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简直不可理喻嘛!
蓟州城, 隆冬时节,雪厚及膝,清道的工人才将城门口的驰道扫出来, 就有一队快马夺门而出, 目下四野黑沉,云层挡住星月, 那一列马灯是夜里唯一的光。
张铁案接了旨意,星夜兼程奔赴京畿,蓟州城防移交给昨日回来的莫却之,朝廷不日就会遣人过来与他共管此城,顺便完成把那一路妖僧押解回京的任务。
不管是城内还是城外,其实并没有多少人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哪怕是飞马呈报陛下的张铁案,其实也不是很能说的清楚自己为什么那么紧张,同伴还嘲笑他是因为没能在口舌方面辩赢那堆秃驴, 于是恼羞成怒, 怒而告御状。
张铁案虽然不服气,但还差点信了,直到陛下那边也传来急信, 要求他立即进京面呈此事。
妖邪惑众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昔年裴时济举兵, 也正是尼摩教作乱的时候, 教众纠结数十万之众, 锋芒之锐, 曾叫大晟官军几度溃不成军。
当初裴时济也好、宋闰成也罢,打的都是平定尼摩的旗号在招兵买马。
但那终究是本土的和尚道士,从不知道哪读了几本邪书, 自诩天王尊者下凡就开始带人造反了,而今大雍取代大晟,剿灭尼摩余孽依旧是重头工作,且因为尼摩与本土佛道相融,顺便还把佛道两派梳理了一遍。
他得天人辅弼,是正儿八经的天子,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方面被人挑战了。
杜隆兰能够感觉到君上情绪明显不好,根据大将军这些日子提出的养生要谈,发脾气可不是好事,但他也知道,现在劝更不是好事儿,只得先听听具体再斟酌言辞。
“瞧瞧,蓟州张铁案递上来的折子。”
裴时济嘴角微微勾着,但那显然不是笑,而是荒谬滑稽面前的表情失调,上次见陛下这样,还是知道他爹登基的时候。
杜隆兰应了一声,把目光移到折子上,心想——难不成这又是哪个爹要登基了啊?
张铁案写道:这群自称梵天大神临世的妖僧构筑了一套歪理邪说,称大雍的大将军,他们的天人是梵天大神身侧的守护圣兽。梵天是一切的化身,即便是伟大的大雍皇帝陛下也是梵天在人间的倒影,所以大将军作为守护圣兽来到了大雍皇帝的身边。
而那位远道而来的妖僧首脑,是得到梵天意志的大能耐者,志在到东土将梵天构筑的秩序贯彻下去,为此需要同为梵天意志代言人的皇帝陛下的帮助,教导民众此世安命修德,换来世福报。
杜隆兰眉头微蹙,这不是往陛下心窝子上捅吗?
大将军成兽了?犄角旮旯里还蹦出个陛下的“兄弟”,要和陛下共治天下了,那家伙莫不成是孤儿,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了吗?
糟糕的是,据张铁案所言,已经有不少贫民信以为真,开始跟着这群邪祟修德,祈祷来世了。
“当诛其九族,以证效尤。”杜隆兰沉下声,说出了皇帝陛下的心思。
这玩意儿和本土佛道都不一样,意图直指皇权,这是何等大逆不道,万死之罪!何况若任由这些歪理邪说泛滥,后果不堪设想。
“可张铁案叫那妖僧头子跑了,闻说已潜行南去,不日将犯京畿。朕恐其流窜途中煽惑黔首,终挟众犯阙,当速图之,早绝其患。”
裴时济眉间滑过一丝隐忧,张铁案另有密信,称那妖僧头领有几分神异在身,他们几次围堵,都叫他逃出生天。
杜隆兰沉默一阵问:“可有贼首画像?”
裴时济双目微眯,冷声道:“据说其人面容难以描摹。”
折子里有太多含混的地方,这也是他让张铁案火速归京的原因之一。
贼僧逃遁路径不确定,逃遁人数也很模糊,若再蛊惑成功,还有百姓打掩护,他总不能为了这一群什么都不确定的家伙在京畿乃至附近大索,不明之处太多,兴师动众反为其助威,最好的办法是无声无息将其掐灭。
“陛下已有决断。”杜隆兰有些纳闷,这事儿陛下下令禁军严密监视,贼子一旦露头,即刻缉捕归案即可。
外教进入中原宣教的事情历朝历代都有发生,总体上来说,历朝态度中立,只要对方按照礼制,以朝贡模式取得官方授权,得到皇权首肯,那在中原这片热土上就有活动的空间。
只是这次的太不是玩意儿,上来就往皇帝陛下的肺管子上踩,别说皇权肯不肯了,即便皇帝陛下愿意做你那梵天化身,跟你称兄道弟,朝野上下的儒生博士也能把你撕成碎片——天无二日,虽然大雍迫于现实有了第二颗太阳,但你这和尚难道也有翅膀吗?
什么东西居然也敢在他们脑袋上拉屎?
“张铁案尚未归京,朕正候其查明情由。妖僧之患必当铲除,然朕所虑者尤甚,彼等妄言‘梵天造物,三六九等皆定数’,谓众生苦难皆为轮回之因,愈苦则来世愈贵。黔首愚蒙易受其惑,朕更恐官吏效尤,恃天命而怠政。今百工新政方兴,当速破此邪说,劳杜相召集廷议。”
客观来说,这套理论除了触犯天颜这个巨大缺点,实在是一套会受到各路庸才欢迎的邪说。
毕竟,纵使中原大地英才辈出,但众生蒙昧才是人间本色,统治者是很希望老百姓安于命运,不要追根究底的,而百姓“理解”了自己的命运,也会心性平和,温和柔顺。
如果他是梁皇,他会觉得这妖僧来的恰是时候,可他裴时济兴兵起家杀伐征战,打的是靖定四海,救苍生于水火,正江海之倒悬的口号,得了民心也得了天下。
要是扭头接受了什么梵天之说,那不是照曾经的自己脸上狂抽嘴巴子吗?
一切服务于来世,那他现在就该在锡城跟他老爹吃丹嗑药,争取英年早逝早早投胎,看看下辈子能不能直接投胎到帝王之家,但以他此生受苦的量级,这个目标估计很难实现。
杜隆兰面色一变,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一下子深刻地理解了这套言说的邪恶扭曲之处,这他娘直接否定了裴时济即位的正义性。
奶奶的邪僧,来之前功课都不做一下的吗?这下九族都不够砍了。
“臣遵旨,”杜相郑肃,拱手上拜:“然此事或需要神器惊穹襄助。”
裴时济诡异地顿了顿,才道:“惊穹你拉着它点。”
虽然因为寿命的缘故,智脑这些日子不再催命一样催专班、催农庄、催百工、催陛下,转而开始事无巨细关心起皇帝陛下的饮食起居,他每顿饭都要被它严格衡量营养成分,什么多了甚么短了都会换来一堆啰嗦,然后被这小东西美其名曰为科学。
它那套科学言说虽然科学,可冲狠了也邪的厉害,也得压着!
杜隆兰笑了一声:“臣省得。”
就在朝臣紧锣密鼓商量该如何攻击外来邪说的时候,张铁案进了京。
按礼制,他应该先到北大营报道,面见大将军,再由大将军代为禀报,他和兄弟们要老实呆在大营等陛下召见。
可他一回来,还没得及卸甲,就被城门口等候的宫人接住,直奔正阳门,一路疾行面圣。
此等特殊是他从未见过的,不由心下激动,他原本只是武荆身旁的亲卫,而今武将军独领一军在外剿匪,自然顾不上他,那就是大将军记住他了。
不枉他还是“天神兵”中最忠诚的那个,日后要随陛下和大将军归位的将星之一,想到这,张铁案难免美滋滋,可甜蜜的心情中有掺杂了些许义愤,当然是对他此行的主要原因,那伙胆大包天信口开河的贼秃。
可也多亏了他们,他才有这个进京面圣的机会,上次见陛下,陛下还是大王,时移势迁,他身上多少有点从龙之功,陛下亦对他们这些边将厚待有加,但有功勋便可擢升,眼下妖僧一案不就是送到手上的功勋吗?
所以啊,他也要成张将军啦!
他压着喜色,终于到了紫宸宫。
鸢戾天和他前后脚到,他之前还在陆安那等他引荐的那个老道士过来,结果智脑递来消息:
【那个张铁案回来了,带了大事儿回来,你要去看看不?】
张铁案?
鸢戾天茫然,智脑啧啧一声,提醒道:【就是那个“他奶奶的”,想起来了吗?】
枉费人家一片苦心,把天人的光辉从蓟州播撒到边地十几个军镇,还暗自规划好死了以后的升职路径,铁了心了要跟着他这个“天人”上天。
鸢戾天顿时恍然:“他不是在蓟州吗?”
按理说安排蓟州换防,好像也是他的工作,完蛋,他难道玩忽职守了吗?
【对啊,老杜他们正在开会,蓟州出事儿了。】智脑的节点实时传来好些老头子的咒骂,全是情绪,没一句干货,可陛下下了令,除非老杜主动询问,否则它不能插嘴,这可把它憋坏了,就跑虫主这边扇风来了。
“出了什么事?”鸢戾天眼神一冷,也不等道士了,霍然起身,张开翅膀就要往皇宫飞。
【老头子们说不清楚,咱过去听他自己说!】智脑扇风成功,嘿嘿一声。
他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张铁案陈述的开始,那家伙一如既往古道热肠,嘴巴不把门,哐哐磕完头,裴时济刚问了一嘴,他就噼里啪啦把这事儿的来龙去脉倒出来。
起初,他也没有觉得不对劲。
这群僧侣拿着正规度牒,带了朝贡物品过来,一行几百号人,其中有些看起来才做的和尚,身上还带着市井气,据说是沿途小国主动归附的民众,要随他们一同到大雍,一方面见识大国风尚,一方面做文化交流。
他们虽然风尘仆仆,但态度谦和,也有自己的戒律,与人为善,没有干什么骚扰民众的事情。
张铁案作为蓟州守将,下面的人查看了他们的度牒,发现没有问题,即要通报上级,待批文下来后放行。
结果这群秃驴以希望在蓟州修整些时日为由,耽搁了行程,这一耽搁,就让张铁案几个咂摸出不对劲了。
陛下兴百工的旨意也传到了边地,玄铁军作为裴时济的铁杆,自然无限拥护圣上的旨意,奈何边地苦寒,人才凋零,他们前前后后盘了好几遍,也才找出三个适合往京中送的匠人。
劝导工作是张铁案亲自去做的,他堂堂四品都护,身兼蓟州城防重任,纡尊降贵亲自上门,劝说一个匠人去参加一场可以改变他命运的考试,结果居然失败了?!
那是蓟州土生土长的一个木匠,世代为边军守将家奴,日子很是艰难,蓟州重归王化后他们的日子有了改善,但实在不多。
兵将的粮饷朝里面给的够,但改变不了重铸边防是项浩瀚的工程的事实,张铁案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老百姓就把好日子过上了,可现在陛下隆恩,是个多好的机会啊?
那小子听到他的话,居然一副他要害他的模样,惶恐震惊,直接拒绝了。
什么他此生低贱是为了来世高贵,什么今生受的不够苦,来世还得再苦一苦,什么什么什么嘛?!
张铁案气坏了,结果扭头发现军中也有人在叽歪这套理论,大家都觉得自己家苦啊,现在好了,越苦越好,这辈子越苦下辈子越甜,这辈子敢少苦一点,下辈子就会少甜一点。
这可把这群自诩“天神兵”的天兵天将们气的仰倒,什么下辈子,咱死了以后可是要跟着大将军上天的!
说起这个的时候,张铁案还在愤恨:
“于是臣就去找那伙老秃驴对质,结果他们竟然说大将军是是他们那什么梵天大神的护法圣兽。”
以他们的观点,长翅膀那就是大鸟,梵天告诉他们自己身边就有一只长翅膀的大鸟圣兽,这不对上了吗?
可天人成鸟兽了?那他们这些要追随天人的兵将是什么?鸟粪蛋子吗?!
岂有此理,胡说八道!简直不可理喻嘛!
智脑恍然:【哦,这是邪教徒踹了邪教窝,邪教对邪教,你死我活啊!】——
作者有话说:虫虫:你说的那个邪教,不会有一个和我有关系吧?
智脑:啊,不然捏
裴:闭嘴,邪不邪的定义在朕手上!
第62章 臣不知道啊
张铁案的气愤, 一是因为那些贼秃理所当然的态度,二是因为他居然找不到有力的言辞驳倒对方。
他虽然是个丘八,但自从定下了要追随天人和陛下的宏愿以后, 也很是文明礼貌了许多, 在面对莫名其妙乃至胡说八道的时候,也多了几分耐心想要以理服人, 事实证明那是个非常错误的决定。
“陛下,那邪僧声称人间苦厄皆是业力轮回,乍听与昔日佛陀之言无异,却以前世之业力解释今生之境遇,消磨人心,他说梵乃宇宙归一, 人这一生的所有行为都要无限向梵靠近,他还鼓励军中将士学习教宗经典,末将得知后即刻下令将其逮捕”
但结果如裴时济所知, 逃了一部分。
张铁案辩经失败, 他那一套升天的理论建立在道听途说与大量脑补的基础上,对如何解释这个世界,解释为什么有人生来高贵享福, 有人生来低贱受苦这一普罗大众本能关心的问题没有更好的答案,也对平头老百姓该如何通过何种行为实现超脱没有更多关心。
以至于在对方直指要害的质问面前溃不成军。
他甚至都没办法解释大将军为什么会出现在陛下身边。
某个瞬间, 他内心甚至生出了微妙的动摇。他也不敢当众驳斥陛下梵天化身的言论, 尽管他都不知道那所谓的梵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就是觉得缥缈玄虚, 让人莫名敬畏。
可他依旧坚定地下达了弄死他们的命令,倒也不是因为他天生蛮不讲理,而是他坚信自己的溃败只是因为在天人身边的时日短, 聆听的教诲不够,理论学的不深,这一切等他去到京城,面见了陛下和天人以后都该迎刃而解。
“不过一伙邪僧,如何能从你们手里逃脱?”
裴时济理解他理论知识的薄弱,但玄铁军的武力是他新手锤炼的,一群靠摇唇鼓舌过活的僧侣,何德何能从玄铁军手中逃出生天。
问及这个,张铁案面色紧绷:“臣也不清楚,一开始臣以为是军中有人通风报信,让他们得以提前脱逃,是以第二次抓捕臣不敢假托他人。队伍中只有亲信,绝无被对方渗透的可能,但那邪僧似有些妖术傍身,屡屡能率众逃脱,而且臣观其言行,迷惑性极强,即便是心智最坚毅的兵士,也很难在他面前生出歹心。”
事实上,要不是那套歪理邪说戳爆了他的肺管子,他也觉得那老头面善和蔼,是个德高望重的高僧。
裴时济有些不信:“既然如此,你且在禁中点一队好手随行,不要走漏风声,你说没法描述那妖僧的面容,那若他再出现,你可认得出?”
张铁案果断道:“臣绝对认得出来!”
说完,他憨笑一声,提了个问题:“陛下,若那贼秃要与臣坐而论道该怎么办呢?”
他辩不过啊!
裴时济气笑了:“他要论你就跟他论,朕怎么不知道玄铁军中还有大儒呢?”
张铁案浑身一震:对啊,这不是他的专业!
“说说,那伙妖僧如何拐的女童,拐了多少女子?”
裴时济打算把这件事情交给母亲处理,不管原材料的问题怎么解决吧,纺织厂一定得建起来,工人就从这些贫苦的地方招。
边地尤其是重点目标,那许多人家养不起孩子,卖儿鬻女频发,尤其是女儿,更将其视为拖累,他都说不好那些人家是因为受了妖僧蛊惑,还是本来就想卖孩子。
“那妖僧以钱粮赎买女童,说她们入教以后就是神女,等年满十一岁,那什么湿普奴就会托身到她们中某个人身上,那些女子的父母得了粮米财货,又凭空得了一个可能是神女转世的女儿,一下子深信不疑,趋之若鹜。
臣发现时,已经有三十余户人家遭受蒙骗,他们拐走女童多达四十余名,后经臣等营救,也还有二十余名女童在他们窜逃时被裹挟带走。”
“估计一下,逃走的人总共有多少?”
二十几个孩子,再加上随行的僧众、百姓,那支流窜的队伍规模绝对不小,一旦出现在京畿附近,不可能躲过智脑的眼睛,就是担心他们分散行动,队伍中若有擅长改装易容的人,伪造文书的人,抓捕起来不啻于大海捞针。
果然,张铁案面露难色,犹豫道:“约莫应该有几百人。”
他羞愧不已,大几百号人从他眼皮底下溜走,这事儿搁别人身上,他保底得给个眼瞎或者眼瘸的评价。
木已成舟,裴时济没有抓着不放,他沉吟片刻,有了决断:
“着令京兆所属各衙,严行整饬京畿治安,各里正、保长悉心稽查京城内外流民,务核其籍贯来历,编入册籍。无正当居所者,三日内报官核验。
各门增设巡哨岗哨,凡出城者验看腰牌路引,入城者详录姓名住址。
僧录司严查天下僧籍,僧侣非公事不得擅离本寺,若需远行,必禀明官府给与度牒,夜间寺院闭户后,闲杂僧人不得出外化缘。
永武司查访暗市,任何异动,即刻上报。”
从城内外治安,到各城门戒严,到寺庙严管,再到暗市查访——确保没有疏漏,那伙人除非也跟鸢戾天一样长着翅膀飞进来,但即便能飞,他们也能第一时间射下来。
裴时济让内侍拟旨,便吩咐智脑:“惊穹,此事也需要你盯着点。”
【陛下,我觉得,光抓人是治标不治本,咱得标本兼治。】智脑出主意,话锋直指殿中的张铁案:
【其他人就算了,你身为天神兵,居然被一个和尚怼的哑口无言,这样以后怎么跟大将军上天呢?】
张铁案不知道声源在哪,但对大将军的神异很有心得,他没有震惊,却依旧悚然——
天呐,上天居然还要考文化课吗?!
