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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如何饲养一颗蛋


    面对了无生气的阿比吉特, 裴时济震惊极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感觉自己什么都还没做呢,呵斥完智脑, 他尤不死心, 绕着阿比吉特走了两圈,一把拽住夏戊:


    “救一救。”


    夏戊憋着大不敬的想法, 勤勤恳恳地检查了一番,仰起脑袋,再次确定:


    “死了。”


    他有些不满,又有些着急,他想要的是一个活体材料,而不是现在这个死掉的新鲜尸体, 但身为人臣,这话是不能说的,他只能一个劲用眼神示意陛下:


    走吧走吧, 等会儿就要彻底失去活性了。


    裴时济看不懂他眼皮抽筋的原因, 还在原地用精神力不停地戳刺这具尸体,这番努力同样不被夏戊看在眼里,他只觉得陛下啥事不干, 一个劲站着干看,看有啥用呢?


    还能把人看活不成?


    夏戊暗暗翻了个白眼, 仗着自己老臣的身份, 矜持地咳嗽一声:


    “陛下, 死透了。”


    “我什么也没干啊”裴时济念念有词, 回忆刚刚的过程,精神力刺入、精神力纠缠、精神力消失怎么就消失了?!


    【您在鞭尸哟。】智脑提醒他,他不是什么也没干。


    裴时济的精神力陡然凝固,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尤其是夏戊,他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定正在发生什么,当即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紧张提醒:


    “陛下,您答应过尸体可以留给我的。”


    本来,答应的是活体,但尸体就尸体吧,尸体也是很珍贵的。


    裴时济无语,看见夏戊眼中闪烁的对阿比吉特的渴望,登的一阵恶寒,勉为其难把目光挪开,事已至此,人死不能复生


    “小宁,你过来。”


    为人君者,不能失信于臣子,虽然事出突然,但既然答应了夏戊,就是答应了夏戊——裴时济不甘心地命令宁德招:


    “你协助夏太医完成接下去的实验,做好记录,要是他醒了,马上告诉朕。”


    这份口谕让宁德招和夏戊都感觉一阵凉意顺着脊椎爬上颅顶,什么叫要是醒了,陛下您听听清楚,夏太医说的是“死透了”,不是“还能救”。


    活人不可怕,死人也不可怕,活过来的死人就有点过分了。


    但陛下没有听见他俩的心声,就带着遗憾和大将军让出了小屋。


    “夏夏太医,咋咋整啊您的实验还没完呢?”


    宁德招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打在房间的墙壁上,只剩下两人一尸的小黑屋更阴森了,夏戊都被他吓得一激灵,怒目而视:


    “当然没完,都还没开始呢!你帮我把它解开,小心别把脑子撒出来了。”


    宁德招心头一咯噔,疑惑脱口而出:“撒出来会醒过来吗?”


    “瞎说什么呢!人死不能复生,死掉就是死掉了!断气了,脉搏也没有了,心脏也不跳了,这不是死了是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知不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鬼,死人根本不可能在醒过来!你给我放心大胆地切!就算醒过来,也是一片一片的,不足为虑!”


    夏太医脸涨红了,发起了高分贝密集语言攻击,宁德招手忙脚乱地解开尸体身上的束缚,他是愿意相信夏戊的,但对于世上根本没有鬼这个说法,他保留态度:


    “刚刚”


    “刚刚什么!”夏戊现在一点也不好奇这屋里刚刚发生了什么了,总而言之:


    “这世上没有鬼,知道吗,宁大人,没有!”


    就算有鬼,鬼也不能阻止他把它的肉身切片,陛下金口玉言,这具身体现在已经完全属于他了。


    夏太医很激动,夏太医手上拿着刀,夏太医雄赳赳气昂昂走了过来,宁德招乖巧地闭上了嘴,麻利地把尸体搬到桌子上。


    而制造了这一切的裴时济,正和鸢戾天相伴走在回皇宫的路上,科研工作中道崩殂,一些不方便对臣属说的话他只能路上悄悄和鸢戾天讨论:


    “刚刚你有察觉什么异样吗?”


    他说着,把雌虫的精神体掏出来抱着,端详片刻,没发现什么问题——雌虫的精神抗性很弱,换而言之,他们对精神力非常敏感,没准能看出什么。


    科学实验结束以后,封建迷信重新占据高地,裴时济开始担心那东西觉醒了什么神通,弃了肉身逃跑。


    “我还正想问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鸢戾天满脸担心,只是顾及他在臣属面前要强,没有当场问。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确实有一瞬间,黏腻的阴冷贴上了皮肤,可过程却只持续了几秒钟,就被属于裴时济的精神力驱散,快的仿佛错觉。


    在智脑的渲染下,他以为那会是一场恶战,全副心神投入其中,就等裴时济一声令下把那珍贵的实验材料撕成碎片。


    结果没有一声令下,他们赢的莫名其妙,连不在战局中的鸢戾天也开始担心是不是有蹊跷。


    裴时济摇摇头,告诉了他他的忧虑,智脑终于听不下去了,揭穿真相:


    【陛下,您有没有想过,之所以杳无踪迹,是因为可爱的实验体被您一口吃掉了呢?】


    “?”


    裴时济悚然,鸢戾天惊愕,一人一虫对视一眼,眼中的平静摇摇欲坠,尤其是裴时济:


    “吃吃掉了什么?”


    该死,他有些恶心了。


    【就是他的精神力啊,您难道没有觉得现在自己格外精神,精神力格外结实,一口气能给虫主套上十个瓜皮吗?


    因为您通过吞噬同类的精神力实现了等级的飞跃,要不您在大雍搞一个精神力评级系统,您现在一定是妥妥的巅峰王者。】


    “精神力还可以吃?!”不是,精神力怎么可以吃呢?


    鸢戾天不懂,鸢戾天大为震惊,但转念他忍不住又想,是人类的精神力好吃还是虫族的精神力好吃,雄虫彼此会互吃吗?


    还是独独济川可以吃?那可以吃雄虫吗?雌虫可以吃吗?


    【是啊,精神力易溶于精神力,这不是很正常吗?】智脑假装自己没有那么震惊,虽然它也是刚刚发现。


    “胡说八道!”裴时济矢口否认:“戾天的精神体在朕这里好好的,一点事也没有。”


    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吃了脏东西,他什么味道也没有尝到,一定是那贼僧使了金蝉脱壳之法意图栽赃于他。


    【那是您不想吃它,不代表您不能吃它,刚刚那种不算,或者说您有好几种吃法,一种是能吐出来的,就像虫主这样,还有一种是吐不出来的,就像秃头那样。


    您对精神力的使用已经至臻化境,但还是希望您之后少用这种战斗方法,强者对弱者的碾压固然是恒久,但也有万一,您也打过不少以弱胜强的战役,知道稍微一点轻忽就可能招致死亡。


    精神力战斗没有退出机制,要的就是一个赢者通吃,这种赢是赢家也没办法控制的。】


    那是真正的原始战场,等级只是一个参考因素,战斗者的意志和实力才是决定战局的关键,而令帝国雄虫畏惧乃至退缩的,正是这种原始。


    可这不是裴时济关心的,他更关心:“所以现在,那玩意儿在我里面?”


    他又要吐了。


    【哦——可是陛下,精神力是一种纯粹的力量,它虽然在秃头身上看起来黏糊糊、黑黢黢、冷冰冰、脏兮兮的,但它到了您体内也会变得金灿灿诶陛下,您要吐了吗?它不在您胃袋里面!】


    “你别说了!”鸢戾天一把搀住裴时济,把他扶到道旁,递出手帕,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这种事儿他也没碰到过,但看着裴时济难受,他也很难受,只能结结巴巴地尽全力:


    “你,你就把它当,当猪大肠,洗干净了的那种,在卤水里面多煮一煮也很好吃,很香很糯,很好吃,也很有营养。”


    他说完,裴时济紧紧握住他的手,面无表情看着他,久久无话,鸢戾天正要松口气,却听他问:


    “你在哪里吃的?”


    裴时济的口气听起来不太妙,鸢戾天紧张地吞了口口水,看着他阴沉沉的表情,继续结巴:


    “上次上次在西市是胡瓜的新菜下次带,带你你去吃”他的声音弱下去,裴时济看起来并不是想吃的样子。


    裴时济的确不想吃!


    天知道他做这番姿态只是为了跟“吃人”这种毫不仁德的行为割袍断义,他可是仁君,吞掉阿比吉特那庞大的精神力把他委屈坏了,他只是必须证明,他这个皇帝从精神到生理都清清白白,没有一点异食癖的倾向。


    结果他没有——大将军怎么可以有呢!


    猪大肠!


    贱肉!!


    猪那玩意儿,它什么都吃啊!!!


    更别说大肠,贱肉中的贱肉,怎么卤都不行!


    裴时济直起装模作样的腰杆,握着鸢戾天的手,冷脸道:


    “西市不准去了。”


    “那我去陆安那里吃。”鸢戾天退了一步。


    不——这不是退步!裴时济磨牙,明确指令:“猪大肠不准吃了。”


    “可是好吃啊。”


    “可那是猪大肠!”裴时济脸色发青,不知道是大肠恶心点还是阿比吉特恶心点。


    “可它洗干净了呀!”鸢戾天不明所以。


    “洗干净了也是大肠。”裴时济掷地有声。


    “我喜欢吃大肠。”


    “不许”


    “我带给你吃,你一定会喜欢的。”没有人吃过肥肠以后,会不喜欢吃卤肥肠,大将军坚信。


    “不许吃!”


    皇帝陛下“异食癖”的风波就这么混过去了,无论是智脑还是鸢戾天都默契地保守了秘密,尽管裴时济并没有要求。


    但想也是,他能这样“吃掉”阿比吉特,就能这样吃掉任何人,让一个人毫无征兆地死去。


    即便他是皇帝,有一个名为“大不敬”的口袋罪名,也不代表他拥有对所有人生杀予夺的权力,这件事暴露出去,会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他是个仁君,他是得到天人认证的天子,他要人死,那人也得死在太阳底下。


    所以他们默契地就大将军的饮食偏好问题纠结了一路,刚回到宫里,就听燕平匆匆忙忙来报:


    “陛下,小殿下不见了!”


    他也不知道在暖房附近的宫殿转了多少圈,出动了不知凡几的宫人侍卫,几乎将大内的地皮掀翻,都没有找到那只消失在暖房供台上的蛋。


    他们早遣人通报陛下和太后,太后先一步回来,加入寻蛋队伍,陛下却难觅踪迹,姗姗来迟,燕平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一张脸白的没有丝毫血色,进来都顾不上行礼,跪下就哭:


    “小臣早上送果品的时候还在呢午间去换的时候就没影了,暖房附近的宫人都审过了,没有一点线索小臣愧对陛下和太后,小臣罪该万死”


    他梆梆的磕头声让裴时济寒毛直竖,哗的一下想到阿比吉特死掉的脸——金蝉脱壳、借尸还魂、李代桃僵、死灰复燃!


    乱七八糟的坏念头一窝蜂涌入脑海,全部指向那该死的贼秃,他就知道,那狗东西没那么容易死!


    刚刚他就该把他剁成臊子!


    狂暴的精神力瞬间铺满紫极宫,他的指尖失温,愤怒和恐惧挤在胸口,但比他更六神无主的是鸢戾天,大将军表情空白片刻,竟霍的打开翅膀,一个健步就要冲出去,裴时济下意识搂住他的腰,脱口道:


    “伯蛋没事!”


    他把雌虫抱在怀里,下巴架在他的肩胛,听见他砰砰的心跳如紊乱的鼓点狠狠砸在胸壁,等他急促的呼吸恢复平静,裴时济舒了口气,漫开的精神力有了支点,抚摸着他的背叹息:


    “没事没事,我去把那小东西找出来。”


    并非矫饰,精神力触及紫极宫边缘的刹那,一个稚嫩的声音接入脑海:


    饿肚肚饿


    裴时济气的差点仰倒,安抚完大将军,就带着他还有一群急坏了的宫人冲到声源地。


    出门没多远就听见殷云容的声音:“阿元就在这附近找找,草丛里边,花丛里面阿元!”


    “母后!”裴时济和鸢戾天大步过去,殷云容满脸焦急:


    “你怎么才回来,阿元不见了!我感觉他就在附近,到底是哪个挨千刀的把我乖孙带到这里的?”


    寒天腊月的,花园多冷啊!


    殷云容恨得咬牙切齿,等找到那家伙,看她怎么生撕了他。


    裴时济耐着性子安抚母亲:


    “不是这个方向,在那边,我也感觉到了。”


    鸢戾天抢了一步冲过去,跑了几步发现,前面那是长明湖,他声音颤抖:


    “伯蛋掉水里了?!”


    “别怕,别怕!还活着!”


    眼看着母亲几欲失声尖叫,裴时济先扯着嗓子喊,立马命令宫人把船和捕捞的设备弄过来,但大将军根本等不及,得到肯定,就一头扎进水里——


    “戾天!”裴时济骇的冲到湖边,一脚踩到水里,冷的钻心刺骨,另一只脚正要下去,后颈就被扯住。


    那个胆敢拉扯皇帝陛下后颈的太后红着眼睛瞪他:


    “你要干什么?!”


    “戾天下去了”


    “然后你就要跟着去?!”


    “陛下,长杆、网来了暖炉,快,暖炉!”燕平抱着暖炉呼哧呼哧冲过来,来了发现还不够,张嘴又喊:


    “鞋袜、锦被干衣服!快点!”


    就这鸡飞狗跳的功夫,湖面哗啦一声,众人聚目过去,看见大将军抱着一个大蛋浮出来,长臂划拉几下就到了岸边,顺便还把扎在水里的裴时济捞了出来。


    裴时济赶紧给他剥湿衣服,气急败坏地数落:


    “轮得着你下去?他还是颗蛋,都给你说还活着还活着,一颗蛋还能给淹死了?!”


    【崽崽也许淹不死,但崽崽要饿死了,陛下,您晚点再教训这虫,先给崽一口吃的吧。】


    智脑觉得这家没有它真的不行,好大个皇宫,居然挑不出一个会养蛋的人。


    裴时济声音一滞,意识到关键之处:“他还要吃东西?”


    他吃啥呀?


    【劳请这位父亲每日睁眼先问自己:今天的精神力浇灌了吗?没有,崽饿死啦!】


    智脑话音一落,一声委屈极了的呜咽在湖边荡起,吓得裴时济手忙脚乱抱住那蛋,澎湃的精神力涌进去,顶着母亲凶狠的目光,缩了缩脑袋:


    “朕忘了。”


    说完,脑袋又伸出来,皇帝振振有词:


    “都怪那妖僧出现的不是时候!”


    不然他每天都记得往大将军肚子里浇灌精神力的——


    作者有话说:智脑:这家没我得散


    裴:伯蛋啊,今天的伙食是猪大肠,但你放心,父皇我已经把它洗干净了


    蛋崽:???嚼嚼嚼,没味儿啊,嚼嚼嚼


    虫虫:大肠,好吃的


    阿比吉特:你们大雍人都不知道礼貌吗[小丑]


    殷:为什么你还叫他伯蛋


    ————————


    古代卷的大剧情基本结束啦,剩下一些后续交代,还有养崽日常,就开启新征程


    (呜呜,真的不会波澜壮阔的改革史,多方势力要撕扯要平衡,认真想了想没准还有人要闹要造反,这么麻烦的事情,就交给陛下私底下解决吧,年末真的没有那么多脑容量[爆哭][爆哭]好想放假啊,呜呜呜


    我老老实实写些家长里短,以点带面,蜻蜓点水不要骂我,能力有限,靴靴)


    第72章 如何养育一颗蛋(二)


    对于落水一事, 伯蛋也很委屈。


    首先,他不要叫伯蛋,但阿元也不好听。


    他是一只没有虫也没有人关心的蛋, 有难听的名字, 难看的衣服(油唧唧的金色布袄),难看的、小小的房子, 这就算了,还有不靠谱的人爹,不靠谱的虫爸,半靠谱的奶奶


    奶奶说自己是她的宝贝小疙瘩,成天在蛋壳外对他甜言蜜语,但暖呼呼的精神力也不给他蹭一口, 净让人给他整些没用的东西,桌子那么高,他掉下来的时候差点碎掉, 点那么呛的香, 害他但蛋蛋里面狂打喷嚏,还有外面放的那些吃的——


    都在挑衅他!


    可尽管他们都这样了,他还是决定原谅他们, 惊穹说的对,都是亲生的, 忍忍就过去了。


    可饿真的没法忍啊。


    可恶的父皇、可恶的雌父, 到底都去哪里了?还带走了一般可恶的奶奶, 一走就是一天一夜, 留他在供桌上吃香看瓜,香能吃饱吗?看能看饱吗?


    他只会变成一只饥饿的熏蛋啊!


    伯蛋不得不独立不开启寻找爸爸的征程。


    这对一只蛋来说很艰难,他得先把自己稚嫩的精神触角拧成棍棍探出蛋壳, 一点一点从供桌上的凹槽里爬出来,然后还得把垫着的布踹下去做缓冲,这样掉下去的时候他才不会啪叽碎成一摊饼。


    这样艰苦的奋斗结束以后,他还得越过高高的门槛,穿过高高的草丛,躲过高高的人丛,才能接近他爹所在的紫极宫。


    这条路真的太远了,远的他走到一半就走不动了,触角拧成的棍棍中途散架,蛋壳失去了前进的动能,一口气滚到了湖里。


    沉湖的时候他心中涌起一丝迟来的后悔,但这事的罪魁祸首,当然还得是他那当皇帝的亲爹。


    伯蛋委屈地大口吞吃他爹慷慨馈赠的精神力,他决定了,从今天起做一个逆子,就从改名开始!


    裴伯蛋,狗都不叫!


    他以后要叫裴金宝!


    金银财宝的金宝,谁都稀罕的金宝!


    “裴金宝,多难听啊。”裴时济嫌弃地皱起眉,两根手指摁住蛋身,浑厚的精神力源源不断涌入,“听”到蛋崽的心声后,他的心情颇为微妙,就问智脑:


    “他还是颗蛋就有这么多想法了吗?”


    按照智脑给的科学理论,一颗蛋不就是一颗受精卵吗?


