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嘭一下,就会说话了
金宝获得了一只小猫咪, 正处于情绪最为高涨的时期,他知道自己要保住小猫咪得做出一点表现,从他的表现就可以看出, 他的确知道。
裴时济和鸢戾天对视一眼, 都忍不住笑,那小家伙趴在桌案上, 小小一团拉成短短一条,只有小半个屁股黏在椅子上,就差踩着空气站起来,就这样才能勉强够到桌子上堆积如山的折子。
他抓起面前的一份坐回来,夹在俩爹中间,认真翻开它, 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起来:
“伏惟陛下功超爹爹,这个字念什么?”
金宝出师未捷,卡在第一句话, 不过没关系, 他才三个月,可以问爹爹。
鸢戾天凑过来扫了一眼,觉得眼睛受到了暴击, 抿了抿嘴,勉强辨认出来, 迟疑地道:
“邃?”
“哦哦, 功超邃古, 臣仰这个呢?”
“瞻。”鸢戾天闭了闭眼, 听见自己的声音越来越虚弱,金宝毫无所觉:
“臣仰瞻北斗,见江涛如练, 即思天颜如皎月陛下秉这是什么啊爹爹。”
鸢戾天轻轻抽了口气,扭头对着正在看热闹的裴时济认真提议:
“其实惊穹也没那么坏,对吧?”
裴时济咧了咧嘴,终于还是在大将军的窘迫面前忍住了大笑,他从金宝手里抽出那个折子,扫了两眼淡淡道:
“请安的折子,不用逐字看,回一个‘朕安’就好。”
金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还是伸出小胖手,指着不认得的地方:
“可是父皇,这是秉什么呀?”
“秉箓握枢,说的是承天受命手握中枢的意思,就是说你父皇我是大雍的皇帝,执掌大雍最高权柄。”裴时济轻咳一声,正想含混过去,却见金宝仰着的小脸上浮出困惑:
“他为什么要在折子上写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一个问题让皇帝陛下沉默下来,这下换大将军忍俊不禁,他掐了掐儿子的脸蛋:
“我晚点带你过去当面问他。”
“哦他是不是觉得父皇不知道这个,所以要提醒父皇,叫叫进谏!”金宝晃着两条小短腿,对自己还记得秦先生的课很得意,这就是先生说的,臣子的责任。
“谏个也许因为他除了这东西就不会写其他东西了。”
裴时济有些咬牙,他受伤的事情根本瞒不住,好不容易扭转些许的奏章风格一下子又扭回来了,请安的折子如雪片般飞进御书房,上面填满了大量毫无建树的语言,他还不能禁止——
他是君父,他不能禁止臣下表达自己对他的关怀,就像他也不能禁止三个月的小金宝坐在这提前履行皇子的责任。
“谏言不是这么写的,你仔细看看上面有没有一句有用的话呢?”
金宝闻言低头,短胖的手指从那排佶屈聱牙的字旁边滑下,定住,在他又一次抬头的时候,裴时济叹了口气:
“你现在还不需要学那么难的字,替父皇写个‘安’在后面,就当练字吧。”
说完,他看向鸢戾天,同意了他的看法:
“惊穹的确是有点用的。”
一个小小的“哼”在他俩脑中响起,智脑不屑与深陷迷途的碳基生物计较长短。
金宝瘪瘪嘴,他被小瞧了!
可恶!
“不是我读,爹爹写吗?”
“可是你又不识字。”等这宝贝蛋一份一份看过去,天得黑几次亮几次啊?
“我识字的,我只是不识得这个卢卢叉叉的字!”金宝愤愤地爬上桌子,在奏折堆里翻检,然后如获至宝地找到一份:
“宁宁的!”
宁德招还教过他写字,他在皇庄经常看他写东西,他一定读得懂他的奏折!
