,她反而如蒙尘美玉,收敛了光彩,他忙于政务,竟就这么疏忽了。
“重要的是华服吗?我儿给我的,难道不是比华服更重要的东西吗?”殷云容眼神一利,冷声道。
当年她为什么时时光鲜,是因为容貌是她最大的依仗,她盯着镜子里娇美的容颜,无时无刻不再惶恐青春不再,美貌凋零。
可现在不一样了,美貌是她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哪里值得她花费珍贵的时间维护?
裴时济被她震住,反而是鸢戾天歪了歪脑袋,深以为然道:
“济川给了母亲足够多的权力,爱还有尊重,这比衣服更重要。”
殷云容蓦地一笑,那双眼又仿佛曾经,温婉澄澈宛如碧波,可那往春水下,藏了些更锋利的东西,她道:
“梁皇有个妃子,是他从民间掠来的,很是聪慧,我身上的衣服就是她亲手做的,从纺线到织布,全是她亲手所为,你们知道花了多久吗?七天,只用了七天,更重要的是,她织出裁衣服的布,只花了半天。”
裴时济呼吸一停,打量母亲身上衣服的眼神霎时变了。
“她想去考百工,可识字不多,这段时间在埋头苦读呢。”殷云容有些自得,百工科不禁男女,但大多是男子报考,因为很多手艺传男不传女。
不是有很多人不乐意考百工吗?不是很多人觉得陛下害了他们吗?不就是仗着自己身上有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到哪都能混到饭吃吗?
这样的人,可不只他们一群,还有她们一众。
殷云容手底下的人,有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算学逻辑触类旁通的,还有自带技艺的,且几乎个个心性坚毅,聪慧过人,不然根本没法在梁皇宫里活下来。
这样的人精宫里边有大几百号,都可以另起一个专班了。
【免试!给她免试!她造出了飞梭!】殷云容一说完,智脑就兴奋接嘴,都怪皇庄禁锢了它的思维,它怎么就没想起可以从这开始呢:
【陛下,您可以不用卖农机概念了!您可以卖纺织机的!她们可以,一定可以!对了,一定要先把专利政策搞出来!以后甭管是谁,想买一台纺织机,都得给您交高额的专利费,这是知识产权,不能说是抢了吧?】
殷云容莞尔:“看来哀家和神器所见略同。”——
作者有话说:智脑:帝国把成年了还管妈要钱的行为称为啃老,陛下,原来您一直在啃老啊。
殷(冷笑):谁老了?
裴:你没娘,你闭嘴
虫虫:我也没有
裴&殷:乖,你有
第59章 我不要
机械工程专班第一研发组组长祈年接到了一个奇怪的委任。
来自师父和陛下的双重任命, 要求他在三个月内帮助唐虞制作出合格的飞梭。
上级的任命总是蛮不讲理的,祈年觉得自己应该习惯这种蛮不讲理,但这个任命仍旧有两个问题:
一者, 谁是唐虞;
二者, 飞梭是什么东西。
本着求真务实的精神,这个二十出头的半大小子, 顶着一对无神的眼睛找到了他的神器师父,然后像个皮球一样,被师父丢给越瑶。
可怜的小姑娘,年纪轻轻就和他一样,过着有钱没空花,有饭没空吃, 有床没空睡的苦日子。
但这姑娘也真让人讨厌,明明日子已经苦成这样了,她还成日一副磕了五石散的亢奋模样, 在专班干半天, 杜相府上干半天,晚上还能回宫再干半个晚上。
睡眠于她已无关紧要,她大有要在岗位上慨然就义的英勇姿态。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但成为她的对照组的祁组长日子就格外艰难了。
明明他才是组长,越瑶只是个副组长, 可干起活来谁听谁的, 还真没准数, 这丫头也没有点上下尊卑的概念, 刚把他接管了,二话不说逮着他往大内方向去。
祈年心头发怵:“通报了吗?进宫的手续齐全了吗?跟值守的禁卫打过招呼了吗?咱的通行证呢?”
越瑶白了他一眼:“带你走绿色通道,不用通报。”
“那毕竟是陛下家里边, 咱这么进去妥当吗?”他可不像越瑶,有位在宫里当太后的靠山,他在宫里边只有黑历史。
“罗里吧嗦的,旨意是陛下给的,有什么不妥当的?”