    受精卵,那脑子发育完全了吗?哪来的那么多戏,居然还嫌弃自己的名字了?


    叫他的嫡长蛋,难道是什么很丢脸的事情吗?


    【不知道,我是异星开拓系统,不是蛋崽孵化系统,对蛋蛋内部的崽崽发育状态不是很了解呢,而且这还是个混血崽。】


    “伯蛋说什么了?”鸢戾天听不见啊,急的精神体都从裴时济捏的金瓜皮里爬出来,啪的一下贴在蛋上——


    裴时济眼睁睁看着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溶进去,惊得失声:


    “那个不能吃!”


    【崽崽没有吃,崽崽只是在和雌父贴贴。】智脑检测了一下:【他没有小翅膀。】


    大概率偏雄虫一点。


    鸢戾天则一脸奇妙:“他想叫金宝。”


    “很难听对吧?”裴时济指指点点。


    “嗯?”难听吗?这方面知识格外匮乏的大将军支支吾吾起来。


    “不愧是我的金孙,还没出生就会给自己起名字了。”殷云容开口就是夸夸,这就是神异啊!


    把全天下的天才神童比下去了,生而能言,七岁能诗算什么?天家的孩子还在蛋胎里就能说话了。


    “太早慧也不好。”裴时济有了些慈父般的忧虑,慧极必伤,不是一点道里也没有的。


    “也不算太早,我们种族都早熟,一般破壳就能跑能跳,五岁就可以算作劳动力,能够养活自己”他声音一顿,补充道:


    “雄虫不一样,雄虫要晚一点,我觉得伯蛋呃金宝可以不用那么早十五岁怎么样?”


    他说完有些惴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溺爱孩子了,但如果以人类的标准,伯金宝起码可以安安心心当孩子当到十五岁。


    可这也不是他能打包票的,皇家的孩子总归有些不同,之前那个小皇帝几岁就开始当皇帝了——他犹豫着没说出孩子的成长计划,就得到了裴时济和殷云容的凝视,心情一下子忐忑起来。


    果然十五岁还是太晚了。


    裴时济却只抱了抱他,发现他皮肤冰凉,用被子把他裹紧了些,略过这个话题问:“它怎么跑到这里的?”


    以一颗蛋的标准,也太远了吧,真的没有人帮他吗。


    【嗯】


    智脑迟疑,众人沉默,话题中心的蛋晃了晃,蛋壳上冒出来两个小尖角,当着大家伙的面,那两小角炫耀地开出两簇小花,努力在他们面前摇了摇,表示自己的作案工具如下。


    好了,铁证如山,皇嗣落水一案并无其他帮凶,裴时济喂饱他,表情恢复严肃:


    “你可知错?”


    蛋崽不知道,他窝在蛋里面,抱着雌父软软的精神体惬意地打了个哈欠,他现在温暖又饱足,已经大度地决定原谅他们了。


    于是摇着自己两条小小的作案工具,一拱一拱地往鸢戾天怀里钻——还是喜欢雌父的抱抱。


    此举一看就不知悔改,想起之前的混乱,裴时济气不打一处来!


    饿就能跳湖吗?


    饿了不会叫乳娘吗——哦,他们好像没有给一颗蛋配乳母——这不是借口,总而言之,任何原因都不能离家出走,还往湖里跳。


    长此以往,饿了能跳,渴了能不能?无聊了能不能?不顺心了能不能?!反了天了!


    还好他们发现的快,要是在湖里过了夜,第二天他们将得到一颗冻蛋。


    有点数啊臭小子!


    裴时济于是残忍地把他从鸢戾天的被窝里面掏出来。


    “诶”鸢戾天卷着被子,眼巴巴看着那颗蛋,又看了看裴时济黑沉沉的脸,纠结片刻,还是闭上眼,叮嘱道:


    “别把他拍碎了。”


    “他从暖房跑到这里这么远都没碎,朕轻轻一巴掌怎么可能碎得了?他也是你的儿子。”


    裴时济哼了一声,大将军什么体质他能不知道?这小子皮实得很。


    殷云容愣了,她儿要干嘛?


    他要揍一颗蛋?!


    她金孙现在只是颗蛋啊!


    裴·伯蛋·阿元·金宝也愣了,本能伸出小触须勾住雌父的手指,不是,他爹要干啥呢?


    感受到崽子的害怕,鸢戾天睁开一只眼,勾住那缕小触须,犹豫着劝道:


    “他还只是颗蛋,你巴掌拍红了他也没有感觉,只可能把他震出脑震荡。”


    倒是提醒了他,裴时济面无表情点点头,精神力凝成的巴掌之间钻进蛋壳,照着里面的屁股蛋就是一巴掌。


    燕平一众听不见,只感觉一阵风吹过,殷云容和鸢戾天却听得清楚,蛋里面嗷了好大一声,旋即就是嚎:


    “饿坏痛坏”


    他发出了一堆意思清楚,但语不成句的控诉,让人不忍卒闻。


    “儿啊”殷云容心疼坏了,本来就是他这个当爹的疏忽了


    裴时济却不为所动:“你身为皇嗣,应该要知道自己一举一动干系重大,莽撞行事,伤了自己不说,你身边伺候的宫人也要受牵连,按照宫规,他们很可能因为你的轻率送掉性命。”


    “呜呜呜饿呜呜呜”蛋崽委屈,他不知道啊,他饿了他上哪说理去。


    裴时济被他哭的太阳穴直跳,深吸一口气:“谅你初犯”


    “呜呜呜哇哇哇!”伯蛋哭的更大声了。


    “好了好了好了,这次是朕理亏,不知道你也要吃饭,但没有下次知道吗?不许乱跑了!”裴时济的严父计划被哭的粉碎,色厉内荏地吼。


    蛋崽抽抽噎噎地把自己拱进鸢戾天怀里,不想理他。


    鸢戾天抱着他,叹了口气:“是我的错。”


    因为这么早把他生出来,害得他没有饭吃,营养不良。


    察觉雌父的失落,蛋崽用小触手蹭了蹭他的手,是他主动要出来的,他没有忘记。


    鸢戾天依旧内疚,拉着裴时济的手解释:“金宝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一顿要吃七八十张饼,他还小不经饿,不是他的错。”


    裴时济眼睁睁看着那簇蹭着鸢戾天的触角变得僵硬,那不成句子的声音变得气急败坏:


    “饼!不是饼!”


    怎么就成他吃的了呢?他连味儿都没尝到呢。


    鸢戾天替小的解释完,又替大的解释,他把蛋捧起来:


    “你爹爹只是担心你受伤,你以后是要做大事的蛋,你要照顾很多人,他只是希望你能做事情能更小心一点,你这样厉害的蛋,哪怕犯一点点错误,也会影响很多人。”


    大将军教子的画面让殷云容表情微妙,继而噗嗤一笑,安慰这对紧张过度的夫夫:


    “饭要一口一口吃,道理要一句一句教,还是颗蛋呢,他能听懂多少?等破壳以后才有的操心的。”


    说到破壳,裴时济开始焦虑另一件事了。


    带伯蛋回暖房后,殷云容开始张罗给孙儿找合适的乳母,裴时济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除了我的精神力,他吃不了别人的了吗?”


    如果是的话,那找乳母有什么用,乳母的责任是天天在宫里找他,这是什么乳母——中间乳母吗?


    这个问题让大将军和太后都愣住,下意识看向凹槽里的蛋,里面的崽已经睡着了,但问题还活跃着——智脑的回答不带迟疑:


    【对啊,雌虫的精神力就够崽崽咂咂嘴,吃了也不吸收,其他人又不会使用精神力,算来算去,他真的就只有陛下您一份口粮,太后可能也行,帝国没有隔代养育的先例,我不确定哦。】


    它说完,裴时济长嘶一声:“他一天要吃几顿,可以两天一顿吗,一顿多吃点,能管三天吗?”


    不然让他天天来喂吗?


    虽然暖房已经改造过了,但到底不是寝宫也不是书房,按时按点来这打卡,他还怎么通宵达旦处理政务了?


    【陛下,这点他随你,人类崽崽时随时随地都要吃的,哪里说的准呢?】智脑的声音带了点同情,这就是没养过孩子的爹,天真又可怜。


    鸢戾天和殷云容的神情都跟着凝重了,终于意识到孵蛋这个任务并不轻松——不对啊,鸢戾天一皱眉:


    “宁德招,他也会精神力。”


    宁德招因此得以从夏戊身边逃离,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像敬畏夏戊一样敬畏第二个人了,陛下不一样,陛下和大将军那是他纯敬着的,所以一听到旨意,那是屁滚尿流地冲过来了。


    顺便还带上了详细的解剖实验数据,里面陛下关心的诈尸事宜,一个字也不带提的。


    他恭恭敬敬地奉上这份由他草拟,夏太医加工,还备受他嫌弃,并配以是人是鬼都看不懂的犀利评价的实验数据,然后殷殷地看着上座的裴时济:


    臣真的就这点水平了。


    裴时济瞄了眼那让人费解的实验报告,什么水平线撇到一旁,现在唤他过来有更重要的事,他一脸深沉地看着这位忠心的臣子:


    “宁德招,据神器所说,这世上有精神禀赋者不过寥寥,朕与你都在其中,朕怜你才华横溢,故以大事相托,望你别让朕失望。”


    宁德招感动得热泪盈眶,但心里又有那么一点不妙的感觉,赶紧甩掉,眼神重归坚毅:


    “臣愿效犬马之劳,定不负陛下所托”


    说着,他脑子里滑过夏戊的脸,声音诡异停了下,低声补充:“但臣资质驽钝,在药理医学方面实在”


    害怕得厉害!


    裴时济咳嗽一声打断他,口气变得轻快:


    “没什么药理医学,对你来说是很简单的事情,朕观你很讨孩子喜欢,想必你在幼儿抚育方面很有心得。”


    “啊?”宁德招的表情变得滑稽——幼儿抚育,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作者有话说:裴:伯蛋,以后这就是你的奶爹了


    虫虫:小宁完全可以胜任这个工作


    殷:你以为一个宁德招就够了吗


    智脑:按照虫主给你制定的“健康一百岁”计划,陛下,你是不能通宵达旦的


    虫崽:还是父皇好吃,嚼嚼嚼


    第73章 明蛋高悬


    宁德招就这么加入了皇家孵化队伍中去了。


    每天早请安晚报到, 聆听皇嗣叽叽喳喳毫无逻辑的抱怨,关于他的卧室、关于外面的香案、关于傻乎乎的宫人、关于被禁锢在桌子上的自己,当然还有一些不适合他听的关于陛下和大将军的埋怨真是非常活泼。


    孵化期的小殿下只有一个朴素的愿望——想出门。


    这个愿望与皇帝陛下的命令完全相左, 宁德招不得不在投喂之余反复安慰, 然后忍受小殿下对陛下更加大声的痛骂。


    但有意思的是,白天嚎的非常努力的小殿下, 在傍晚陛下和大将军过来时总会格外兴奋,时常以圆蛋之身扑向门口的俩父亲,伴着对自己开发出的跳跃飞行能力的炫耀,颠三倒四地说个不停。


    宁德招会心一笑,这哪里是讨厌,明明就是想爹了。


    这一幕让他有些百感交集, 人说天家无情,大抵在陛下和大将军这是行不通的,分明就是很寻常很温情的一家子。


    然百感之余, 他也记得正经事, 朝抱着蛋的陛下和大将军告假:


    “陛下,皇庄春耕在即,诸事繁冗, 实难兼顾,伏望天恩垂察, 准臣告假旬日。”


    他请假之前已经深思熟虑, 皇庄那边的确等着他主持大局, 上个月整理年终报告的时候他已经把来年的工作计划也做好了, 本来现在就应该呈给皇帝审阅批准后实行,因为小殿下的事情耽搁了。


    但这没什么好埋怨的,的确如陛下所言, 此乃天恩,几日下来,他对“精神力”这种神奇的力量有了更充分的认识,人也益发神清目明,晚睡早起两头兼顾也不觉得疲惫,洪恩至此,才更需要他肝脑涂地。


    他操持皇庄事宜,比所有人都知道干系重大,更何况小殿下也不是非他不可,太后娘娘可喜欢这份工作了,他在暖房的时候都能三不五时碰见殷太后“顺道”过来看孙子,更别说他不在的时候了,小殿下就是太后带着的。


    太后娘娘的精神力在带娃的过程中也突飞猛进,住的也就近,完全可以顶一下这十天的岗嘛!


    别说还有定时定点过来的皇上和大将军,他们完全可以三班倒,保证小殿下随时有人陪有人喂。


    他盘算的这样好,却久久等不到陛下的回应,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皮瞅了眼——


    裴时济和鸢戾天都慌了。


    或者说裴时济终于得面对宁德招带孩子只是兼职这个残酷事实。


    诚然母亲非常热衷此事,但他已经物尽其用地把纺织厂筹建的工作安排给她,现在唯恐她沉溺天伦疏忽了纺织厂的事情,万一告诉她宁德招要请假,她在事业和孙子之间选了孙子可该如何是好?


    同理,他也不能让宁德招在带孩子和搞皇庄之间选择带孩子,这个假必须批。


    可这崽子怎么办呢?


    他沉吟,他纠结,他觉得不合理,所以他问智脑:


    “你们那边难道没有碰到这种问题过吗?”


    【有哦,所以帝国会放孵蛋假。】当然这只局限于高级虫族间,雄虫本来就很闲,这个假反而给他们找事干了。


    裴时济不死心:“皇帝呢?皇帝也放吗?”


    皇帝是不能放假的,放了假,谁来管理国家啊!


    【放啊,虫皇放的更久,国家的事情有主脑帮忙协理,他在不在影响都不大的。】智脑口气飘忽,它可能也有点不敬了,那么多任虫皇下来,没有一任能比主脑更能干,所以虫皇陛下的功能更多是象征性的吧?


    【您要是相信我】智脑嘿嘿一声,跃跃欲试。


    “不相信。”裴时济冷酷地拒绝了它。


    所以,那个虫虫怠惰的帝国完全没有任何参考价值,直到鸢戾天道:


    “不是所有蛋都有虫专门看护的,抚育所有专门抚育虫蛋的机器,专门给雄虫蛋用。”


    只有雄虫在孵化期间需要频繁浇灌精神力,很少有雄虫蛋流落抚育所,即便有,也很快就会被领养走,但就为了几天的过渡,有些抚育所也会配备高级抚育机器。


    裴时济眼睛一亮:“我要那个。”


    智脑沉默,智脑纠结,智脑小心提醒:


    【陛下,我只是一个卑微的异星开拓系统】


    “知道你帮不上忙,但基本原理你应该知道吧?”


    【呃】


    “长什么样子你该知道吧?”


    【唔】


    裴时济叹了一声,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智脑抗议道:


    【幼崽孵化是帝国的机密之一,不是随随便便什么脑都能知道的。】


    “知道你是随便脑了,”裴时济冷笑一声,牵起鸢戾天的手,温柔地望着他的眼:“关键时候,朕果然只有戾天能够依靠。”


    使命感油然而生,鸢戾天自信满满地挺起胸膛:“放心,我见过。”


    不就是全自动“喂奶机”吗?他破壳那天正好看到过,大将军踌躇满志地走到书案旁,铺开纸张,抓起毛笔,在裴时济和宁德招的期待中,落下笔尖


    他画了很久,表情从一开始的笃信,到后来逐渐迟疑,高挺的鼻尖冒出汗水,记忆模糊成一团——眼见大将军陷入了困局,裴时济和宁德招赶紧加入战局:


    “这看起来像个鸟巢,或许是用精神力筑巢。”宁德招努力辨别那张纸上的形状,也看的额头冒汗,应该是个窝。


    “但精神力无法持久,我们离开久了就会消散,需要找个能存住它的容器。”裴时济也觉得那是个窝,但肯定不是纯能量的窝。


    鸢戾天长舒一口气:“原则就是能存储能释放,形状反而是次要的。”


    那应该不是个窝,他心虚地没有说出来,但的确,材质才是最重要的。


    有什么东西能够存储精神力呢?


    裴时济犯了难,屋里面两人一虫一并陷入了沉思。


    【咳咳】智脑的声音插进来:【虫主,你的虫甲。】


    醍醐灌顶一般,裴时济和鸢戾天对视一眼,看见彼此眼中的喜色,但很快,裴时济收敛喜意:


    “你还没有到蜕甲的时候。”他已经蜕过一次甲了,第二次遥遥无期,而强行蜕甲对身体伤害极大,裴时济立马打消了这个主意。


    “但已经有的就可以用,智脑的芯片很小,只占一点点地方,有它看护,效果会更好。”鸢戾天一笑,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谁说异星开拓系统不能转行幼崽抚育系统的?都是系统,学的很快的。


    【???】智脑傻了,它只是硬件小,不代表软件小啊,它豪横起来是可以占满鸢戾天同体积的全身战甲的。


    不是说再苦不能苦孩子吗?


    怎么堂堂皇嗣,要沦落到用它的二手虫甲了?


    小蛋崽还醒着么?醒着的话哭一哭啊!


    无论如何,作为唯一适用的孵蛋新材料,智脑的载体被强行征用。


    裴时济有事儿没事儿就抓着它研究如何存储释放精神力,智脑小小的抗议很快就消弭于实验过程中——没有哪个脑能拒绝这种“温泉浴”,那和伟大的皇帝陛下亲自为它做大保健有什么区别!


    皇家服务,五星好评。


    实验下来,它感觉芯片都迭代升级了几轮,原来虫主和小虫主每天都吃这么好,现在终于轮到它也享受享受了。


    宁德招得忙皇庄的事情,裴时济关于手甲的实验还在进行,这段时间的空窗,蛋崽是皇太后管饭。


    “你是承字辈的,翊为飞,有进取之意,承翊之名你喜欢吗?又或者珩,珩为美玉,望你立身以德你父皇似是更喜欢‘劭’字,此字德行隆重,当为万民楷模,他对你寄望很深”


    奶奶又开始念叨,蛋崽都没有意见,无论哪个名字都比“伯蛋”“阿元”好听,但现在他就叫金宝,奶奶快叫他“金宝”。


    殷云容声音一顿:“金宝?”