他不等俩爹首肯,自顾自翻开,念了起来:
“皇上圣躬万安,伏惟陛下德配天地,泽被苍生,臣虽远在然犬马无时”金宝念着念着又磕巴了,停下来,有些自闭地盘腿坐在桌子上,郁郁地看着他父皇:
“宁宁平时不这么说话的。”
裴时济一笑,示意鸢戾天把他抱下来,顺便把掉在一旁的猫崽捡回来,瞅了眼宁德招的奏折:
“他奏请筹措皇庄南部试点,是可以开始考虑了。”
至于开头那堆问安的话语,没办法,谁让陛下受伤了,哪怕是最得他心意的杜隆兰也得在书面上留下些问安的废话,免得被好事者攻讦不敬君父。
“你帮朕把请安的折子批了,宁德招的分出来,发给杜隆兰,让他召集群臣,先拟个提纲出来。”
“哦。”
金宝趴在鸢戾天怀里,眼珠子看向他的小猫咪,小奶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刚刚已经把这张椅子爬了个遍,正开心地舔爪子,无忧无虑得他郁闷的心情也跟着振奋——安就安嘛,反正也得练大字。
于是,所有请安的折子上面都出现了一个大的吓人的批复,上书:朕安。
所有上书的大臣都有些不安了,从来只听说字越练越好的,大将军怎么又练回去了?
朱批大的都盖住了原本的字——陛下到底是安还是不安啊?
在这些琐碎日常中,大雍正在蒸蒸日上。
永靖一年七月,严格遵循了御医署关于“伤筋动骨一百天”理论的皇帝陛下终于告别了频繁的诊疗、汤药和药膳,事实上,他觉得自己都快被腌入味了。
三个月过去,金宝殿下正式六个月了,他带着他不知道具体几个月大的小伙伴来到皇帝陛下面前,郑重提出要求:
“父皇,你的手已经好了。”而他也已经能够大大方方地和他的小猫崽子贴贴抱抱了。
裴时济挑起一边眉毛:“伯蛋是来恭喜父皇的吗?”
金宝猛地一呆,赶紧点头:“是的,还有一件事!”
“哦,说说看。”
“我已经六个月了,是大孩子了,你不能叫我伯蛋了。”
换而言之,六个月的金宝殿下决定不再被他父皇的伤势以及内心的愧疚钳制,决定再次重申自己的名字——不然连小猫崽都要这么叫他了。
裴时济唇梢一挑,露出个挑衅的笑容:
“不叫伯蛋叫什么呢?伯宝吗?”
金宝果然破防:
“伯宝已经有主了!伯宝是伯宝,金宝是金宝!大名裴承劭。”
而伯宝之主,金宝脚边那三四个月大的奶猫很不满地嗷嗷一声:
它也不喜欢这个名字。
金宝低头安抚,奶声奶气,又带了点老气横秋:
“伯宝多好啊,你是我的嫡长宝,以后就算有别的猫猫狗狗,也不会越过你,你是这个家里第一个狸宝。”
“喵嗷嗷喵”
金宝一下子顾不上他爹了,蹲下来和伯宝理论:
“伯蛋不是你可以叫的,你这大逆不道的猫猫。”
“喵喵嗷喵”
“我每天喂你吃喂你喝,还天天在炉灰里面捡你的粑粑,很辛苦的知道吗?”
“咪呜咪呜喵嗷”
“伯宝哪里不好听了,伯是长的意思,就是老大,你以后去找其他御猫打架的时候亮出大名,他们都会认你当老大的。”
“嗷嗷喵咪呜”
“哪只猫敢笑你?不对,你才多大,怎么可以去找大猫打架呢?”
“咪呜咪呜呜”
“那你想叫什么”
两只小崽子顾不得场合,叽叽喳喳半天,裴时济看的有趣,鸢戾天悄悄坐在他旁边,低声道:
“作为一只猫,伯宝也太聪明了吧?”
起初几天金宝不敢抱它,但也不愿离开它,坚持在宫人的帮助下和它同吃同睡,有事儿没事儿就跟它叨叨,这种情况在他终于敢伸手抱它以后愈演愈烈。
鸢戾天还以为只是小孩的童言稚语,结果观察下来,这猫居然跟他谈的有来有回,几个月下来,通情达理不说,绝对越发知情识趣了。
三四个月的猫崽接近尴尬期,既没有幼时的娇憨喜态,也没有成年的珠圆玉润,长的尖嘴猴腮,丑的金宝都忍不住皱眉。
结果才嫌了一句,这猫就气得跑到了宁熙殿,还把殷太后哄得眉开眼笑,让金宝不得不追过去,小心翼翼把它哄回来。
现在更好,还会嫌弃自己的名字了。
裴时济闻言,上前把那只咪呜咪呜不停的猫崽拎起来,金宝赶紧站起来,紧张地看着他爹——伯宝出逃宁熙殿的事情后,他觉得全天下人都在觊觎他的伯宝,父皇富有天下,应该不至于吧?