裴时济眼神一凝,制止的话涌到嘴边,心念忽的一动,竟咽下去了,静静听着智脑在那天马行空。
鸢戾天的反映就很直接了:
“你不是说这是迷信吗?”
【哪里迷信了?!一点也不迷,是清清楚楚明明明白的信仰啊!张铁案我问你,你有多相信大将军是大雍的定海神针,是上仓赠给陛下的天人,是带领玄铁军战无不胜的英雄?】
智脑张嘴把以前的话吃回去,赶紧岔开话题,严肃询问张铁案。
张铁案眼神坚定:“臣有十万分,百万分,万万分相信!”
裴时济和鸢戾天对视一眼,一人忍笑,一虫震惊。
这场莫名郑重的对话就在全天下最尊贵的这对夫夫眼前展开,张铁案答完,智脑煞有介事点评:
【这就对咯,你比那和尚缺在哪,不就是缺在没有一套逻辑完整严密的理论支撑你的信念吗?】
张铁案激动:“臣也是这样想的,此番入京,也有向陛下和大将军求教的意思!”
虽说他可以用刀子说话,但对方要是慨然受死,不显得他仗势欺人,很不体面吗?他内心也非常渴望能像对方一样以理服人的啊!
【所以啊,人生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是学习啊,学习不仅可以改变活着的命运,还可以改变死后的命运,更重要的是,这是向天人表明忠诚的重要手段。
那妖僧不是说梵是一切吗,那梵也该知道一切,正好大雍正在研发新钢铁,老李快被愁死了,你就问他低碳钢的冶炼方法,如何快速训练出一批合格的工匠,能回答的上来就扣下来丢到冶金厂,回答不上来就是妖言惑众!老李没问题的,他现在只关心如何提高钢的强度,不会关心自己为什么要关心这个问题】
鸢戾天忧虑地看着裴时济,小声问:“就让它说,没问题吗?”
裴时济摇摇头,有些怅然,又有些释然:
“民众易被教义蛊惑,的确有愚昧之故,可根本来说,还是因为他们内心想求一个答案,要一个解释,朕不回答他们,大夫们不回答他们,那就会有人回答他们。故而教化之重任,片刻不能耽误,天下已定,不能因为人手不足疏忽这方面的工作。”
鸢戾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张铁案可以吗?”
他在军中扫盲也暗合这个道理,只是推及全民碰到了实质性的困难,可这样困难的工作居然要交给这小子来吗?
鸢大将军多少有点震惊。
张铁案甚至都没听到两位贵人的私语,他聆听智脑的教诲,一脸如痴如醉,尽管好些句子压根就听不懂,但听不懂好啊,他都听不懂,老秃驴肯定也听不懂。
他摩拳擦掌,仿佛已经能看见自己把那贼秃问的哑口无言的场景了。
【你们天神兵的名字太难听了,请陛下给你们起一个正经的名字吧。】智脑对他的上进姿态很满意,于是大发慈悲。替他求个恩典。
而作为被借了花的上佛,裴时济没有生气,只是尾音上扬,状似好奇:
“天神兵?”
张铁案热昏的头脑冷下来,咔吧一下跪倒:
“臣驽钝,臣等见大将军神威就,就”
他结巴了,慌张了,终于意识到了,这不会是传说中的结党吧?
但他们没有别的心思,就单纯地想追随大将军,报效陛下,顶多比其他士兵更想了些。
他在军队里张着嘴夸夸其谈,故事说的一溜一溜的,把其余弟兄之后的位分安排的明明白白,可这是可以当着当事人的面说的吗?
诶,怎么不能说?说了他们不就又有一个番号了吗?
他独领一军,正是张将军!
“就在军中结党立社?”
张铁案猛一激灵,面上血色尽褪,名为张将军的美梦不翼而飞,他啪叽一下伏在地上,颤抖道:
“臣不敢!”
“朕料你也不敢。”裴时济走下台阶,站在他面前俯视他:“说说你那天神兵现有多少人,是如何组建的?”
张铁案不敢直起身子,脑袋贴在地上大声道:“不敢称组建,只是臣和军中一些兄弟倾慕陛下和大将军风采,觉得光是生前报效不足以偿,暗中决定死后也要追随,就关系亲近了些。”
裴时济一脸玩味儿:“怎么亲近的?”
“凡我天神兵兄弟,皆需谨记:陛下之诏令、大将军之军令须坚决执行;陛下之圣威、大将军之帅名决不可轻慢;陛下之圣业、大将军之勋业要口诵笔传,宣告寰宇;
临阵当效虎豹,不可畏缩惧死,遇陷当学鹰隼,不可踟蹰不前。魂归会有日,捐躯何足惜,生为圣朝刃,死作护法神这样子。”
张铁案语速极快地复述了一遍他为天神兵制定的条条框框——
内容是无比正确的,形式是无比僭越的,他现在整个人就非常后悔,为什么不跟陛下请示一下,怎么脑门一拍,嘴巴一秃噜,这队伍就拉起来了呢?!
身边的人也真是,怎么就没一个提醒他一下呢?!
对此,鸢大将军有些佩服,这才多久没见啊,准入门槛和行为守则都立起来了。
可裴时济却嗤了一声:“谅你一片忠心”
这话不亚于赦免信号,勒在张铁案脖颈的绞索骤松,他的呼吸一下子就顺畅了,氧气稀里哗啦往脑袋涌,他有些晕乎,谢恩都稀里糊涂的,隔了一会儿才听清陛下接下去的话:
“但这不足够,朕之大将军亦是生于微末,历经无数困苦险恶才来到朕的身边,此之前,他何曾侍奉鬼神。所谓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人间变数轮转,世事无常,朕需要你把这套道理讲透了,宣扬出去。”
裴时济口气愤恨,他都没让戾天侍奉,哪里来的梵天,好大的脸,到底怎么敢的?
可鸢戾天听到这话,还未表达意见,就感觉两道灼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侧头看去,撞见张铁案崇拜的眼神:
“臣就知道,那老秃驴什么圣兽之言滑天下之大稽,敢情大将军赐教!”
呃——鸢戾天哑了,赐什么教?这该从何说起,他也不会啊!
“此事容后再议,尔等此后称“天护玄军”,自玄铁军中析出独列,别为一军。朕今封汝为青萍将军,较往昔擢升一级,愿你铭记朕今日之训,勿负朕与大将军所托。”裴时济摆了摆手,让他先不要为难他的大将军,旋即下令:
“青萍将军张铁案领命,今敕汝调集兵马,擒获流窜妖僧,捉拿归案。”
“谨诺!”张铁案兴冲冲地领命,但门还没出,就被智脑撵到了专班。
祈年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大头兵,表情茫然:“师父,咱的厂子还接不了军方的项目。”
别说军方的项目,皇庄的都很勉强。
【抓点紧,他马上还要去抓人,你把那本《一万个为什么》给他背熟,他以后就是咱宣传队的了。】
智脑吩咐完徒弟,又叮嘱同样一脸懵的张铁案:【里面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他,你们一起参详,实在想不出来的再来问我,知道了吗?】
“神器大人,敢问这是?”张铁案赶紧叫住即将下线的智脑,祈年那傻子的表情一目了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干嘛啊!
【唉,怎么就说不清呢,这就是天护玄军以后的指导思想,你们要播撒四方的教义内容呀。】
智脑唉声叹气,它真的很忙,为了实现全城监控,信息采集器还得多发射几个,现在、立刻、马上就得去虫主身上薅羊毛,不然来不及啦。
而鸢戾天这边,在张铁案走了以后,他仍有踟蹰——跟裴时济和殷云容呆久了,他多少有了些政治敏感性,看得出张铁案这家伙一脑门心思在向他靠拢,陛下在他心里的分量怕不是临时想起来,现加进来的。
让他做这个工作,对皇权真的好吗?
“你我一体,大雍的继任者也是你我的孩子,有什么不好的,何况这小子有个好处是别人没有的。”
面对鸢戾天担忧,裴时济一笑:“他们行事不为银钱,不为权势,全凭一腔义勇,不知疲倦,不计代价,办事效率会非常之高。”
真是一群非常可爱的人,裴时济暗自给这支新军定好扩军计划,并开始琢磨往后宣教的圣典要如何编纂——就从“神国”说起,从一只名为原弗维尔的C级诞生之初开始说起。
这个故事里,他在什么位置呢?
夜深了,裴时济犹在伏案,鸢戾天久等他不到,幽魂一样荡出寝殿,来到偏殿,无声无息出现在裴时济案头,目光落在他奋笔疾书的对象上,定住——
“雍都王者,裴氏第三子也。
年十六举兵年二十六,于三禾谷得天人,后与彼结良缘,为天人之”
裴时济动作一定,纸面上绽开一个墨点,他眸光上扬,唇梢勾起,状若无事地把笔塞进鸢戾天手里:
“之后面是什么你来写。”
鸢戾天憋着嘴,看了看笔,又看了看他,然后把脸一板,放下笔,把人拽从座椅上拽起来:
“太晚了,该睡觉了,熬夜对身体不好。”——
作者有话说:智脑:这是我编的教义,你背下来
裴:这是朕撰写的圣典,你背下来
虫虫:你背的下来吗?
张铁案:臣不知道啊!
第63章 回到他身边
就在满朝经学博士、功德使官员、僧录司高僧在左相的带领下皓首穷经, 从《尚书》《易经》《大般若经》等圣贤之言中寻找诛灭邪说的有力论据之际,他们得到了一本来自神器的《天护玄军宣教圣典》。
他们迷惑又不失虔诚地翻开这本书,虔诚渐渐褪去, 迷惑逐渐加深。
看不懂的地方自然是看不懂的, 可看的懂的地方,也开始让人看不懂了。
孙博士捧着圣典左顾右盼, 目光落在上首的杜隆兰身上,眉头拧的像个死疙瘩:
“敢问杜相,此书真乃陛下所书吗?”
陛下他们是知道的,为人端凝,文采风流,即便偶尔发挥失常, 也不该写出这种意淫取乐的艳俗文学!
这,这这即便主角是陛下和大将军,也成何体统嘛!
对此, 杜隆兰一脸晦暗, 既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反倒是一个骄傲的声音蹦出来, 把满座名儒惊住:
【对啊,就是陛下写的, 你有什么问题吗?】
原稿出自裴时济毋庸置疑, 只是他们拿到的是智脑加工过的“脍炙人口”版本, 陛下版千好万好, 就是老百姓看不懂听不懂啊,含蓄什么?晦涩什么?
什么月上梢头,山有木头, 哪里比得上要和你造蛋来的干脆爽利?
藏在肚子里的情深如海,不如写在脸上的纵容宠溺,没瞧见《蛇妖传》《牵牛织女》《浓情秘史》大卖特卖吗?
嗑瓜子的人就喜欢听这个,原先陛下那个版本,叫人家戏班子怎么演嘛?
智脑很得意,这个过程中它的数据库再一次变得充盈饱满,在人类伟大的艺术的滋养下,这部雅俗共赏的宣教圣典才得以诞生。
孙博士一众惊了一瞬,就习惯了这个声音,但他的表情变得木然,双手微微颤抖,也如杜相一般表情晦涩,一言不发地坐回位置。
【没什么要改的了吧,没有的话就要让天护玄军上下集体背诵了哦。】智脑礼貌征求意见。
在座老头瞪圆了眼——这东西居然还要口口相传?
杜隆兰不得不打岔了:“惊穹大人,敢问这份圣典的终稿可有交由陛下过目?”
惊穹陷入了一阵可疑的沉默,然后为难道:【陛下说你们审稿没问题就可以了。】
孙博士霍然起身,双目瞪如铜铃:
“臣有问题!”
原来可以改的啊!他就说,陛下就算偶尔失常,也不可能写出这种淫词艳曲!
智脑气闷:【大问题还是小问题?先说好,文风不能变啊,变了大家就读不懂了。】
起码它的虫主在智脑版本和陛下版本之间做盲选的时候,诚实地选择了它的版本。
雌虫的水平是此书的文化天花板,不能再高了
智脑和站在人类知识高地的老头们,就圣典的终稿形式展开了激烈的唇齿交锋,恰此时,张铁案终于从专班解脱出来,回到了武将的老本行。
说真的,看见副手宋辰和华峰的那一刻,他盈泪满眶,正想招呼,脱口却道:
“三角形果然是最稳固的结构。”
宋辰、华峰:“???”
“我是说,我们三个又可以在一起了!”张铁案抹了一把脸,雄赳赳气昂昂,张开臂膀,一手揽着一个:
“走,奉陛下命令,咱去禁军里边点人。”
“找到妖僧线索了?”宋辰赶紧问。
“没有,现在去找。”张铁案大声道。
副手不知道他在激动什么,线索都没有,带一堆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城里城外乱逛吗?
但即便在城里城外当无头苍蝇,也好过在专班当快被祈年拧掉头的苍蝇,张铁案深深叹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两本小册子,讳莫如深地看着他的左右手:
“你们告诉我,是否仍旧坚信大将军是大雍的顶梁柱,是上苍赐给陛下乃至玄铁军的无价之宝,愿意豁出一切追随陛下和大将军,无论面对什么困难,碰上什么危险,都绝不退缩,勇往直前?”
宋辰和华峰对视一眼,虽然有点奇怪,但头点的依旧坚定——这不废话吗?
不然他们能跟张铁案那么铁?
“既然如此,你们就有阅读圣典,代表陛下和大将军向世人宣教的资格了,这本书收好,里面每个字都要背下来,我三天后要抽查。”
张铁案这才把册子分别递给他们。
宋辰和华峰表情严肃地接过来,一打开,严肃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为什么三角形是最稳固的形状?
为什么啊?
这很重要吗?
最稳固的三角形能帮忙逮住妖僧吗?
【我们很快就会拥有一支能用的理科教师队伍了。】智脑美滋滋地告诉鸢戾天:【只要打到拦在大雍科技腾飞道路上的老僵尸,陛下千古一帝的位置就稳了。】
“哦,是吗?”
对此,鸢戾天没有那么赞同,毕竟名为“老僵尸”的集合里面,还有智脑曾经心爱的杜隆兰。
他身上的宽袍广袖很好地遮住日益隆起的肚腹,也许为沉重的肚子所累,也许只是心情不错,他的动作慢慢悠悠,正走在前往陆安将军府的路上。
此行的目的不是吃饭,今天陆将军上值,胡瓜去店里卖饼了,纯粹是手脚基于某种惯性替他选择了一条路,他要在这条道路上把智脑的信息接收器散出去。
张铁案的搜捕行动开展有一段时间了,但一无所获,各处城门和永武司也没有递来有用的消息,蓟州和京城不过相隔咫尺,若意图抵京,便是用爬的也该爬到了。
但若绕道,他们远道而来,又能随身携带多少金银盘缠?只恐藏匿于百姓家中,避过了官府的耳目。
这几天又有外藩朝贡的消息从鸿胪寺传来,使团抵达前,京中已经多了不少胡商新面孔,虽然各个手续齐全,但难保之后人多,出现浑水摸鱼的情况。
裴时济不可能为了一伙妖僧将主动朝贡的外藩拒之门外,那就得赶在使团抵京之前将他们揪出来。
关键时刻还是得靠智脑。
【本来就是嘛,科技腾飞带动生产力的腾飞,咱的教派就叫拜科学教。】
“没有人想建一个教派,天护玄军就很好,你不许起名了。”鸢戾天否掉了它的提议。
智脑不服气:【为什么?我其实很有创作天赋,那些老僵尸居然嫌弃我给陛下润色的圣典不好。】
言下之意,它要和它同一故乡的雌虫大将军替它做主,在老僵尸们面前掰回一局。
鸢戾天的眼睛却只顾着四处看,漫不经心道:“尊重当地风俗呢?他们比你更清楚什么样的文字更适合这个地方。”
那所谓的润色,还有一种更精准的概括叫二创,他虽然没有很看懂裴时济引经据典、含蓄隽永、文采斐然、气派非凡的大作,却很能读懂智脑二创后的靡靡之词,还懂得面红耳赤、脸红心跳。
只是作为当事人,他不得不指出其中一些错漏之处:
“而且济川没有说过‘结发共此生,白首不相离’,那是你编的,杜隆兰是宰相,他要对文本的真实性负责,这关乎济川做皇帝的威严。”
【可他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你们都当着大家的面拜过天地了,他跟你说过此生不负的呢!】
“那是拜将,不是拜天地!”鸢戾天的脸又升起热度,都怪这个情绪板块太冗杂的智脑,哪有这样曲解人意的。
【哦,所以你不想听他跟你说“结成连理枝,恩爱两不疑”,不想他对你海誓山盟,不想听他甜言蜜语吗?】
鸢戾天恼怒道:“他比你说的好听,你恶心死了!”
【咦,现在的重点不是你的感受,是咱宣教的对象,这之后要搬上戏台的,作为咱重要的文宣工作在各州郡推广的,你喜欢陛下叫你什么?鸢儿?原原?鸢郎?还是单纯的宝贝儿?】
“再看那些淫词艳曲,我就叫济川删掉你的模块。”鸢戾天面无表情道。
智脑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反省道:【确实不符合你大将军的身份,但总得想些桥段,把深情帝王与深情大将军的人设立起来,大家就喜欢看这个,不然你想叫他什么?川川、裴裴、裴郎】
“闭嘴!”鸢戾天耳根红了,他的确在床笫被哄着喊过一两次“裴郎”,但现在光天化日!这种称呼岂能公之于众?
陛下和大将军还要不要脸了?!