    蛋崽晃了晃,似是应声。


    “阿元不好吗?”


    蛋崽又晃了晃,殷云容微笑,笑的封建又霸道:


    “阿元挺好的。”


    金宝悻悻地停止晃动,它想宁宁了,起码宁宁会在他面前叫他金宝,虽然也会在他爹面前叫他伯蛋,还会在奶奶面前叫他阿元但起码,有一段时间他是金宝。


    奶奶真的很过分,都决定好的事情为什么假模假样地问他,还不如父皇咧——


    裴时济带他的时候,爹头爹尾,才不问他的意见,伯蛋就是伯蛋,仿佛从来没有听见金宝二字,也就在奶奶面前对“阿元”保持了沉默。


    这么想,父皇也很没出息,还是雌父好,雌父就叫他金宝。


    这一切的纠纷终结在他大名出世的那天,所有意见消停后,皇帝陛下力排众议,将其嫡长蛋之大名定为裴承劭,并特地在那天将其带到紫宸殿面见众臣。


    第二天也带着去见众臣,第三天还去面见


    裴承劭觉得,大抵有奶奶纺织厂那边忙的腾不开手的缘故。


    “这个是左相杜隆兰,他很早就跟着你爹造反了那个大胡子是陆安,他和杜隆兰都是最早跟着你爹造反的一拨人杜隆兰后边站的是赵明泽,他现在管吏部,吏部就是嗯,朝廷的人事部门,还有那个是庞甲”


    朝会的内容鸢戾天一般都听不懂,需要他了解的部分裴时济会提前告诉他,所以大多时候他来都是摆摆样子,睁着眼睛打瞌睡,但这几天不一样,他有了新工作:


    带儿子认人。


    虫甲的改造工程尚未完成,伯蛋没人带的问题依旧困扰着这对天家夫夫,有时候裴时济会把他带着放在龙椅上,但他发现这样干以后臣子们汇报工作的时候,眼珠子总是很不尊敬地往上面瞟,于是又变成了大将军抱着在下面。


    但被大将军点名的几名重臣心情都有些复杂,下朝时杜隆兰特地过来纠正,声音压得小小的,仿佛做贼:


    “大将军,咱那不是造反,咱那是拨乱反正。”


    鸢戾天肃然点头,重新教育儿子:“这是最早跟着你爹拨乱反正的左相。”


    “见过小殿下。”杜隆兰宽厚一笑,还好大将军声音也小,影响不大。


    裴承劭晃了晃,探出自己的小触角摸了摸杜相的手,算是打招呼。


    杜隆兰觉得手背痒痒的,忍着没有挠,反而从衣兜里掏出一只荷包递过去,本想让大将军收着,却不曾想那个金丝荷包竟悬在蛋身上方,系好的口袋自己打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金元宝。


    “金宝金宝,是金宝。”裴承劭喜滋滋,他喜欢这个老头。


    如此神异,让杜隆兰大开眼界,鸢戾天笑着收起那个小荷包,感谢道:


    “他很喜欢,他给自己起名叫金宝呢。”


    “按礼制,本该是金宝殿下洗三时奉上,但臣愚钝,竟错过了。”事实上,杜隆兰也不知道蛋的洗三该咋算,决定小殿下破壳后再补一袋送过去。


    不只是他,陆安也板着一张脸凑过来,掏出一个小口袋递过去:“臣贺小殿下满月。”


    又是一口袋金元宝,裴承劭笑的合不拢嘴,今天不多不少,正是他出生第三十天。


    杜隆兰觉得是错过了洗三,陆安却掐着时间计算满月,和他们一样的臣子不少,起码同样被点名的赵明泽也围了过来,恭恭敬敬奉上金钱,他随他老师,觉得这是洗三的礼金。


    很快,没有离开的朝臣就把大将军和他的蛋团团围住。


    他们都觉得,陛下前日带皇嗣上朝是一个重大信号,别的不说,他们这些做臣子的,怎么皇嗣出生这么久一点表示也没有呢?


    于是写贺表的写贺表,包金子的包金子,他们只是不知道一颗蛋怎么样才算出生,不代表他们不想上道啊。


    居然还得等陛下亲自发送信号,他们这些臣子实在太不应该了。


    但这有些超出裴时济的预料,他带蛋上朝只是不得已,不代表他计划借此向臣子讨要金钱,瞧裴金宝那来者不拒的样子,破壳后没准是个死要钱!


    于是赶紧带着大将军和蛋崽退朝。


    按理说这也是一种表态,但架不住满朝文武昨天就来了大将军熟悉的高官,站外边的中层和小官知道的晚,没赶上已经被打开的钱路。


    翌日下朝时,抱蛋而来的大将军直接被围的水泄不通,各色花样的金袋子被塞进来,各色方言的吉祥话不绝于耳,裴金宝精神抖擞,全部笑纳。


    “哪有在朝堂上收礼金的,像什么话?”裴时济气急败坏地教育儿子:“交出来。”


    裴金宝的蛋身岿然不动,稳稳压在他收的小金元宝上面。


    “不能要吗?”鸢戾天不解,第一个给的是杜隆兰,他以为是可以要的。


    “可以要,但不是在早朝的时候。”裴时济抡起袖子,把蛋抱起来:“快,戾天,把他的金子掏出来。”


    “要还回去吗?”鸢戾天慢吞吞地把装金子的布袄拖出来。


    “当然不,”裴时济揪着儿子乱抽的小触角,把蛋放回凹槽,将布袄里面的金子抖出来,再给他塞回去:


    “只是不能放他这里,不然他早晚叫金子给埋了。”


    见儿子挣扎,一颗蛋险些晃出残影,裴时济虎着脸:


    “朕难道能让你没钱花?你别以为今天他们给你钱给的开心,那都是有代价的!为人君者当如履薄冰,岂能因为钱财迷眼?明天不准收了!”


    裴金宝气坏了,只听到最后一句,不准收了!


    他失去了自己一天的劳动成果,还可能失去第二天的劳动机会,那是他一袋一袋抱回来的!


    可恶的爹,可恶!


    更可恶的是第二天,他爹为了矫正他这种恶习,居然让人在房梁上筑了个巢,上朝时让雌父把他放上去,下朝后才把他放下来,完全绝了他收礼金的渠道。


    他沐浴在所有人的偷窥中,清晰地感知到所有人的想法:


    明蛋高悬,是在暗示他们苍天有眼,能洞察一切,让他们收敛私心,公正清廉,执法为公,报效家国之意吗?


    明白了明白了,不愧是陛下,一举一动皆意韵深远啊。


    裴金宝:不是,你们但凡问问他这颗不愿意高悬的明蛋呢?——


    作者有话说:裴:好难养啊,戾天,咱把他敲开吧


    虫虫:忍一忍,作者说明天就让他破壳了


    虫崽:坏爹!坏爹!我的钱!


    裴:那是朕的钱!


    智脑:这就是沐浴皇恩的滋味吗,沉迷其中啦


    第74章 破壳


    永靖二年正月, 大雪纷飞。


    皇庄发行了第一份年度工作报告,报告显示,在皇帝陛下的英明领导下, 皇庄全年经营情况良好, 在全体生产队的共同努力下,实现了基本的收支平衡, 专班多项研发成果投入农业生产使用,帮助麦、粟、菽(大豆)、麻多种作物实现增产,增产幅度最大的麦达到平均亩产三百斤的水平。


    皇庄年末分红均已按股份比例分配到各庄户,皇庄农户皆颂皇恩,纷纷表示愿意追加股份,将今年所得的部分收入投入皇庄来年的生产经营。


    与此同时, 皇农司宣告成立,将于大雍辖内十二道三百州设直营铺,出售纺织品、玻璃、肥皂、盐糖等基本民生用品。


    工作报告的内容被裴时济摘取部分出来, 作为《皇禾时报》的头版头条发行各州郡, 这份新报在黎庶间的影响力如何尚且不知,但上至相府,下至县衙, 但凡识文断字,想要往官字上靠拢一点的人都人手一份, 无他——


    今上务实, 凡事但求精简, 他们得从报纸上学习一下新版公文的写作方法。


    在京人士更加便捷, 他们甚至还可以买到皇庄公开发行的工作报告,有门路的居然还可以进入皇庄实地考察,已经有不少大佬明确表示对“皇农司”相当感兴趣, 内务府的门槛险些被心系大雍经济发展的忠臣踩烂,小宁大人也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是以整个元正佳节,宁德招躲在皇庄都不敢出来。


    但皇宫的兼职不能落下,好在没有哪个外臣胆大包天敢跟到大内,他在暖房带金宝的时间可以松口气。


    这是年节假期的倒数第二天,他现在迫切地想要上值,各府衙各部门都一样,该干啥干啥去,他们是没活干吗?一天天堵他,不就是挑软柿子捏吗?


    能不能参与皇庄经营是他说了能算的吗?


    那么有本事,为什么不去堵陛下和大将军?


    他们才是一言九鼎的人啊!


    他暗暗叹了口气,娴熟地拿起软布替金宝擦蛋壳,温暖的精神力渗进去,两簇愈发有力的小触手顺势拽住他的手指,他嘴角微翘,夸道:


    “金宝殿下越来越有劲了。”


    但金宝今日心情不同,精神波动中传递出理解和同情:


    “我懂。”


    他用自己贫瘠的词汇表达心情,他也一样,是只身不由己的蛋。


    宁德招卡壳一瞬,旋即坐在桌案旁边,声音透着小心:


    “殿下可是有什么不舒心的事情?”


    应该说又有——小殿下的神异他早就领教过,是以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总是很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起伏,刚刚那一瞬间没憋住,果然就被抓住了,共情了。


    宁德招洗耳恭听这只蛋蛋关于“身不由己”的种种抱怨,心下也有些好笑,到底是只蛋蛋,没手没脚,任人摆布,还有一个天王老子的爹、天神下凡的爸,对他管教格外严格,可不是处处掣肘,处处不如意吗?


    果然,他就听到了金宝殿下叽里咕噜,情绪激动地,关于自己前些天如何在房梁上朝的经历,还有自己辛苦积攒的钱财如何惨无人道地被掠夺一空,还有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待的老头子如何变得一丝不苟,还有他雌父温暖的怀抱如何离他远去


    好多好多,连房梁上窝里的被子不够软都抱怨了十个词。


    宁德招眼神有些古怪,一颗蛋也能感觉到被子软不软吗?


    当然他不敢问,但尽管没问,这个疑问也被金宝“听”到了:


    “可以!可以!”


    不是摸的,是感觉到的!


    仓促准备的蛋窝能有多少精心,料子和他现在垫屁股的天差地别,他是一只讲究的蛋,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总而言之,他爹是个大坏蛋,他爹一点也不爱他,他再也不要跟他好了。


    宁德招咳嗽一声,开始夹着嗓子哄小孩:


    “陛下当然爱你,但是陛下日理万机,一些琐碎难免难以顾及,你又是全天下最了不起的小宝贝,还没有正式出生就能说会道,通情达理,陛下觉得你很厉害,才会严格要求你的。”


    夸得金宝有些飘,但想到前几天飘在房梁上的经历,又很快沉下来,他才不是那么容易被哄好的蛋呢!


    “我也要,皇庄。”金宝在蛋蛋里面斩钉截铁,他要离家出走,现在、立刻、马上。


    宁德招傻住,声音差点夹不住:“小殿下,这是死罪呀。”


    “不会,你,很重要。”金宝有金宝的心思,他爹才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把宁宁砍掉呢!


    宁宁特别有用,特别会赚金宝,他爹打算把宁宁用到八十岁呢!


    但宁德招这方面格外坚决,开玩笑,仗着有用就去挑战皇权威严的臣子早死八百遍了,小殿下没读过史书,下次可以开始给他讲故事了。


    一人一蛋掰扯的结果,最终以小宁大人铁面无私,断然拒绝皇嗣的非分请求,并补偿以十日份的睡前故事结束。


    宁德招松了口气,结束今日的投喂工作,打算趁着夜色回到皇庄,但和引路的宫人走了几步,几人都定住脚,见鬼似的看着他身后——宁德招头皮发麻,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回去,就见一只蛋咕噜咕噜滚过来,没一会儿就冲到了他跟前。


    “我的金宝殿下!”宁德招扯着嗓子过去,从雪地里捡起那颗蛋,板着脸,二话不说抱回去,但却发现没法放回去。


    两条纤细有力的金色触角紧紧绑住他的腰,蛋里面发出听者落泪、闻者伤心的哭泣:


    “父皇不爱我,雌父不爱我,奶奶不爱我,我只有宁宁了!”


    宁德招眼皮狂跳,这颗傻蛋蛋,你的宁宁就要被你整死了!


    “殿下殿下”


    “皇庄,皇庄!”金宝心里只有皇庄,只有出宫。


    宁德招被他磨得没办法,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吩咐门口不知所措的宫人:


    “去通报陛下、大将军还有太后,小殿下执意要跟我去皇庄。”


    “小殿下力气大的吓人,小臣亲眼看见宁大人被拖着出去,宁大人实在无法,立即遣小臣过来通报”


    那宫人也是开了眼,第一次见到蛋拖着人跑的画面,那蛋跟颗跳豆似的在雪地里撒欢,宁德招被条无形的东西拽着跌跌撞撞地跟上去,场面诡异中透着滑稽。


    裴时济捏紧手里的公文,眉头挤出一个山字:“他为什么想去皇庄。”


    宁德招是个知分寸的,即便说了些宫外的趣事,也不可能诚心勾引皇嗣出宫,再说了,那还是颗蛋,出去能玩什么?


    被人当球踢吗?


    “小小殿下说说”


    见宫人支吾,估计是说了些大逆不道的话,裴时济吸了口气,重重叹出:“说吧,恕你无罪。”


    “说陛下和大将军一点也不爱他,太后娘娘也不在乎他,他要离开这个冰冷的深宫,去温暖的皇庄过年之类的”


    “哈?!”裴时济拍案而起,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怒道:


    “朕怎么就不爱他了?!”


    鸢戾天匆匆赶来,就听见裴时济的怒声,拽住一个宫人问:


    “伯蛋已经到皇庄了吗?”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就见屋里的皇帝匆匆出来,一把握住他的手臂:


    “来得正好,走,咱把那小崽子抓回来。”


    “那他再跑怎么办?”鸢戾天也很头疼,面对崽子自己不爱他的控诉,他有点委屈也有点慌乱,谁来告诉他该如何处理一颗离家出走的蛋?


    不是啊,蛋为什么会离家出走?


    这就是混血的代价吗?


    “捆起来,锁起来,钉起来!”裴时济气道。


    呃——周围宫人都默默退了一步,对小殿下掬了把同情泪。


    【锁不住的呢陛下,您自己都有精神触角,您知道您有多灵活。】智脑凉飕飕道。


    这个问题也难倒了同样赶过来的太后,儿子的处理方案让她皱眉:


    “胡说些什么呢?走,去皇庄。”


    拘禁是对犯了严重错误的皇子才会采取的办法,阿元一颗蛋能犯什么大错?


    “那怎么办,任他出宫?现在还是皇庄,万一皇庄玩腻了,跑到大街上怎么办?他一颗蛋,随便什么人就抱走了,万一碰上歹人”


    裴时济声音一滞,都不敢想象那画面。


    天下初定,说得好听四海咸服,但平静之下的暗流从未停息,京兆尹永武司每日都有大量可疑人员涌入京城的消息上报,他出趟门身边没有鸢戾天都不踏实,何况这么一只没手没脚的蛋?


    皇庄人员那么复杂,他一只蛋是怎么敢的?


    “你别急,小宁谨慎,一定不会让伯蛋离开他的视线的。”鸢戾天安慰道——他觉得裴时济对身边人的安全有些紧张过度了,大概是从他早产的时候开始的,他不说,他很克制,可有时候也克制不住。


    “他身上流着我的血,我们种族即便是幼崽也很强悍,普通人奈何不了他。”而且鸢戾天觉得那崽子好像要破壳了,活跃成这样,随时都要崩开蛋壳,滚出一个人身出来,到时候不就有手脚了,还有那么强的精神力,全京城多少人奈何的了他?


    鸢戾天更担心没人制得住他。


    这里到底不是帝国,他还是颗蛋就能拽着宁德招跑,出来后还了得,要是没轻没重的,随便推搡一下,没准一条人命就没了。


    “万一又碰到那种妖僧呢?”那么细那么软的小触角,万一被逮住,岂不是一口一个?


    裴时济的忧虑几乎从眼睛里满溢出来,这对夫夫一个担心孩子太弱,一个担心孩子太强,但不管哪种担心,都指向一个结果:的确要严加管束。


    对此,智脑的情绪版块涌出一段异常数据:


    【不该先解决一下崽崽觉得你们不爱他的问题吗?】


    背着他那么关心有啥用啊?


    “天底下哪里有不爱孩子的父母?”殷云容娥眉一拧,觉得这不是问题,她左手抓起皇帝,右手拽起大将军:


    “先上车再说。”


    【不是的,孩子的心理问题也很重要的,他现在正处于成长的关键阶段】上了车,智脑苦口婆心,说的车上两人一虫三脸懵逼。


    孩子能有什么心理问题?


    撇开没养过崽的皇帝夫夫就算了,太后娘娘是亲手把儿子养大的啊,智脑把教育重心转向她:


    【娘娘,您想想陛下小时候,这个年纪的陛下是不是也特别敏感,特别缺爱】智脑的声音一顿,就看见殷云容表情变得迟疑:


    “我儿这岁数还只知道吃奶。”


    裴时济面无表情别开脸,智脑叹了一声,参考失误,矛头对准虫主:


    【崽崽毕竟是虫崽,虫崽早熟,这个年纪】


    “啊?”鸢戾天茫然,一颗蛋能有什么心理问题啊?他从破壳到入伍都没有什么心理问题啊。


    【陛下,刚刚太后的话是武断的!天底下不是还有您爹那种父亲吗!您难道要向他看齐吗!】数据库里净是无用的数据,智脑恼羞成怒,祭出大招,果然见裴时济和殷云容齐齐长嘶一声:


    “胡说什么!我儿怎么可能是裴钰那种父亲!”


    “我怎么可能是我爹那种人?”