刚刚还嚣张的猫崽这会儿夹起尾巴,可怜巴巴地看着皇帝。
圆溜溜的猫眼闪烁着无辜的光,毛白的雪亮,假面似的锦文也泛着光,四肢蜷着,整一副无害可人的模样。
“那你想叫什么?”裴时济重复了金宝的问题。
“咪呜”
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裴时济脑中响起:伯宝也不是不可以但元宝要更好听
裴时济皱眉:元宝哪里更好听了?
真是什么猫什么主——他看着儿子:
“伯宝会抓耗子了吗?”
金宝瞪圆了眼:“王嬷嬷说它才四个月呀。”
有的耗子比它还大呢!
“你也才六个月。”鸢戾天不觉得年纪是什么问题,三四个月正是抓耗子的好年纪。
“伯宝就算不会抓耗子,我也会养它一辈子。”金宝气呼呼道。
“可它说它会,它还嫌弃你妨碍了它练习捕猎的机会。”裴时济突然道。
金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爹手里老实巴交的猫崽,这猫怎么能两副嘴脸呢?
虽说它的爪牙对他没有威胁,但在他那的时候,它可是很会对他拳打脚踢的!
“你对它做了什么吗?”裴时济把猫崽还给儿子,那小东西哧溜一下钻进小主人的衣襟,娴熟地把脑袋埋进他的咯吱窝。
面对这幅怂样,金宝除了窝窝囊囊地瞪眼,什么也做不了,气呼呼道:
“就是和它说话,然后给它浇灌精神力,一个好父亲天然就会给崽崽浇灌精神力。”
他丝毫不觉得自己六个月做爹有什么奇怪,完全照着他的人爹有样学样。
只是他人爹没教他浇灌的具体对象是哪些,于是小金宝尝试了紫极宫外面的小花花、地里爬的毛毛虫、天上飞的小鸟、奶奶那的小狗狗当然最多的就是他怀里的怂怂猫,它也是唯一见效的一个。
“你什么时候开始能听到它说话的?”
这的确出乎了裴时济的意料,他忙着拓展天护令牌的功能,扩建天护玄军编制,南边筹建皇庄分点,新法编修等等等等,精神力的使用探索反而落在这小崽子后边了。
如果浇灌精神力都能让畜生开智,那对象换成人的话,能否让原本精神天赋差甚至没有的人获得精神力呢?
自鸢戾天的精神护罩坚固得不再是随随便便什么家伙都能上来踢一脚后,他开始琢磨新军培养了,首选自然是天护玄军,但据智脑所言,天赋大过一切——可天赋再糟糕的人,应该也比猫强吧?
裴时济狠狠心动了。
面对父皇的问题,金宝纠结地想了想:“好像是第十几天的时候吧。”
他本来就能听到很多声音,他原以为伯宝一开始是害羞才不跟他说话的难道不是吗?
“伯宝是一只很聪明的猫咪,它从来不弄坏东西。”看见父皇有了兴趣,金宝忍不住夸夸。
“你是怎么给它精神浇灌的?”
裴时济的精神力绕着伯宝打转,成功让那只才开智的小猫咪跟小主人的咯吱窝贴的更紧。
哦哦哦!父皇感兴趣这个!
金宝兴冲冲地掏出伯宝演示,他掐着猫猫的咯吱窝,让它和自己平视,两双猫猫眼四目相对,一双懵逼,一双专注,金宝满脸认真:
“就这样,瞪瞪瞪!嘭的一下,伯宝就会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猫:咪呜(喜欢元宝)
金宝:我今天过来干什么来着?[问号]不管了,伯宝握手手!
裴:他起名的本事像我
虫虫:养猫崽的样子也像
第82章 实验对象错误
这崽子拙劣的授课水平着实令人头疼。
瞪瞪瞪, 他能抵着一只猫瞪,他还能招来天护玄军挨个瞪过去吗?
早晚瞪出眼疾。
裴时济无奈,归纳了一下金宝简白过头的阐述,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有针对性的浇灌比大水漫灌更加有效。
逻辑上是通畅的,行动力超绝的皇帝陛下决定今晚就实验一番。
大将军对此鼎力支持, 实验对象就是大将军。
但具体的操作方法还需要仔细斟酌,小崽子的精神力弱小,倾尽全力也才弹得出几条纤细的触角,连一只猫崽都伤害不了,他不一样,他甚至吞掉过一个“人”。
自从吞噬了阿比吉特后, 他对这份力量的态度越发谨慎了。
“有什么需要我准备的吗?”