“不可能搬上戏台,别想了,大雍要避圣人讳,哪个戏班敢演当今皇帝?”鸢戾天冷酷地终结了智脑的幻想,智脑也不泄气:
【今天不行不代表以后不行,咱得给后世留下丰富的创作素材。】
“你的芯片似乎已经被一些全是颜色的垃圾信息污染了,我很怀疑你能否胜任之后的监察工作。”
【质疑我的专业水准并不能改变我要写一部伟大的圣典的决心。】智脑有了新目标,它要让这个伟大的爱情故事像它伟大的技术一样流传千古。
这份决心虽然能得到鸢大将军的理解,但理解的很有限:
“我和陛下的感情对张铁案他们的工作有什么特别的助益吗?”
作为多少补了些功课的大将军,鸢戾天问的很艰难,难度就比他啃《尚书》的时候少了一点。
【怎么没有!民众肯定会关心这个,你没发现昊天和西王母都被拉郎配了吗?大雍的上空就不能飞过一只单身的鸟儿,你和陛下是一对儿满足了人民群众朴素的情感需求,再者,陛下是靠什么征服你这个天人的?你这个天人,又是靠什么得到陛下的信赖的!
当然是靠爱!爱是一种伟大的力量,爱可以穿越时空的长河,爱和科学一样,都会永垂不朽!】
“”鸢戾天很难反驳,但还是觉得有点微妙,他以为那《圣典》里面起码该多一点救苦救难的故事,比较符合他对此类传说的传统认知。
【在这个故事里面,陛下是英明神武、勤政爱民、宽厚仁慈、刚正不阿的圣君,而你,我的虫主,你如此忠诚勇敢、武力超群、一片痴心,你的一片痴心只能交给陛下这样温柔睿智的对象,这不正合了那群糟老头子说的天人感应吗?你感应到陛下了,所以才来给他生蛋了!】
鸢戾天一阵窒息——完了,他居然觉得这个智能障碍说的有几分道理。
【老百姓看了这样的故事,都会喜欢上你们的!】
“好了,我了解了,一切等杜相他们斟酌定稿以后再说。”
鸢戾天找回声音,最后一个接收器被固定在西门最高点,今天的任务完成了——他带着肚子里的蛋,从高高的城楼一跃而下。
冷风灌进衣袍的广袖,袖口的金丝暗纹仿佛一只只振翅欲飞的蝶,在日光中闪耀,他的外袍鼓起,仿佛一只振翅的巨鸟,缓缓飘向城郊的雪野
那平平无奇的一跃惹来许多正从西门入城的百姓仰头惊呼,待他平稳落地,人群又爆出欢呼。
鸢戾天习惯了这种嘈杂,也习惯了人群的注目,他目不斜视走向人群,打算从西门返回,有人认出他的身份,表情明显兴奋起来,却碍于他的威严没敢上前。
就在那人踟躇之际,他想要攀谈的对象突然停下了脚步。
鸢戾天定住了,鼎沸的人声如潮水褪去,他站在海潮空出的一块孤礁上,面无表情的脸上冒出隐隐的汗水,眼珠子在眼眶里不敢移动,只有眼部肌肉细微但剧烈的颤抖暴露了他起伏的情绪。
绞痛从腹腔深处袭来,那个在孕腔里安睡的卵躁动着醒来,他的精神体倏然绷直,竖起无数锋利的尖刺,把柔软的本体团团围住,俨然进入了战斗状态。
一股非常、非常可怕的精神力锁定了他,就在他的背后,随着缓慢涌动向前的队伍,一点一点靠近他。
一阵近乎绝望的死寂后,智脑在他脑中尖叫:
【虫主——快跑——】
跑…
他知道他知道太可怕了
冷汗顺着鸢戾天的面颊滑下,这股精神力比他被帝国俘获时碰到的雄虫可怕百倍,他甚至还没有感觉到明显的恶意,就已经被波动中的冰冷试探冻结身体。
他的精神体缩在裴时济给他造的硬壳里,颤抖地要冲出来,被疏于训练的精神屏障挡住可屏障在这样强大的精神力面前形同虚设。
被抓住的恐惧捏住了他的心脏,他命令自己的手脚动起来打开翅膀动起来飞起来
回到宫里回到济川身边
再晚一点他会被撕碎,连同他们的孩子一起
孩子——
小腹剧痛,他眼前的色块扭曲斑驳,融成化不开的黑,一道稚嫩的锐鸣划破虚空,宛如晨钟击碎长夜。
曙光初现的刹那,鸢戾天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他振开翅翼,化作一颗黑色流星,直直冲向皇宫。
此时正值紫宸宫的会间休息时间,陛下很好心地监督群臣到外边长廊上遛弯,自己抱着暖炉跟在后边,身旁缀着杜隆兰。
杜相老成持重,手里捏着那本来智脑出品的宣教圣典,或者说爱情宝典更合适
他似乎正在思考怎么表达才能既顾全神器的颜面,又精准传递自己的意思,却见身旁圣君勃然色变,竟顾不得风度体面,箭步冲向殿门外:
“戾天!”
大将军收起翅膀,摇摇晃晃地落地,在紫宸宫前踉跄两步,被冲出来的君主抱在怀里。
群臣这才看见大将军青白的脸上全是冷汗,一时悚然。
“夏戊,让夏戊马上过来!”
在裴时济的厉声呼和中,鸢戾天勉强撑开眼皮,青筋毕露的手死死抱着肚子,声音嘶哑,断断续续:
“肚子蛋还不能帮我”——
作者有话说:明天生蛋!不会有危险哒,我只担心能不能过审[化了]
第64章 生产
殷云容匆匆忙忙跑到紫极宫, 看到的是一副慌乱的景象,几乎人人面色惊惶,手足无措地想做点什么, 却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像失控的木偶原地徘徊。
一股恍若实质的压抑感笼罩了整个紫极宫,殷云容走进来竟也有了难以呼吸的感觉, 她娥眉一竖,定住神,喝住那些乌泱泱不知所措的宫人:
“御医署的人呢,到哪了?”
“回娘娘的话,一刻钟前就去请了,这会儿还在路上。”燕平一副找到主心骨的模样, 眼眶都湿了。
瞧他那没出息的,殷云容皱眉:“不在陛下身边候着,在外面瞎窜什么?”
“陛下不让我们靠近奴小臣也想做点什么, 可又怕犯什么忌讳”燕平一脸为难, 主要是裴时济那脸色太吓人了,天人产子比不得寻常,发生的又那么突然, 他们连是该烧水还是该烧香都摸不清楚。
殷云容面色冷然:“大将军实乃六宫之主,皇后产子什么礼制还需要我教吗?尚宫、尚仪都不会做事了吗?产房的礼器呢、厨房的汤药呢、皇嗣的温房呢都准备好了吗?再去催一催御医署, 除了夏戊, 其他人全都给哀家过来候着!”
她一连串吩咐下去, 乱套的紫极宫找回自己的节奏, 实际忙帮不上,但敲边鼓还不会吗?
燕平稳住心神,殷勤道:“小臣这就叫御厨备下益气补血的膳食!”
殷云容安顿完外边, 径直往里走,走了几步,脚步却感到迟滞,仿佛陷在泥淖,举步维艰。
【太后,不能进去啦,陛下和虫主有点失控,强行进去会受伤的。】智脑的声音小小的,仿佛在她耳边悄悄话。
殷云容脸上掠过一丝焦躁不安:“到底出了什么事?”
早上的时候鸢戾天还来监督她晨练,好模好样的,肚子也安静,一点征兆也没有。
【我和虫主都没有看清,但有一个非常可怕的家伙靠近京城了,方圆千里,也就陛下的精神力能和他碰一碰,那家伙把崽崽吵醒了,崽崽现在闹着要出来。】
那不就是要生了?
“陛下这是把所有人都挡住了,夏戊来的时候怎么办?也不让进吗?”殷云容表情一厉,这不荒唐吗?
皇帝他再能耐,还会接生孩子吗?
【问题是医生来也没用,生蛋不危险,危险的是关于生还是不生,陛下和虫主发生了点冲突,虫主不愿意崽崽现在出生。】智脑苦哈哈的,它才从那个恐怖的精神力锁定中脱身,又马上陷入陛下可怕的精神海,夹在一人一虫中间,话都不敢大声说了
“唔呃——”
鸢戾天痛的躺不住,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身体却被身边的人强行打开,月牙白的丝质的里衣被汗水湿透,透明的布料泄出肉色,贴在充血的肌肉上,勾勒出起伏的线条。
剧烈的宫缩下,深邃的五官变得扭曲,他的肚子硬的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压着腰椎,他一手托住肚子,一手攥住身下的锦被,汗水和泪水朦胧了视野,昏沉的眼睛没有焦点,喑哑的呻吟从喉咙深处爬出来,身体痛的仿佛要被劈开。
但比起疼痛更糟糕的是恐惧,按着肚子的那只手正试图把企图入盆的卵压回孕腔——
现在还不行
“济川”嘶哑的呼救从呻吟的间隙中溢出,他攥着被子的手在空气中抓握,猩红爬进眼眶,瞳孔缩成一道竖缝,他的指尖隐隐发痒,皮肤传来撕裂的疼痛,模糊的视线中映出被虫甲覆盖的手。
身体剧烈一颤,舌尖碰到了尖锐的犬齿,他不敢想象自己现在是一副怎样可怖的模样,可那只狰狞的手被一把扣住,神智骤然一凝,耳畔裴时济的声音终于有了实影,浸满焦躁,一点也不像他:
“听话,让孩子出来!”
“不”
鸢戾天压制躯体虫化的趋势,倏地从他手里缩回爪子,锋利的指尖划破锦被,深深嵌入乌木制的床板,他怕伤着裴时济,用力摇头,可下一轮宫缩袭来,他呛出一声痛吟,却还在坚持:
“离我远一点帮我封住”
“不要胡闹!”
裴时济厉声呵斥,他和他同样狼狈,汗水顺着下巴不停滑下,尽管鸢戾天收敛了力气,可他仍必须用上精神力才能压住他的肩膀。
他的身体起了变化,肌肉隆起,紧绷到痉挛,皮肤表面血管剧烈收缩,手背青筋暴突,野兽一样的利爪取代了人手的模样,肌肤汗湿宛如覆了一层水膜,更骇人的是他的肚子,圆隆的腹部绷的仿佛一只水球,裴时济可以“看到”里面正在硬化的卵,里面成型的幼崽正横冲直撞地带着卵衣寻找出路。
那给他的母体带来了可怕的痛楚。
鸢戾天受伤了,柔软的精神体萎靡成一团,被他的精神力托着挂在他衣襟上,他根本来不及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当务之急只有一件事,让蛋出来,雌虫的身体能够集中力量恢复疗养。
可这样既合乎逻辑又合乎情理的要求却遭到了拒绝,倔强得近乎冥顽。
怒火在裴时济胸口积聚,险些失控喷薄,可他也近乎本能地避开了他,庞大的精神力将紫极宫裹成一个巨茧,恐惧、压迫、暴怒、焦虑各种负面情绪充斥其中,人类虽然没有敏锐的感知,却依旧能感觉呼吸不畅,而一旦企图靠近,四肢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束缚。
“必须生出来,孩子想出来,他想出生了,你没感觉到吗?是他想出来。”
裴时济拢住心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强硬,可这无济于事,精神体受创下,雌虫意识半昏半醒,只能发出一些本能的呓语:
“不,不行现在不可以”
“戾天!”裴时济强行抱起他的上身,把双臂架在自己肩上,让他从床上坐起,姿势变化间,腹中的巨卵顺势压在胯骨,鸢戾天痛的哀嚎出声,但马上咬住下唇,把痛呼咽下去。
“听话”裴时济的声音颤抖,心疼得眼圈发红,手托住他的后腰,打开他的双腿,一串动作下来,额头全是汗,他不知道为什么太医为什么现在还没到,身边也没有一个宫人过来帮忙——可即便如此,也不能再拖了。
剧烈的精神波动从鸢戾天腹部传来,同样急迫、焦躁,还带着一丝近乎原始的蛮横无理。
那是一个幼崽最本能的反应,他被威胁到了,他的“母亲”被冒犯到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出世,探出自己稚嫩却强大的精神触角,将来犯的狂徒撕成碎片。
这种迫切刻不容缓,裴时济极力安抚,却也知道这种迫切不能消除。
可鸢戾天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孕腔在被打开,浑圆的卵挤进甬道,在他无尽的惊慌中,执拗地想要离开母体。
雌虫哽咽一声,泪水从眼角滑下,他的乞求没有得到裴时济的允许,巨大的难过涌上心头,呜咽的声音变得断续:
“我想给你最好的”
现在还不够,孩子从他血肉里得到的滋养还不够,它的身体也许还不够强壮,大脑也许还未发育完全他不想他也像抚育所里早产的蛋一样先天不足
他想给裴时济最好的一切都得是最好的
裴时济险些垂下泪来,咬牙切齿道:“你就是最好的。”
鸢戾天摇摇头,汗水从鬓角滑下,喘息愈发粗重,他拉着裴时济的手压在自己坚硬的肚子上:
“济川”
“你没感受到吗,是孩子自己要出来,他已经足够强壮,有了自己的意识!他知道你的身体需要修养,他不想成为你的拖累,他也想保护你,你没感受到吗?!要是你因为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他出世以后,你叫他情何以堪?”裴时济大吼着打断他的话。
鸢戾天眼中却显出一种可怜的茫然,雌虫是一种非常强大的生物,连幼崽的保护也需要,哪里称得上强大呢?
可疼痛让他觉得虚弱,心惊胆战的虚弱,他不知道是帝国的教材错了还是他依旧特立独行,负伤竟是如此艰难的事情
难怪难怪高级雌虫产蛋时碰上战事,死伤亦如此惨烈。
他有些丧气,抵抗的力道弱下去。
裴时济把他汗湿的脑袋压在肩上,高亢的声音也弱下来,带着破碎和哽咽进到他耳朵里,他问:
“你若有事又叫我如何是好”
他是一个皇帝,他的宽忍慈和,只因甚少被忤逆,可鸢戾天在忤逆他。
他的怒火之下能伏尸百万,可他却拿他没有一点办法帝王威严无法震慑他,无上权柄无法左右他,只有这一腔惶惶畏惧,软弱地坦诚内心。
上次心意不明,他已经疼的肝胆俱裂,而今更是没办法承受一丝一毫失去他的风险,也无法想象没有他的日日夜夜,孩子固然重要,可全天下不会有比鸢戾天更重要的存在了
济川哭了他哭了
鸢戾天霎时有了许多无措,咽下一阵喘息,把湿漉漉的脑袋贴过去,轻轻蹭了蹭他的面颊,给出自己的保证,沙哑却也坚定:
“我不会有事的。”
但这种安慰并没有被帝王接纳,裴时济用力抱紧他:
“孩子也不会有事,你要相信朕,相信智脑的判断。”
尽管他嘴上宽慰无事,心头却恨得几欲把那祸首千刀万剐,尤其当怀里的雌虫再次呼痛时,更是心痛如绞,恨意如狂
御医署的太医乌泱泱挤在紫极宫门口,大家伙围着夏戊,都站不住了,赵太医胡子已经花白,医术上他不及夏戊,可人望上年轻的夏太医还有的赶超。
他口气坚决道:“不能等了,咱得再闯一次。”
听到他的话,殷云容眉梢一挑,期待地看着他们,一群行动力拉满的中老年火速安排好队形,由年轻的太医打头阵,年纪大的跟在后面,决定一鼓作气再试一次。
【可他们已经闯了三次了,还没有认输吗?】
智脑叹气,除了给虫主做精神浇灌,登基以后陛下就没好好训练过精神力,攻击的方法是一点没有学,眼下疏于锻炼的后果就显露无疑了,只会用蛮力莽,把它都弹出来了。
这群负责的老太医决定以血肉之躯硬刚陛下不受控制的精神海,大抵就和一群拄拐的老头拍脑袋决定横渡太平洋一样,还是走的海底通道,实在勇气可嘉。
【还不如太后娘娘您再试试,毕竟是您亲儿子,您的抗性肯定比他们高。】
殷云容理了理鬓发,不感兴趣道:“我又不懂医理,去了不添乱吗?”
从神器处得知里面没有危险,殷云容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既然产蛋不是难事,那生产之外的一点意见冲突,她相信儿子能很好料理。
她有更关心的事情:“还没找到吗,到底是哪个挨千刀冲撞了大将军,差点伤了皇嗣?”
智脑也在纠结,它在接收器传回来的图像里反反复复筛选了好多遍,依旧没办法确定唯一嫌疑人:
【对方的精神力非常强大,很容易就能掩饰自己的容貌,我只能根据距离确定嫌疑人的范围,排除城门守卫和小孩子,嫌疑对象大概有七十八个。】
“那就这七十八人挨个挨个查,哀家还不信了,揪不出一个贼子?”
【张铁案他们已经在查了,根据目击者的证词,那好像是个和尚?】智脑摸不着头脑,接收器捕捉到的画面里面根本没有和尚啊!
“就是那个妖僧?”殷云容眼神冰冷。
【可那七十八个人里面连个秃头的也没有。】智脑干笑一声:【他真的很厉害,居然连头发也能伪装,而且不排除我们抓捕的时候,他又变换了妆容。】
就在殷云容惊得直抽冷气的时候,勇闯紫极宫的太医们爆出了欢呼:
“进去了进去了,秦太医进去了!”
智脑也跟着顿了顿,欢喜道:
【太后,大将军生啦!】
殷云容霍然起身,喜得容光焕发,把秃头暂且丢到一旁,急声呼喊宫人:
“锦帕、药汤、温房!我的孙儿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我改改改改改[求求你了]
年末的工作强度不是盖的,快累吐了[化了]心力交瘁
第65章 孩子叫什么呢?