越瑶气道,她早前还听说组长是个勇闯宫闱的猛人,接触后一看,竟然是个糯叽叽的软蛋,除了脑子灵光,干啥都拖泥带水,冶金厂给的钢铁质量不合格,他只会愁眉不展地绕着那堆破铜烂铁打圈圈,半点不敢去质问厂里负责人。
工匠弄不出更精密的刻度,这家伙连训话都有气无力,活像专班短了他的伙食,抽干了他的精气,一点也不像话嘛。
“不是啊妹子,那是后宫的方向啊,我一个外男,又不是太监,去后宫干嘛?”祈年垂泪,他大概知道唐虞什么身份了,但现在的风气是这样,后宫的姑娘出来容易,外面的男人进去不容易,就不能让唐虞来专班学习吗?
“你想当太监?”越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谁跟你说只有太监能进宫的啊?”
祈年露出一个虚弱的假笑:“我只是怕冒犯了太后娘娘。”
“你之前不是还翻墙进宫吗?”
“我们中原有句古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祈年抽了口气,告诫自己别跟女蛮子计较。
“所以说你,该勇的地方不勇,该智的地方不智,你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越瑶叹气,难怪后来和冶金厂交涉的人成了自己,这家伙在李清将军面前根本不敢大小声,明明是神器的关门弟子,结果关的是嘴门。
奇迹祈年又一次被勾起了对山门的思念——师父、师兄出来后我才发现,这世上只有你们对我真的好
唐虞亦在紧张地等待他们到来。
她用了些手段,身前的大机器就是短时间内织出布一匹布的功臣,却没有她描述的那样神奇,她们碰到了很多问题,比如梭子卡顿,弹簧失效,前者依靠人力干预,后者她们只能频繁更换。
所以无论如何,她们捣鼓出的这个东西都达不到越瑶口中“自动高效”的水平,她突然有些气馁,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不过看了些书,听了些东西就敢真的上手。
可她还有她们,实在太想在太后面前露脸,她们的身份太过尴尬,住在后宫,却不为当今所纳,即便遣散归家,许多人也无家可归。
就像唐虞,她武南人士,十五岁进宫,入宫后没多久,就听说南边发了大水,她追问自己的村子,却没有人知道那个地方,她今年快三十岁了,来时的路或许已经毁于战火,即便没有,也早消失在脑海中。
她没有家了,这个岁数出宫,也很难找到好人家嫁了,尽管她已是幸运,当今并没有要求她们这些宫妃出家或者殉葬,可她也没有别的出路。
太后是她们唯一的光,她必须倾尽全力,才能追着她走出长夜。
唐虞手心全是冷汗,就在她焦躁等待的时候,越瑶终于带着专班的“专业人士”过来了。
祈年一进大殿就唬了一跳,不止太后,陛下和大将军竟然都在,于是非常上道地秀出他不伦不类的大礼:
“臣祈年,参见陛下、太后、大将军!陛下万福,太后吉祥,大将军洪福!”
他笨拙得像只翅膀和脚蹼打架的鸭子,也聒噪得像只鸭子,看的裴时济有些无语,一挥袖,催促道:
“别管这些虚礼了,过来看看这东西。”
“好咧!”祈年蹭的爬起来,小跑上前,趴在那个宽逾一米的木头大疙瘩上。
太后是没见过这不识礼数的家伙,却也听过他一些伟绩,现在见了真人,的确有些不着调,不免忧虑地问皇帝:
“他靠谱吗?”
裴时济干笑一声:“忠心大抵没有问题。”
“臣的能力也没有问题。”脑袋埋在两条木杆中间的祈年不服气道。
唐虞看的心跳漏了一拍,脑子里的坏念头如泉涌一样往外冒:
这东西其实没那么中用,说到底还是比不上熟练地织工,那么容易坏,是不是想浪费宫里的资材?
反驳的声音都显得弱势了:可它的确有用,比她们两个人一起纺的还快,只是哪里出了问题,修一修也许就好用了
“哦哦哦哦哦!”祈年的惊呼成功把唐虞的心扯到嗓子眼。
“哦什么哦,说话!”裴时济哭笑不得,说出在场人的心声。
“陛下,臣只是发现它和师父给的一张图纸上的机器很像。”祈年依旧猫着腰,把脑袋伸进织机中间,观察它的滑槽。
“这个就是我们照着图纸做的。”一群宫妃,一群太监还有一群宫女,倒腾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捣鼓出来。
“是瑶姑娘给的图纸,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忌讳。”唐虞紧张地攥着袖口,眼睛看向越瑶。
越瑶安抚地看了她一眼,祈年大大咧咧道:
“没什么忌讳,又不是流到了外面,宫里边的就是陛下的,咱专班什么都是陛下的。”
听了他的话,鸢戾天小声对裴时济道:“这家伙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了?”