大将军赤着脚从次间出来,手里拎着自己湿漉漉的长发,相当自然地把脑袋往裴时济那凑, 然后从他手里抽出炭笔, 精准投入五米开外的笔筒中——
养生计划进展中,陛下却变本加厉,甚至让专班给他做了可以随身携带的炭笔供他夜间办公, 大大提高了他的办公效率。
这是个开心了皇帝,不开心了大将军的小小发明, 但大将军不说, 只会用其他手段抢占陛下的注意力。
比如, 他的头发。
每次洗头他都觉得很麻烦, 尤其是看到宫人准备的道具,简直让虫生畏,要不是裴时济看起来很喜欢他的头发, 他早把它绞了。
“坐过来点。”裴时济看穿他这点小心思,莞尔一笑,从宫人手里接过细葛布,便吩咐他们下去。
大将军不喜欢宫人碰他,他也乐的他不喜欢,琐事从不假手他人。
他拧干他的发尾,用干布擦拭头皮,见他歪过脑袋询问地看着自己,笑道:
“不需要什么,就是看看。”
“怎么看?”鸢戾天倒在他腿上,头发濡湿了他膝上宽大的沐巾,全副身心都写满信赖。
这一人一虫并不知道精神力触碰眼球是何等禁忌,这通常都与施虐或惩戒直接挂钩,愚钝如C级D级也会知道在雄虫面前护住要害,不要直视雄虫的眼睛,这几乎是每只雌虫都会收到的,来自雌父的叮咛。
当然,没有雌父的除外。
鸢戾天不知道,即便知道了也不以为意,事实上,他很喜欢看裴时济的眼睛,不只是眼睛还有鼻子、嘴唇耳朵他身上每一个部位都如此完美。
他的眼神坦诚而赤裸,干净又热切,裴时济手上的动作顿住,微微低下头,望着他狭长的眼廓,里面秋水似的眼波——
他这才发现大将军的衣领也湿了,在高热的体温下变得潮润,他们间狭窄的距离弥漫着暧昧的暖香,他一下子忘记“瞪眼”计划,目光滑下去,落在几缕黏在他肩膀的湿发上。
他伸手拨开,指尖碰到喉间凸起的软骨,硬朗到有些尖锐的弧度在指尖颤抖,湿润光裸的皮肉黏住他的手,甜蜜饱满的肌肉像汪一流动的蜜,随着呼吸起伏颤抖,他轻轻挑开他的衣襟,耳边粗重的呼吸变得有些压抑。
裴时济眯了眯眼,喉咙感受到熟悉的干渴,他吞了口唾沫,修长的手指在湿润的衣襟撩拨,翻弄织物深处的阴影,像夜色中颤动的山峦。
“不是看眼睛吗?”鸢戾天觉得刚刚的澡白洗了,身体又起了热度,肌肉的沟壑间都积了些水意,可他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通常来说,他都是不太动的,跟雌虫可怕的体质比起来,他的陛下像个玻璃人,他只得压抑自己的情欲,仿佛压抑地底沸腾的火,直到坚实的大地找到合适的宣泄口,才做最后的喷涌。
可脆弱的人类没有挑逗怪物的自觉,他只觉得大将军这样撩人得近乎可爱,裴时济浅笑一声,轻声道:
“是看眼睛也可以看看其他的。”
这是个直白露骨的信号,鸢戾天的脸登的红了,只觉得一股热浪在体内奔腾,五指攥紧身下的锦被,小臂都绽出青筋,他舔了舔下唇,手搭在腰间的绳结上,略一犹豫,便挑开它,露出两扇紧实饱满的胸脯,正在剧烈起伏。
裴时济眸光一滞,手指压住中间深邃的窄缝,望着大将军紧张中透着期待的眼神,勾起唇梢,慵懒地往后一靠,哑声道:
“戾天,你过来点。”
鸢戾天依言起身挨过去,却被裴时济按住肩膀,他的唇凑到自己耳边,低声催促:
“像之前那样”
鸢戾天的脸红得更厉害,喉结止不住滚动,口干舌燥得话都不利索了:
“可,可你手,手都好好了。”
“噢,你喜欢我的手”狡猾的人类有恃无恐地歪曲雌虫的本意,雌虫恼怒地用唇撞上去,含住他胡说八道的嘴,听见他模模糊糊地说:
“伯蛋很喜欢养崽子,咱给他生个带翅膀的弟弟吧。”
“瞪眼计划”中道崩殂,源于实验者选择了一个错误的实验对象。
虽然裴时济第二天醒后努力试图弥补,但严密的步骤总在大将军面前荒腔走板,精准的投递又会泛滥成温柔的潮水,将他整个淹没——由此可见,他需要一些比较大量的前期训练。
裴时济不得不寻求母亲的帮助。
去的时候金宝也在,他带着自己的小崽子正在祖母面前展示训练成果:
“伯宝,握手!”