装了皇嗣的蛋果然不同凡响。
殷云容眼波柔的像春水, 小心地探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布满绚丽红纹的蛋——那蛋很有些气概,好大一个椭圆的蛋身, 直戳戳立在御榻床尾, 卧在明黄的锦被中,占了一个不小的角落。
殷云容亦坐在床尾, 与床头的裴时济互不干扰,各忙各的。
鸢戾天昏沉沉地躺在裴时济怀中,精神体掉到面颊边,正一拱一拱地往裴时济怀抱深处挤,它的蛋壳有些黯淡了,触角勾着衣服, 拱了两下就失去力气,哧溜一下就要往下掉,被裴时济一把捞住, 塞在衣领中。
他看着母亲正悠哉地戳蛋蛋, 没好气道:“小心把他戳醒了。”
殷云容讶异,随机又坦然:“不愧是我的孙儿,这么小就有神志了。”
“他是我儿子, 不是还没成精的小东西。”虽然现在这模样,的确是个东西, 裴时济叹了口气, 五指插进鸢戾天汗湿的发间轻轻揉按, 配合精神力柔和的波动, 慢慢抚平他的眉心。
他脸色还有些白,带着浓浓的倦意,裴时济没有假手他人, 替他换掉了湿透的里衣,擦干净身上的汗水和腿间的秽物,忙碌完,他依旧沉睡着,殷云容进来了都没有把他惊醒,想是累坏了。
“陛下,大将军可要用些羹汤?”床帘外的人压着嗓子小声询问,等了一会儿,才听见圣人低沉轻柔的嗓音:
“送进来,再加一盆火炭。”
“温房依旧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把蛋送过去。”
殷云容把床帘掀开一条缝,接过宫人送来的肉羹,用汤匙搅了搅,觉得少了点红枣,复又递回去:
“着人再加些补血益气的药材。”
“诺。”那宫人殷勤地把碗接回来。
“先不着急送,等戾天醒了,看看蛋再送。”裴时济婉拒了母亲的提议,指了指她旁边的大蛋:“那小东西也还不想走呢。”
“小东西、小东西,有你这样做父皇的吗?孩子都出来了,名字定好了吗?”殷云容熟络到。
“着什么急,还没有满月,起个小名顶一顶就好。”皇子起名可麻烦,可不是他这个做皇帝的说什么就是什么的,礼部要插手,左相要审核,宗室要批准,磨磨唧唧的,所以:
“先叫蛋蛋吧。”
他话音刚落,殷云容旁边的蛋蛋晃了晃,母子两人俱是一静,然后裴时济道:
“你把它吵醒了。”
“我倒觉得它是被你这个当爹的气醒的。”殷云容有些无语,她刚刚戳戳的时候都没有动静呢。
“你们以后还会有蛋,总不能都叫蛋蛋。”殷云容忍着叹气的冲动,到底是亲儿子,不生气不生气。
裴时济点点头:“母后考虑的是,那就叫伯蛋吧。”
“”
伯蛋一名出来后,蛋蛋晃动的幅度更大了,裴时济微微一笑:“它很喜欢呢。”
殷云容微笑僵硬,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阵不满的嗷嗷,这怎么能是喜欢的意思呢?
“你的二子,不会要叫仲蛋吧?”
裴时济赞赏地看了看母亲,他们果然是母子:“母后也以为很好是吧?”
【我觉得太后这个表情叫:你哪只眼睛看出我觉得很好?】智脑装腔作势地点评。
“乳名不宜太正式,不然孩子压不住。”裴时济有自己的道理,这道理还是母亲叮咛他的呢。
“好了,先叫阿元吧。”
殷云容制止了儿子据形起名的偷懒行径,动用母上威权,定下了她长孙的小名,元年生的长子,叫阿元正好合适,也暗含大雍兴盛元始之意。
“他的大名你要好好斟酌,那是要上宗牒的,跟戾天好好商量一下。”殷云容警告他。
裴时济撇撇嘴,心中还是觉得“伯蛋”这个名字更好,但既然母亲赐名,阿元便阿元吧。
当然他们现在还不知道,这个起名过程已经被智脑如实记录在案,只等皇长子破壳以后放给当事崽看,作为加深父子祖孙情感的重要工具。
“皇嗣需要多久才能破壳?”殷云容计划开始准备满月酒和周岁宴了,但是从生下来开始算满月呢?还是从破壳开始计算呢?
她有些为难了。
“三个月?五个月?”裴时济也不太确定,这个得问智脑,但智脑没有前例可考,只能模糊估计道:
【三个月吧我随时监控,要破壳之前会通知你们的。】
“就像这次这样通知吗?”殷云容叹了口气。
【这次是意外!是意外,都怪那个妖僧!】智脑气呼呼道。
“凶犯找到了吗?”裴时济顺势问道,前情后果他从智脑那听说了以后,心就没有放下来过。
如此危险的人物混进京城,以后再碰上怎么办,总不能叫鸢大将军不再出门了。即便不再出门,那玩意儿的目标可是皇宫,他可不想冷不丁在御花园撞上一个不请自来的和尚。
“张铁案已经开始逐一盘查昨天西门入城的黔首,总得给些时间。”明明殷云容自己前脚还在玩命催,眼下却温声安慰,免得皇帝冲动之下,撂挑子亲自出宫,去找那贼僧单挑。
毕竟根据神器的意思,全京上下,竟只有陛下能克住那妖僧,这话殷云容听进去了,却不是很理解——
怎么了,那东西多长了几颗脑袋不成,非真龙之气没有办法镇压?
【陛下,真的得给张铁案多配点人手,那家伙邪性啊!他能骗过监控!】智脑紧张兮兮,那时候它气都不敢喘——虽然它不会喘气,可是名为紧张的数据挤满了情绪模块,真的感觉下一秒就会灰飞烟灭了:
【而且您也得多练练,不是我说话难听,就您现在的水平出去跟他碰,也是送菜。】
“这话说的还不够难听吗?”裴时济面无表情问母后。
殷云容却拧着眉数落道:“什么时候轮到要陛下亲自下场了,京中禁军数十万,还能让一个和尚接近天子吗?”
【可是太后,对方完全可以让你们忽略他的存在,大摇大摆走过来呢。】人类对精神力的认识还很浅薄,智脑也很无奈,它本身就是科技和精神力结合的产物,它对这种关乎本源的力量,有根深蒂固的恐惧。
“怎么,我大雍的儿郎全是瞎子和聋子,那么大个人从眼前走过,全当空气了吗?”殷云容冷笑道。
【精神力直接作用于大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决定眼睛看见什么、耳朵听见什么、嘴巴尝到什么,甚至影响大脑思考什么,只要强大到一定程度,群体性欺骗不是什么难事,当然与之相对应的,对付更多人的消耗更大,所以给张铁案分配的人越多越好,人类的精神抗性天生就比虫族要强得多,总会有漏网之鱼出现的。】
“漏网之鱼不是这么用的。”裴时济叹了口气。
【陛下,您得警惕啊!您得锻炼起来,您是我们中精神力最强的存在了啊,我们全部都靠着您了!
还有您不能光给虫主做精神疏导,崽崽也需要浇灌才能茁壮成长,以后我们能靠的人才又多一个。】智脑急吼吼的,仿佛进入了战时状态,战鼓擂,冲锋号吹,就是它指挥的对象不太对。
要不是它还记得场合没有大呼小叫,裴时济高低让它尝尝最强的滋味,而不是仅仅垂下眼睑,轻声道:
“如果他真的有这个本事,为什么现在还没有来到朕的面前呢?”
【诶】智脑卡住了。
精神力强大只是天赋,但要让这份力量如臂指使,少不得智脑这样的契机出现。
他虽然无法确保那妖僧不曾有此类奇遇,但易地而处,如果他这么能耐,又遭到通缉,情况急迫至此,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控制住目标对象,也就是自己,为之后的行动大开方便之门——根本不会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
躲猫猫很好玩吗?
那妖僧即便脑子有点问题,但也不该是这方面的问题,他不远万里来大雍传道,一路不知道克服了多少艰难险阻,若有一分儿戏的心理,绝对走不到现在。
所以之所以是目下的情形,只有一种解释:
那家伙做不到。
“让张铁案他们先抓着,陆安从旁协助,永武司亦有不少能人异士,干别的不行,论找人,大理寺和京兆都得跟他们好好学学。”
至于他自己,裴时济抚摸着鸢戾天的面颊,他现在哪还有心情干别的。
“那所谓精神力,只有陛下能够修炼吗?”殷云容突然问。
“”
【】
“怎么了?”看着突然哑了的儿子和神器,殷云容不明所以,这难道是天国的禁忌?
“说起来确实如此,母后亦有不弱的精神力。”裴时济略一犹豫,便下了决断。
此前不敢暴露鸢戾天的弱点,是担心歹人利用这个伤害他,可强大的敌人既然出现了,畏首畏尾不是他的风格,母亲是最佳的助力,如果母亲也能习得精神力,戾天的安全也更有保障。
【是啊是啊是啊,】智脑连连应声:【所以】
“精神力乃人之禀赋,亦有强弱之殊,纵为强者,亦难自知其力,故而需外缘点化,方可窥得大道玄机。”
跟支支吾吾的智脑比起来,裴时济不止面不改色,还振振有词,半点看不出之前在刻意隐瞒,一番文绉绉的解释完,他命令智脑:
“便由惊穹为母亲点化一二,劳烦了。”
智脑被他唬得一愣一愣,赶紧接住话茬:【是的是的,我就是外缘!太后,我保证这个过程安全无害,只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刺痛,陛下当时连吭都没吭一声,他的Σ脑域非常丝滑地就被点亮了,这事儿我有经验,哦不对,我有点经验,但也就成功了陛下一个】
“咳咳!”要不是智脑没有实体,这会儿能被裴时济瞪穿,普普通通一件事情,怎么被它整得如此鬼祟,到底在心虚什么?
殷云容大抵懂了是中因果,不就是这个做儿子的连老娘也信不过嘛?
她轻哼一声,没有计较,扬了扬下巴:“要做什么,做吧。”
“母后,待会儿你看到什么都不要惊讶,也不要到处乱‘看’,戾天的精神体受伤了,一个不好可能会惊扰他。”裴时济叮嘱道。
殷云容不由正色,还未问会看到什么,就听智脑嘀嘀咕咕道:【那我开始咯——】
“?”
等殷云容从些微的眩晕中回神,眼前的模糊逐渐散去,正想接着刚刚的问题问,目光却在儿子衣襟处凝固:
那是什么东西?
一团毛茸茸的球?
纤细柔软的绒毛抓着皇帝的衣领,探出大半个身体,露出屁股后面挂着的赤纹蛋壳,两簇拧成股的绒毛仿佛两只小脚,提溜着那壳,在皇帝衣领晃晃荡荡。
她指尖发痒,就很想伸出去揉一揉那小东西。
她的手伸出去了,她的手被皇帝挡住了,裴时济一脸无奈:
“母后,非礼勿碰。”
殷云容尴尬地收回来:“所以这个是”
【虫主的原型。】
“戾天的精神体。”
这一次,智脑选择了迷信,裴时济选择了科学。
两个答案同时袭来,殷云容表情微妙,精神体是什么有些抽象,但原型就很好理解了,曾经看过的话本子突然袭击大脑,她的眼神一下子紧张而关切:
“戾天没事吧?”
她还以为没什么大碍,结果居然被打回原形了。
母子俩的脑回路又对上了,裴时济沉默片刻,干笑道:“母后要不试试也给它捏个壳,这小东西太软了。”
对于才开眼的太后而言,这句话陌生得让人心慌——她刚刚是不是漏了什么步骤,忘记了什么法诀,捏个壳是什么法术?
她学过吗?
【陛下就算太后是您母亲,您的要求也太过分了,还是教一下怎么和崽崽说话吧。】智脑叹气。
——————
睡足一天一夜,鸢戾天生生饿醒了。
睁眼时还是天黑,身体像泡在温泉里,暖和的让他忍不住轻声叹息,脑袋一歪,就看见裴时济的睡脸,他秉着气就这么静静看着。
床帘很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馥郁甜润的木质香,烛光微透,浅浅映在裴时济脸上,照出他眼底的青黑,鸢戾天一阵心疼,想着这些日子的养生功夫功亏一篑,他又要忙前朝的事情,还要照顾自己和孩子,也不知道累成什么样了?
“醒了?”裴时济翻了个身,把他揽在怀里,揉了揉他的脑袋,才睁开眼,低声问:
“饿了?”
他的肚子早前就开始叫,裴时济忍着没叫他,却准备好膳食,见他点头,吩咐传膳,又问:
“还疼吗?”
鸢戾天摇头,身体软的厉害,一点隐约的钝痛不妨大碍,就是肚子瘪了,也轻了,感觉怪慌的,他伸着脖子到处找,微微仰起上身,才看见床脚微微发光的蛋,眼睛一亮:
“这是我们的”
“你生下来就晕过去了,我一直让放在这等你看,才让人送去温房。”裴时济赶紧陪他坐起来,用身体撑着他,手刚环住他的腰,还不等温存片刻,就被兴奋的大将军挣脱,对方完全没有产后虚弱的模样,正生龙活虎地往床尾爬。
“你慢点,当心抻着伤口!”
鸢戾天哪里还顾得上不知道在哪的伤口,爬到那个蛋边上坐下,伸出手比了比,开心得像一个老农正在欣赏自己种出的大西瓜,带了点不敢置信地问道:
“我生的?”
“不然呢?”裴时济没好气反问。
鸢戾天嘴角忍不住上翘,之前的担忧一扫而空,这么大的蛋,宝宝一定长得很好,他轻轻拍了拍蛋壳,一脸期待地看着裴时济:
“孩子叫什么呢?”
“伯蛋。”裴时济虎着脸道——
作者有话说:裴:伯蛋
殷:阿元
虫虫:元蛋!
虫崽:我是谁?我从哪来?我要去哪?
——————
这段时间太忙啦,等忙完我再慢慢捉虫,修修[爆哭]
第66章 要做一颗文雅的蛋
凭借着对皇帝陛下的盲信, “伯蛋”这个饱受太后和崽子嫌弃的名字受到了鸢戾天的欢迎,他脸上绽出真心的笑容,摸着纹路都黯淡了的蛋蛋, 念念有词:
“伯蛋伯蛋, 好名字有什么寓意呢?”
在人类里面,裴时济都是那种极有文化、极有涵养的存在, 随便一句话都意蕴丰富,值得人再三揣摩,所以他给孩子的名字,一定非常讲究,寄托了无比的深意,非常深刻的内涵——
被这种认真的眼神盯住, 多少有点考验人的心理素质,裴时济干笑一声,正色道:
“他乃我第一长子, 给他这个名字, 是希望他能肩负起长子继承宗祧、稳定家国的重任。”
“伯蛋”在鸢戾天掌心努力摇摆,奈何他文化底蕴不够深厚的雌父很吃陛下这一套,就伯蛋伯蛋地开始叫他, 也亏得裴时济还有几分良心,面不改色地微笑告诉他:
“但大名还需要咱俩一起商量, 我这有些备选, 晚些咱一起参详, 现在先吃饭吧。”
“那伯蛋?”鸢戾天有些担心。
“温房已经备好, 就设在偏殿不远的地方,我们吃完饭把他送过去,随时都可以去看。”裴时济安慰着, 笑说:“他孵化还需要一点时间,你先吃饭,别饿坏了。”
大将军诞下皇长子的事情也在外朝遍传,当日目睹了那一幕的大臣心事重重地回到家里,他们不明就里,还生出些莫名的惶恐,既担忧大将军难产,又担心这是某种糟糕的预兆。
天人在大雍可不能有一点闪失啊。
于是一些请求陛下祭天祈福的折子在暗中酝酿,但还没等酝酿出来,宫里就传出了皇子顺利诞生的消息,他们把心放回肚子里,折子继续写,就是祈福的目的变了变——宫内宫外一片欢腾。
这也是阿比吉特没有预料到的地方。
大雍和大瞻民风异同,这他早有准备,但异同到如此地步,多少也让人措手不及。
布达教已经在这里生了根,他们耽误不得。
这一路苦历千山,寻经万水,碰见的蛇虫虎豹不可胜数,更有黄土戈壁漠漠茫茫,他们不知道穿越了几条似有千万里远的长河,翻过了多少座仿佛有数十万丈高的陡峭险峰,出发时千余人的队伍,到了以后只剩下百余人了。
身为下任教宗,阿比吉特本不用亲身至此受这诸般磨难,但自从有人东渡西归后,梵天真神便频频入梦,喻示他远东雍地乃旷古未见的贪淫乐祸之地,凶杀是非之海,秩序崩毁,人心无敬无善,是以神鬼不度,永堕轮回,乃真真正正的无边苦海。
阿比吉特震动不已,醒来后便立下宏誓,要东渡传教,劝人为善。
这样的誓约他少时也曾立下,每一次践诺都指导着他无限向梵靠近,这就是他生来该干的。
阿比吉特上人出身,和终日浑噩不知所终的世人不同,他很早就聆听过神的旨意,知晓了自己的使命,普通的苦痛悲喜已无法撼动他,只有真正的大极乐才值得向往。
大雍这片苦海的苦涩程度超出计划,起初其实还好,阿比吉特一众从北境入关,所见村落大多凋敝,骨瘦如柴的村人行动迟缓,仿佛下一秒就要跌在地上,化作一堆干柴。
他们对外来者没有什么反应,既不关心也不排斥,就像一具具尚能活动的尸体,只有当村口有马蹄声响起时,他们身上才会出现几分鲜活气。
这岂非神教生长的沃土?