“溜须拍马,阿谀谄媚,”裴时济哼笑一声,低声和他咬耳朵:“没学什么好东西,不用理他。”
“我都是真心话。”祈年委屈了:“本来就是嘛,连我也是陛下的。”
裴时济瞪着他:“让你来的目的是评估这台机器,不是来表忠心的,把活干好了比什么都重要。”
评估——祈年有点茫然地点头:“造的挺好的,可以用的嘛?”
这东西不合格吗?能用了还不合格?
想他们专班还摆着好些个不能用的铁疙瘩,下面好些人争先恐后给它们打合格标志呢,虽然全被他驳了。
唐虞骤然松了口气,表情却严肃起来:
“只是可以用,但没有那么好用,所以请您来帮忙改一改,让它变得好用些。”
“哦哦滑槽角度确实有点的问题,嗯弹片这是请谁做的弹簧啊?”祈年从木疙瘩里抠出一个小零碎。
“是请冶金厂的工匠帮忙打的。”唐虞连忙道:“造了好多个呢。”
提起冶金厂,祈年气不打一处来,脑袋一扭就是告状:
“陛下,冶金厂交过来的钢就没有一次合格过,明明工艺全都告诉他们了,他们就是不照着做,臣上次和越瑶去看过了,那的匠人根本没有按照操作手册操作!造的高炉也不合规,那炼出来只能是一堆破铜烂铁,这是一种极大的浪费,一种极大的亵渎,一种极大的可耻!”
裴时济定了定神,把脑海里来自李清的告状甩出去——祈年在这头告李清,李清参他的折子也像雪花一样飞过来。
什么骄纵放肆、奴役铁匠、不顾安全生产、不切实际、不知好歹李将军把这辈子能写在纸面上的骂人的话全送给专班和祈年了。
他保持微笑:“这事儿晚些再说,先说这个飞梭,有批量生产的可能吗?”
“那得冶金厂把合格钢铁弄出来才行。”祈年撇撇嘴,因为这事儿,他挨了多少骂啊。
“如果可以,有可能吗?”裴时济定定地看着他。
“应该没什么问题。”祈年迟疑道,左右冶金厂一时半刻也练不出合格的钢材,这东西的工艺其实不算复杂,就是现在刻度尺的精度还需要再提高,给点时间,应该可以。
“既然如此,唐虞一众就交给你了,你另选一个地方,带着她们造出一批合格的飞梭,记你一功。”裴时济当机立断,把祈年说傻了——早上接到的任命不是说一台吗?
怎么眨巴眼,就变成一批了?
他有没有说过要等冶金那边工艺先提上来才有可能,应该有说过的吧?
“可臣手上农机”他结结巴巴,那个也很重要把,皇庄那边也久旱盼甘霖一样盯着他,可迟迟出不来成果,真的不关他的事啊。
“一起做啊。”裴时济理所当然道。
“啊?”祈年的脸微微发绿,突然很有把刚刚那些奉承吞回来的欲望——陛下不再是他英明神武的明主了,简直简直是
还没等他想出一个刻薄的形容,唐虞欢天喜地地跪下谢恩:“小女代众姐妹叩谢陛下隆恩!”
祈年瞪着一双死鱼眼看过去,谢早了,早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恩重如山
织机的事情确定下来,裴时济和太后很是兴奋地开始炮制搂钱话术,按照计划,他们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出满足全京、全北域乃至全天下的织物,民间许多地方还把布匹作为等价物进行交换,这项技术的推广将极大程度地丰富大雍的物产。
“可是,哪有那么多线呢?”
鸢戾天听着这对母子高谈阔论,畅想未来,冷不丁冒出一个问题,宛如一盆凉水,兜头盖脸浇在全天下最尊贵的两个人脑袋上。
作为美好图景的主要策划者,殷云容表情呆滞——对啊,线呢?
“有了织布机,应该有纺线机才对,但现在大雍用的多的纺线材料是丝和麻,丝就不用说了,飞梭织不了,麻的话倒是可以,但麻衣粗糙,百姓爱用,却卖不上价格”
卖不上钱就达不到割豪族韭菜的目的,裴时济沸腾的脑袋冷却了,清醒了,愁绪就涌上脸来,但这种常识鸢戾天是有的:
“应该用棉!”