那只奶猫一脸无聊地把前爪放上去,得到小主人的欢呼:“伯宝真棒!”
“转圈圈,伯宝,绕着奶奶转圈圈。”金宝以身作则,亲自带着它绕着殷云容转圈。
“伯宝,定!”转完一圈,虫崽子欢欣雀跃,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猫崽,猫崽老实定住。
金宝蹲下来,开始表演“瞪瞪”功,精神力如涓流缓缓涌入猫崽眼睛里,伯宝安静地坐在地上,乖巧地享受今天的浇灌——或者说前面的听话就是为了这一刻。
殷云容笑容微敛,有了几分正色。
金宝俨然已经把猫崽“瞪”熟,一套连招丝滑流畅,完全没有他爹频频翻车的迹象,看的裴时济嘴角直抽,终于还是别开脸,不再作比。
“三郎来了。”殷云容看见门口的儿子,牵着孙子出去迎,脚边缀着一只亦步亦趋的猫崽,她摸着金宝的小脑袋:
“是为了金宝这事儿?”
裴时济抿了抿嘴,瞄了眼得意的小崽子,故意略过他,问母亲:
“母亲得闲了?”
前些日子纺织厂出了事,她有几天都没回宫。
说起这个,殷云容眼里的笑淡了许多,眼神发冷:
“牵扯有些多,还在查,晚些让戾天来我这一趟,和军营有关。”
她不欲在孩子面前多谈血腥,虽然她的确又想杀人了。
裴时济也知道这事儿,纺织厂选地在皇庄附近,毗邻北大营,内设织造专组,现在由越瑶领着。
织厂虽然成立不久,却吸纳了大量女工,之所以设在北大营附近也是考虑到离玄铁军近些,这些女工的安全更有保障。
谁想纰漏竟出在这里。玄铁军扩军太快,北大营不止有精锐,也有大量尚未完全受训的预备民兵,这些人半农半兵,在京畿附近活动频繁,织厂也是他们光顾的目的地。
早先只是看看,女工们工作久了,也不怕被看,有些泼辣的还能和一些兵蛋子骂几句,后来也不知是谁传的,说织厂新来了群“神女”,已经被坏了身子,有些家伙就动了歪心思。
那时张铁案满城搜捕残余教众,倒叫人坐实了传闻——什么神女,不过一群“神妓”,已经不干净了,那种事儿一回生二回熟嘛。
起先不过是一些下流的玩笑,而后变成随心所欲的狎昵,低俗的昵称,再然后就是漫天的谣言,正经女工都不敢靠近她们。
她们成了落单的羔羊,终日惶惶,她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忍受这个,她们忍不住想起乌玛她们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乌玛。
可尊者已经不在了不是吗?
为什么呢?
没有人敢往上报,没有人敢在贵人面前说这些腌臜事,殷云容知晓的时候,那个十岁女孩的尸体已经被摆在她面前。
投井自杀,身上没有其他伤口,的的确确的自杀。
可若真想死,原可以选个悄无声息的死法,挑一处僻静的树林,将自己挂上去,或者往奔涌的永宁河中一跃,也干干净净。
但那可怜的女孩或许不想干净,她希望她的死能被看见。
殷云容看见了,殷云容愤怒到了极点。
可这不是一件冤有头债有主的事情,纺织厂是她的地界,真的色胆包天的男人不多,多的只是揩一把油,滑一下嘴,眼神里透着轻蔑,姿态仿佛恩赏赐,轻浮浪荡,还自以为和上人学了潇洒风流。
“有几个不干净的已经抓了,但这不是杀人就能解决的。”殷云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平静许多:
“这事儿我和戾天来办吧,需要人手的话,再和你说。”
“让张铁案他们也跟着去,这也是他们的职分。”裴时济道。
“你这天护军管的倒是宽。”殷云容一哂,也没有推辞,揶揄地看了眼皇帝:
“找我就这件事?”