他们不吝金银米粮,据此开道,很是得了一批信徒,可这样的无往不利随着他们不断南行,效力打了折扣。
他们碰到了北地第一座雄关,这的村落虽然依旧贫苦,百姓却不似过往那般颓丧,对外来者很有警觉。
好在他们一路风霜,几乎每个人都又黑又瘦,外表看起来和当地村人没有特别的区别,警觉并没有上升为警戒,更多只是好奇。
他们过来,还遇到不少主动攀谈打听的人,攀谈后就把他们领到边防守军处,他们得以见到了来大雍的第一位“上人”。
一开始阿比吉特觉得这或许是件好事,如果能够得到大雍上人的支持,之后的行动会更加方便。
而和别处一样,大雍的上人对他们态度不错,查阅过度牒和行囊,便要请示上级为他们放行,停留等待的期间,阿比吉特得到了关于大雍的更多情报。
这些情报非常关键,他能够迅速调整行动路线也得益于此——
翻译解释,大雍是个才成立的王国,在大雍之前,这片土地已经沉浸在分裂混乱中长达数百年之久了,对此阿比吉特并没有过多感触,分裂是一种常态,而混乱正是他此行的原因。
反而大雍能将这么一片广袤的土地糅合,才是一件非比寻常的事情。
大雍的皇帝和他东来时所遇到的任何一个皇帝都不同,他强大、智慧、英勇、坚毅,即便不曾聆听过神音,也凭自己的能力也不断接近梵天。
同为大毅力者,阿比吉特对这位大雍至高无上的帝王有了神往,而后又听到他终于得到梵天垂青,有一护法圣兽下凡助他攻城略地,更是欣慰不已,当即盘坐替他诵经祈福。
此番做派,很得将士们的好感,主将汇报时不免多替他们美言了几句。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们来到了那座名为蓟州的小城,那离大雍的首都已经不远了。
蓟州守将是陛下和圣兽的坚实拥趸,按理说,应该对皈依最为热忱。
可事实上,直到现在阿比吉特仍旧不清楚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他们的队伍被打散,他身边只有三个大瞻同来信众、十二个大雍新加入的信徒、还有五个年幼的神女跟着,盘缠耗尽后,只能靠化缘前行。
可大雍官方抓捕他们的决心似乎很坚决,连境内所有僧侣都做了严格的管束,化缘变得不再简单,好些时候得阿比吉特亲自出马,才能要到一行人的口粮。
这点苦并不算什么,阿比吉特只关心自己到底哪里犯了忌讳。
经文是决计没有任何问题的,大瞻乃至东行一路碰到的大小国王都证明了这点,他们所过之处,百姓顺服,官员欣悦,这不正是大雍追求的政通人和的境界吗?
所以应该是些旁的问题,比如大雍皇帝近来迷信百工之道。
阿比吉特闻说时,叹息不已,到底不曾垂听梵天神语才会着了小道,滥施恩德给工匠,这不是坏了他们此世的修行,来世可该如何是好呢?
这百工之异端定有缘由,根据那位将军说的,此前皇帝陛下对百工并没有特殊偏好,一定是有人或者有东西蛊惑了他。
而几乎世人都知道的,大雍的皇帝陛下信重“天人”,也就是那位梵天派遣下凡的圣兽,种种证据都表明,圣兽下凡后生出了些护法以外的心思,此番乱局,他为伊始。
他们只能暂避其锋芒——京城附近的村落人口管理严格,不得已,他们只能猫进林子里躲藏,进行又一场伟大的苦修,在他们积累的丰富野营经验和化缘基础上,这场修行的苦楚还在忍受范围内。
但也不是长久之计,他们得寻找一处愿意收容他们的村落或者庄子
就在阿比吉特冥思苦想该如何破局之际,他的衣袖从下面被人拽了一下,他低下头,“神女”稚嫩的脸蛋仰着,短短的手指戳着眉间的朱砂印,表情有些局促,她想擦掉它出去玩。
阿比吉特一眼就看穿了这个心思,却还是露出和蔼的笑,用略有些生涩的大雍雅言问道:
“怎么了,小乌玛?”
名叫乌玛的小姑娘看起来不满十岁,她是家里的第四个女儿,在碰到阿比吉特之前,她在家要负责捡拾柴草、打扫内外、烧火煮粥、缝补衣服、看护弟妹每天从睁开眼开始就忙活不停,即便如此,日子也很难。
她六岁开始踩着石头,学姐姐在灶台边烧火熬粥,但怎么也没办法像姐姐那样用最少的柴火和最少的粟米将粥熬的稠稠的——
后来姐姐死了,家里边只能喝她熬的清水粥,她的境况很糟糕。
有记忆开始她就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也没有得到过父母任何一个温情脉脉的拥抱,大人总是唉声叹气,脸上的愁苦因为地,因为种子,因为兵,因为匪也因为他们。
他们失去了笑的能力,以至于乌玛兄弟姐妹几个也失去了这样的能力,除了姐姐姐姐总是快活的,无论多难,姐姐总能想出好办法,所以这样的姐姐死了,她和这个家格格不入。
就在乌玛以为自己会是下一个姐姐的时候,阿比吉特尊者出现了。
因为他的出现,爹娘一下子学会了笑,虽然学会以后就把她送出去了,但这也没关系,她在尊者这里也可以肆无忌惮地笑了。
她每一顿都能吃的饱饱的,干瘦的小脸也饱满起来,眼睛里有了孩童的光芒,她每日都要跟着阿比吉特尊者学习汉字、学习大瞻的文字、学习经文,跟着其他信众听他讲梵天和湿阿婆奴的故事,讲人的前世还有来生,跟着他从北边一路往温暖的南边走,陪着他去村子里给人讲经
她每天都好快活,好充实,阿比吉特说她是神女,她虽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神奇的地方,但所有人都因此爱着她,顺着她,连阿比吉特看她也格外温和——她知道自己要承担起神女赐福众生的责任,但在此之前,她还是想出去玩一玩。
面对这个请求,阿比吉特温和地笑了:“是在附近交到了朋友吗?”
他没有限制小姑娘的自由,这个女孩已经全身心皈依了梵天,这些天他外出都会带着她,装作一对卖山货的祖孙掩人耳目,她如此纯净,如此乖巧,从山里到京城,每天都会走的脚丫长满血泡,但她没有一句怨言。
她当然还比不上大瞻自小养在庙里的神女,但作为大雍这片异域的开拓者,她做的不好不坏。
乌玛双眼一亮,有些不好意思地望着他,小脸上写满期待。
阿比吉特笑着问:“我猜猜,是西边的庄子吗?”
乌玛果然眼露崇拜,仰望着他,毫不作为地赞叹道:“尊者真厉害!”
阿比吉特笑了,他看起来很老了,漫长的旅程和时间在他脸上留下深深的刻痕,让他的脸仿佛枯槁的树皮,眼睑斜耷下来,遮住大半的眼白,却依旧能让人感觉到那双半遮半掩的眼睛里面,散发出了神秘的光彩。
他继续挥洒他的伟力,问乌玛:“是一个叫梨花的小姑娘吗?”
乌玛兴奋极了,用力点头,眼睛里的急切和期待都快涌出来了。
阿比吉特沉思片刻,点点头:“你知道戒律,除非对方诚心入教,不然不能对她提起自己的身份,要注意不要玩太久,不能耽误了傍晚的功课这几天你要开始学习怎么履行神女的责任了。”
乌玛只看见他点头,对于他说了什么,耳朵听了个囫囵大概,脑袋拼命点,眼睛观察天色,飞快计算自己还能和梨花玩多久——时间不多了,她行礼告别,像一只自由的小鸟,冲出门去
而在不远处的皇宫,鸢戾天和裴时济正对温房的造型指指点点——主要是裴时济指,鸢戾天听。
这间太后一手操持的温房造型和收容白蛋的灵坛庙宇大差不差,当然前者更注重皇嗣的物质待遇,后者更关心皇家的天人感应,但这实在也太像个庙了。
“把这个莲台搬出去,换成”裴时济声音一顿,智脑配合指点:
【换成草窝怎么样?加上棉花和稻草,保暖又舒适。】
听起来比在莲台上孵化还不靠谱!
裴时济置之不理,指挥道:“换成桌子,命匠人造尺寸合适的凹槽,垫上垫子就可以了。”
“启禀陛下,这个供桌”燕平手脚麻利地收起莲台,又问供桌。
裴时济呼吸一滞,他理解母亲的意思,怕孙子饿着可他也没那么理解母亲的意思,这是要给一颗蛋供什么?
“抬走抬走。”
【陛下,您每天都要过来给崽崽做精神梳理,要给自己留好地方哦。】
对,休息区要保留,多加几张桌椅,挂点字画,以防有时候会带着政事过来,书案也得搬过来一张,万一要休息,软塌也得来一张还有橱柜,放点戾天喜欢的吃食,随时取用
很快,本来就不大的暖房被塞得满满当当,属于“伯蛋”的面积从原本的五十平方,缩窄成小小的五平方,他晃得用力些,没准还能把自己的壳磕到。
简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伯蛋是不是说话了?”作为雌父,鸢戾天敏锐地捕捉到空气里的精神波动,虽然没办法清楚分辨意思,但依然十分激动。
“是吗?”裴时济目移,那声音好像在说:
不要伯蛋?
【他嫌房间变小了。】忽略对名字的无效抗议,智脑礼貌翻译。
“一颗蛋能占多大地方?”裴时济笑着,很快板脸作严父姿态:
“皇家礼仪不得轻忽,这是教他打小要举止端方,做一颗文雅的蛋,不要毛毛躁躁滚来滚去,万一提前把自己摔出来了该怎么办?”
他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马上吩咐宫人:
“挂一幅‘宁静致远’上去。”——
作者有话说:智脑:这是一颗蛋
崽崽:我还是颗蛋
裴爹:做一颗好蛋
虫虫:你就是好蛋!
第67章 朕要亲自出马
皇帝对暖房的改造很难不惊动太后, 可殷云容深陷精神力修炼的无底深坑,暂时没有办法腾出手来为自己的设计呐喊,只得遣身边的女官过去递话:
“阿元身负皇家血脉与天人根骨, 自当生于莲台之上!此异象暗合天道, 既显天命所归,又彰昊天威能。当此妖僧祸乱之际, 更需这般神迹护佑苍生,方能坚定凡人对天子的信仰。”
殷云容是深思熟虑过的,她连孙儿的每日食谱都制定好了,早三炷香清新提神,晚三炷香静气凝神,午间时令瓜果, 神明什么待遇,她孙子就什么待遇,主打一个迷信到底。
对此, 裴时济听进去了, 然后把供桌摆到了门口,隔空给太后回话:
屋里边是他和大将军的日常用品,他们要经常过来给崽子做保养, 造势固然重要,但不能重要得超过孩子的健康。
这话一回, 太后没了意见。
而裴时济又开始琢磨起另一件事, 精神力这个口子在太后这里开了, 那是不是可以谨慎地控制着再开一开——
西边那地界不知道什么情况, 妖僧精神力如此强大,保不齐那头也有精神力强大的存在,万一哪天又成群结对地过来了, 他们得有招架之力。
只是这人选,必须慎重再慎重。
暖房布置好后,他俩没有马上离开,这座小小的“庙宇”在陛下妙手回春下脱胎换骨,俨然成了他的临时书房、大将军的临时食堂,以及两人共同的温馨爱巢,虫蛋困在自己五平方的小窝里,很不甘心地在软垫上滚来滚去。
“伯蛋,要乖。”鸢戾天像只鸡妈妈,尽职尽责地把滚到桌子边缘的虫蛋拨回属于他的凹槽,用明黄的锦帕把它包好,摸了摸蛋身鲜亮的红纹,露出温柔的笑:
“吃饼吗?”
蛋:“”
“哦,你还没有嘴,那雌父替你吃。”说着,他咔呲咔呲吃掉了一整个胡饼,然后给蛋介绍做饼的师傅如何了得。
虫蛋不想听,慢慢腾腾地在自己的小布包里转了个圈,鸢戾天声音一顿,脑袋偏向裴时济那边,突然问:
“你觉得伯蛋是长小翅膀的人,还是不长小翅膀的人。”
这么会动,应该是有翅膀的。
“人没有长翅膀,但我觉得长翅膀的要好看一点。”裴时济回答他,然后问了自己的问题:
“你觉得宁德招怎么样?”
“嗯很好啊。”
鸢戾天没有直接参与皇庄的管理,但也知道那工作千头万绪,却被宁德招理得井井有条,皇庄成立不足一年,除了农业主抓,也开发出了不少副业,纺织厂的筹建也有他一分功劳,年末考功,发现皇庄已经给国库和内帑增加了不少收入。
而他明明也可以给自己的小金库增加一点储备,但一点动作也没有。
不管是出于对神器的畏惧,亦或者本身就具备了高尚的品德,论迹不论心,宁德招是个好样的。
但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裴时济也心知肚明,问他做什么?
“我是说,就从对你的忠心上,他够格了吗?”裴时济意有所指。
鸢戾天叼着饼微微蹙眉,眼睛看向蛋壳上的红纹,这是除了裴时济以外,第一个在他精神体上留下痕迹的人,虽然是无意的,但也是好意的。
“他怎么了吗?”鸢戾天犹豫着没有说出自己的判断,那太主观了,他不想影响裴时济的判断。
“那妖僧的精神力强大非常,我让智脑激发了母后的精神力,但我们终究常在宫中,万一日后又有这样的人出现,宫外不能没有能用的人。”
可精神力是鸢戾天的软当,他也不敢把它暴露给太多人。
裴时济叹了口气,勾了勾手指,那团毛茸茸的圆球从大将军身上浮出来,乘着风,摇摇晃晃地落在他怀中。
鸢大将军呆住,裴时济本来捏着小毛球的蛋壳,没等到他的声音,抬头就看见他这副表情:
“怎么了?”
他说的有问题?
“我怎么没想起可以让母后学习使用精神力呢?”鸢戾天恍然后一脸懊恼,他差点忘了这是一种非常有用的能力,人类中有天赋的不在少数。
“母后没有怪我吧?”鸢戾天紧张起来。
裴时济笑了一声,揶揄道:“怎么,要去请罪吗?”
鸢戾天说干就干,三两口解决完手里的饼,借伯蛋的小布袄擦手:“待会儿给他换个新的,我去找母后。”
“诶,诶诶诶!”这行动迅速得,裴时济一把拽住他:“这么着急,你要怎么请罪?”
鸢戾天挑起眉,理所当然道:“告诉他我们不是故意隐瞒的,只是忘记了。”
哈?
可皇帝陛下就是故意隐瞒的,他心头打鼓,怀疑地看着自己的大将军,本能有了点不好的预感:“忘记了?”
“因为你总是在一些不正经的场合用它,我都把它当情趣玩具就忘记了。”
裴时济抽了口气,不好的预感应验,他的大将军在有些方面总是如此不拘小节,于是斩钉截铁道:“母后不会怪罪,不必请罪。”
“可是”鸢大将军还是犹豫
“你难道会因为我没有告诉你我的弱点在哪而生我的气吗?”自我保护是生物本能,没有人会怪罪这种事情。
这道理却让鸢戾天大为诧异:“太阳穴、后脑、颈椎、颈部大动脉、心脏、肺脏、肝脏、脾脏全身的骨头”
这一目了然的事情哪里需要人类苦心隐瞒,他惊觉皇帝陛下身上有些不合时宜的自信,当即肃容:
“济川,你很脆弱,你一定要清楚认识到这一点。”
“”熬过一阵漫长的沉默,裴时济缓缓吐出一口气,强行扭转话题:
“总而言之,母后那边没有问题,我一开始问的是宁德招。”
“小宁很好啊。”
“那就招来问问,但是教给他之前,还是先把精神体防护的问题解决了,母后这两日也在勤谨研习护罩之法”
陛下和大将军相携着离开暖房,留桌子上的虫蛋呆立原地,等他们的声音彻底远去,一个幽幽的叹息突然响起:
【可怜的崽崽,你的新衣服被人忘记啦。】
话音落下,虫蛋挪动着,离布袄上那团油渍远了点。
召见的旨意传到皇庄时,宁德招这在写折子请求面圣。
是以没有任何耽搁,反客为主,倒催宫人出发,往常他不会如此失礼,可他现在很着急,急的一秒也不敢多耽搁。
事儿要从永武司说起。
仨月前,楚风——祈年那擅爬墙撬锁混江湖的师兄接到了师弟劝他报效朝廷的信件。
自己那不成器到险些丢了性命,只能亡命天涯的师弟竟然得了新帝的青眼,咸鱼翻身成了皇帝的肱骨之臣,话本里也不敢写的桥段,那脑子不正常的弟弟怎么敢的?
又是担心他遭了骗,又是担心他撞了邪,于是星夜兼程赶往京畿。
若有那么万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那家伙说的是真的,他再把师父他老人家接过来,半道上就碰上陛下开百工科举的诏书下达各郡,一半的心落到肚子里。
但另一半终究还是悬着。
入京他直奔工部专班,发现祈年这个不肖的师弟竟背着他们另投他门,气的顾不得隐藏身形,照头就打——这打的也对,他还不知道自己这个好师弟在得知他要来京城前,就把事情捅给永武司。
陆安率人守株待兔,好生欣赏了一番这俩兄弟互戕的画面,才出手收拾残局。
“陆将军!手下留情啊!楚风这蠢物目无法纪、不识好歹、狼心狗肺,但也很有用处,您可别把他打死了!”祈年鼻青脸肿地被楚风按在地上,这是他成为神器首徒,升任专班负责人以后再没有过的待遇。
惊穹师父性格乖戾,却没有手脚,只能电他一电,还不会往死里电,但楚风这厮不一样,他是他师兄,觉得自己是他半个爹呢!
现在半爹受了半儿的忤逆,很是桀骜不羁,哪里管得在场有什么将军不将军的,天王老子在这也管不了他清理门户,这兔崽子忘了自己现在还能喘气亏的是谁吗?!
王八蛋——楚风骂的时候,抽空往那将军那瞅了眼,发现他正不快不慢地朝自己走来,依旧没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还警告道:
“这不关你的”
陆将军没能让他把话说完,他对这小子的身手依旧有了充分的判断,他亲自出马,那是手拿把掐,手到擒来。
他现在主管永武司,手底下全是这些江湖刺头,知道收服他们不能光靠群殴,尤其是这种目中无人的类型,不把他打服了,他还觉得自己天下第一呢。
陆安没有留手。
祈年爬到一旁观战,心情从一开始的痛快变得心惊胆战,几次三番忍不住提醒:
“陆将军,这是我师兄”
“陆将军,他没有犯死罪”
“陛下和大将军还用得着他!他最会找人了!”
听到大将军三个字,陆安的表情倏然狰狞,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死不了,保证死不了!”