太后身上的布料就是棉质品,但棉线是贡品,棉花并非大雍的通用经济作物,只有南边部分地区种了棉花。
裴时济咽了咽口水,发现图景又离他们远了些,有了机器又怎么样,大雍的棉花完全不够!
天下初定,除非是南方富庶一点的地方,大多数百姓都不会愿意把地拿来种棉花的,粮食才是最重要的东西,所以从皇庄里面匀一点地出来种棉花吗?
但粮产也是当务之急——怎么这么多当务之急?
裴时济深深叹了口气,急不得急不得难怪智脑总是急急急!不急,这辈子都没有结果了。
想到这,又有些丧气。
难怪古之帝王都慕长生,活着看不见自己缔造的伟业落地传承,该是一种多大的落寞。
察觉他俩的低落,鸢戾天抱住裴时济:
“以后所有人都会记得,是你还有母后开启了这个时代,第一个总是不一样的。”
大抵是天底下所有强人的通病,开万世之基,就要在此世看见地基,最好万丈高楼平地起。
一口吃不成胖子的道理他们都懂,可曝霜露斩荆棘一路走到这万人之上的位置,又有几个人能拒绝心头那一丝侥幸?
起码裴时济也会觉得艰难。
所以夜里辗转,难以入眠,鸢戾天也跟着睁眼,抱着肚子贴上去,小声问:
“睡不着吗?”
“吵到你了?”裴时济有些抱歉,揽住他的腰,额头抵上他的,低声道:
“我在想江南的棉花产量并不高,母亲和我本来打算以织机作为噱头,引各大豪族注资,但的确,没人是傻子,他们很快也会发现原料的问题,这件事大抵难以维系。”
“昼夜温差大的地方棉花长得好,江南不是合适的地方,不要着急。”鸢戾天安慰道。
“我不是着急”裴时济顿了顿,苦笑,这不是着急是什么?他叹了一声:
“智脑说,你们那个帝国不是个好地方,可又能轻松拿出近乎仙术的理论培育良种的法门、炼钢炼铁的法门、利用能源的法门它有这样多的本领,想必已经灭除了饥馑。”
不像他们现在还在为了填饱肚子挖空心思。
他突然又想起在鸢戾天精神图景中看到的边陲星球,即便荒芜,却在如此的险恶之境造出了一座堪称神迹的基地。
“有的,我小时候经常吃不饱饭,都只能靠偷靠抢而且帝国要打很多仗,要摧毁很多地方,灭绝很多种族,很多技术不是帝国研发的,是帝国抢来的。”鸢戾天皱着眉,不希望裴时济对那样的地方生出好感。
裴时济失笑:“那也只是把刀放错了位置,若大雍也有那样的神术我只是遗憾,没有办法见到那一天。”
他不得不承认,智脑随口透露的富庶和宏伟,即使大雍拼尽全力也无法触及。
“怎么会没有那一天?”鸢戾天瞪了瞪眼,有些急切道:“现在不都在做了吗?”
裴时济却只温柔地看着他,突然问:
“你会想那里吗?”
易地而处,在这样一个被智脑形容为贫穷落后的地方,应该很难不思念故土的辉煌,哪怕它处处不尽如意。
“不会。”鸢戾天不假思索道,雌虫生命力强悍,本就经常出入各种险恶的环境,比起糟糕的星际战场,大雍算得上某种意义的天堂,更何况他在这里有家:
“我们会一起把这里建的更好,也许需要比较长的时间,但只要不放弃,总有一天我们会赶上乃至超越帝国科技。”
他如此坚定,裴时济难免动容,脱口道:
“如果你会替我看到的,对吗?”
鸢戾天怔住,也脱口问:“什么意思?”