裴时济尴尬地咳嗽一声,瞥了眼正在努力理解他们对话的金宝,轻哼一声:
“这小东西有点本事。”
金宝喜笑颜开:“是很大点本事!”
殷云容笑了,夸道:“金宝就是很厉害。”
“我就想试试,用在人身上什么效果。”裴时济磨磨蹭蹭地说出来意。
殷云容挑眉:“戾天呢,他不愿意帮你?”
“戾天是天人,天人试了不算。”裴时济面部红心不跳,扶住母亲的手臂往里走:
“儿子想着这到底是件好事,合该母亲先试试。”
“三郎,你知道你每次心虚的时候,手上动作都特别多吗?”殷云容似笑非笑地看着儿子扶着自己的手,裴时济面不改色地放下来:
“倒是没人提过,儿子头一回知道。”
金宝仰着脑袋看看奶奶,又看看父皇,苦想片刻,终于懂了他爹的意思:
“嗷!父皇要和奶奶玩瞪瞪!我也要我也要!”
金宝保住他人爹的腿:“我先瞪,我先瞪!”
这小崽子不会觉得瞪人是件什么很礼貌的事情吧?
裴时济纠正他:“不是瞪瞪,是”
他一时语塞,金宝瞪圆了他的大眼睛,丝丝缕缕的精神力飘出来,一下子就被他爹揪住,裴时济沉默半天,毅然决然道:
“是开悟。”
裴金宝才不管是什么,执拗地望着他爹,眼神明明晃晃:
我也要悟。
“你先专心开悟你的小猫崽,等悟透了,彻悟了,再来找父皇和奶奶。”
“伯宝已经开悟了。”
“谁说的,它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呢。”
裴时济把猫崽揪起来,放在他怀里,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出去玩。
伯宝的猫爪子反复开花,眼神震惊无比,更震惊的是他的小主人——居然当真了!——
作者有话说:伯宝:你不会真指望一只猫能拿笔吧?
裴:惊穹就可以
惊穹:并没有觉得被夸奖
金宝:爹爹,我们来玩瞪瞪
虫虫:瞪完记得做眼保健操
第83章 这是个什么道理
一开始没有人觉得这是一桩大案, 尽管它惊动了太后。
但他们知道太后愤怒的原因,或许是物伤其类,芝焚蕙叹, 这位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是什么出身, 这不是秘密,只是没有人敢提, 他们甚至已经琢磨出一套抚平她怒火的方案,不吝用鲜血洗刷这段过去。
哪怕是接到命令的天护玄军里面,也有人这样思考,他们是绝不许有人冒犯太后娘娘,至于案件的根由,那的确是个可怜的姑娘, 她倒霉而短促的一生的确比不上贵人愤怒的眼神。
他们很快就在玄铁军的配合下抓到了七个犯人。
七个男人,年纪最大的四十好几,最小的只有十几岁, 其中还有两个已经成婚, 一个膝下已经有了嗷嗷待哺的孩子。
他们中带头的于去年加入了预备役,又领着亲戚在皇庄干活,日子算不得富贵, 但和之前的相比,已是天差地别。
他侥幸从王朝末年的地狱中逃脱, 还带着自己饱经风霜的老妻, 他原以为能安稳过日子已是毕生所求, 可大雍这辆快车一经发动, 便不同凡响,他吃到的甜头远超想象。
日子原来还能甜成这样。
不到一年,他有了地, 也有了钱,老妻也去了贵人开的纺织厂做工,他们村离皇城不远,下工以后还能经常去皇庄直属的铺面里采买点新奇玩意儿。
这一切一方面得益于陛下圣恩浩荡,另一方面也有他远见卓识的功劳,若不是他决断下得早,他们一家决计无可能在皇庄租到那么好的一块地,去年年底的分红自然也不会这么多,他一家之主的地位自此无可撼动,再努努力,孩子娶媳妇儿的钱就该有了,他得意极了。
但他的得意到此为止了,他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得罪了太后娘娘。
他想不通,那只是个妓女,她就是干这个的,何况明明是对方主动挑逗勾引,频频出现在他面前,最后怎么成了他的罪过呢?