    这对母子破防大呼,智脑冷酷地列数据讲道理:


    【是吗?那您知道怎么做爹吗?帝国关于各种族的社会心理学研究数据显示,幼童成年后又六到八成的概率表现出和父母一样的行为习惯,这也是很科学的。


    您对做爹这种事情的最大参考就是来自于您亲爹,不管是正着来还是反着来,你的参考模型不多,这是一种代际传递,这种潜意识从您的幼年时期就开始形成了。童年朝不保夕的人,长大后大概率会对子代的安全问题过度关注,生活在专制父亲统治下的孩童,长大后大概率会成为另一个专制的父亲。


    您拥有一个对您不闻不问的父亲,那您大概率也会】


    这番心理分析说的裴时济面色涨红,尤其是收到来自母亲和伴侣关心的目光后:“胡言乱语,胡说八道,这又不是绝对的!”


    【当然不是绝对的,您很了不起,您会根据外界情况及时调整自己的行为,但不可否认,这种调整更多针对成年人,您和绝大多数人一样,不觉得孩子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您认为您有资格也有能力为他安排一切,您给他的一切都是恩赏,他的声音是微不足道的,这种心态,难道和您父亲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吗?】


    智脑相信深宫里那个瘫痪的糟老头子现在也没有反省自己曾经给这对母子的冷暴力,事实上,他觉得自己没有饿死他们娘俩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


    正所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在家里,他就是君,他的偏心、他的歧视、他的不公都是对孩子的恩赐,他没准还觉得正是自己从小锻炼了裴时济的抗压能力,才有了他今天的一番作为呢。


    没有经历过风雨的小孩该怎么成长?他理直气壮得很!


    裴时济被说的哑口无言,不只是他,殷云容也讷讷不语嗯,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呀!


    “爱和不爱的区别是很大的,济川和他父亲完全不一样。”鸢戾天打破僵局,他没爹,他不懂,但他觉得裴时济很努力了。


    嗯,他虽然会听伯蛋说话,但更多只是一种发现孩子成长的欣喜,而不是想要做出有效沟通


    说到底,他还是一颗蛋,车里面没有谁真的意识到,一颗蛋居然也进入了需要沟通的年纪。


    智脑也没有想到,但来都来了,孩子总不会等你准备好才长大


    皇庄迎来了三位尊贵的主人,宁德招出来迎接他们的时候,险些喜极而泣:


    “小殿下在屋里呢。”


    恶补了一番幼儿心理学的裴时济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勉强挤出笑脸,率先走进屋去,寻了一圈,没发现蛋影:


    “伯蛋呢?”


    “不是,刚还在”宁德招傻眼,保险起见,这屋子前后门都有人把守呢。


    “在上面。”鸢戾天跳上房梁,抱下来一颗蛋。


    裴时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那么高的地方,一颗蛋自己爬上去的?!


    他不怕摔碎了吗!


    精神力眼见着又要凝成巴掌了,裴金宝隔着蛋盯着他爹的巴掌,嚎啕蓄势,眼瞅着就要迸发。


    裴时济堪堪制住自己的暴力行径,精神力托起那颗蛋摸了摸,然后臭着脸接过来,先浇灌一番,然后捧起来,对着他道:


    “小小年纪学会离宫出走了?”


    “还绑架朕的大臣?”


    “你有什么不满的,直接说出来,别搞这些危险行为,小心被人抓走下锅,变成一颗水煮蛋。”


    关心的话绕了个弯,出来就变成这样,鸢戾天和殷云容齐齐一懵,刷的看向裴时济——刚刚不是这么商量的呀!


    裴时济表情僵住,任由鸢戾天从他手里把蛋抱回去:


    “你爹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担心你有危险,他很关心你,他是爱你的,我和奶奶也是,我们都爱你。”


    一个小小的“哼”在每个人脑中响起——不信。


    裴时济气笑了,戳了戳那个蛋壳:


    “朕爱你,爱你行了吧!”


    深沉的父爱第一次显露于口就如重拳,大家伙眼睁睁看着裴时济指尖戳的部位裂开蛛网似的赤金纹路,瞪得两眼发直,几个磕磕巴巴的声音接连响起:


    “碎碎碎济川,碎了”


    “小小殿下碎碎”


    “皇帝!你把你儿子戳破了!!!”殷云容失声大叫。


    “我我”裴时济也慌了神,慌忙用手去捂那个不断扩大的缝隙:


    “智脑,怎么办!?”


    【就这么办呗。】看这对新手做爹有时候也真可乐,智脑嘿嘿一笑:


    【碎就碎了嘛。】


    什么叫碎就碎了!?


    这可是他的嫡长蛋!就算碎了也得粘回去,裴时济心一横:


    “传夏戊,小宁,去找浆糊,快!”


    言罢,就感觉有根软软的指头戳着掌心,一个委屈巴巴的奶声在屋里响起:


    “你们爱我没人叫我‘金宝’还把我放在屋顶”


    碎壳不受控制地剥落,终于出现了空洞,一只短胖的小手从裴时济捂着的地方探出来,然后是一个小脑袋——


    小小的脸蛋,小小的五官,哀怨得生动异常,继续控诉:


    “还要浆糊糊我”——


    作者有话说:虫崽:大人,坏,哼!


    裴&虫虫:预警呢!!破壳预警呢!你就这样预警的吗?!全自动喂奶机才做好呢!


    智脑(委屈):人家真的是个异星开拓系统而已嘛


    殷:金宝好,金宝喜气,奶奶爱你


    宁:活着真好


    第75章 金宝殿下力能扛鼎


    所有人围在桌子边盯着这个才破壳的小家伙。


    他粉粉的一小团, 现在没有衣服,却有点新生儿不该有的羞耻心,宁德招紧急遣人去找了, 他执意坐在摇摇晃晃的蛋壳里, 叽里咕噜地数落这些日子的“悲惨遭遇”。


    裴时济不太懂他几个词几个词蹦出来的婴语,还不如直接用精神力传话来的清晰, 他现在更关心一件事:


    “你足月了吗?”


    裴金宝哪里知道,下意识咬手手,寻了一圈,把手递给鸢戾天:


    “金宝,想,爹爹!”


    鸢戾天心软的像一汪水, 一下子握住他的手,想把他抱过来,这光屁股的小家伙眼疾手快地抓住遮羞的蛋壳, 但还没坐稳, 就听见他那善于抓重点的父皇冷声道:


    “所以还没有足月。”


    裴金宝马上抓住他雌父的衣领,气愤抗议:


    “不要!浆糊”


    他没忘记父皇打算给他塞回蛋里的计划,莫名其妙, 简直莫名其妙嘛!


    裴时济也莫名其妙,什么浆糊, 他需要的是太医。


    “母后, 伯蛋终究还是早产, 这方面可不能紧着自己的意思来, 需得御医署诊断,开具金方,看如何如何固本培元, 用药调理,免得留下什么后遗症”


    这也是殷云容的意思,其实早在裴金宝还在蛋胎里的时候她就开始为他寻方问药,只等他出世,由御医署和御药院共同审定方子,看从什么年纪开始服用才好。


    服药养生本是贵胄间的旧俗,先天不足的需用药调理,身体康健的可以稍晚,却也要在十五六岁开始服药固本强精。


    目下来看,他孙儿得越早越好,因为那天杀的妖僧,这可怜的孩子两度早产,不好好顾着,以后指不定怎么体弱多病呢。


    这事儿殷云容比裴时济更上心,此前已经钻研了不少医理,她儿子幼时没摊上个好爹,故而疏于保养,后来又连年征战,更是无暇顾及此事,那也是别无他法,但到了孙子这,要物质有物质,要理论有理论,要前提有前提,可不得让这孩子赢在起跑线上。


    于是母子二人就这“早产”幼崽该吃几两参、喝什么奶、用什么散调服展开了讨论,你一言我一句,句句头头是道,听得金宝不寒而栗——


    【完了,堂堂虫族幼崽,生下来还没进蜜罐子,就要先进药罐子了。】


    金宝拽着鸢戾天衣领的小拳头攥的更紧了,屁股带着他的蛋壳蛄蛹进雌父怀里:


    “雌父,害怕。”


    鸢戾天咽了口口水,把小崽子往怀里揽了揽,作为金宝英勇的雌父,他虚伪地安慰了一声:


    “不怕。”


    然后昧着良心告诉他:


    “有的药其实挺好吃的。”


    不是他吃的药,都挺好吃的——鸢戾天心想,然后冲金宝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雌父吃,什么,好吃的药?”


    “好吃的药都是给幼崽吃的。”鸢戾天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眨眼睛。


    裴金宝无助地眨巴着自己的大眼睛,他确实有些神通,虽然不知道吃药到底好不好,但能够敏锐地分辨出别人的话是否由衷。


    比如现在,雌父就很不由衷,岂止不由衷,父皇和奶奶提到吃药的时候,他心底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都感染到他的崽了。


    所以,雌父你怎么了雌父?


    你的脑子和你的嘴怎么对不上了?


    金宝眼神变得迷茫,犹豫着遵循了本心:


    “没有,早产。”


    为了自我证明,他下定决心,蹬掉屁股下面的蛋壳,手快脚快地爬回桌子,看着沉迷在养生医学中不可自拔的父皇和奶奶大声喊:


    “金宝,健康!”


    殷云容爱怜地摸了摸他光滑的小脸蛋,又捏了捏他藕节似的小胖手,旋即皱眉:“殿下的衣服呢?怎么还没送来?金宝快来奶奶这里,当心冻坏了。”


    至于金宝自陈的身强体健之言,当然是被奶奶当成童言置于一边,金宝眼睛瞪得溜圆,被捞过去的瞬间看向他的父皇。


    父皇看他的眼神很奇妙,仿佛在看一株等待浇灌的小树苗,眼珠子往左动一下像在琢磨补气汤,往右瞟一下又仿佛确定了养元汤,一下子就把金宝给看萎了。


    夏戊就在这关头,披风戴雪而来,和他一并进来的还有金宝的小老虎襁褓,花花绿绿的虎头帽一下子就勾走幼崽的视线,以至于他忽略了那个邪恶的灰胡子老头。


    夏戊目标明确,闻说小殿下破壳他还暗恨居然没人通知他,这可是足以载入医史的案例啊,以后再有皇子皇孙破壳,后人不就有例可循了?


    但还好陛下和娘娘稳重,殿下的平安脉到底要他这个御医署的太医令来诊。


    他风风火火行礼,就不太客气地朝金宝伸出手:


    “小殿下,臣来请平安脉。”


    金宝才在奶奶的帮助下把老虎衣服穿好,小虎头套刚戴上脑袋,左胳膊就被抓住,下意识看过去,就见面容严肃的老者双目微眯,浑身散发着如磐石一样沉稳地气息——


    起码比雌父刚刚哄他药好吃的时候稳定多了,一下子把金宝唬住了,大气不敢喘一声。


    “他突然破壳,朕和太后忧心有早产之像。”


    夏戊微微皱眉,不愧是大将军的儿子,这个脉象过于强壮了,但早不早产不是他经验主义说了算的,他放开金宝的手,恭敬道:


    “启禀陛下,早产与否或须凭大将军之族类禀赋方可定夺。”


    换而言之,从人类的角度看,这娃甚至是算得上晚产的——谁家崽子才出生就能爬能坐能穿衣能说话了?


    但就不知道这种情况在大将军老家那边稀不稀罕。


    早产的火烧到鸢戾天这边,他一下子哑了,夏戊见状,识趣地问道:


    “不知神器可在?”


    【诶在?】智脑弱声弱气,别问它啊。


    “不知在将军故里小儿怀胎几月方算足月?重约多少斤乃上佳?如何判断健儿与弱儿之分?是依据啼声、形貌、反应、胎便亦或者其他?”夏戊说着,从药箱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笔已捏在手里,随时记录。


    【呃】智脑狂搜数据库。


    “它只是个无用的异星开拓系统,如此细节,不在它的知之范围内。”裴时济哼哼一声,听起来阴阳怪气。


    智脑怒了:【我知道幼崽破壳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测等级,根据精神力强弱、精神体强弱划分A级、B级、或者S级】


    它说着,看见在场众人微微瞠目,尤其是金宝,乌溜溜的眼珠子睁的老大,它立马刹嘴,娴熟地转变立场,斩钉截铁:


    【当然,我们大雍绝对没有这种封建思想!给崽崽划分等级什么的,全是文化糟粕,该丢到垃圾堆的东西!】


    在场只有夏戊和金宝不明就里,也不认得什么ABC,本着求真务实的精神,夏戊继续问:


    “所以,小殿下此番形状,应该划入哪个等级,该用哪些药物调理身体呢?”


    金宝紧张得屏住气,眼睛直勾勾盯着他雌父的肩膀,那是智脑藏身的地方。


    【不知道。】智脑细声细气,败下阵来。


    夏戊微微皱眉:“那岂非只有等出生才能判断孩子是否康健?”


    好大个天国,孕夫怀孕期间都没有产检的吗?


    【当然不是理论上来说越健康的蛋怀的越久,孵化时间也越久,现在的问题是,崽崽不是理论上的蛋,金宝崽是史无前例的第一颗蛋!】


    裴时济打断智脑夸张的高唱:“那他这样到底算早产吗?”


    【崽崽觉得呢?】智脑灰溜溜地问,破壳就破壳了呀,能破就不算早,总不能真是被陛下戳破的嘛——


    金宝一脸认真:“不算!”


    他再次重申,大声、中气十足、不容置疑道:“金宝,健康!”


    几个大人满脸探究地看着他,终究还是转过头低声道:“还是开些药性平和的方剂,稳妥为上,若能制成糕点最宜,他那样娇气,估计喝不了苦汁”


    夏戊点头称是,总而言之,还是吃点稳妥,这种药剂,不吃没事儿,吃了没准更好呢?


    鸢戾天无不同情地看了眼金宝,木已成舟,金宝满脸气闷地爬向他,小手抓着他的手指头,要他一句实话:


    “爹爹,难吃吗?”


    “确实有好吃的”鸢戾天回答得很艰难,他又想起曾经那一勺勺苦汁也许有,但雌虫没吃过。


    “可爹爹这里,说,难吃。”金宝气呼呼地指着他的心口:


    “恶心,难吃,要吐啦!”


    宁德招的暖房里静了静,大家伙齐刷刷看过去,大将军满脸震惊:


    “我什么都没说。”


    “说了说了,药苦,臭臭,难吃,恶心,谋杀!”金宝大呼小叫地戳穿他虫爹的粉饰,这么不老实,到底跟谁学的?


    “”


    鸢戾天脑门冒汗,眼珠子游移,他也不知道这崽子还能读心啊


    金宝坚定地挥起拳头,重复刚刚从雌父那听来的话:


    “夏戊的药,狗都不吃!”


    夏戊:???不是,不带这么指名道姓的啊!


    “口齿伶俐,条理清晰还生龙活虎,”裴时济把小金宝抱起来颠了颠:“应该有十来斤。”


    穿虎皮的小金宝蹬了蹬手脚,小脚在裴时济耳畔蹬的虎虎生风,然后脸蛋一把被他爹掐住:


    “男子汉大丈夫,怕苦啊?”


    大雍最勇敢的虫崽怎么可能怕苦,只是有必须坚决捍卫原则:


    “有病吃药,没病不吃。”


    “行,没病,你是天字第一号的甲级甲等皇子,你身体康健就好,不吃就不吃了,你爹爹也怕吃药,你像他。”裴时济唇线一软,捏了捏他的小鼻子,然后板起脸:


    “但你得保证自己不会生病,要是伤风咳嗽了,我就让夏太医给你开最苦最苦的药汁。”


    金宝骄傲地扬起下巴,他父皇瞧不起谁呢!


    以他的血脉天赋,怎么可能被区区病毒打倒别说他已经出生了,就算还是颗蛋,也能一口气砸晕十头牛!


    这就是雌虫的幼崽,这就是虫族的天赋——金宝颠三倒四地吹嘘智脑给他灌输的垃圾话,可他的“数据来源”却弱声弱气地打断他:


    【可是崽崽应该是一只柔弱的小雄崽哦。】


    金宝声音戛然,“数据来源”继续解释说明:


    【你都没有小翅膀。】


    金宝震惊,金宝错愕,金宝看向他雌爹,鸢戾天考究地盯着他的背,点头肯定:


    “如果是雌虫的话,生下来的时候翅膀是收不回去的。”


    【但也不确定,崽崽身上毕竟还有陛下的血脉,万一是变种雌崽呢?只是这个精神力强度,还是雄崽的几率大一些。


    他现在太小了,扫描不出结果,但雌崽和雄崽的天赋方向不同,养育方式也大不相同,陛下,你们要早做决定。】


    这里又没有专业设备,智脑也很抓瞎,知道自己这番话除了混淆人类的思绪以外,屁用没有,话撂下就赶紧下线装死。


    于是,真的安能辨他是雌雄了在金宝紧张的注视中,裴时济勾起嘴角,发出恶魔般的低语:


    “那就都试试。”


    史载:太宗睿武宁德大宁孝皇帝名讳承劭,乃高祖之元子,永靖一年生于京畿皇庄之文馆,其诞也,异于常儿,形如三岁童子,面透光华,落地即能言,声若击玉,降世一日,便可疾走腾跃,步履生风,更兼力能扛鼎,观者皆惊。


    如何在大雍养育一只人虫混血崽,这是摆在裴时济面前的新课题,而如何在努力完成新课题的父皇面前坚持下去,这是金宝殿下还没有意识到的难题。


    清晨他跟裴时济锤炼精神力,然后随启蒙老师识文断字,晌午去祖母那蹭饭加听八卦,傍晚就跟着鸢戾天打熬筋骨,习武强身,每天都过得很新鲜很快乐。


    但相较起来他更喜欢晚上的课程,雌父经常带他去找陆将军,陆将军府里有好吃的。


    只是一开始的时候,陆安对自己这个新学生很有些不知所措,他迷茫地看着坦然的大将军:


    “小殿下这就生了?”


    他怎么记得自己前几天见的时候,还是一颗蛋呢?