他心慌得厉害,他隐约听懂了,但他宁愿不懂。
帝国的虫几乎都是基因产物,雌虫更是生命力强悍,所以帝国需要靠战争消耗掉大量的雌虫,因为如果令虫顺遂平安地活下去,他们的寿命能达到两百岁。
裴时济听智脑提及的时候尚无太多感慨,他忙的厉害,可当需要漫长时间默默耕耘的事业摆在面前时,又难免生出这些善感。
而这个问题也头一回被摆在鸢戾天面前,他被恐慌攥住心脏,表情一片空白,眼睛定定地看着身前的人。
“自古长寿帝君算不得太多,只是有这种可能。”
何况,以史为鉴,帝王长寿于国而言未必是好事,裴时济没有那么多侥幸,他这一生已足够幸运。
即便长寿,跟具有种族优势的虫也是没有办法比的,鸢戾天注定会比他走的更远,看的更多,若是让他看到大雍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也无憾。
可他才说了一嘴,面前的虫一下子傻住了,眼尾绯红,泪水在眼眶积聚,珠串一样滚落,很快湿透脸颊。
裴时济吓住了,什么伤春悲秋都丢到一旁,把他搂在怀里:“还有很多很多年呢,你哭什么?”
“我”鸢戾天茫然地看着他,一口气堵在嗓子里,好像没发现自己泪流不止。
“好好好,我说错了,我瞎说的,睡觉睡觉,不瞎想了。”
裴时济暗暗责怪自己,柔声哄道,把他压在床上,掖好被子,手盖在他眼睛上,掌心一片湿润。
“我不要”鸢戾天没有挣扎,可他终于找回声音,嘶哑而哽咽。
裴时济的心被他哭软了,哑声道:“不要什么?”
“我不要替你看,我不要呆在没有你的地方”鸢戾天终于哭出声,他死死咬着牙关,隐隐的呜咽从齿缝里溢出来,听得简直叫人心碎。
裴时济抱着他,声音低哑:“可是戾天,那时你不过是壮年。”
“所有C级都该在三十五之前死去,以后的每一天都是你送给我的,我不要活那么久。”
这话听起来那样孩子气,却又那样坚定。
“可你还有我们的孩子你可以陪着他,他也可以陪着你”裴时济尽量让自己口气轻快,却被鸢戾天急急打断:
“不一样的,只有你是不一样的不要丢下我求你了”
他哀求着,为了那渺远的某一天注定来到的分离,心脏痛的仿佛刀绞,他不愿意,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
“我们不说这个了,我错了,不该挑起这个话题。”
裴时济吮掉他眼角的泪水,低头含住他的唇,却被他躲过去,鸢戾天坚决道:
“我不要。”
裴时济一言不发,按在他的后脑压向自己,用力地亲吻他,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用沉默而热切的吻淹没他——
作者有话说:我发现,所有明君都活不长,或者说,正是因为他们命短,成了明君,不然晚年都会变态
为了让裴裴不变态,所以
(早早传位给崽子,以免在皇位上过劳死)
第60章 皇家养生要术
【虫主, 你哭啦?】
岂止是哭了,还哭的老惨了,眼睛又红又肿, 天知道这可是只雌虫, 寻常刀兵在他们身上都留不下痕迹的雌虫!
智脑啧啧称奇,旋即义正词严:【你肚子里还有蛋呢, 陛下怎么能做这么激烈的事情呢?皇嗣是国本大事,怎么可以为了自己家贪欢享乐轻忽对待呢?!】
鸢戾天没有回应它的风凉话,只是冷声冷气地问:
“是你告诉济川,雌虫的平均寿命有两百岁的?”
【昂,作为一个优秀的智脑,我有义务满足陛下的一切疑问, 顺便,这个问题是太后问的。】
智脑有些骄傲,这完全是它独立运算的结果, 帝国的数据很难参考, 绝大部分短命虫拖垮了雌虫的平均寿命,可以说,帝国雌虫很难理解什么叫平平安安活下去。
这也是一次孕期标准体检的产物, 它可以自豪地保证数据的准确性。
“那济川呢?”鸢戾天轻声问。
【陛下的话影响因素就很多了,你知道人类嘛, 特别脆皮, 中毒会死、生病会死、受伤会死、太累也会死】
它这一串“会死”成功让鸢戾天毛骨悚然, 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心脏传来, 让他不由吼道:
“够了!”
【呃综合各种因素,人是一种比较容易死的生物,但如果排除以上各种死亡原因, 在健康的生活方式下,人类的极限寿命可以达到120岁左右,但这种生产条件下很难,因为人类晚年身体机能衰弱,需要医学仪器辅助,否则难以保证生活质量,那这种活着也实在难以忍受】
智脑分析完,也隐约有了点莫名的慌乱,鸢戾天更是,发红的眼睛又有了水意,他哑着声问:
“那济川现在的生活方式算得上健康吗?”