但也许他也有点错处。
太过忘乎所以,竟然胆敢将手伸向太后的产业,忘记了那小贱人压根没有做自己主的权利他早该知道,在里面的,哪怕是只蚂蚁也属于贵人。
被抓获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太多的反抗,他的家人在尖叫,但他没有,他只是两股战战,惶恐不安,他知道自己要死了——这并不离奇,贵人就是不可冒犯的。
他做好了就死的准备,可他等了很久,该落下来的屠刀依旧没有落下,他不知道贵人什么意思,但他知道牢头已经迫不及待把他送出去,用他的死来了结这繁琐无趣的差事。
可一切竟依旧没有结束,等死让日子变得格外难熬,他不知道贵人究竟要如何处置他,听说有种酷刑会把人的头皮切开,灌进去水银,这样能得到一张完整的人皮,还听说有种椅子,越做越高,最后会生生扯断人的腿
他开始期盼速死,在没有速死的日子里,原以为已经熄灭的不甘死灰复燃。
然后他迎来了秋审。
按理说,他们这种太后亲自督办,又证据确凿的案件,其实是可以略过秋审,直接向皇帝讨一道旨意,进入斩立决环节,没有人会为了几个无足轻重的人触太后的霉头。
所以这样的隆重让他们心头升起一点缥缈的期望,尤其是审理地点定在了南苑,他们看到了高台上的大将军,心跳简直隆隆作响。
这不是一般的秋审,主位站着的是他们的大将军,台下站着的是玄铁军的弟兄们,几乎将整个演武场填满——这是什么意思?
大将军决定冒着得罪太后的风险为他们出头吗?
他们喜得扑通跪下来,泪水让肮脏的脸变得一片泥泞,他们就知道玄铁军是大将军的管辖范畴,哪怕是太后也无权越过大将军处置玄铁军的士兵,哪怕只是预备役。
至于身边那几个连预备役也不是的,那一定是沾了他的光,以后怕是得在家里给他立长生牌位。
那人抛掉心头一点不自然,狂热地看着高台,大将军是天人,天人明断,一定会还他们一个公道。
大将军的确明断,他冰冷的目光略过几个囚徒,看着满场肃立的玄铁军,冷声道:
“最近我听闻军中出了一桩恶性案件,受害的是一个十岁的姑娘,她爹娘把她卖了,她几经辗转,落户皇庄,受太后荫蔽,在纺织厂做工,她才十岁,人生才刚刚开始,在纺织厂,她能赚到粮食、衣服,能养活自己,等她再长大些,她还能和你们其中好多人的妻子一样成家,生儿育女,靠自己的双手帮衬家里。”
鸢戾天从来单刀直入,只是这个开场白让台下狂热看着他的囚徒表情一凝,仿佛被扔进寒冬腊月的冰湖,冷到骨子里。
不,不是大将军为什么不说那个小贱人是做
鸢戾天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即便此前还有些不明,但经太后解释,他就清清楚楚了。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依旧能够清清楚楚传到演武场上每个人的耳朵里,将军是天人,有这样的本事无可厚非,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一只停在演武场东南角的轿子,皇帝陛下正抱着他的长子坐在里面,磅礴的精神力透过轿帘将演武场整个罩住。
这顶小轿十分低调,内里却很宽敞,容得下手长脚长的皇帝和他好动的皇子,以及一只并不想出门的猫,他们仨都不觉得局促,金宝还兴高采烈地挥着短手:
“那里,还有那里,都是天护玄军的人吗?”
在金宝的眼里,场地上涌动的一团团金泉仿佛夜里的繁星,那是父皇的精神力,展现给他近乎匪夷所思的控制力。
“对,他们手里拿着天护令,每面令牌就是一个节点,通过节点可以放大我的精神影响,让他们每个人都把爹爹的话听清楚。”
“哦哦哦,就像惊穹说的,广播!”金宝羡慕地看了眼他父皇,可惜现在他拼尽全力也只能点亮一小团火花。
【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以高频能量波为载体的声波信号传输实验,广播靠的是电磁波但你开心就好,效果差不多。】惊穹——儿童版,格外温顺贤淑。
裴时济默了默,认可了这个说法,继续自己的教学:
“每一块天护令里面都有你爹爹甲蜕的一部分,母体是惊穹的载体,那是一种天然的生物材料,你继承了你爹爹的血脉,你身体的每个部分应该都可以充当这种生物材料,你需要挖掘它们的用途,但要注意保密,不可以让家人以外的存在知道。”
“嗯”裴金宝搓着身旁的伯宝,搓下来一点猫毛:“头发可以吗?”