    鸢戾天点点头,又摸了摸腿边的小脑袋,笑的温柔:“生了。”


    金宝的词汇量不大,但很懂礼貌,知道面前这个是管晚饭的武学先生,对方还给过他一袋金元宝,于是像模像样地冲他抱拳鞠躬:


    “学生金裴承劭,见过陆师傅。”


    陆安慌忙回礼:“臣也参见小殿下。”


    礼数完毕,他赶紧问大将军,以免会错意:


    “小殿下这才多大啊?”


    吃饭可以啊,但舞刀弄枪的合适吗?这崽子还没刀长得高呢。


    “我十天了!陆师傅尽管,放牛过来!”


    金宝胸膛一挺,满脸骄傲,牛比马壮,非常能彰显他的能耐。


    陆安瞠目,看看他又看看大将军:


    真的合适吗大将军?您告诉我合适吗?——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也是绝绝子,避雷、举报都拥过来了,都是些什么人啊,没茬硬找啊神马叫不符合古耽特有的写法,什么叫不够古风


    而且为什么攻宠受也能是雷点_(:з」∠)_


    大家要是看到评审,靴靴帮我通过一下,错频不知道是要被罚榜还是干嘛,很恶意了好咩,就算没有,投诉就要处理,也好麻烦


    第76章 三个月正是勤奋努力的时……


    大将军有心事了。


    是夜, 裴时济难得早早上了龙床,兴致勃勃地帮鸢戾天梳头——他的头发长了许多,像一匹黑缎, 软软滑滑的又黑又亮, 裴时济的木梳一下子就能从头滑到发尾,但等他展露完心灵手巧, 把大将军的长发编成小辫后,也没有得到他的回眸。


    他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摩挲头皮,唇贴上他的耳朵:


    “怎么了?”


    鸢戾天轻叹一声,翻过身,闷闷的把脑袋埋在他怀里:“你得说说陆安, 他这个师傅做的太不像话了。”


    果然是那小崽子的事情——裴时济莞尔:


    “陆安又怎么了?”


    “他就没点气性,当时对我那宁折不弯的样子呢?”


    鸢戾天快给气笑了,他选陆安也不全是为了胡瓜在那, 还是看中了他那又臭又硬的脾气, 面对他都不知道软和一点,怎么到金宝这就变成了“殿下天纵奇才”“不愧是殿下”“殿下说的对,这对殿下而言太粗浅了”


    一开始就算了, 但搞搞清楚,这是他找给儿子当老师的, 不是让他当捧哏的。


    裴时济不吝赞词:“朕的大将军真厉害, 都会用成语了。”


    鸢戾天瘪嘴:“他就跟你似的, 只会给伯蛋说甜言蜜语。”


    裴时济忍俊不禁, 揉了揉他的后颈,故意哎了一声:


    “可我怎么听说,龙骧大将军也是个孩子一撒娇就软的主啊?”


    什么“爹爹, 金宝手手疼不要这个”,什么“爹爹我饿了要吃糖糖”,什么“爹爹是全天下最好的爹爹,可以带我飞飞吗”,那小崽子每天都要飞,俨然要进化到不给飞飞就上不了课了。


    鸢戾天脸上一热,恼怒道:“那能一样吗?”


    他要是扛得住崽子撒娇,还要陆安干嘛?


    裴时济暗笑,人陆大将军也不傻,这边瞅着大将军对孩子有求必应,那边可不得小心着点吗?


    “他是臣,伯蛋是君,他态度当然得谨慎些。”裴时济合上眼,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不也是君吗?”鸢戾天嘟囔。


    “噗,那咱选个好日子,把封后大典补上,然后就去陆安那重振君纲。”


    “还是算了,母后干的挺好的。”鸢大将军干巴巴地拒绝了,领了皇后的凤印就得干皇后的工作,皇后的工作摆在那,他其实很不会跟那些一捏就折的人打交道。


    裴时济宠溺一笑,捏捏他的耳朵,朝里面吹气:“还有个原因是伯蛋太小了,陆安前些日子才得了个孙子,正是娇惯的时候。”


    “他不小了。”鸢戾天叹气,三个月的雌虫,都可以到街上打架抢食了。


    “大将军这话要是在辅国将军面前说,那家伙恐怕又得把君纲丢到一旁,跟你理论理论了。”


    三个月对人类来说太小了,小的陆安哪哪都不得劲,总是想起自己还在襁褓里的孙儿,觉得大将军和陛下待小殿下太苛刻了。


    裴时济哎了一声,除了武学课程,给伯蛋启蒙的秦先生也有情况反应——


    那三个月大的崽子,鬼精鬼精的,最近一个月“一不小心”捏坏了十几支毛笔,给他的笔从一开始的竹制到黑檀,到玉石,再到现在的精钢,都免不了遭那小子一番辣手。


    秦先生整个人都不好了,想教训他吧,又觉得他才三个月 ,不教训吧这书怎么教?!


    那小混蛋很会卖乖,坏事做完总一副慌张无措的模样,小嘴巴又甜,说的左右没人忍心苛责他,连秦荣这种声名在外的腐儒都忍不住检讨自己,还上书告罪把小殿下学不好的锅揽在自己身上,并诚恳建议陛下放这个三个月的小朋友出去多玩一玩。


    把裴时济给气的——没让他玩吗?


    这虫崽子全天候的玩,早上起来跟他玩精神力扑蝴蝶,中午去他奶奶那也是屋里上房揭瓦,屋外猪突猛进草木横飞,晚些去陆安那,说抱就抱说飞就飞,日子潇洒快活得,给个皇帝也不换。


    但裴金宝却觉得,他的快乐消失了。


    长(zhang三声)手长脚的生活很快被紧锣密鼓的学习磨掉新鲜感,而且没有小翅膀,他的活动范围小小的,就这个说小不小,但说大也不大的皇宫大内。


    比起来他更喜欢皇庄,皇庄可以抓鸟、抓野兔,还可以抓虫虫——惊穹说他和雌父也是虫虫,真奇怪,他们明明长得一点也不像。


    但惊穹说人也是虫变的,他们在很久很久以前就长这样。


    它一定在胡说八道,但不要紧,皇庄还是很好玩。


    起码宁宁绝对不会训他。


    金宝闷闷地叹了口气,声音大得惊动了前边不远处的宁德招,小宁大人赶紧跑回来把他从田埂上抱起来:


    “小殿下今天要去陆将军府上了吗?臣派人送您?”


    “不去。”金宝把小脑袋埋在宁德招肩膀上,瓮声瓮气地:“我再也不要和爹爹好了!”


    宁德招犯了难,只得小心伺候:“殿下说的是哪位爹爹呀?”


    金宝倏地把脑袋抬起来,露出脑门的红印还有红红的眼睛:“当然是那位九霄龙骧镇岳大将军呀!”


    宁德招失笑:“那位龙骧大将军做了什么惹我们金宝殿下不开心呀?”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嘛!”小金宝不管三七二十一,扯着嗓子开始嚎:“老陆都说没有关系了,他还要吼我,我又不是故意的,人家只是不小心的嘛”


    说到后面,小崽子就委委屈屈地瘪嘴,圆溜溜的大眼睛被水洗过,眼瞅着就要掉出金豆子了。


    宁德招听了个大概,把前因后果串起来:


    三个月大的金宝殿下“法力无边”,昨天老陆亲身教学,一套连环拳打得他眼花缭乱,他气坏了,于是蛮干硬上,以力破巧,五短身材原地挑出五米高,像一颗小钢蛋冲向一把年纪欺负他的武林高手,结果小拳头还没挨到对方呢,就被他雌爹截胡,截胡就算了,还挨了一顿骂。


    那其实也不算骂——宁德招怀疑小金宝的遣词造句水平,他压根没见过大将军骂人,值得他骂的大多都死掉了,死掉的人自然不值得骂了。


    那顶多是有点严厉的警告,只是小宝宝不经事,把心虚当成了恼怒,闹了一个白天的脾气。


    还呜呜咽咽地控诉:“我,我怎么知道他这么脆”


    周围人都好脆,宫里面跟前跟后的小尾巴也是,宫外边看着强大健壮的老陆也是,田里面的麻雀也是,甚至宁宁也是。


    他从蛋里出来了,却好像进了另一只蛋,还是不能碎的那种,他也是不小心的


    宁德招的眼神微妙起来,他原本也觉得大将军这么早就开始训练金宝殿下有些过分,但现在看起来——


    “那殿下有告诉大将军这些吗?”


    金宝抽抽鼻子,重重哼一声:“再不要跟爹爹说话了。”


    宁德招苦笑:“那咱和陛下说,怎么样呢?”


    裴金宝紧张地绞紧双手,比起虫爸,他更怕这个人爹,父皇的精神力像一片游不到尽头的海,他就跟条小金鱼似的在里面扑腾,但他当然不是怕他爹,他只是


    金宝小小地哼了一声:“父皇就会偏心爹爹。”


    “那你就觉得自己一点错也没有吗?”


    一个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金宝胎毛都要起立了,霍的转过身,就看见黑着脸的鸢戾天降下来收起翅膀,大步走过来。


    他赶紧爬到宁德招脑袋顶上,大声道:


    “我又不是故意的!老陆说他没事!”


    “那是你陆师傅!好好叫人!”鸢戾天伸手去够他,小金宝滑不溜秋,一下子滑到宁德招背后,小手抱着他的腰,从后面探出脑袋:


    “老陆说没关系。”


    “我说有关系!你知不知道自己那一拳打实了,他可能就没命了!”鸢戾天没好气地把他从宁德招背后扯下来——


    陆安那是不知好歹,压根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逛了一圈,觉得这崽子在玩呢!


    可怕的是这崽子也觉得是在玩。


    金宝小嘴一瘪又要哭,抽抽搭搭道:“我根本没打到嘛”


    “我昨天有没有告诉你今天要继续练习怎么控制力气?”鸢戾天见他掉眼泪,心疼的一抽,赶紧板起脸,凶巴巴地问。


    “我,我控制不好嘛,呜呜呜,我才三个月,呜呜呜呜”


    “这不是借口,控制不好才需要努力练习。”


    鸢戾天拍了拍他的小屁股,看了宁德招一眼,用眼神示意他他们告辞,就张开翅膀,宁德招跟了一步,不是很有底气地朝上面喊:


    “殿下毕竟还小”


    “三个月,在我们那是大崽子了。”鸢戾天铁了心了,这事谁来说都没用。


    “爹爹坏!再也不要跟爹爹说话了。”金宝稚嫩的嗓音飘忽远去。


    “练习又不用说话,用手就行。”


    反正他也招架不了这小崽子的花言巧语。


    裴金宝很有几分傲气,说不说话就不说话。


    父子间的冷战把多管闲事的辅国将军也卷了进来,他是爷爷辈的老人,对孩子的教育很有几分心得,什么时候该严厉,什么时候该宠溺,自认为有些分寸,于是就劝:


    “小殿下做的已经很好了,他年纪小,骨头都没长好,可练基本功的时候都没叫过一声苦,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小时候都没有殿下一成的毅力。”


    在他看来,大将军应该骄傲才对。


    可鸢戾天却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沉默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毫无征兆地扔向那背对他的小屁孩。


    裴金宝凌空一跃,非常丝滑地躲过那块石头,末了还轻蔑地回了个“就这”的眼神。


    陆安沉默片刻:


    “那也只是反应快,他毕竟是您的孩子,您对他太苛刻了。”


    “裴承劭,把那个石锁丢过来。”鸢戾天命令道。


    裴金宝冲他龇牙,一言不发地捡起身边那个足有百二十斤的石锁,愤愤地扔过去。


    鸢戾天单手接住了,沉默地看向陆安,陆安面部红涨,表情扭曲:


    “那,那也只是力气大了点,他毕竟是您的孩子”


    “我还没满一岁的时候,就赤手空拳在原弗维尔杀掉了三个成年‘人’,他们每一个都强你十倍,伯蛋是我的孩子,你觉得他几岁能达到这种程度?”


    鸢戾天头疼的不只是小崽子不知轻重,他才多大点,他当然不知道,可周围这些脆皮怎么也一点数也没有?


    他也把这个问题摆在了裴时济面前,他很困惑,人类的书里不是说不要以貌取人吗?


    这崽子只是长得可爱,可莽起来爆杀一群人类也只是眨眼的事情啊。


    鸢戾天没见过雄虫幼崽,但伯蛋的能力已经越来越靠近他认知中的雌虫了,他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心性却跟不上身体的成长,实在心惊肉跳得厉害。


    看着这对闹脾气的父子,裴时济感觉脑门疼,但还是得劝:


    “戾天”


    “我又没有怎么他,就是要求他控制不好力气不准出宫而已。”鸢大将军觉得自己一点错也没有。


    “陆安那也不去了?”皇帝轻声问道。


    “我怕你的辅国将军死在你的孩子手里,你应该知道,他宫里的人受伤的频率是其他宫里的好几倍。”鸢戾天表情凝重。


    “我不是故意的!”


    裴金宝终于憋不住了,很大声地反驳,张嘴时泪珠子扑簌簌地掉,他有很努力很努力了,可雌父根本不理解他!


    他本来最喜欢雌父了,只有在雌父身边他才能放开手脚玩耍,其他人碰一碰就坏掉了,他也不想的


    “没说你是故意的,但你也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鸢戾天皱着眉在儿子面前蹲下来,抬手要擦他的眼泪,却被他扭头躲开。


    “你爹爹只是担心你。”瞧这小脸蛋哭的多可怜,裴时济无声叹息,也跟着蹲下来,按住他的小肩膀,强行给他擦脸。


    “他才不是担心我,他只是担心陆老头和小冬他们坏掉。”裴金宝抢过他爹的手帕,狠狠擤了擤鼻涕,继续委屈:


    “我道过歉了,他们也接受了,为什么还要禁我的足?”


    他问过惊穹的,只有犯大错的皇子才会被禁足,他们是不是觉得他不可原谅了,是不是就不喜欢他了,觉得他是颗坏蛋,不要他了。


    “这不是禁足,这是紧急培训。”裴时济揉揉他的小脑袋,把他抱在怀里:“好了好了别哭了,哭成花猫了,这样吧,你什么时候写字能不把笔捏坏,什么时候可以出宫,怎么样?”


    “济川,这不是开玩笑的,他如果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力气,那他就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鸢戾天第一次在裴时济面前如此强硬,也是第一次当着第三者的面反驳他的话,裴时济一愣,看了看同样傻住的儿子,犹豫道:


    “他毕竟才三个月”


    事实上,他也怀疑自己给他的安排是不是太紧凑了。


    “三个月,不小了。”鸢戾天依旧坚持:“他不是纯种的人类,你知道的。”


    裴时济沉吟,裴金宝心慌,他看看父皇,又看看雌父,他不懂,明明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他揪着父皇的衣领试图争辩:


    “明明是陆将军先动的手”为什么受罚的是他?


    “那不代表你可以下死手,他只是在教你。”鸢戾天沉声道。


    “我没有下死手”


    “我知道,你只是控制不好,所以需要控制。”鸢戾天觉得这话自己好像说过,所以为什么天纵奇才的神童儿子听不懂呢?


    真难懂


    但裴金宝读到了他心中的烦躁——大多时候,雌父的心像一片平湖,即便有涟漪,也是很浅很淡,通常只有父皇才能让他溅起快乐的浪花,有时候自己也是可以的


    所以他现在惹他讨厌了吗?


    因为他是个没法自控的孩子,可他就是控制不好,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求助地看向他无所不能的父皇,期待他能说句公道话。


    裴时济却没有如他所愿,他叹了口气,摸摸他的脑袋:


    “听你爹爹的吧。”


    父皇的心果然还是偏向雌父的!


    金宝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大叫一声,用力一挣从他怀里跳出去,朝大殿门口冲过去,他简直气急败坏了,满脑子想的都是“你们不喜欢我,我也不要喜欢你们了”——他的脚才跳过门槛,就听见里面鸢戾天惊恐的声音:


    “济川!”


    他下意识回头,然后在宫人的尖叫中,看见他的父亲重重摔在大殿中央的玉阶上,骨头断裂的声音穿过混乱的人声,清晰地钻进他稚嫩的耳廓,那只越过门槛的脚落了下来,再没法往外一步。


    怎么


    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一股可怖的惊恐攥住他的心,他听见自己的尖叫,惶然不输他的雌父:


    “父皇!”——


    作者有话说:其实应该一章写完的,可我实在写不完_(:з」∠)_对不起捏


    只是孩子成长路上一个小小的坎,不虐的不虐的


    其实孩子的教育真的是件很复杂的事情,说尊重小盆友要和小盆友平等交流沟通的,太理想啦,还是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有的娃可以,有的娃不行,就算可以的娃,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的。


    尤其是super小朋友,更是一点经验也没有,都在谨慎摸索。


    我觉得有些方面,父母是需要专制的,不然就是甩锅小朋友。很多时候我觉得父母不需要做到完美,毕竟我们也不是完美的小孩,重要的是让彼此感受到责任和爱(我会把责任排在前面,[求求你了]个人之见)


    虫虫很爱他的崽崽,他只是开始焦虑崽子的未来了


    责任是最重要的纽带,爱会潜滋慢长,虽然说天底下有很多无条件爱自己孩子的父母,但也有不爱的,不爱起码得有责任感撑着吧,这是最基本的,而且我觉得没有责任感的爱是一把双刃剑,真的就很赌孩子的品性了。


    我小时候偷钱(五毛钱啊就五毛钱),我爹把我吊在房梁上打,那时候家里开店,外面人来人往的,都在看我一个小姑娘挨打,哭的好大声啊当时[笑哭]我知道这事儿放在今天,要是被一些网友看见,都该力主我远离我的“原生家庭”了,但人生很长,我不会因为这一件事情怀疑我爹对我的爱,他要教我,只是用错了方法,但没关系,我会长大,我知道他只是怕我长歪,他在对我负责而已


    第77章 可以一起睡吗


    在金宝眼里面, 父皇的强大难以想象。


    他从他心里听不见一点声音,他可以轻易捕捉蜻蜓拍打翅膀的动响,可以看清百米外的小野花有多少花瓣, 世界是透明的, 他听得见朝堂上各种老头心里的嘀咕,任何人只要看着他的眼睛, 就会在他面前无所遁形——可父皇不一样,父皇是一片深渊。


    因为他有非常非常强大的精神力,惊穹说,父皇是整个大雍乃至整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人,他的能力在他面前就像一只小虾米撞上了一头蓝鲸。


    他不知道什么是蓝鲸,他也觉得惊穹在吹牛, 但不妨碍父皇的确就是全天下最强大的人。


    所以为什么如此强大的父皇


    金宝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手脚都在发抖,冲过去的时候好像还滚了一跤, 他没觉得疼。


    大殿里面乱糟糟一团, 宫人的脚步声像狂风,在他脑子里哄啸,他木呆呆地看向他的雌父——


    他从没有见过鸢戾天这副表情, 那双一贯平静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脸上的肌肉不知是因为极端的恐惧还是极端的愤怒微微抽搐着。


    空气中弥漫着惊恐的气味, 鸢戾天什么也顾不上, 冲过去一把抱住倒在地上地帝王, 手无措得不知道该往哪放, 直到被他握住——裴时济痛的齿关打颤,惨白的脸上全是冷汗,一下子竟说不上来话, 指节用力到发白,半晌才喘上一口气,哑声道:


    “是手臂,没事。”


    说完,受伤的右臂被定住,整个人腾空,他被鸢戾天横抱起,大步冲向内殿,进入拐角前,模糊的视线映出浑身僵硬的小金宝仍旧留驻原地。


    这孩子吓坏了裴时济试图告诉鸢戾天,可他的大将军也吓坏了。


    他心跳快的吓人,耳朵贴在他的胸前,几乎像贴在一面隆隆作响的鼓上,裴时济勉强抬起眼皮往他脸上看了一眼,发现他没有血色的脸上也全是汗水,自己被他小心翼翼放到床上,他发着抖的手悬在伤口上方:


    “你痛不痛太医很快来了很快很快”他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安慰谁。


    好在太医的确来的很快,夏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他的药箱差点丢出去,还是紧跟在后面的太后帮他接了一把。


    传话的宫人根本说不清状况,一个劲地拽他,结结巴巴地重复“陛下不好了”“陛下摔倒了”之类的废话,瞧他那惶惶惊惧的模样,夏戊以为是伤到了要害,反客为主拽着他往紫极宫方向冲,跑的差点断气,生怕晚一秒,大雍的天就要塌了。


    那可是陛下,是大雍不能坠落的太阳!