的确没死,不仅没死,还让楚大侠清楚地认识到什么叫天外有天,也对师弟现在的处境有了深切的理解,被这么打,别说叫他拜师了,拜爹也不是不可以的。
“师父我认输义父义父行了吧别打了求求”
只身进京找师弟是他今年做的最错的一个决定。
那以后他成了永武司忠诚的一把尖刀,一条猎犬——在搜捕妖僧的重要任务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这货犯罪经验丰富,根据他的分析,妖僧一伙警觉性极强,团伙的组织纪律性也相当可观,肯定已经对自己显著的外貌特征做了很好的遮掩。
他们一路招揽入伙的信徒大多是贫苦庄家户,家徒四壁,少有上街买东西的习惯,扮成商户潜入两市的可能性不高,获取物资的主要渠道就是京郊散落的村庄,没准已经在其中发展了信徒,帮助其打掩护。
这样即便官府严查,也很难出结果。
唯一的漏洞就是为他们裹挟的幼女,再早熟的孩子也不如成年人可控,尤其还被冠以“神女”之名,穷人乍富尚且忍不住炫耀,何况是穷人的小孩?
在他的建议下,张铁案和永武司的排查重点开始向幼童倾斜。
这一查,就摸到了皇庄。
比起东西两市,皇庄的外来人口数量更为惊人。
生产队目前已经扩建了十队,宁德招决定第二年的时候,用分红加工资日结的集体大生产模式取代原有的雇佣模式,包括俘虏负责的耕地,让他们以工抵罪,赚到足够贡献点以后,可以转为正常的皇庄生产农户,以此激励劳作。
皇庄的规模日益膨胀,自愿献田并入皇庄的农户开始变多,且他们一来,都是拖家带口的过来。
户籍管理便成了新的难题,也成了那伙妖僧浑水摸鱼的绝佳场所。
宁德招进宫后第一个要汇报的就是这个。
“吾皇万岁,臣有事启奏。”
他有些失礼,不等陛下发问,急吼吼就上奏:
“永武司已经发现了妖僧的行迹,就在皇庄辖内的灵东山。”
裴时济讶然,他知道永武司和专班这些日子接触频繁,但这事儿应该是陆安来报,怎么变成宁德招了。
这小子从来有分寸,不做那些抢功出头的事情,今儿如何转性了?
这样一想,他压下要让他一并修习精神力的念头,眉头微皱,问道:
“陆安可否已经派人去拿?”
“启禀陛下,陆将军担心打草惊蛇,还没有大规模搜山,但臣臣”宁德招有些急切,又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把心一横:
“臣在皇庄有个相熟的女孩,就是大将军此前见过的梨花,那妖僧蛊惑幼女,暗中驱使稚童结社,意图蛊惑更多孩童入彀。
梨花素来纯善,日前于市井偶遇一被惑女童,观其言谈举止颇有异样,特来告知于我,永武司便授意梨花以朋友之谊亲之近之,伺机探查邪教隐于何地。
梨花奉命与她结为莫逆,二人往来甚密。那女童前日曾说三日后要引她面见尊者,梨花假意答应了,谁料从昨晚开始,皇庄就再无人见过梨花。”
说一千道一万,就一句话:陛下,梨花不见了!
宁德招说着说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愧悔啃噬着内心。
他发现梨花不见以后当即请求陆安搜山,却被拒绝了。
理智上他能够理解,陛下的命令是抓住妖僧,而不是营救幼女,事情有轻重缓急,陆将军只说缓一缓,没说不救。
可理解归理解,那邪教也不知道什么底细,万一晚了一步,梨花有个三长两短,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信重于他的梨花母亲,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午夜的梦魇。
“臣斗胆想求一道旨意,求陛下让陆将军发兵搜山,救救梨花还有那些稚子。”宁德招跪下磕头,竟忘了这次是陛下召他入宫,而不是他自请面圣。
裴时济了然,那一半的心落回肚子里,他没看走眼,这小子到底还是重情义的。
然而不等他发话,身旁大将军已霍然起身,三步并两步走下台阶,拽起宁德招就要出发,终于想起来身后的陛下,身形一僵,转回身,补了个询问:
“陛下,可以吗?”鸢大将军的着急写在脸上,也是为人父母,孩子现在下落不明,一刻也耽搁不得了。
“可不可以你不都要去吗?!”裴时济没好气道,还好这里没有外人,不然大家伙就该看见大将军如何当众忤逆上意了。
“可是”鸢戾天着急解释,还没解释出来,就被裴时济打断:
“你忘了自己上次怎么回来的了?还敢自己去!”裴时济声音发冷,一股磅礴的威压笼罩着紫宸殿,让鸢戾天和宁德招大气不敢喘,半晌,他才哼了一声:
“大将军接旨,速往禁中拣选禁军百人,整备甲胄器械,着陆安率部于灵东山接应,朕要亲临督阵,荡平邪祟。”——
作者有话说:太难了,在外面,飞机上写一点,找个咖啡店写一点[捂脸笑哭]有问题晚点纠
第68章 这是他的精神体??
尽管出身贫寒, 但乌玛还是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尽管这种幸运在那个名叫梨花的女孩面前稍显黯然,但她很快又成功安慰自己, 虽然梨花有爱她的母亲, 关心她的长辈,和善的邻里, 无忧无虑的童年,但梨花只是个看守神犁的普通小姑娘,不像她——
她是神女,她有梵天大神交给她的伟大使命。
这份崇高的荣誉感在梨花看她时,眼露崇拜和向往时达到了顶点,那点微不足道的酸楚便烟消云散了。
她慷慨地应允将尊者引荐给她, 也好心地告诫说不是每个人都能获得神女的身份,神明的意思不可捉摸,被尊者带走的十几个女孩里面, 只有她得到了梵天的垂青。
面对这个解释, 梨花似懂非懂,好在没有介意。
乌玛因此松了口气,她自己品尝过嫉妒的滋味, 不希望好朋友也陷入这种无谓的情绪旋涡。
她又变回那只快乐的小鸟,白天飞出巢穴在皇庄嬉戏, 傍晚归巢学习经文典籍, 她仿佛也变成了一块海绵, 吸饱了名为幸福和智慧水分, 每日都在蓬勃生长。
就在她以为这样美好的日子会持续到永远的时候,那天傍晚,阿比吉特亲手为它画上了句点。
“乌玛, 今晚你就要开始履行神女的职责,我本来以为还要再晚一些,但你也知道,信众辛劳太久,这份辛劳甚至开始动摇他们对神明的虔诚,我们必须遏制这种势头。
这个重担只有你能承担,你是我们来到大雍遇到的第一位神女,只有你有这个能力解除这个困局。”
阿比吉特说这话的时候,看起来庄严而肃穆,迥异于他往日授课时的慈祥和蔼,乌玛紧张得舌头都不知道如何舒卷了,只能磕磕巴巴地保证:
“我知道,我一定能做到。”
可事实上,她对要做什么一无所知,但阿比吉特说她可以,她一定就可以。
“尊者,我需要怎么做呢?”
阿比吉特依旧严肃,并没有因为女孩的承诺舒展眉头,相反,一抹明显的忧色在他眼中浮出,他提醒道:
“这也许会很难,很辛苦,也会让你感到疼痛,可这都是必要的过程,是你和梵天合体的必经之路,告诉我乌玛,无论如何,你都能忍受,对吗?”
这被乌玛视为对她“神女”身份的质疑和挑战,她已经无法忍受普通女孩的一切,这段时间的日日夜夜,她的一言一行,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以神女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
她是与众不同的,他们所有人都坚信这个,以至于现在,连阿比吉特也不能怀疑这个——
“我一定可以!”乌玛恨不得立刻开始履责,好立刻击穿阿比吉特眼里的忧虑和怀疑,她是合格的神女,不,她是最优秀的神女。
阿比吉特点点头,所有情绪都从他脸上消失了,他仿佛变成一个石头人,眼神冰冷而漠然,他沉声道:
“记得你的承诺,乌玛,不要让我失望。”
被这样的眼睛看着,乌玛猛然觉得有些寒冷,一点恐惧浮上心头,她却仍旧倔强地点点头,又一次承诺:
“我一定可以。”
然后她被推进了那个山洞。
洞里的火堆燃着,烧不暖冰冷的石壁,所有男信徒都在里面,她孤零零站在他们面前,努力让自己显得和往常一样圣洁而骄傲,可事实上,她看起来像只茫然恐惧的羔羊。
她依旧不知道神女的责任该如何履行,虽然阿比吉特说她进去就知道了,可她还是茫然,只是眼前的男人好像已经知晓。
她该做什么呢?
当第一个男人走上前来脱下她的衣服时,她还是懵懂无措。
他的脸有些熟悉,他曾虔诚地为她采过山果,还告诉她如何挑选可口的松树嫩皮——可现在这张熟悉的脸变得有些陌生了,和阿比吉特一样陌生。
“感谢您的馈赠,我将借此从您身上获得神力。”
那个变得陌生的男人似乎在吟唱什么,乌玛听不清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草木香气,她的思绪陷入混乱,之后一切都破碎了
混乱中只剩下模糊的感知,乌玛觉得灵魂仿佛从躯壳中抽离,思绪变得断续这一切果然如阿比吉特说的,疼痛、辛苦、难以忍受
——————
梨花没有在约定地点等到乌玛,太阳都快落山了,她开始着急了。
作为神女,乌玛从来自律,无论碰上什么新奇的事物,她俩玩的多开心,该离开的时候,她都能决绝抽身。
很多时候,她都不像个孩子,她大胆、活泼却也沉静、稳重,她走过许多山山水水,知道好多奇闻异事,她的眼睛永远亮亮的,像两颗闪耀的星星,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她本来就漂亮,这样一笑就更漂亮了。
梨花没有姐姐,可小宁大人说让她小心乌玛,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在心里已经悄悄把她当成姐姐了。
她急的没办法在原地等候,坏念头一个一个冒出来:
难道是她那位尊者看出了她们的小把戏?
托乌玛引荐她的提议太过仓促冒昧,那位尊者惩罚乌玛了?
梨花急坏了,再也多等不了一秒,托小伙伴回家告诉母亲和小宁大人,她必须马上找到乌玛。
她像一只初生的牛犊,不知道山林里有多少危险的东西,以为顺着乌玛每日来的方向就能顺利找到她,她不害怕野兽蛇虫,不害怕隆冬的灵东山,那些古木上掉落的积雪可以轻轻松松将她掩埋,她什么也不怕,她只想找到乌玛。
她在灵东山失去了方向
就在梨花迷失在灵东山错综复杂的山路时,裴时济这边已经点齐兵马,做好周全的部署。
陆安的人马在皇庄附近集结,为免打草惊蛇,所有人都作寻常农人的装扮,混在知情的皇庄农户中间,将灵东山大小山道口都堵住,只等皇帝陛下的队伍一到,就开始收网行动。
这次行动主打一个迅捷如风,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但裴时济一众出宫前,还是碰到了一点小意外。
闻讯而来的太后亦是一身戎装,骑一匹枣红色骏马冲出来,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坦坦荡荡地插进裴时济和鸢戾天中间,云淡风轻道:
“人齐了就出发吧。”
裴时济第一个从震惊中醒神,不赞同道:“母后,那妖人的深浅尚且不知,您贸然涉险,要是有个好歹,叫儿如何是好?”
殷云容睨他一眼:“我问过神器了,那妖人神识强大,常人难匹,唯有你一人有一战之力,你带的人虽多,但是不是累赘犹未可知,你不顾劝阻亲涉险境,难道叫为娘在宫中坐等消息吗?”
裴时济眯了眯眼:“惊穹,你给太后说的?”
智脑无辜:【我只是一段听令行事的程序,得到什么结果全看你们输入什么指令,太后要求了解精神力的战斗模式,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我当然必须做出最严谨的回答。】
它于是又重复了一边自己严谨的回答——精神力使用者的战斗残酷而诡异,没有硝烟弥漫、白刃相接,将士的倒戈可能就在一息之间,前一秒忠臣义士,后一秒乱臣贼子,他们的大脑完全被精神力强大的一方控制住了。
帝国史载,曾经就有超S级的王虫意外出现在战场,仅凭一己之力扭转了千万虫级别的大型战役,敌方输的稀里糊涂,回去还疯狂绞杀“内鬼”,杀的自己亡国灭种还不知道真相。
这番严谨的对白把宁德招在内的队伍首领吓得气都不敢喘了,早先不知道,说是去抓和尚,现在才知道是去打妖怪。
什么精神力,妥妥的妖术啊,这谁敢动?
作为此次行动的禁军头领,庞甲心口砰跳,劝阻的话涌到了嗓子眼,差点吐出来。
真如神器所言,此行他们是护驾还是弑驾都难说了,将士们抱着杀敌立功的心态冲过去,结果眼睛一眨变得九族都该杀,那结果,谁能忍得了?
都不用妖怪动手,自己利落点抹脖子算了。
殷云容面色更冷,这是大雍建国,乃至裴时济举兵以来碰到的第一次精神力对抗,大雍披甲百万,在这个领域有一战之力的只有皇帝陛下本人,现在再加半个太后——殷云容知道这个以后,哪里还坐得住。
半个战斗力也是战斗力,今天说什么她都要上。
见军心动荡,鸢戾天一皱眉,看了看裴时济:
“这种虫非常稀有,帝国已经有几千年都没有出现过这种级别的雄虫了,你是我见过最强大的存在,谁也不可能蛊惑你,即便其他人受到了迷惑,你只要马上扯出我的精神体,我就会清醒过来。”
只要他清醒,在场没有一个是够看的。
大将军的话让大家伙安全感爆棚,大将军虽然下手重,但死在他手上不影响荣耀,自己抹脖子死,一准会带累家人。
庞甲长舒一口气,重新变回那个敢死的百战之将。
可裴时济却只拧眉:“无需多虑,有朕在,任凭他什么妖术,也没有施展的余地。”
而且那种关头再找大将军要精神体不是他的计划,他御马绕到大将军和皇太后身前,逐一嘱咐:
“现在就把你的精神体给我保管,上山以后注意不要离我三步远,千万不可以莽撞,没有命令绝对不允许擅自行动,觉得哪里不舒服了立即告诉我,明白吗?”
见鸢戾天点头,他又叮嘱母亲:“母后,你没有作战经验,进山后和宁德招走队伍中间,山路难行,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不许自行下马,若探到任何敌情,不可自行其是,一定要和儿子商量,知道吗?”
“你放心,我是来帮你的,不是来添乱的。”殷云容自然不无不可。
一点小小的插曲后,众人小心翼翼出发。
作为行动总指挥,裴时济力排众议走在最前面,左边是骑着乌风的鸢戾天,右边是小心控马的太后,身后跟着的,是不明所以的宁德招。
那位置庞甲都挤不上去,他眼神复杂地看了眼有些惴惴的宁德招。
当年这家伙给杜隆兰纳投名状的时候,他也在旁边,只是当时并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
那不过是一个太监,还是个主动揽脏活,用完就该像厕纸一样丢掉的太监,有什么一飞冲天的可能呢?
可事实证明,在他们这位主君身边,一切皆有可能。
朝臣甚至没法谏言他不要重蹈前朝覆辙,亲信宦官。
自他登基后,宫里一个太监也没有多,全是罪不至死又遣送不掉的留着将就用,其余人事安排,皆由太后和神器接手。
至于备受瞩目的小宁大人,走的就不是官场路线,皇庄管理那是陛下的家务事,他爱给谁管给谁管,其他人都管不着。
宁德招自然不知道庞将军此时内心的波澜,他浑身上下都绷紧了,总感觉自己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上了——审视的目光从四面八方传来,密集的像一场暴雨,淋的宁大人十分狼狈。
这场雨好像是针对他下的,其他人神色自若,一点异样也没有。
他几次调整呼吸,调整来调整去,把鸢大将军的注意力调整过来了:“你晕马?”
宁德招苦笑一声,小心摇头:“不晕。”
鸢戾天往他骑的马身上看了一眼,那可怜的马驹腿肚子当场一哆嗦,差点跪了,没出息得鸢大将军都没眼看,撇撇嘴:
“那就是马晕你。”
说完,身旁传来一个轻笑,裴时济偏头,余光瞅着差点和马一起哆嗦的宁德招:“有点出息,这才哪到哪呢?”
也不知道这话是送给谁的,宁德招拍了拍身下可怜的小伙计,吞了口口水,低声应道:
“臣遵旨。”
“看着点路,看远一点,没准就能找到你想找的人了。”
裴时济收回针对他的精神力,考校暂告一段落,这孩子有不错的精神力禀赋,如一汪深潭,厚重宁静,抗性很强,在他的压迫下仍举止有度,没有失态。
根据智脑的判断,宁德招的天赋大半都点在了防守方面,这意味着他即便多了这门本事,能给鸢戾天造成的伤害也非常有限,反而用好了的话,会成为一面强力护盾。
他满意极了,目光投向远方,抓紧时间锤炼自己——
他“看见”了整个皇庄。
每一棵树、每一只飞鸟、每一只走兽、每一条溪河、每一片落叶每一个人。
陆安的队伍等候多时,楚风缀在陆安旁边,白衣黑马,一派风流潇洒。
他像模像样地跟着上司下马跪拜,然后自以为隐蔽地打量传说中英明睿智的新帝乃至他身边神武非凡的大将军。
肚子里装的关于他们的绯闻轶事开始反刍,他暗暗将传闻和眼见相比,得出一个也不过如此的结论。
这位陛下不知道怎么想的,口口声声此事要紧,要亲临督阵,结果还带了女眷同行。
而且没有第一时间询问案件进展,也没有问灵动山的地理地貌,甚至没有问案件主理人张铁案调查到了什么,仿佛他一阵风,他们是一阵尘,来了就是为了带走他们。
他们在此苦候许久,没得到一句慰问,这人只略略扫了眼陆安的兵马,便莽撞地宣布进山。
似乎山里面有的不是他们就寻不到的狡兽,而是已经撞死在树桩上等他拾取的傻兔子。
面对如此粗糙的行事,楚风暗暗摇头,正想跟上司套近乎问问陛下怎么想的,却见他正一丝不苟地执行命令,眼睛里一点怀疑也不带的,顿时歇了这个盘算。
于是又把目光投向前面不远处的小太监——
“小太监诶,小太监”
这是第二个不该出现在队伍里的家伙,作为皇庄的管理者,他的配合任务已经结束在收网命令发布的时候。
即便有一个他亲近的小姑娘卷入其中,营救也不是他的责任,听说他越俎代庖入宫请命,让辅国将军不高兴了好一阵。
他的声音并不大,混在马蹄踏雪的声音中并不突兀,宁德招听见了,但他不是很想理他。
“宁公公?”楚风啧啧地换了称呼,据闻今上并无宠幸太监的习惯,但也许这长得漂亮的小太监是个例外,年纪不大,官威不小。
“宁德招已不在宫中办差,现在是朕的皇庄管理人,虽然没有朝廷官位,但也有品有级,你要么称呼他为宁总管,要么称呼他为宁大人,这样浅显的规矩,陆安没有教过你吗?”