智脑的情绪模块传来阵阵杂音,它终于意识到他们在讨论什么了,爆出锐鸣:
【不算啊!一点也不健康!】
这就算了,重点是,人类会死,雌虫也会死,可它不会死啊!
【睡得晚、起得早、饮食不规律,工作强度拉爆,压力值拉爆,妥妥短命的节奏啊!虫主,你们走了我怎么办啊!啊啊啊啊啊啊!】
智脑陷入了混乱,数据挖掘——分析计算——总结——删掉——再来——结论:
皇帝是个高危职业,好皇帝死的尤其早。
无他,累死的。
【皇庄项目先停一下,咱先来研发基因改造药剂吧,啊不行,研发出来人都投胎好几遍了,不然让陛下辞职吧!归隐山林,戒糖戒油,低盐低脂,多吃蔬菜水果,多吃深海优质蛋白,咱还是搬去海边吧,打鱼方便,还要规律运动,游泳就不错,按时睡觉按时起床,培养一个放松身心的兴趣爱好】
智脑焦虑地叽哩哇啦,各种科学不科学的养生理论在它的发声装置中井喷,把裴时济已经踏进寝宫的一只脚吓得缩了回去。
没可能啊!
一个晚上不见,这小东西居然长出篡位的大逆想法了?
鸢戾天听得两眼发直,智脑语速太快,他脑子跟不上趟,前一个观点觉得有点道理,后一句话又觉得莫名其妙,不吃饭还能长命吗?
然后耳朵捕捉到门口的动静,他转过头去,就看见裴时济表情复杂地站在那,他抽了抽鼻子,抱着被子转身,背对着他。
昨晚的温存终究只是敷衍,他没有真的答应他。
“怎么了?”裴时济见他这样,哭笑不得,大步走进来坐在榻上:“难得放晴,不出去走走吗?”
【陛下!!!】智脑锐鸣:【您要不考虑考虑跟您父亲取取经,您看,他吃了那么多药还活的好好的,可见此前的养生之法有点效果,您别学他吃药,您学他打坐怎么样?】
裴时济一阵窒息——什么玩意儿?!
【太极八卦了解一下,五禽戏八段锦学习一下?】智脑扒拉自己的数据库,它很焦虑,各种推演挤满内存,在各种新建的模型中,那一天随时都会到来,而且令脑绝望的是,无论做多少努力,也不过只能是延缓问题的爆发而非彻底解决,除非裴时济也能像它一样进行数据转移备份。
它被计算结果吓到了,抽抽搭搭地嚎道:【陛下、虫主,你们答应我,你们死之前要把我的情绪模块清干净再走。】
“可以现在就清理。”裴时济面无表情道。
【现在不要,现在你们还没死。】智脑啜泣。
“我才二十七岁。”裴时济深深叹了口气,他真的知道错了,现在整个人都很后悔,昨晚就不该谈这个,把这一虫一机都搞错乱了。
智脑严肃道:【你是年头生的,生日很快就要到了,那你就二十八了,按你们这里的习俗,要算虚岁,所以你二十九了,按规矩,春节过了也要算一岁,所以你三十岁了,时间过的真快。】
果然它这一计算,鸢戾天呼吸急促起来,顾不得什么,霍的转身看着他。
裴时济脑门绽出青筋,咬牙切齿道:“不是这样算的!”
虚一岁来算,他就是二十七,春节过了二十八,生日的就不算了!各地风俗不一,有的地方冬至算一岁、初一算一岁、元宵算一岁、生日算一岁,这样打包算下来,一个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就快五岁了!
一年长四岁,时间可不是过的非常快吗?!
【不管怎么算,时间过的真快啊。】智脑唏嘘起来:【咱们是去年冬天认识的,现在你们孩子都有了。】
裴时济决定不再跟它啰嗦,他握着鸢戾天的小臂:
“夏戊晚些过来诊平安脉,咱出去走走,园子里梅花开了。”
“济川,我觉得它说的有一定道理。”鸢戾天也严肃起来。
裴时济太阳穴突突直跳:“辞职是不可能辞职的!”
他跟谁辞?谁来接班?这江山他敢给谁?!
谁他娘的敢要?
他弄死他!