    和他一样的人很多,殷云容也在其中,宫人根本追不上她,她跑的发髻凌乱,抱着夏戊的药箱,满脸惶急,脱口喊道:


    “三郎!”


    裴时济深吸了口气,还没等他挤出一个笑,母亲就扑到床边,见他面白如金纸,知道宫人没有夸大,眼泪瞬间涌出来,裴时济下意识想抬手替母亲擦泪,却疼的长嘶一声,赶紧咬住声音,后脑磕在枕头上,吐出一口气,声线不稳:


    “金宝,还在外面。”


    殷云容抹了一把泪,霍的起身出去,鸢戾天猛地回神,也怔怔地跟着站起来——他怎么能把孩子丢在外面可却被夏戊叫住:


    “劳大将军帮我按住陛下的身体。”


    夏戊开始忙碌,他托起皇帝手上的胳膊,表情倏然严峻,鸢戾天见状喉头一紧,从头冷到了足心:


    “怎么样?”


    御医署的太医来晚一步,却也镇住了场子,给吓懵的宫人安排任务,很快一碗热腾腾的参汤先端进来:


    “陛下,先把这个喝下去。”夏戊把参汤递给大将军,然后拿起剪子,低声告罪:


    “未免再伤到龙体,臣得剪开您的袖子。”


    说着,也不等伤患许可,咔嚓咔嚓就把那件价值不菲的明黄色绸衣剪开,作为一个厉行节俭的皇帝,裴时济看的眼皮直抽抽,胳膊上的疼痛一下子蔓延到心脏,他咬牙硬忍——


    母亲抱着金宝进来了。


    他用眼神示意她把那还没回过神的小家伙抱到床上来,好好看一看他爹因为他受了什么罪。


    这其实很不道德,他如果是一个慈父,现在就应该强忍伤痛,软声安慰这个吓坏了的三个月的小宝宝,可他是个皇父。


    被巨力蹬出去的某个瞬间,他脑中涌出了某种玄妙的感觉,似乎身体可以调整姿势避免受伤,可不知是因为太过玄妙,亦或是心头闪过的一丝迟疑,最终让剧痛侵犯了所有感官。


    他打了十年仗,也不知道是天佑还是神助,就没受过什么像样的伤,


    像这种胳膊折了的体验,是旷古头一遭。


    痛的他气都有点喘不上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又喝了碗参汤,才缓过来些许。


    “陛下忍一下,我帮您把错位的地方复原。”


    夏戊的眉头一直没有展开过,表情冷厉得人心惊胆寒,太后和大将军气都不敢大声喘,等他处理完,才紧张又心焦地询问:


    “如何了?”


    “神器可在?”夏戊突然问道。


    鸢戾天蓦地一惊,的确从刚才到现在智脑都没有吱声,还没追问,却听它冷不丁上线,它知道夏戊要问什么:


    【大骨头没有折,但桡骨部位有裂痕,需要做固定,还需要检查一下受伤的胸腹,没有扫描到脏器明显的出血,但肋骨或许也存在隐裂。】智脑冷静得终于像个系统,给出了最纯粹的医疗建议,然后就闭上了嘴,它其实有些犹豫,只能悄悄连上裴时济的精神网:


    【陛下,您可以躲的过去的一定要这样吗?】


    躲得过去个屁——裴时济两眼发昏,心中暗喝:“闭嘴”


    【哦,您的脑子反应过来了,身体没有跟上,需要为您专门拟定一份复建计划吗?】


    “你可以先静音。”裴时济有些咬牙,这惋惜的口气是怎么回事?


    好在没有人关注到他们这点悄悄话,大家伙被智脑的判断弄得呼吸都乱了,夏戊的眉头绞得更紧,可恨大雍没有宝书上描述的那些医疗设备,否则就能把陛下从头到尾里里外外全查一遍了。


    “别听他危言耸听,开药吧,朕没事儿。”裴时济轻声道,然后目光落在一直在当小木雕的金宝身上。


    金宝木然的脸软化了点,小小的心脏在胸腔里扑通乱跳,可他不敢说话。


    奶奶抱他进来的时候也没有说话,疼痛和愧悔的情绪铺天盖地淹没了他,他不知道奶奶在悔恨什么,只是猜那和他有关。


    奶奶一定生他的气了。


    就像雌父,雌父一定恨死他了——他心里的痛悔和恐惧沉重得像一座大山,压的他喘不过气,那是自然的,他爱极了父皇,如果在那的是别人,他已经亲手将对方撕碎了。


    金宝不安地攥紧拳头,小奶牙咬的紧紧的,他没有哭他不配哭


    如果他听雌父的话就好了,如果白天没有贪玩去皇庄找宁宁就好了,如果他一直好好听话就好了如果早上没有顶撞父皇就好了


    如果他能像雌父一样,能够完美地控制自己的能力就好了


    一些奇怪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进他的脑袋瓜,他的眼瞳微微扩大,想起在皇庄里抓到的小鸟,他的手指都没有用力,它就死掉了还有水塘里的青蛙,田里的野兔,也是轻轻一碰就不动了他一开始还有点慌乱,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可皇庄的叔叔婶婶都在夸他,宁宁也夸他,还让他把死掉的小鸟、青蛙还有兔子卖给庄子里的叔叔婶婶,他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枚铜板。


    他得意极了,很快就把死掉的小动物抛到脑后。


    战士有战士的勋章,他才三个月,也有自己的勋章,他快活极了。


    可那些死掉的战利品突然冲进脑海,和父皇苍白失血的脸交叠,他突然不懂那种快活了——


    没有人指责他,可刚刚父皇每一声隐忍的呻吟都在凌迟他的耳朵和心脏,他宁愿有人指责他,或者像对待那些犯错的宫人,把他打一顿,打一顿或许就不会那么疼了。


    “伯蛋,你过来。”裴时济轻声唤着金宝,金宝傻愣愣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殷云容指节抽搐一阵,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裴时济叹了口气,他动不了,所以身边的大将军动了——


    鸢戾天走到对面,金宝下意识扬起脑袋,见他坐下,倏地闭上眼睛,小嘴闭得死死的,小手也攥的紧紧的,他保证,雌父动手的时候一定不闪躲。


    然后他就被拉进他宽大的怀抱,拥抱的温度让他没忍住打了个嗝,他赶紧闭上嘴,然后又打了一个


    所有人都静静看着这个不断打嗝的小皇子,金宝觉得丢人极了,忙用手捂住嘴,但还是一下一下地打嗝。


    “对不起,”鸢戾天拖着他的屁股,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听起来仿佛在哽咽:“对不起”


    裴金宝慌了,努力抬起脑袋,一边打嗝,一边道歉:


    “是我嗝对不嗝起对不起嗝对不起”


    裴金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无尽的懊恼挤在胸膛,冲上眼眶,他不想哭的,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好没用,连对不起都说不好,只能胡乱擦着眼睛,抽噎着打嗝,断断续续地道歉。


    他想说知道错了,想说不要讨厌他,可他说不出来他好像不会说话了他不知道。


    “我给了你这样的能力,可我没有好好教导你,是我的错,是我一开始没有意识到,你还那么小,你什么都不懂”


    鸢戾天的下巴抵在他脑袋上,还有热乎乎的泪水没入他软乎乎的胎毛,裴金宝的泪闸顿时被冲开,他嚎啕呜咽:


    “不是是我不听话我不听话我是,我是颗坏蛋我对不起我不知道不要讨厌我呜呜我会听话”


    他知道他们讨厌他了,那些可怕的情绪几乎溺死他,他也好讨厌自己,他伤害了父皇


    鸢戾天捧着他哭的一塌糊涂的小脸,露出自己通红的眼睛,声音沙哑:


    “没有人讨厌你,怎么会有人讨厌你呢?雌父刚刚只是没有注意到对不起不是故意把你丢在外面的”


    “可是嗝可是”金宝泣不成声:“你们心里心里好痛好难过好后悔你们后悔有我我对不起”


    殷云容讶异地睁大眼,鸢戾天却早有所觉,柔声解释道:“不是后悔有你,是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你。”


    “你说嗝说说了,我没听嗝我讨厌”


    “那你来听听父皇心里有没有讨厌你。”裴时济叹息着打断他俩的对泣,金宝怯怯地看着他:“父皇嗝听不见。”


    裴时济沉默,用完好的那只手招了招,裴金宝这才慢慢绕着床缘爬过去,小心翼翼,一点也不敢碰着他。


    “伯蛋是大孩子了,是吗?”裴时济拎着他的后颈把他抓过来放在身边。


    小金宝赶紧退开一点空间,点点头,他甚至没有纠正自己不要叫伯蛋。


    “伯蛋讨厌父皇了。”裴时济唏嘘着,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愁容,配着他这幅病态,模样着实让人揪心。


    裴金宝的心跳又发急了,声音也急起来:“没有!”


    “我知道的,因为父皇一碰就坏,你都没有用力,父皇就躺在地上了,你一定觉得父皇很没用。”裴时济充耳不闻,眼神放空,很是惆怅。


    裴金宝赶紧往他那挪了挪,身体力行表示自己没有,急的小小的鼻翼翕动不止,鼻尖都沁出细汗,紧紧抓着他的袖子:


    “伯蛋没有讨厌父皇。”


    “这世上绝大部分人都和父皇一样,你和他们相处,需要处处小心,久了就会感觉很累,很烦躁,这也是正常的。”裴时济摸了摸他哭湿的脸蛋,理解地笑了笑:


    “就像你爹爹,也不是很愿意和太多人混在一起。”


    “我没有!”


    “不会累。”


    一大一小异口同声,鸢戾天坐过来,抿了抿嘴:“我只是更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我也喜欢和父皇待在一起!”裴金宝赶紧道。


    裴时济失笑,掐了掐他的脸,回归正色:


    “你和你爹爹一样,拥有非常可怕的力量,等你长大了,甚至会比爹爹还厉害,你还拥有很强大的精神力,但爹爹的精神体只有小小一团,你见过的,一不小心,你也会把他弄坏,可是你不想的,对吗?”


    裴金宝小脸苍白,用力点头。


    “父皇坐拥天下,也拥有非常大的权力,和你一样,也是一不小心就会把这个天下弄坏,所以每天都得小心处理很多事情,解决很多问题,平衡很多关系,因为我和你一样,也不想把很多人的生活搞坏。


    人在高位,拥有非常强大的力量,更要如履薄冰,小心谨慎,因为你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造成非常大的影响。


    其中尤其以生命最为脆弱宝贵,死掉了就没有办法挽回,今天是父皇运气好,也是你运气好,但人这一生,不是总那么好运,父皇还想陪你更久,这需要我的努力,也需要你的努力,你可以理解吗?”


    裴金宝睁圆了眼睛,心脏又开始扑通乱跳了,他声音发抖:


    “父皇也会死吗?”


    裴时济沉默了,鸢戾天默默握紧他的手,裴金宝求助地看着奶奶:“奶奶呢?”


    殷云容叹了口气,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还早呢。”


    “如果我很小心很小心能不能不要”


    裴金宝知道什么是死,就是手心不再抽动的小鸟,不再扑腾的青蛙,不再跳跃的兔子


    就算再有鸟飞过天空,也不是曾经那一只,正是因为知道,所以他浑身发冷,眼泪扑簌,又开始哽咽:


    “我害怕”


    “如果金宝很小心很小心,能小心到像你爹爹那样,那父皇和奶奶,还有爹爹就会一直陪着你。”裴时济抹掉他的眼泪,笑的温柔。


    裴金宝赶紧坐直,郑重地点头:


    “我一定可以的!”


    “那朕拭目以待。”裴时济敲了敲他的脑门,催促道:“很晚了,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上课,父皇没事的。”


    裴金宝犹犹豫豫地在床上磨蹭了一会儿,下了床,又爬回来,眼巴巴看着他和雌父:


    “伯蛋晚上可以和父皇还有爹爹睡吗?”——


    作者有话说:陛下睡觉,左边一只愧疚的小老虎,右边一只愧疚的大老虎,脑子里一只叽叽喳喳的智脑:


    【陛下,游泳健身了解一下?】


    下班太晚,太绝望啦[爆哭]事情太多,断断续续写,感觉有点问题,之后找时间修修[笑哭]


    第78章 今天开始做一个乖崽


    此举不合礼制, 但没有人能拒绝三个月小宝宝的狗狗眼。


    裴时济和鸢戾天也不能,哪怕这个宝宝前不久才踹断了皇帝陛下一条胳膊,犯下了足以被处以极刑的滔天大罪, 但陛下和他的大将军还是可耻地选择了纵容。


    金宝兴奋极了, 这还是他破壳以后第一次和两个爹睡觉,得了首肯以后, 就欢天喜地地跟着宫人去梳洗,小孩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热烈的像一团小火球,很快就冲回来。


    万幸他还记得前脚的许诺,爬上床的姿势小心翼翼,自顾自给他们有一家三口安排好了床上的位置——作为自控能力超差的幼崽, 他和父皇中间必须隔着名为鸢戾天的安全墙,他快手快脚从鸢戾天身上爬过去,扯起被子裹住自己, 露出一个小脑袋, 冲两个爹露齿一笑:


    “金宝睡这里。”


    笑意从裴时济眼中淌出来,却故意问:“不是要和父皇睡吗?离这么远吗?”


    “先和爹爹睡,爹爹快躺下。”金宝缩了缩脖子, 拍着身边给鸢戾天留出的空地,催促不知道在忙什么的雌父躺下。


    鸢戾天转身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困了先睡你的。”


    然后又转回来, 轻手轻脚地帮裴时济拆掉头冠, 接着又从宫人手里接过温热的帕子, 替他擦脸擦身。


    金宝悄悄爬过来, 看见宫人拿来俩爹的寝衣,他的已经在梳洗的时候换好了,现在裴时济换衣服成了难题。


    鸢戾天犹豫了下, 直接把他身上的常服撕开,裴时济嘴角一抽,没有说话。


    “你别动,我来。”大将军按住陛下试图乱动的手,表情很是认真:“晚上不要看奏折了,夏戊说等下还要换一次药,睡之前还要把药喝了。”


    “哪那么娇贵”裴时济嘟囔着,看见金宝忧虑的小脑袋从鸢戾天背后探出,眯了眯眼:


    “看什么呢?”


    “父皇要喝恶心的药汤了吗?”金宝有点紧张地问。


    鸢戾天动作一顿,裴时济勾起嘴角:“所以伯蛋帮父皇喝一半怎么样?”


    金宝咽了口口水,艰难地点点头,毕竟是他的错:


    “全全部喝掉也可以的。”


    他声音透着心虚。


    “你喝掉了,你父皇喝什么?”鸢戾天没好气地又敲敲他的小脑袋:“有病吃药,你自己说的。”


    “可是爹爹说喝夏太医的药是谋杀。”


    “我没有说,是你说的。”鸢戾天才不认这种“读心”之语:“你下次再当着夏戊的面这么说,小心他把你抓走下药。”


    “药汤里面加了金宝,就会变好喝了。”金宝煞有介事:“我会多吃点糖,努力变甜一点。”


    “牙齿我看看。”裴时济让他过来,掰开他的嘴,看那一口小奶牙——这崽子破壳就长牙了,看起来还挺结实。


    “他会换牙吗?”


    鸢戾天皱眉:“应该会吧。”


    “糖不许多吃了。”裴时济冷酷地下达限糖令,金宝瞪大了眼睛,按惊穹的标准,大雍的糖全是半塘,一点也不甜,根本没办法损坏虫族的牙齿。


    他正要摆出这套“种族优越”理论,眼睛却瞟见他被绷带和竹片固定的手臂,顿时蔫了下来:


    “哦。”


    “漱口了吗?”