裴时济说话时并没有回头,口气冷淡,语调平缓,他们明明隔了有一段距离,楚风却觉得陛下这话是贴着他耳朵说的,直直刺入脑中,留下深深的烙痕,明明并不疼痛,可却让他浑身一抖,险些跌下马来,眼神惊恐地看着前面,脱口道:
“是!”
陆安没好气啐他:“是什么是?马也不会骑了?什么湖山派第一高手,偷鸡摸狗的高手。”
楚风见鬼一样看他:“只有我听的到?”
陆安静了静,会意道:“你希望我大一点声,告诉所有人,湖山第一高手不会骑马。”
“不是。”楚风差点梗死
那点动静也被殷云容捕捉到了,她瞟了眼神色自若的儿子,若有所思道:
“我近来对那保护罩的制作方法略有心得,你把戾天的原型拿出来我试试。”
裴时济先是讶异,旋即又有些抗拒,紧接着又有点犹豫,最后还是在母亲的瞪视下,磨磨蹭蹭地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抱出一个通体发着金光的椭圆大球。
“这是什么?”
殷云容迷惑,她明明记得上次看是一只毛茸茸的、软绵绵的很可爱的小球球
而不是现在这个光秃秃的一根毛没长的,连花纹也没有的黄金铁冬瓜。
别说殷云容迷糊,鸢戾天也很震惊,这是他的精神体????
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
而为一见证了这一切的,只有一直无语着的智脑,它吟唱道:
【这都是陛下对大将军的瓜爱啊,你们可以拍拍它,包熟的。】
裴时济气的咬牙,一字一顿道:
“只是还没做好,做好了就好看了。”
第69章 干就完事了
他苦心孤诣打造的“黄金战甲”遭到了母亲惨无人道的嘲笑, 皇帝陛下恼怒不语,却见太后面上露出一抹从容自信的微笑——娘娘觉得自己可以了。
于是伸手接过那颗“大瓜”,那么大个家伙, 入手轻若无物, “摸”起来竟格外坚硬,殷云容微微讶异, 正要施展,却见两簇绒毛拧成的小脚从瓜壳表面浮出,当着她的面蹬了蹬,发现是在空气中划水,又换了个方向继续蹬,仍旧无济于事, 又有两只“小脚”钻出来继续蹬,频率变快,显得有些急切。
“它在干嘛?”殷云容问鸢戾天。
鸢戾天面颊微红, 眼神飘忽, 别开脸,有些心虚道:“我不知道。”
“它要过来朕这里。”裴时济一脸傲然。
殷云容啧了一声,将“大瓜”固定在怀里, 那四只乱蹬的小脚受惊一般,倏地收回去, 里面小小的本体一动不动了。
就在太后努力展现这段时间的训练成果时, 裴时济注意到宁德招发直的眼神, 挑了挑眉毛, 问智脑:
“你给他激活了?”
【您没有授权,我哪敢随意行动。】它现在是一个有组织有纪律的脑,可经不得这种污蔑:
【只是您刚刚给的精神刺激太大了, 再加上这小子心事重,现在正是各脑域激烈活动的时候,也许看到了什么吧。】
宁德招揉了揉自己满是血丝的眼睛,太后怀里的“黄金大瓜”还是没有消失,他轻轻抽了口气,想起神器刚刚说的妖术,脑门全是冷汗——
怎么回事儿,他着道了?
“陛下陛下”他唯恐下一秒自己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声音颤抖地打算禀报,他不知道裴时济会如何处理队伍里被妖术蛊惑的人,也许是打晕、也许是杀掉、也许是遣返
但无论如何,这队伍他不能跟下去了,可梨花还没有他颤抖的声音一凝,眼神定在前方某个方向,没发现裴时济的目光也停在那,声音陡然高亢:
“梨花!”
所有人被他的嗓门吓了一跳,尤其是陆安,他左手勒马,右手持刀,浑身紧绷,瞬间进入了战斗模式,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有一片纵横交错的枯枝灌木。
他屏息等了等,连只兔子也没有蹦出来,不由咬牙怒瞪那瞎嚷的蠢货。
那蠢货完全没有惹了众怒的自觉,还急吼吼地冲陛下喊:
“陛下,梨花,梨花在那!”
情真意切得让大家伙面面厮觑,庞甲一众下意识想起关于妖术的描述,寒意瞬间逼近,他们寒毛直竖。
好在裴时济依旧镇静,抬手止住大部队,点了庞甲、张铁案和几个亲卫,带上鸢戾天和宁德招控马向前,穿过密林,行不过百米,远远看见一棵老树粗壮的树杈上挂着一个小东西。
“陛下,那就是梨花!”宁德招喜极而泣,得了应允,策马冲过去,在树下立住大喊:
“梨花!快下来!”
庞甲惊骇地看着他——乖乖,这小太监有千里眼!
梨花迷迷糊糊听见了小宁大人的声音,霍的睁开眼,就看见小宁大人站在地上,喜得手脚扑腾,眼泪鼻涕一把下来,哭嚎的声音像只公鸭子,嘶哑难听:
“小宁大人”
“呜哇哇哇哇我来找乌玛,找不到路我想爬上来找路,然后掉下来呜呜”
她眼中只有救世主宁德招,全然没有旁人,激动得四肢失调,每扑腾一下就有积雪簌簌落下,非常平均地光顾了每个人的脑袋顶,奈何身上的棉袄太过厚实,叼着她的树枝也过于结实,任凭她如何挣扎,也没有丝毫落地的趋势。
她急的直哭,宁德招急的瞪眼,顾不得形象,抱着树干就要上去——这妮子爬树很有一套,寻常人都上不去这么高,宁德招疏于训练的手脚实在难以征服这颗巨树,憋红了脸,上去几米,就尴尬地滑下来。
张铁案噗嗤一声,余光瞥见一个黑影一跃而起,再定睛时,那包着棉袄的丫头就离了枝头,好好窝在大将军怀里。
梨花脸上泪痕犹在,嘴巴还在为下一次嚎啕蓄力,却定格住,望着脑袋上的鸢戾天,对着他英俊无比的下巴傻呆呆地出神。
鸢戾天见她不哭,伸出一个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吓傻了?”
不应该啊,他动作很快,翅膀都没用上,只能紧张地把小丫头递给裴时济:
“是不是病了?”
裴时济瞅了一眼,哼了一声:“确实病得不轻。”
不自量力的病。
宁德招匆匆忙忙跑过来,闻言,满脸焦虑:“恳请陛下恩准臣带梨花回去看大夫。”
这么小的孩子大冬天在树上挂了一晚上,没冻死已经是奇迹,这会儿肯定是冻病了。
谁想这小鬼皮实的很,听了宁德招的话,生龙活虎地从鸢戾天怀里跳出来:
“我要去找乌玛!”
她也一脸焦急:“小宁大人,乌玛一定是因为我的事情被罚了,她嘴里那个尊者特别严厉,还有好多奇怪的规矩。”
宁德招把脸一板,正要训斥,却听上首裴时济突然嘘了一声,他骤然一凛,目光如电,直刺那个方向——有人靠近
梨花和阿比吉特们所在的地方咫尺之遥,按说教众巡逻应该早就发现她了,可昨夜是神女赐福的第一夜,即便不在赐福之列,他们也舍不得离开那个山洞太远。
可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梵天大神的注视下,昨夜少做的工作,隔日也得补上,不然会坏了修行。
这一冒头,就被人五花大绑。
那两人正要表演一番视死如归,以显示自己的梵天的忠诚,却见马上那位贵人一个眼神也未施舍给自己,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来的方向,朝身边吩咐一声:
“去告诉太后带着‘大将军’过来。”
裴时济下令没一会儿,身后密林中就出来两个骑士,其中一个正是殷云容。
“我看到了。”殷云容一脸严肃,她看到那个方向有一团说不清颜色的巨大阴翳,的确如神器所言,强大异常。
她说罢,松开手,任由那只金色的大瓜冲向裴时济——裴时济一惊,忘了其实可以不用手,下意识张开双臂抱住那只扑过来的大瓜。
这动作惹得张铁案和庞甲几个唬了一跳,瞪着陛下怀里那团空气,瞪得两眼发干也没看出什么东西。
裴时济轻咳一声,状若无事地收好鸢戾天的精神体,鸢戾天眨眨眼,还是看见一团金灿灿的光从他衣领透出来。
“戾天,过来。”
裴时济呼叫他的大将军,顺便也打断他的奇怪的凝视,在那金光映照中,他神容肃穆,命令庞甲做好警戒工作,又传令陆安守好大小山径路口,便带着太后和大将军一马当先地往目标地点冲去。
庞甲刚领了命,就瞪着眼看陛下消失在视线中,一嗓门“三思”还没吼出去,就看见更绝的,张铁案听见原地留守的没有自己,哧溜也跟着跑了。
他跑了,宁德招带着他那小拖油瓶也跟上去了。
不是——那是要打妖怪啊!
带大将军就算了,太后真的不是吉祥物吗?
太后不是吉祥物,宁德招和他那朵小花总是边角料吧?!带他们真的没问题吗?
就在庞将军满腹惊骇挣扎之际,裴时济几人兵贵神速,几个呼吸就冲到目标所在地,以四大一小之众将百余名教众团团围住。
阿比吉特回过神时,他们所在洞穴的入口已经被堵得严严实实。
这里正是赐福仪式的现场,目下天色大亮,所有教众都围着地上的神女坐在地上,黝黑的脸上都是麻木,他们的耳朵听见阿比吉特尊者的祝祷声,仿佛渺远的海潮,一浪接着一浪,抚平内心紧皱的涟漪。
其他“神女”的啜泣也变得渺远飘忽,微不足道了。
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什么也没做,只是神女完成了她的使命,回到梵天的身边,这就是神女的责任,没有他们,也会有其他人。
心情因此变得平静祥和,一个信徒甚至微微阖上眼,不去看指尖凝固的血痂,昨晚他太激动了,回过神时,他正抓着神女的头颅疯狂往地上撞,女孩稚嫩的头骨就碎在他掌心,骨头凹陷的边缘触感很奇怪,他心中溢满了恐惧,可动作却一点也停不下来
尊者说这是迦时奴上了他的身,正是他从神女身上得到了力量的缘故,迦时奴因而下凡,亲自送神女回归,即便这次回归失败了,神女也会带着此生的功德进入轮回,来世必定能投生到富贵人家。
这样的解释一下子让男人心安理得起来,难怪——他长这么大连只鸡都没有杀过原来那时候根本不是他。
转念他又遗憾起来,“神女”的身躯太过脆弱,若是强壮一些,也能多积累功德进入轮回,来世没准能投胎做公主。
那他岂不是和未来的“公主”睡过了?
那人闭着眼想入非非,没注意耳畔陡然一静,等被马嘶和蹄声惊醒时,就看见阿比吉特独自站在山洞门口。
他的身影不算高大,起码比不得那不断逼近的身影高大,那是什么有躁动的信徒撑着山壁站起来,浑浊的眼睛瞪大了,齿关发着抖,哆哆嗦嗦吐出模糊的音节——
“迦奴”
那冰铸般的英俊面容,两撇利剑似的长眉斜插入鬓,拢着风暴与岩浆的瞳仁闪烁着焰火流光,眉宇间一道伤疤仿佛雷电的旧印——不会有错的,只有天神才能有这般摄人的气势和容貌。
这个山洞已经成了一个骇人的凶杀现场,浓厚的血腥味夹杂着古怪的草木香,变作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宁德招第一时间捂住梨花的眼睛,梨花闻到了奇怪的味道,嘴巴不安地蠕动:
“乌玛”
乌玛死了。
裴时济的目光越过身前的老头,越过那些惶然的男人,越过瑟缩的女童,停在地上那具几不成形的尸体上。
她赤裸的的身体没有一块完整的骨头,关节扭曲地耷拉在地上,脸像被重击过,血肉模糊一片,很难想象这样的尸体是同类造成的,也很难想象这具小小的身体临死之前到底遭受过怎样可怕的暴行。
裴时济看了看,目光移到面前那个面容依旧平静的老头身上。
和其他人不一样,阿比吉特只是淡淡地看了鸢戾天一眼,他记得他,在西大门那里,这只鸟兽曾在众人面前炫耀神明赐予他的能力,振翅飞过高耸的城墙。
但今天最大的挑战不是他,阿比吉特对上裴时济冰冷的眼神,叹了一声:
“阿比吉特,见过尊贵的大雍皇帝。”
信众哗然,眼睛瞬间从鸢戾天身上挪到裴时济身上,到底信奉梵天的时日短,沐浴皇权的时日多,多少人被烟熏火燎得昏昏沉沉的大脑陡然一清,扑通扑通,如一只只落水青蛙趴在地上战栗不止。
“朕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裴时济嘴角的肌肉抽动一下,怒火在冰封的眼睛里沸腾,他极力克制,他还想看看这个远道而来的妖僧到底什么来路。
阿比吉特其实也不愿意上来就给皇帝陛下看这种大阵仗,可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无往不利的“神眼”没有捕捉到他们到来的影像,而等他看见的时候,一并也看见了将灵动山里三层外三层围住的大部队。
除非他也如圣兽一般长出翅膀,否则除了说服眼前的皇帝,他们没有生路。
或许这就是梵天降下的考验,阿比吉特虔诚地朝天膜拜,五体投地叩了三个大头,才缓缓起身,脸上绽开慈悲和蔼的笑容:
“神女蒙受梵天的召唤,回到了神明的身边,这是她的幸福”
裴时济厌恶地皱皱眉,这家伙一张嘴他就不想听了,但比他更不愿意听的是身旁的太后,殷云容看着山洞里衣不蔽体的恶心男人,还有地上惶惶如羊羔的女孩,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愤怒地打断他:
“皇帝,杀了他!”
阿比吉特声音一顿,看向愤怒的女人,眼神变得很奇怪,他想要窥探这人与皇帝的关系,却失败,只能凭猜测道:
“太后何必动怒,这只是信徒获取神力的必要的手段。”
他并不羞耻,也不知道他们愤怒的原因,这种事情在大自然中天天发生,虫鱼鸟兽无不沉溺于此,有痛苦有欢愉,有新生也有死亡,都是自然之道。
“您不也是通过这方法从圣兽身上获得了无上的神力,得到了梵天的垂青,即便您贵为陛下,您也不能阻碍别人的修行。”阿比吉特双手合十,诚恳规劝。
听到他把裴时济和这群杂碎相提并论,鸢戾天怒发冲冠,轰然上前将这人踩在脚下,克制着力道,没有第一时间把人碾碎,他在等裴时济的命令。
这一脚没有碾碎阿比吉特的身体,却碾碎了他后面关于性力、暴力、等级、神明等罗里吧嗦又自成体系的云云——他只觉得一股巨力钳住口舌,肺差点炸开,眼前涌出无边无际的黑暗,他极力镇定失序的心跳,让思绪回归平静,等待光明回到视界。
正如他曾经无数次经历险境,梵天总是如影随形。
追随他的僧侣亦是如此笃信,没有人面露惊惶,他们甚至盘腿坐下,齐齐诵经。
这份镇静也传染给其他信众,他们从地上抬起脑袋,望着死亡边缘依旧坦然的尊者,一股敬意从胸腔油然升起。
裴时济见状笑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阿比吉特:“听说你将我比作神明在人间的化身?”
鸢戾天微微松开脚,气流重新进入阿比吉特的肺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沉静而温和地回答:
“不是比作,您同样也是梵天在人间的意志化身,只是您还未经开悟,不得梵天真谛。”
“我即是梵天。”
裴时济管他那许多修辞,直指核心,双目如炬瞪着他。
阿比吉特感到一股压迫,他的表情有了变化,迟疑浮上眉间,他道:“是但是”
“我的旨意即是神旨。”裴时济下颌微扬,冰冷的目光在迷茫的信徒中逡巡。
阿比吉特眉头紧皱,急声道:“梵有三千化身,您只是”
“听说你也是梵的化身。”裴时济又打断他。
几次三番被打断,阿比吉特声线不稳,他盯着裴时济请求:
“能否让您的护法把脚从我胸口移开,这样不是对待远道而来的兄弟的态度。”
“你爹虽然不是东西,但也生不出这种玩意儿。”殷云容满脸恶心地嫌弃。
裴时济冷笑一声,不再看他,而是看着那群迷茫又蠢动的男人:
“梵是慷慨的,梵愿意亲自赐予你们神力,来吧,过来从这老东西身上取,好好送他回到梵的身边,送不好,朕把你们下面的脏东西一根一根割下来喂你们亲自吃下去。”
这句话打破了阿比吉特的镇静,也击碎了随行僧众的防御,他们站起来怒目,操着拗口的雅言大喊:
“这是对梵的亵渎!您不怕报应在自己身上吗!?”