“不是辞职,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皇帝,大雍不能没有你,我也不能没有你,所以你要为了我们多保重身体。”
鸢戾天那一脸的认真瞬间抚平了他心头的躁动,裴时济叹了一声:
“朕知道。”
这份关心情真意切又莫名其妙,他真的才二十七岁换别人说这样的话,他会以为对方急着送他入土。
“所以,咱得做点什么。”
“母后,年轻时不保养,老了就来不及了,这是您告诉我的,我觉得很对。”
鸢戾天的第一步是寻找战略同盟,裴时济的确会考虑他的意愿,但很多时候在政事和私情之间,他的选择都是不假思索的,得有一个重量级人物影响他的决策。
瞧他那废寝忘食的样子,今天盯皇庄明天盯专班,还要处理朝中大小事务,甚至连呈上来的歌功颂德都要逐一阅览批复,如此耗神,岂能养生?
而这一点,作为母亲的殷云容其实不遑多让。
虽然棉花耽搁了飞梭推广的进程,但葛麻可以作为战略替代品先提上日程,精进加工手段,让织出来的布匹更加柔滑贴身,分出多个档次,用高级货打开贵族消费市场,多余的产量再以低价满足普罗大众的穿衣需求
她正忙着和手底下女官还有专班验证此举的可行性,就听到鸢戾天的话,下意识微笑点头:
“确实如此。”
她一脸欣慰和感动,这话肯定是为了皇帝说的,小两口感情好,于国于家都是好事,结果鸢大将军话锋一转:
“您也还年轻,正是要开始保养的时候,济川有时候冥顽不灵,咱们得以身作则带动他,您觉得呢?”
殷云容笑意呆滞:嗯?
“我和智脑起草了一个作息表,您看看有没有需要更改的地方,如果没有,咱就试着开始规律作息,考虑到实际情况,每月有三到五天的弹性加班时间,您觉得可以吗?”
鸢戾天说着,递过来一本小册子,上书:皇家养生要术。
殷云容赶紧翻开看。
第一卷写的睡眠:亥时入睡,卯时起床,睡前练一套助眠功法,类别待大将军寻访后定夺;
第二卷写的饮食:以寡糖、寡油、寡盐、寡脂为原则,确保摄入足量的优质碳水、膳食纤维和优质蛋白,辅以药膳增强体质早膳鸡子一个,地黄粥一碗
第三卷写的运动:避免久坐,所有会议超过半个时辰就需要起来活动筋骨,每天保持两刻钟低强度有氧运动,间日保证一次一定强度的无氧运动
殷云容眼睛睁大了,按照这个计划,她喜欢的糯米糕只能每隔七天吃一次了!说什么有升高血糖的风险
还有运动这一天的运动时间也太多了吧?
君臣开会开着开着就起来跳舞吗?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勉强:“这是神器的意思吗?”
“母后觉得不妥,可以改”鸢戾天有些低落,欲言又止道:“我只是算了”
殷云容见不得他这样,啪地合上册子,一脸坚毅道:
“可以试试,明天就开始!”
鸢戾天两眼一亮,笑起来:“那好,我这就去找陆将军确定练什么功!”
“诶等等,为什么是陆将军。”殷云容震惊,陆安她知道,但那种武功是她学得会的吗?
“济川说他是武学宗师,而且又很忠心,这个任务交给他,他一定会倾尽全力完成的。”
鸢戾天煞有介事,他要怎么说都考虑好了,陆安绝对不可能推辞。
陆安确实没有推辞,他就是有点紧张,鸢戾天想学就罢了,他不情不愿也得教,但这套功法是为了陛下和太后定制的,他心甘情愿也不能乱教。
而且功法要以疏通气血,炼精养神为目的,怎么了这是?
太后也就罢了,陛下今年才二十几,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怎么突然开始关注这个了?
“当然是为了陛下和太后长命百岁。”鸢戾天坦荡道。
陆安有些不安,压着声问:“可是陛下龙体有恙?”
这个词触及到了雌虫的知识盲区,他愣了愣:“什么恙?”
“就是哪里不舒服,病了的意思!”陆安忍着翻白眼的冲动。
“你别胡说!他们健健康康的!”鸢戾天皱眉。
“那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呢?”
“怎么不能想,你小时候就开始练功了,陛下想这个还想晚了呢。”鸢戾天发现他还是一如既往,罗里吧嗦。
“那能一样吗?我习武学艺,为的是自保,为的是除暴安良,报效陛下,而且我走的是刚猛的路子,未必养生。”
“所以你不会。”鸢戾天听懂了,失望从眼睛里溢出来,人类的武学宗师不怎么样嘛。
“谁说我不会!?”陆安浑身一震,大声道:“只是说,个人体质不一样,适合的路数也不一样,我年轻时也研习过少林易经道门心法,哪有什么我不会的!”