    “嗯嗯。”金宝决定乖巧。


    “那睡吧。”裴时济换好寝衣,难免又扯到伤处,额头又冒了层汗,他示意鸢戾天别忙活了,早点休息,便沉沉合上眼——今天的确不适合再劳神。


    鸢戾天还是替他把汗水擦干,处理完一切,吩咐宫人焚香,这才安寝。


    但金宝发现自己很难安寝,他闭上眼睛,耳朵里是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还有雌父和父皇绵长的呼吸,远一点是宫人衣袂摩擦出悉悉索索的响动,屋外的虫嘶、风吟,他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那些静悄悄的声音在他耳朵里都变得有些吵闹了。


    但他紧闭着眼睛,心中反复碎碎念:


    睡觉睡觉,你今天要乖巧要乖要乖不能吵到父皇和雌父


    念着念着,不由自主在被窝里蛄蛹两圈,还是没有一丝睡意,一双圆眼睛睁开,在夜里亮晶晶,他先盯雌父,雌父睡相很好,高挺的鼻梁像一座尖尖的山,越过山丘,他就能看见父皇紧蹙的眉心,于是又把脑袋缩回来,反复催眠自己:


    睡觉睡觉


    但没等他催眠成功,就被揽进身旁的怀抱,雌父把他当抱枕一样搂在怀里,紧迫的父爱让裴金宝本就清醒的大脑更加亢奋,他要收回前言了,雌父的好睡相也就仅限于刚睡着那会儿。


    他艰难地从他坚实的臂膀中钻出脑袋,就迎上父皇抬起的完好的左手,正正好落在他的脑袋上,揉了揉:


    “睡不着?”他的声音很轻。


    裴金宝怂怂地把下巴搁在雌父胳膊上,小声道:


    “就快了父皇也睡不着吗?”


    裴时济的确因为疼痛难以入眠,可他没有睁开眼睛,岔开了话题,问:


    “有心事?”


    “没有。”金宝矢口否认。


    “那为什么睡不着?”


    “奶奶还生我的气吗?”


    其实金宝的确惦记着这个,殷云容从过来到离开,只是摸了摸他的头,但一句话也没有说,眉头从始至终都没有舒展过,他知道错了,但也想知道怎么才能让奶奶消气。


    这一点鸢戾天也注意到了,他抱着金宝的胳膊变得有些紧绷,眼睛睁开,搂着怀里的小东西转了个身,看着裴时济的侧脸。


    “你奶奶最疼你了,怎么可能生你的气。”


    裴时济无奈地睁开眼,小孩子难哄就算了,怎么大的这个也不睡。


    “可是”


    “不是因为你,她只是想起了点事情,有些感怀”裴时济默了默,瞧见裴金宝竖起耳朵,探头探脑的模样,难免失笑:


    “说完你就睡觉。”


    然后又警告地看了眼鸢戾天:“你也是。”


    见那双狭长的眸子中有着和小崽子如出一辙的期待,他唇线一软,回忆起当年:


    “我从小到大其实不怎么生病,也不怎么受伤,跟你比起来,我可省心多了。”


    金宝不满瘪嘴,小小哼了一声:哪有自己夸自己的?


    “小时候我虽然不怎么生病,但小伤不断,我是家里的庶子,上面两个哥哥两个姐姐,时常拿我取乐,最严重的一次我掉进了腊月的冰湖,捞起来的时候,母亲说我身上一点热气也没有。


    母亲去求大夫人为我延医诊治,府里下人说大夫人外出礼佛,不在府中,可她明明就在,只是以为她来兴师问罪,不肯见她,她求遍了家里能求的所有人,才为我抓了一副药,吃下去却不见好,又只能冒险去求我父亲,可父亲当时正在会见要客,无暇见她,她只得央人递话,自请献舞,才能见到父亲”


    裴时济严重浮出一丝冷光,他笑了一声:


    “我那父亲雪月风花惯了,沉迷舞乐之道,他让母亲生生跳了一整夜,才姗姗想起她有事求他。”


    殷云容跳的险些虚脱,带着大夫和药回来,自己差点也大病一场,可好歹保住了儿子的性命。


    裴时济很难想象她是如何流干了泪,咬碎了牙撑过那一个晚上,可那以后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无父有母。


    “母亲回来后哭着向我道歉,就和你爹爹一样,她也觉得她对不起我,可我们知道,不是他们的错。”


    “奶奶为什么觉得是她的错,明明是坏蛋的错。”金宝气急败坏,恨不得跳进他父皇的记忆里,把那群坏东西揍一顿。


    “很荒唐对吧,固然主责是因为下人势力,主母伪善,父亲轻慢,可那时她忍不住觉得是因为她出身不好,连累我在家里面也不是正经主子,她觉得自己害了我,所以看见你爹爹抱着你哭,触景生情。”


    鸢戾天闻言怔住,唇瓣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见裴时济握住他的手,微微摇头。


    “奶奶没有错!”金宝气的钻出鸢戾天的怀抱,差点就要跳下床,风风火火去找他奶奶,堪堪被裴时济拦住:


    “干嘛呢你?什么时辰了?睡觉睡觉。”


    金宝气呼呼地窝回去,又问:“什么叫出身不好?”


    “你是我和戾天的儿子,你的出身就非常好,因为你两个父亲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大将军,哪怕你没有这份神力,所有人也都敬着你、爱着你、怕着你,你想要什么他们都会想尽办法为你做到,因为让你开心,你就会喜欢他们,你喜欢他们,就会不自觉把自己有的好东西分给他们。”


    裴时济谆谆教导,金宝傻眼——怎么说到他了。


    “出身不好就是和你相反的境遇,没有生在权贵家中,家境贫寒,无依无靠,很多人都因此疏远你、厌恶你、轻视你,觉得你如草芥,死不足惜,这时候你想做任何事情都格外困难,哪怕只是一个母亲想救他的儿子,她甚至没敢因为她儿子体内也流着家主的血,就得寸进尺地奢求能得到一份公道,这就是出身不好带来的。”


    “就算像父皇和奶奶一样长得好看,也没有用吗?”金宝多少觉得大家喜欢他是因为他长得可爱。


    裴时济笑着掐了掐他可爱的脸蛋:“有时候有用,有时候没用,有时候还有害。”


    “只要愿意思考,愿意努力,出身这种东西不是不能扭转的,你得学会利用你的优势,弥补你的劣势,长得好看当然也是其中之一。”他说着,朝鸢戾天眨眨眼。


    雌父脸红了,金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父皇,眉头一皱,情况了解了:


    “就像父皇靠长得好看勾引到爹爹,弥补了你和奶奶出身不好的劣势。”


    裴时济呛出一声咳嗽,冲他怒目:“谁教你‘勾引’的?你爹爹也很好看!”


    金宝慢吞吞地哦了一声,望着鸢戾天差点可以烤蛋的脸,甜甜一笑:


    “所以爹爹也有很努力引诱父皇。”


    “引诱”难道又是什么委婉的好词儿了吗?


    鸢戾天气的抓起他抽了抽屁股,然后把他塞回被窝,恼怒道:


    “我和你父皇认识前他就很了不起了!”


    “所以爹爹一见父皇就心神荡漾,心醉神迷,魂不守舍了。”金宝用被子把自己卷成一条毛毛虫,只漏出一个脑袋,头头是道。


    裴时济气的差点坐起来:“秦先生教你的?”


    不能够!不可能!不应该啊!


    那只有一个罪魁祸首了!


    “我从《宣教大典》里面看到的。”


    小金宝不知道那是智脑加工润色的版本,但比起不知道在说啥的《千字文》、莫名其妙的《孝经》、《论语》,大典简直是正宗幼儿读物,别说他还有听读模式。


    鸢戾天通红的脸努力板着,他越回忆那本书里的内容,越是心慌无措,瞪着他质问:


    “你就识得那许多字了?”


    “不认识的有惊穹,它会念给我听。”金宝一脸单纯,然后听见脑中响起一声缥缈的惨叫:


    【我的乖崽诶!!!】


    “他什么时候念的?!”裴时济也着火了,仿佛发现孩子开始看小黄书的新手家长,要不是胳膊受了伤,现在就要冲到这崽子的寝宫搜一搜。


    金宝终于发现事态不好,卷着被子往床里面蛄蛹,结结巴巴道:“偶尔,偶尔念一念。”


    “念到哪了?”裴时济定定地看着他。


    金宝眼神一晃,傻愣愣道:“念到‘大将军金翅初振,雍都王意乱情迷’。”


    鸢戾天:“”


    裴时济气红了脸:“惊穹!!!”


    【不是我!我没有!他自己是识字的!!】智脑声嘶力竭——


    作者有话说:金宝乖崽第一天——父皇差点气到痊愈


    鸢:卸了吧


    裴:现在卸


    智脑:我有!我有幼儿模式!现在开,立刻开,立马开!


    (明明是正经的幼儿教育栏目,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唉)


    ——————


    我努力元旦前后进入未来篇!有些宝宝可能不太喜欢养崽部分[奶茶]那就之后看看把养崽日常放到番外~


    第79章 只有耿耿忠心


    因为一些小意外, 金宝脑袋里加筑了一道来自裴时济的精神屏障,用以隔绝他和惊穹的亲密无间,一些被陛下判决为幼儿不宜的言论就会自动消音。


    这就很过分了, 惊穹很有可能因此变成大雍第一个结巴智脑。


    更过分的是, 这个屏障筑起后,智脑直接就下线了!因为陛下还没有制定出明确的幼儿不宜标准。


    金宝气气的, 以三月稚龄同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据理力争,但因为理论匮乏和词汇量短缺败下阵来,这他没话说,但惊穹作为全天下最博学的“脑”,竟然做出了光速滑轨的反映,实在让人瞠目结束。


    这是惊穹吗?


    这分明是惊怂吧?惊人的怂!


    金宝气呼呼地开启了一天的早课。


    他现在要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身体控制方面, 这很困难,一个早上,他已经捏坏了三十几块松木, 据说这是雌父亲手试出来的, 最接近人体骨头硬度的木头。


    但,雌父是怎么试出来的呢?


    金宝累瘫在地上,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鸢戾天一脸平常:“人杀的多了自然就试出来了。”


    金宝:“??”


    他记得昨天父皇说的是生命宝贵, 人死无法复生,所以一定要慎重使用自己的能力——


    雌父的人体实验父皇他知道吗?


    还是说, 这种事情也搞父子双标吗?!


    见他沉默, 鸢戾天蹲下来现身说法:


    “人体总共由两百多块骨头支撑起来, 但不是每一块都和你捏怀的木头一样硬, 最硬的是小腿上的骨头,但也有软一点的部位,你适应这个力度以后, 接下去要适应软骨的硬度。”


    他说着,看见儿子脸上纠结的表情,顿了下,问:“觉得困难吗?”


    困不困难先放在一旁,金宝五官挤成一团:


    “爹爹为什么杀那么多人啊?”


    “我是大将军。”鸢戾天说完,觉得这话不对,好像他这个大将军是靠杀人杀出来的,于是改换措辞:


    “是他们先动的手。”


    说完又沉默,儿子一脸我听你扯的表情看着他。


    金宝当然不信,脑子正常的人都知道不能往战车上撞,何况是大将军呢?


    鸢戾天想了想,皱起眉,他杀人最多的时候,正是他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那时候他不清醒,可身体已经记住了敌人或者说猎物的生理特征,这是作为杀戮机器的雌虫的本能。


    作为他的儿子,金宝应该也有这种本能,可——鸢戾天戳了戳他乱动的小触角,小触角立马就裹住他的手指头,讨好地蹭了蹭。


    这孩子的精神力太活跃了,不像雌虫,单纯的肌肉记忆或许难以让他记住这些常识,他需要带点脑子。


    “那时候我没有意识,被攻击就会本能反击,所以一定是他们先动的手。”


    金宝想起来了,脑袋一歪:“就是‘落魄天神落凡尘,天命之子接天人’那一章的内容吗?”


    鸢戾天喉结滚动,很是体会了一番什么叫如鲠在喉。


    金宝还在那努力开动小脑瓜,大典是为了渲染当今皇帝天命所归,大将军就是天命,用以对抗各路歪门邪说的通俗读物,有相当的价值导向,所以关于那位天人临凡的时候如何血腥屠戮一军,只泛泛点过,作为背景。


    但看来背景也有许多值得深挖的部分啊。


    他兴致勃勃地看着他爹,眼睛里写满求真务实:


    “爹爹,课间故事。”


    鸢戾天看了看满地的木头碎块,金宝适时伸出手——那只小手白白嫩嫩,指节陷下去几个小窝,带着婴儿特有的粉润光泽,看着柔软无害,一下子就捏住了他的心,更别说这小崽子还奶声奶气地央求:


    “手手累了,想听故事。”


    鸢戾天无奈叹气,坐在他旁边:“想听什么呢?”


    他并不擅长讲故事,不管是用虫族语还是人类语,什么惊心动魄经他一讲都变得干瘪无趣,这方面,他比智脑还像机器人。


    可没有办法,旁边这是自己的崽子,他纯然无害,天真又仰慕地看着你:


    “爹爹那时候为什么没有意识?”


    鸢戾天松了口气,在能够应付的范围内,于是一脸认真道:


    “爹爹是只雌虫,你见过爹爹的精神体,如果没有你父皇持续不断的精神疏导,精神体就会不断萎缩,最后的结果就是陷入狂化,变成一个只知道战斗的机器,力竭而亡。”


    金宝呆滞脸,却听他爹依旧是那副非常认真的表情继续说:


    “当时我的状态已经在狂化的边缘了,可以说,你父皇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那,那金宝可,可以帮爹爹做这个吗?”金宝手足无措起来,趴在他膝盖上:


    “我可以学。”


    “现在已经不会了,你父皇给我捏了个小罩子,我的精神体前所未有的稳定。”


    “是那个金色的大瓜吗?”


    “它现在变小了,也变得更凝实了。”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也为了维护裴时济尊贵的审美,鸢戾天特地掏出自己的精神体,它已经没有曾经那么脆弱易碎了,变成了一只小小的金蛋,在金宝面前顶开蛋壳,探出触角,颠颠地跑向金宝。


    金宝呀了一声,上次他见的时候,这小东西还得费力地从那只大西瓜里面钻出来,原来它不就西瓜,西瓜也会就它呀,这模样可爱多了嘛!


    金宝用触角托起它,努力蹭蹭:“那爹爹之前是因为生病了吗?”


    “如果一种病每一个雌虫都有,那它就不是病,而是一种命运。”


    金宝有些困惑地抱住那只小毛球,毛球的触手软软的,蹭的他痒痒的,心跳也咚咚的:


    “命运和病有什么不一样吗?”


    鸢戾天沉默片刻,突然笑了:“没什么不一样的,碰上对的大夫,找到对的方子,喝下对的药汤,都会治好的。”


    “爹爹不是讨厌喝药吗?”


    “那不一样,那是”鸢戾天咳嗽一声,移开目光,嘟嘟囔囔的:“谁跟你说我讨厌喝药的?”


    “那是父皇给的,所以爹爹才肯喝,夏戊给的,爹爹就讨厌喝。”金宝很怀疑,就算父皇给的是毒药他爹也会甜甜地喝下去,喝完还要赞一声好。


    鸢戾天轻哼一声:“绝大部分时候,人类的药对我是没有用的。”


    “那小部分时候呢?”


    “还没碰到过。”


    “那对我也没有用。”金宝自信万丈。


    “你不一样,你体内流着你父皇的血,你是半个人类,理论上来说,人类的药对你有用。”


    金宝沉默他就不能只继承他父皇好的部分吗?


    “那我也会生和爹爹一样的病吗?”


    “你不会,你应该更偏雄虫。”


    鸢戾天也不知道该如何定义,但雌虫不会有这么强的精神力,如果有的话,那他就“完整”得过分了不过他现在也完整的过分,还有如此强大的身体。


    “雌虫之所以会生这种病,是因为精神体都太过弱小,且无法自我滋养的缘故,你不一样,你的精神力继承了你父皇,你会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长大。”


    “雄虫就没有病了吗?”小金宝瞪圆了眼,这病居然还有性别歧视呀。


    鸢戾天迟疑着:“我见过的雄虫很少,我也不确定”


    “惊穹知道!爹爹可以接触惊穹的屏蔽吗?”


    “它也不知道,它只是个可怜的异星开拓系统,虽然它的上一任虫主就是一只雄虫,但它对这个群体的了解不比我更多,除了精神力和相对脆弱的身体这一块。”


    “比父皇还脆吗?”


    “那还是你父皇更脆一点。”鸢戾天干巴巴道。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父皇不那么脆呢?”金宝忧愁道,这样他就可以不用那么努力捏木头了。


    “想什么呢,继续练习。”鸢戾天戳了戳这崽子的脑门。


    “但要是有办法爹爹一定会帮父皇做到的吧?爹爹也不想因为害怕伤到父皇一直提心吊胆,我们可以问问惊穹吗?”


    “它不知道。”


    “不问问怎么知道呢?”


    “就算父皇不脆,奶奶也是脆的,你还是要继续练习。”鸢戾天一脸冷漠。


    “奶奶也可以用这个办法便结实呀。”金宝天真无邪。


    “还有小宁”


    “宁宁也可以的,惊穹不是那么小气的脑。”金宝一脸笃信,鸢戾天低下头,忽然笑了:


    “它又不是不回来,这么想它,我给你找个玩伴吧。”


    惊穹的确会回来,但回来前,它正在经受帝王的审问。


    【都是非常纯洁的父母爱情故事,幼崽好奇自己从哪来很正常吧。】


    “那就让我看看你那所谓的纯洁的爱情故事。”


    裴时济吊着胳膊斜倚在龙椅上,智脑的载体在桌案上横放,尖锐的指甲尖微翘,一个逃跑的姿势即将成型,却被一只金色的手按住。


    智脑熄火,犹犹豫豫,对于同人舞到正主面前还被正主当面对质这种事情,它毕其脑生也没有遇到过。


    【我那只是草稿,终稿是老杜修改润色过的,而且那是珍藏版,不需要读者的。】


    “那伯蛋”


    【崽崽只是纯好奇,他才认得多少字,只能听儿童版的。】


    “儿童版的?”裴时济抬了抬眼皮:“那我要看儿童版的。”


    正好他前些日子研读了不少所谓的儿童心理学书籍,什么皮皮族、寡毛族、多足族、木贼族看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就是没有虫族和人族的,大抵两个种族都不重视这个板块,拿其他种族的也能套用,陛下现在就想套一套。


    【您已经超过了八岁,失去了儿童版的阅读权限。】智脑期期艾艾。


    “你的模块是不是需要修整一下了?”裴时济微微眯眼,权利在他这只有不断获取的份,从来没有失去的道理。


    【我有一个重大发现!非常重大!咱的全自动喂奶机有了量产的可能!】智脑努力岔话,驱动纯黑的手甲,哒哒地爬过来,翘起一只尖爪,起跳、腾空,落在裴时济身上。


    仿佛一只大型无毛节肢动物,场面多少有人让人发毛,裴时济抖了抖,没能把它抖下去,于是怒瞪:


    “你写了多少大逆之语?”