“此为大雍境地,对朕不敬,视为大逆,当九族皆诛,谅尔等远道而来,便免除族诛之刑,改为凌迟,以儆效尤。”
张铁案赶到的时候,正好听见裴时济的判决,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的,利落地带人上前制服僧众。
“先割舌头,若他们笃信的神明有灵,就叫他们的舌头马上长出来,若长不出来,以欺君之罪论处,看在尔等已受凌迟之刑的份上,受刑后分尸,骸骨以一悔罪碑镇压,碑文细述所犯之罪,以告后人。”
这种妖邪,和他们啰嗦什么,干就完事了。
裴时济刚一下令,行动力超绝的禁军纷纷抽刀,压根不给僧人反抗的时间,直接撬开嘴削掉舌头。
张铁案观察片刻,松了口气,转身述职:“启禀陛下,舌头没有长出来。”
妖力不强,能够处理。
裴时济哼笑一声,示意鸢戾天放开阿比吉特,唤张铁案过来:“还有这个。”
这是最大的一条舌头,能割下它,是陛下赐予他的殊荣,张铁案郑重其事,捏着匕首走过来。
阿比吉特怒容满面:“梵无处不在,你这样会让神明降下天罚!梵会在大雍降下神罚,会有大水、大旱、大风、大雪山摇地动,雷霆轰击”
他的声音包含一股威严,竟将张铁案摄在原地,这位久经沙场的将军面露犹豫,眼神竟然变得惶惶不安。
裴时济厉喝一声:
“天灾者,天地之常变也,虽为患一时,然朕之雍朝,上下一心,何惧之有?南方有警,北方发雄兵以援;东方有难,西方调粮草以济,是朕之臣民忠君爱国,守望相助之德,与神灵何干?”
张铁案灵台一清,眼眶浮出水意,可手脚却依旧凝滞,沉甸甸的仿佛泡在泥水里——
“臣”
鸢戾天见他举止艰难,眼中飞过一抹戾气,冷声道:“我来。”
他速度惊人,众人目不应接,等目光再次聚焦,就看见他指尖掐着一截鲜血淋漓的肉块——
他竟将那妖僧的舌头生生扯了下来。
第70章 陛下,你吃了啥
宁德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明明没有他的事情了, 妖僧案告一段落,主办张铁案被撵着去扫尾,配合太后收拢那些无家可归的“神女”, 给死去的女孩家中报信, 还要去专班接受培训,忙的不可开交——那是陛下重用他的具体表现。
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宁德招坐立不安, 他的责权范围就在皇庄,将梨花送回家以后,就该接着忙碌皇庄的春耕,而不是杵在这件黑黢黢的小房子里,看陛下和大将军进行诡异的人体实验。
虽然他们实验的对象罪大恶极。
这妖人先以邪说荼毒大雍百姓,对圣上大不敬, 继而协众作乱、淫杀幼女,犯下滔天罪行,怎么死都不为过, 但但陛下万金之躯, 这活怎么而已轮不到他亲自上啊。
张铁案不是干的挺好的吗?
他监督信徒从这老头身上“吸收”神力,立不起来的马上就割掉,并严格遵照皇帝陛下的旨意将其塞进当事人嘴巴里, 吓得其他几个更立不起来了。
只有四个佼佼者一反常态起立,保住了自己的外置器官, 并在监督下借由该器官反复从“尊者”身上汲取神力。
这一过程辣眼得宁德招不愿回想, 也就张铁案几个百战之将见过人体的各种器官, 能够面不改色搞定这一切。
当然这也许是张将军在强撑, 就为了挽回之前的一点印象分。
他诚心至此,所以无论如何,这事儿真的轮不到陛下亲自上手啊——宁德招眼睛疼得厉害, 分不清是之前的场景糟糕,还是这会儿的场面恶心。
“看到了吗?”裴时济还问他。
宁德招没意识到这在叫自己,愣了愣,没有回答,裴时济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
“小宁,看到了吗?”
“啊啊哦!”宁德招小跑过来,强迫自己盯着那个开盖的头颅看——所以,他该看到什么?
人的大脑居然长这个样子,和猪脑没什么区别嘛
他最恨刘义的时候,也没想到还能把他开瓢,掏出脑子看看构造。
这次实验的几个目的他一个也没听懂,什么人为激发人体精神力、什么大脑与精神力强弱的关系、什么精神力与肉/体的关系
听完他深感自己想象力不足,胆子也实在小,这屋里就他一个瑟瑟发抖,其他人都严肃认真,围着被固定在夹椅上的老头,该干什么干什么。
这老头四肢关节被卸,一点行动力也无,陛下还觉得不保险,又上了一层皮套,加上铁索把他牢牢焊在椅子上,如此慎重,也引得另外两人谨慎,尤其是被召来保住犯人性命的夏戊。
他一来就忙的不可开交,妖僧嘴巴里的血是他止的,妖僧手筋脚筋是他挑的,妖僧的脑袋是他开瓢的——这活谁也没法顶,陛下就一个要求,这家伙开了脑洞必须活着。
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偏偏夏太医性格古怪,不仅不觉得为难,还兴致勃勃地完成了所有要求。
宁德招的眼珠子不由飘向他,然后手就被打了一下,鸢戾天不满地看他:
“济川在问你呢。”
“哦哦哦哦”宁德招呆滞一秒,看着面前正在仿佛在蠕动的灰白色脑花,胸腹间一阵翻江倒海,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挺挺白的。”
“没问你这个。”裴时济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然后小心把一根特制的尖筷子插进那团脑花的缝隙,筷子的尖头深入寸余定住,他微微皱眉,沉思片刻:
“是这里吗?”
【有几毫米的偏差,Σ脑域很小,筷子没办法精准定位。】智脑的声音不大,明明这间屋子里没有别人,它仍旧仿佛担心太大声会惊扰了什么。
强大的精神力的确会反哺肉身,但反过来,肉身衰弱也会影响精神力,这老头能活到现在就是最好的佐证。
也亏得他和宁德招一样是半懵懂的被激发状态,万一是裴时济这种完全体,他们不会赢得如此轻松。
“这样戳会激活它吗?”裴时济又问。
【理论上来说不会,但陛下您别试啊,赶紧弄死他。】智脑差点把声音压成气泡音,焦急的泡泡在小黑屋里一个个炸开。
裴时济充耳不闻,精神力无死角地锁定阿比吉特,但凡有一点异动,他就用这根筷子搅碎他的脑子。
鸢戾天好奇地探头探脑:“他的脑子好黑。”
一片阴翳覆在花白的脑球上流动,或者说这个脑子在咕嘟嘟冒黑水,那汪流淌的黑水维持着他大脑的活性,鸢戾天从来没有见过精神力的这种形态,忍不住伸手指过去戳了戳。
才碰到黑水的边缘,就被裴时济一把抓住:“别戳烂了,好容易有个材料。”
“冰的。”鸢戾天感受了下指尖的感觉,皱起眉:“和之前有点像,但好像没那么”
【我亲爱的虫主,你的精神体现在在陛下给你造的大瓜皮里面,又被陛下吞到肚子里,双重保护,不然你看到这家伙的第一时间就得跪。】智脑低声嗷嗷。
它可以理解裴时济对精神力本质的探索欲,但不能理解他这样对待一个强大的精神力使用者的原因。
抛开人品不谈,这种级别的强者在帝国是要接受皇室乃至整个上层社会供奉的存在,弄死就算了,成王败寇,这样一戳一戳的,不怕他绝地翻盘,倒反天罡吗?
但裴时济心里没有它对雄虫根深蒂固的恐惧。
他很珍惜阿比吉特,他尽管位居九五,也不可能为了满足求知欲随便逮个人来开颅拆脑,现在好容易有个犯在手里的了,可不得一寸一寸地钻研。
“你把我吞掉了?”鸢戾天不戳那个脑花,戳了戳裴时济的手背,他只能感觉自己的精神体现在在一个特别安全温暖的地方,那居然是他的肚子吗?
裴时济呵斥了智脑一声:“别瞎说,在这里呢。”
话音一落,金闪闪的大球凭空出现,宁德招觉得眼睛疼,然后陛下又问他:
“这个看到了吗?”
“呃”宁德招迟疑着:“金西瓜?”
【恭喜陛下,虫主变圆了。】智脑棒读。
“你没有刺激他,但他依旧看到了,所以使用精神力不一定要直接刺激Σ脑域。”裴时济熟练忽略智脑的不肖之语,心中略有所得。
【可是陛下,我没有刺激他,您一直在刺激他啊。】这世上不止有电击一种攻击手段,精神攻击是更直接的攻击。
“那同理,这家伙也是这么觉醒力的。”裴时济把手按在阿比吉特肩上,察觉那干瘪的身躯剧烈颤抖,他俯下身,低声安慰:
“忍一下,这是梵天的考验。”
阿比吉特没有怀疑这个,他只是不懂梵天为何要给他忠诚的信徒降下如此考验。
的确,他踏上东行传道之路的那天便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死就死了,没说死不掉得受这活罪啊?
他面部肌肉失调,也不知道裴时济那根筷子戳到了哪,搞得他口角歪斜,涎水止不住往下淌,眼珠子上翻,却怎么也昏不过去。
曾经无往不利的“神眼”让他把这伙人如何切开他的颅骨看的一清二楚,甚至把那红通通的骨头中间染血的灰白脑花也看的一清二楚。
大瞻最邪恶的刑徒也做不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可大雍的皇帝可以,大雍的人居然都没有异议。
唯有那执刀的医官动手前问了一句:“此举有伤天和,陛下可得保佑我死了以后不堕无间地狱。”
阿比吉特当场瞪圆了眼睛,差点破了多年涵养的功夫:知道有伤天和你还干?
奈何舌头已经被拔掉,嘴里一个词儿也蹦不出来。
那丧心病狂的皇帝给了医官非常敷衍的应允,那家伙就欢天喜地地把他的脑袋剃得锃亮,麻药都不用,直接给他开了瓢。
疼痛自是不必说,比疼痛更可怕的是不疼痛。
皇帝手上尖锐的锥子插进了他的大脑,许是用了什么邪术蒙蔽了感官,他只觉得刺骨的冷,冷的全身都在打颤。
他的脑子被刺穿了,意识居然还清醒,耳朵能够捕捉到他们的交谈——这几个大雍人似乎想挖出他脑子里关于“神眼”的秘密,为了这个秘密他们直接挖出了他的脑子!
裴时济忽悠完阿比吉特,犹豫了下,把鸢戾天的精神体抱在怀里稍微往那开放的脑子靠近了点,询问:
“怎么样?”
鸢戾天摇摇头:“没感觉。”
裴时济点点头,用另一根筷子挑起脑花上黑气,小心引到精神体旁边:“这样呢?”
鸢戾天不自在地退了一步:“有点冷。”
裴时济撇开那缕黑气,将精神体搂在怀里搓了搓,揉的鸢大将军满脸通红,赶紧制止:
“别可,可以了。”
夏戊和宁德招茫然地对视一眼:他们在干嘛?
【陛下!您的实验结束了吗?可以结束了吧?】智脑想要飞离这个渗脑的小黑屋,哆哆嗦嗦打断他们的互动。
裴时济不满地皱眉:“朕还没有找到他这次如此虚弱的原因,没有找到他力量的源泉,没有找到激发并提升力量的办法,怎么能草率结束。”
下一个阿比吉特不知道何年何月才会出现,也不知道能不能轻易抓获,这种材料人,用一个少一个,当然得往死里用。
【他不虚弱啊陛下,他一点也不虚弱,您没发现他要暴走了吗?源泉我跟您说了,天生脑部发育异常,Σ脑区格外活跃。
精神力多用就能提升,没有什么特殊方法,您不是已经给虫主捏出金钟罩了吗?甚至您自己也可以随意变换精神力的形态,真的没必要在耗材上浪费时间。】智脑苦口婆心。
人类对精神力缺乏敬畏,哪怕他自己就身负伟力,想的也是批量制造伟力,它打赌,陛下现在已经在盘算怎么打造一个新兵种了。
这屋里唯一和它对上回路的是夏戊,他也在等陛下离开这间屋子,好把里面的材料留给自己——他还没有活体解剖过人脑,这家伙这都不死,一定能多挨他几刀,他一定能试出那些脑区到底是什么部位。
但裴时济还没得到自己想要的,他唤来持续懵逼的宁德招:
“你过来,看见他脑子里冒的黑气了吗?”
宁德招点头,现在看到了,不止有黑气,还有陛下怀里的大西瓜。
“伸手摸一下。”裴时济命令。
宁德招无奈,只能忍着恶心伸出手,阿比吉特身体剧颤,他的脑花也跟着抖动,手指头眼见着就要在脑花上面戳一个窟窿——
“我叫你摸黑气,没有说让你摸他的脑子!”
裴时济赶紧拽回他的手,宁德招心里委屈空气哪里是摸得到的。
这表情一目了然,裴时济叹了口气,还是不行
【我可以帮您激活他的能力,很简单,我有经验!】
“只要刺激一下那个部位就可以了是吗?”裴时济当然知道智脑可以,可这本事不攥在自己手里他不安心:“你们去前面帮我看着点,我在他身上试试。”
智脑机芯急颤,失声道:【您这样可能会激活他的能力,太危险了!】
“精神力可以用来作战,我必须要知道它到底能有多强。”
裴时济心意已决,这家伙都给他捶成人棍,天灵盖都给掀了,要是这都打不赢,他都会怀疑自己坐不坐得稳这江山。
但保险起见,裴时济放出自己的精神力海——
宁德招只觉得面前升起一轮金阳,金光漫成海,挤在这间小屋,照的每个角落都纤毫毕现,他所有心神都被这璀璨到夺目的光芒夺走了,眼睛不觉得刺痛,一种难以名状的的威仪肃穆盈满胸腔。
这是
他还没回过神,金海突然聚拢,凝成一条金光耀耀的巨龙,一口把裴时济怀里的瓜吃进嘴里。
宁德招目瞪口呆,智脑口呆目瞪,夏戊啥也看不见,急的瞪眼:
“咋了?你看到了啥?”他就知道这屋里只有他一个瞎子!
“龙衔宝珠。”
【陛下吃瓜。】
裴时济:“”
鸢戾天默默放出自己的翅膀,把翅膀尖尖递到裴时济面前:
“它藏在这里。”
裴时济朝那弹了一瓜崩,沉默地收回手,默默揉了揉发疼的指尖,然后扬起下巴,吩咐众人四面警戒,他要试试这个妖僧的斤两。
【虫主,我们又要同生共死了。】在皇帝的一意孤行面前,作为在场精神抗性最低的两个存在之一,智脑浑身上下都透着淡淡的死感。
它没见过雄虫的精神力交锋。
它说的战斗和裴时济理解的不是一回事,精神力战斗不能硬碰硬,若正面对上,也需要遵守规避原则,寻找替代物作战。
雄虫是棋手,棋手不能下场厮杀。
那种厮杀只存在于远古传说中,文明社会的雄虫已经有了新的本能。
高级对低级有天然的威压,低级对高级有天然的顺服,暴力是无用的,等级弥合了一切纷扰。
战斗不是雄虫该关心的事情,即便有迫不得已的情况,那也只会针对雌虫发起。
所以哪怕是主脑的数据库,也没有一场精神力交战的详情,那就像传说中的大统一理论,所有学者都知道它的存在,却没有任何生物能够揭开它的面纱。
只是并非因为无能,而只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仿佛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按下就会毁灭世界的终极按钮。
终极面前,无虫生还,在智脑无数次演算中,战斗都导向一个结局:
死伤惨重。
死的是它,伤的是雌虫,人类人类不知道,人类对精神力的抗性使得人类很难纳入演算模型。
当然现在好一点,陛下把虫主的精神体护住了,所以最后,只有它会孤零零死去吗?
智脑芯如死灰,知道再怎么劝说也无济于事,只默默为自己选好了挽歌,就等战斗爆发的时候,发出属于异星开拓者1008号、神器惊穹在人类世界、大雍这片土地上的最后的哀鸣。
它悲观、它难过、它多愁善感,可它的接收器还是在如实地接收战斗的所有数据,作为帝国成立以来的第一份珍贵资料,它会留存在鸢戾天的虫甲中,等后人技术水平达标以后重见天日。
裴时济动了——精神力化作无数丝线刺入阿比吉特的脑域,覆盖在头顶的黑气霎时翻涌,和金丝搅在一起,不知哪个节点,两股力量交界的地方,一股无形的气浪荡开。
阿比吉特发出野兽般的嘶嚎,双眼被白翳覆盖,手脚明明已经关节脱臼,却剧烈抖动,吓得宁德招冲上去按住,夏戊赶紧在他剧烈挣扎的双手上补上两刀,急吼吼问道:
“陛下,要砍断吗?”
裴时济没有回答,他盯着翻涌的黑浪,汗水无声浸湿鬓角。
得不到回答,鸢戾天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扯掉阿比吉特的双手,喷涌的血液染红了他的衣服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老头不再嚎叫,身体不再颤抖,歪斜的口角抽搐一阵,不再动弹。
裴时济迟疑地收回手,目光投向夏戊,突然紧张:
“就死了?”
和他的声音一并打破沉默的,还有鸢戾天背后突兀响起的哀乐——裴时济声音一顿,怒道:
“这种东西死了也值得你哀悼吗?!”
智脑若无其事掐掉哀乐:【放错了,是这个。】
它奏响凯歌,小黑屋里一派喜气洋洋。
现在它知道帝国雄虫讳莫如深的原因了——精神力交锋一旦发起,便是不死不休。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飞沙走石,甚至没有刀光剑影,这种战斗简单得近乎朴素。
就像裴时济“吃”掉了阿比吉特,他自己也措手不及——
作者有话说:裴(踌躇满志):我学会了一个新技能,小宁,你过来,我给你展示一下
宁(汗流浃背):陛陛下您真的学会了吗?
虫(信心满满):济川是天才!
智脑:按理说,应该从动物实验开始
裴:我做了啊,人体实验和动物实验一起做的
夏:我就知道!你们都看得到,就我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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