【虫主,他说的也对,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这方面他是专家,咱要听他的。】
鸢戾天也暗暗点头:“那走吧,去给陛下和太后看看体质。”
陆安表情一滞:“现在?”
“太后说明天就要开始练,你现在教,明天就能练了。”鸢大将军一应理所当然。
“我教一遍太后就能学会了?”陆安傻眼,太后是什么不出世的武学奇才吗?
“不然呢?”
太后不是,但鸢大将军是,他的眼睛里写满不解。
“末将还有职务在身”陆安憋屈道,永武司新立,有千头万绪等他梳理,今天能去,不代表明天能去,不代表天天能去,而教习太后陛下这种重要任务也不能疏忽,所以:
“末将识得一个道长,他们一门最擅此道。”
“哦所以还是你不会。”鸢戾天遗憾地叹了口气,明天没办法开始了。
陆安:他忍!
————————
就大将军四处为他们母子寻觅良师之际,殷云容找裴时济问起这事儿。
“怎么回事儿?”殷云容知道这中间一定有事。
裴时济叹了口气:“是朕的不是,吓到他了。”
“因为寿数?现在关心也太早了吧?”
殷云容有些不解,却也理解。
她和裴时济一样也想过自己走了以后,大雍还有大将军可以镇着,皇嗣是他亲子,他们天然会勠力同心,也不存在什么新主即位镇不住旧臣的局面,实在是幸甚至哉。
在这方面,母亲比他更像一个纯粹的政治生物,裴时济有些无奈,低声道:
“这对他何其残忍。”
“陛下,大雍需要他。”殷云容冷静地告诉他,眼下没有母子,两人都是王朝千秋万载,社稷稳固的关键工具。
“可他也需要朕,需要母亲。”裴时济克制不住心疼,昨夜险些就答应他了。
“”殷云容眼神一软,叹了口气:“哀家早就看出来,这是个重情的孩子,你且先应下他,走一步看一步吧。”
“所以只能母亲勉为其难,按着那份计划表操持吧。”
裴时济嘴角一勾,果然见殷云容表情僵硬:
“其实还有些商榷的余地,这样过日子,和出家有什么区别?”
“其他还有的说,吃食这块估计难,神器说母亲也到了需要注意心血管健康的时候,甜食要克制,还要多活动,平日少乘步辇,这应该不难。”
殷云容闻言,美目微眯,应该不是错觉,怎么皇帝听起来还乐见其成了?
“你觉得哀家老了。”她感觉自己好像被套路了。
“哪里的话!”皇帝惊讶得情真意切:“母亲风华正荣,哪里沾得上一个老字?朕和戾天不过是希望母亲能越来越年轻。”
“神器要求如此苛刻,皇帝没有异议?”殷云容不理他的甜言蜜语,犹不死心地问。
他满肚子全是异议,但裴时济却只是目移,马上跳到另一个话题:
“儿子这有一份折子,正想和母亲参寻。”
殷云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从他手里抽过那份折子,只一眼,眉头就皱起来:
“边防的事情我不欲插手”
“母亲仔细看看,不是边防,是掳掠幼女。”裴时济眼神发冷。
蓟州守将飞马急报:
近有妖僧一伙,自西陲潜行东来,为首者自号“梵天尊者”,沿途散布妖言,煽惑民心。假投献幼女可得神明赐福之虚名,诱骗边地贫民献女。迄今已诱得十余户,虽未成燎原之势,然卑职察得驻防军伍中竟有士卒皈依此教,恐致军心涣散。
今已擒获数人,然余孽犹在,且得百姓掩护南向潜行,意图直抵京畿。闻其首脑欲效仿张道陵故事,借“入宫宣教”之名,乱吾皇江山社稷,请陛下明察!——
作者有话说:虫虫:上朝前要跑操,睡觉前要练功,按时睡觉,按时起床
裴:可咱造蛋总得熬夜的
虫虫:那造蛋的日子除外
裴:咱天天造
虫虫:不可以!一周只能造三次,智脑说了,纵欲也是早死的因素!
殷:怎么可以在最该奋斗的年纪逼人出家???
群臣开会:快起来快起来,大将军来查课间操了[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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