    【我是您亲自孵化升级的,是和您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儿子,我对您的忠心度绝对有百分之百!】


    叮的一声,智脑在黑甲的手背亮出一条金色的进度条,标注忠诚度百分百满格:【百分百是系统的限制,不是我一片真芯的上限,我一切考虑都是为了您啊,我伟大的陛下!我的升级之父!】


    裴时济被他恶心的浑身发毛,没有受伤的手挡住那只扒拉在身上的手甲,把它扔回桌面:


    “升什么级,我看你欺君的水准大大升级了!”


    智脑怂怂地反驳:【不是欺君,只是基于汉语言逻辑的字词重组,没有包含半点主观的欺瞒意识。】


    “没有欺瞒的意识,不代表没有欺瞒的行为,而且你对欺瞒的定义和我们很不一样,少花言巧语,儿童版拿出来。”


    【喂奶机能够存储和释放您的精神力,您真的不了解一下吗?】没有儿童版,只有它的耿耿忠心!


    “能又怎么”裴时济声音一顿,皱了皱眉,直起腰:“说说具体的用处。”


    【这需要您自行探索一下,但这个领域绝对有非常非常大的潜力。】


    它说着,翘起两根指节互相摩擦,像一只黑色的螃蟹不停地摩擦自己的大螯擦了好了一会儿还在擦,声音算不上刺耳,就是画面非常奇怪,想到这东西本是鸢戾天甲蜕的一部分,裴时济更是不好了:


    “能不能换个姿势!”


    这个动作说不上来的猥琐!


    智脑委屈:【人类的目前的生产技术没办法生产出能够切割虫甲的工具,虫主又不在,我只能自力更生。】


    说完,自力的部位落下一片零碎,它激动道:【掉了掉了!】


    “这是什么?”裴时济捻起那点碎屑,然后又抓起那只手甲,惊异地发现那地方没有缺口。


    【指甲!】起码智脑是这么定义的:【这就是生物材料的优越性,只要还有能量,就能保有一定的生物属性,能够不断再生。】


    “所以你拔了他的指甲。”裴时济觉得自己需要缓一缓,虽然铠甲有指甲也很奇怪。


    但智脑觉得他别缓了:


    【陛下,您赶紧往里面灌注精神力,叫人来试试效果。】


    裴时济依言做了,就把燕平唤进来。


    燕平不明所以,陛下只叫他打开手,接着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呢?


    燕平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掌心,却只看到一点尘土样子的碎屑,忍着吹掉的冲动,茫然地看着他的君王。


    陛下的表情高深莫测,他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问:


    “有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燕平兢兢战战地缩了缩脖子,努力感觉了一下,讪笑:


    “小臣愚钝”


    “走到门口,离远些,什么感觉都可以,朕要真话。”裴时济加大灌注的强度,燕平的眼中的茫然越盛,却还是唯心地感受了一下,不确定的表情中还带了一点羞惭,他道:


    “就感觉,陛下愈发丰神俊朗,英明不凡”


    说完他想抽自己一个巴掌,当今最烦身边人说些没营养的奉承,有那功夫还不如帮陛下把书案整理一下呢。


    他正等着训斥,谁想裴时济只是一哂,令他放下东西,就退下了。


    燕平摸不着头脑地进来,摸不着头脑地离去,书房里只剩下裴时济和智脑,裴时济捻起那碎落的一角:


    “太容易掉了。”


    【可以嵌在别的东西上,让李将军专门打造一批令牌如何?】智脑兴奋道:【陛下,您也觉得这东西有用是吧?】


    裴时济挑了挑眉:“就个提升好感的小玩意儿,上不了台面。”


    只是燕平入手的瞬间,他借由他的眼睛看到了自己——的确如他说的那般,丰神俊朗,气度不凡。


    【但它可以无视距离,不,不是,是您的精神强度足以支撑它无视距离。】智脑极力推荐:


    【只要在一些关键位置设置收发节点,您的精神力绝对可以覆盖整个大雍,在我的辅助下,您会成为大雍名副其实的中枢。】


    裴时济嘴角一挑:“还不赖。”


    【第一批令牌出来后,您打算给谁呢?】智脑急不可耐,它有一个推荐人选,但在和帝王的微妙默契下,它压住表达欲,等陛下说出那个名字:


    “张铁案。”


    说完,裴时济敲了敲那黑甲的光面,哼笑一声:


    “饶你一次。”——


    作者有话说:说是螃蟹搓螯,往远了看是苍蝇搓手——陛下超嫌弃


    第80章 皇恩浩荡啊


    作为一种纯粹的生物能量, 精神力直接作用于生物大脑,能对生物体起到蛊惑、诱骗、加强信念等作用,若是对方意志坚决, 还能直接物理破坏对方的大脑, 比如吞噬。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功能, 即便是帝国雄虫也没有将其开发。


    起码没有虫想过要把“孵化器”拍成渣分散到其他容器中去,当然很可能是他们的精神力无法支撑如此的高强度且高精度的工作,但裴时济可以。


    他把折子撇到一旁,专心致志地研究李清送来的二十面“令牌”。


    它们玄铁质地,每个都只有巴掌大小,正中卧着一条盘龙, 龙口含着那点指甲尖大小的“生物碎屑”,闪着一点幽芒。


    【提升好感度也很重要啊,好感越高, 手持令牌的人对您的忠诚度也越高, 您可以随时随地锁定他,影响他,等我加载上去, 您还可以直接通过令牌和对方通话,对方也可以通过令牌向您汇报, 当然, 是在您的准许下。】


    智脑很兴奋, 它开发出了一个只有主脑能涉足的领域, 帮助陛下制造出了微缩版的“神器”。


    在如此落后的生产条件下,这是开天辟地的事情,甚至主脑都没有办法做到。


    虽然它暂且没办法裂出那么多副本加载到每一个令牌上, 但令牌持有者也有了联系皇帝的秘密渠道,联系了陛下,当然也可以向它咨事,那它异星开拓系统摇身一变,就成了大雍名副其实的“主脑”了。


    果然人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脑也不例外。


    裴时济把一枚令牌捏在手里把玩,他的能力沉在其中,感受范围大约有十平方,十平方内的所有生物的感官都可以共享,甚至包括智脑——他“看见”它的接收器了。


    【通讯只是一个方面,重要的是它还是一个三观改造器,借着他,您会拥有一支绝对忠于您的铁军!他们将深刻贯彻您的信念,绝不怀疑您的每一个决策,破除万难也要执行您的命令,这不是您最需要的吗?】


    智脑没有说出来,但就是那个意思,陛下自此就拥有了把令牌持有者变成他狂信徒的能力。


    “真危险啊。”裴时济却只是一哂,摩挲这令牌表面的龙头:“碰到难事儿的时候,他们会对着这个铁块向朕祈祷吗?”


    【包的!您就是大雍唯一的太阳,唯一的神明!】这可是它的升级之父,成为“主脑”的主要动能啊!智脑的彩虹屁一个接着一个。


    “人心是很复杂的,外力固然能主导一时,却不能永远依赖外力。”


    裴时济放下令牌,轻叹了口气,即便是智脑这样的机器,也在时间的洗礼下逐渐生出了自己的本性,何况乎人,他们脑子里的信念总需要时时和现实相校验,若是发生相左,只有蠢人会持之以恒地麻痹自己,聪明人的脑子总会挣脱外力的束缚。


    倒霉的是,这支队伍不能由蠢人构成,否则每天回应蠢人的祈祷将占用他所有的时间,而且他需要的是一群干活的人,不是一群嗷嗷待哺的婴儿,只知道依偎在他身边汲取精神养分。


    “神明之所以是神明,是因为他能满足人心所求,能解决许多问题。”


    刻舟求剑、故步自封都是愚蠢的,非常愚蠢——权力迷人眼,他面前被端上来一份非常大的诱惑,甚至比皇权的诱惑还要巨大。


    他看着智脑,这个迫不及待要升级成“主脑”的小东西,警告道:


    “你也一样,你肚子里那堆东西太超前了,能不能在这落地得多琢磨,人视你为神器,对你信服,但要是按着你的法子干了,没出效果,甚至起了反效果,就算你有不败金身也要被他们砸掉。”


    【可是我的计算结果】作为科技与精神力结合的bug级技术产物,智脑对自己的算法非常有信心。


    “计算固然重要,但计算之前的数据采集更重要,再正确的算法,输入错误,得到的也是错误,你且跟着天护玄军行遍诸野,看清了,看透了,再建议,再指导,知道吗?你要知道,神明没有出错的权利。”


    【诶陛下,我还出不去呢。】智脑有些慌张,它做不到啊。


    “不是升级了吗?”裴时济睨它,这个欺君的小东西。


    【只是微微提升了一点。】


    “那所谓等你‘加载上去’是要等到什么时候?”


    【大概,马上吧。】智脑顿了顿,口气变得谄媚:


    【需要更浩荡的皇恩。】


    裴时济白它一眼,正此时宫人来报,张铁案来了


    此前张铁案带着玄军兄弟沿着妖僧的行动轨迹,四处扫荡余孽,但遇冥顽不灵者,就把刀架在对方脖子上,问他这辈子福报修够没有,现在立马送他投胎可否,大多数都是否的。


    但也有碰到零星愿意就死的,那慷慨激昂的模样,还以为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呢,看的张铁案一众很是无语。


    在他们带头下,好些悔过了的信徒又倒戈,变成悍不畏死的修士,往地上一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了。


    给张铁案他们气的,他们有杀人的权力,但针对的是犯下重大过错的罪徒,面对一心受苦,没犯啥事儿只为来世福报的傻缺,没什么好办法。


    当今对死刑判处相当审慎,从州县初审、上报郡守、按察、督抚、刑部再到三司,陛下亲审后还要复核,八九个环节层层审核,哪里是他一个小将军能随便判的。


    何况大雍境内,就没有因为犯傻需要被处死的先例,张铁案只得请示后成全他们,为他们加派了大量苦役,助其此生多修德行,扫清投胎路上的障碍,来世好投个富贵人家。


    那村子尚在京畿影响范围内,彼时村里有不少人去到皇庄上工,家里的地也种着,皇庄的工钱也拿着,年节时回了村,见村里的水渠竟翻修一新,问才知道是有一批顽徒在官府领导下服苦役修水利。


    他们如何铭感天恩不提,但他们带回来过年的肉蛋实在让这群苦役眼热心跳——


    到了考验对梵天信仰的时候了,可来世如此缥缈,怎么抵得上邻居家的炊烟袅袅,尤其是他们家烧的柴好多还是自己帮着捡的!


    于是过了个年,梵天信徒锐减,信仰很好,但好不过在锅里煮粟米,而等朝廷对处决妖僧的邸报下来后,再没人敢说自己和那个组织有瓜葛了,怕被村里人打死。


    历经数月,天护玄军一行终于圆满完成成军后的第一个任务,总算有脸面圣,他们这一趟虽然开头不怎么美妙,但后续办的漂亮,基本刨除了邪祟之前种的劣根,也狠狠在民间扬了一波小名,张铁案正要撰文为兄弟们请功,就先一步收到了陛下的召见。


    陛下有德,又很有些神通在身上,肯定已经把他们的成绩看在眼里了,否则怎么不等他们上报就准备好了恩赏和旨意。


    张铁案按捺着满腔激动,带着兄弟们的令牌回来,一并还有的是陛下的训示:


    “凡天护玄军之士,皆当体朕心、行朕意。此令为紧要信物,须臾不可离身,遇非常之时,可凭此与朕通联。尔等须谨记,玄军首务,在安民富民,其职主在督察朝廷政令之上通下达,有权举劾奸恶官吏,奏报可直抵天听。


    玄军独隶朕之麾下,尔等行事,朕皆明察秋毫,功过赏罚,必无差池。望尔等戒骄矜、持稳重,勤勉任事,朕必不负尔等忠勤。”


    他宣完口谕,就对上十几双茫然中透着谨慎的眼睛,兄弟们问他:


    “咱这是升职了吗?”


    “陛下要咱做什么?”


    “上达天听的意思是,凭着这枚令牌,咱可以随便出入大内了?”


    妖僧案告一段落,口谕却没有明确他们下一个任务是什么,大头兵们有些不解,却还是拿起面前的令牌,可令牌触手的瞬间,一种异常玄妙的感觉笼罩了他们——


    惊呼瞬间涌上喉头,他们瞪着彼此,却没有一个人喊出来,因为脑子里那个声音制止了他们。


    张铁案一脸肃穆,双手托着令牌,无声跪下,其他人纷纷照做,低下头,呼吸沉重。


    我勒个天爷天奶!这是什么级别的皇恩?


    陛下在他们脑子里说话!!


    裴时济这厢在一边实验距离对令牌效用的影响力,一边翻看书案上堆积的奏折。


    他对这二十个玄军的去向有了安排,但还需要正式的旨意下达各地,此前只令他们隐于朝野,当他的耳目,挑选合适的人吸纳入伍。


    他伤了右手,奏折的批复得亲近宫人帮忙,这让他有些不爽,前朝皇帝信重阉宦,朝臣奏章都是宦官批复,后来朝臣更是直接越过皇帝,和宦官议事,此为前车之鉴。


    虽然他是迫不得已,但那股微妙感萦绕心头,徘徊不去,书房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燕平一众也战战兢兢,时刻谨记自己书写、盖章工具人的身份,每写一份奏章都要递到皇帝面前审核,对笔下写的每句话,是一点问题也不敢提。


    好在闯入书房的大殿下和大将军救了他们,燕平几个险些热泪盈眶,赶紧放下纸笔退到一旁——大将军来了就不需要他们了啊,大将军经常帮陛下批奏折,好些朝臣都已经习惯了将军古朴的字迹,绝对不会有任何异议。


    果然,他们一进来,裴时济紧绷的表情松快些许,挺直的脊背微微后靠,抬了抬下颌,眼睛盯着儿子的脑袋:


    “你是皇子,把什么东西放脑袋上了,成何体统?”


    裴金宝小心翼翼护着脑袋上的小东西,噔噔噔地跑过来,把脑袋凑过去给他看:


    “是爹爹送我的小猫咪!”


    一只狸奴,看起来刚足月,只有一小团,还没巴掌大,骨头软的像没有,就没断奶。


    裴时济目光一凝,看向鸢戾天,大将军咳嗽一声:


    “捡的。”


    他本来就盘算要给这小东西找个玩伴分分心,省得成天沉迷智脑,移情易性,结果就在回来的路上听见了喵叫,拨开灌丛一看,就看见这只小东西。


    白白软软的一小团,背上和脑袋上带着锦纹,恰似锦被盖雪,见到他们慌得不行,冲他们嗷嗷叫,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没跑,可爱极了。


    金宝和大将军当即就定住了,但俩神力傍身的虫都不敢伸手碰,磨磨唧唧半天,还是控制力更好的鸢戾天轻手轻脚把它揪起来,火急火燎地找放的地方,然后就放在了金宝的脑袋上。


    金宝一路护着,手掌轻轻蹭到那层绒毛,都不敢贴实了,被这小小一团东西弄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才到了裴时济这。


    “你要养它?”裴时济把那只小东西从他脑袋上揪下来,这小东西心大,被提在手里才惊醒,张牙舞爪地做无用的挣扎。


    “可以吗?”金宝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手里的小东西,羡慕地看着父皇的手,力气小有力气小的好啊,他都不敢碰。


    “或许是哪只御猫下的崽,燕平,去猫儿房问一下。”


    “要还回去吗?”金宝急了,不是捡到了就是他的了吗?


    “这猫崽还没断奶,你养得活吗?”裴时济怀疑地看着他儿子,他连自己都养不活呢。


    “可以的可以的,我会很努力很努力的!”金宝急吼吼保证。


    “你可别把它捏死了,它比人还脆呢。”裴时济把猫崽放进他怀里,刚刚还手舞足蹈的孩子瞬间僵硬,两手拖着那团软绵绵的东西,一动不敢动,却依旧犟嘴:


    “我会很小心很小心的。”


    “不是小心那么简单的,你还得给它喂奶,给它清理排泄物,具体怎么做还得问问猫房的宫人,它那么小,就算不被你捏死,没有母猫也很难活,你可得想清楚了。”裴时济提醒道,可别到时候跟他哭鼻子。


    金宝小脸严肃,用力点头:“我可以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觉得可以,他怀里的猫猫也这么觉得——那小东西一点不带怕的,听了他的承诺,就嗷嗷地往往他肩膀爬,俨然把他当成人爬架了。


    “给他吧,正好作为练习的一部分。”


    鸢戾天坐到裴时济身边,自然而然地捡起面前那份还没看完的奏折继续看,还让金宝也过来:


    “让猫房的宫人帮着他点,省的他整天惊穹惊穹的。”


    “惊穹有别的活要干,哪里有功夫给你讲故事,以后要听故事找你爹爹,不许听它瞎说。”


    金宝只顾点头,他的心小小的,装下猫猫就塞不进惊穹,只要让他养猫猫,父皇现在说什么都对。


    被分配给幼儿讲故事的大将军表情一呆,扭头迎上裴时济促狭的目光,抿了抿嘴,戳了戳儿子的小脑袋:


    “忘了来干什么的了?”


    小猫咪还在他身上探索,裴金宝正襟危坐,看着俩爹:


    “伯蛋是来帮父皇批奏折的!”顺便也补上今天的文化课。


    “算你小子有良心。”


    裴时济给他俩让出位置,指挥大的拿朱笔,小的读奏折,自己慵懒地往扶手一靠,心中暗松了口气——终于舒坦了——


    作者有话说:天护玄军:


    一开始:这是大雍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


    然后:这是大雍永不陨落的神明!


    想想随身带领导,也是很地狱呢,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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