“你可以试试。”
“但如果以后也要分给他们的话,我很可能会秃掉。”金宝一下子推翻刚刚的提议,小嘴紧抿:
“伯宝的毛可以吗?”
“是你的一部分。”裴时济按住这崽子的脑袋,翻了翻白眼。
“伯宝也是我的一部分,我生命里宝贵的一部分。”
“”
就在裴时济琢磨着要不要和猫宝一起把这崽子揍一顿的时候,外面鸢戾天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你们中的大多数都不以为然,你们觉得他们该死,只是因为太后的意思,但并不以为他们有什么错处,即便有,也只是小错。那个死去的女孩是自杀,即便生前受了些委屈,那也算不得什么委屈,毕竟全天下女子,哪有不受委屈的。”
演武场后面,隐在角落的殷云容无声攥紧拳头,她不肯罢休,她甚至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肯罢休。
从京兆到玄铁军,牵涉此案的每一个人都鞍前马后,态度到位,他们很快就交出了凶手,那甚至都算不上凶手,他们不过是言语粗俗了点,手脚不干净了点,动作粗暴了点,比起当初山洞里那帮受阿比吉特蛊惑的教众,他们几乎算得上文雅——他们到底没有当场弄死几个女孩。
可这就够了吗?
因为那样莫名其妙的遭遇,她们就注定抬不起头,只能夹着尾巴默默忍受这一切吗?
因为她们已经脏了,失了贞洁,所以就无所谓再跌进泥塘,她们注定与这世间的阳光、清风、鲜花、芳草再无瓜葛,人们看着她们,首先看到的不是她们,而是那段不堪的过往。
更要遭迂腐的经学家冷眼,叱问她们为什么不寻死守贞。
你都脏了,怎么还有脸活在世上喘气?
你已经不干净了,能进这种地方是你天大的福分。
他们没有对你怎么样啊,你不就是做这个的。
甚至于她们以后可能有的丈夫,也许也会在某个寻常的傍晚脱口调笑:
如果不是我,你就惨啦
哪里有人能拯救,这幅看不见的枷锁从未被解下,所有状似平常的话语结成密不透风的网,绞着她们的灵魂,直至她们不再挣扎,直至她们承认,她们就是不干净了,她们活该。
那只是这天下女子要受的万千委屈中的一点,可这种委屈却是所有委屈中最难言说的。
除非她们也有个做皇帝的儿子,咬着牙爬到权势的顶端,俯瞰所有善弄是非之辈,叫他们的口舌自此在人前紧闭。
可能这世上能有一个殷云容已殊为不易。
“我知道这个的时候十分震惊,竟不知道这世上竟有一类人天生就该受些委屈,这类人是什么人呢?是为你们繁育后代的人,好像一个人有了这本事,就天生该多受些委屈。
此前居然没有人告诉我,哪怕我为陛下诞下皇长子,你们也没人觉得该让我受些委屈,我问太后为什么呢?太后说,因为我是天人,是大将军。
我觉得有些不对,也有些对,你们中许多人,是想以我为女子的,可你们中所有人在我看来都不堪一击,于是也不敢以我为女子了,自然就不敢叫我受点委屈。如果那死掉的女孩也有我的本事,全天下恐怕没有男人敢叫她受点委屈,不仅不会,还要叫让她受委屈的人全部死绝。
但为什么她死了呢?因为她没有我这样的本事。
我来之前也听了许多博士的辩解,同情你们的人竟然不少,说了好多食色本性,阳尊阴卑的大道理,我不太懂,我只能以我的理解判断,你们之所以敢,之所以不以为然,不过是以为那女孩弱小你们强大,恃强凌弱而已。”
鸢戾天的声音变得冷硬,充满轻蔑,他看着台下的玄铁军,还有外围的看客,里面不乏一些腐儒,一些重臣。
选在这里进行秋审,他就是要更多人都过来听一听,看一看:
“但你们所有人在我这里都不堪一击,强弱悬殊,远比你们和那些女子要大得多,若是依你们的道理,我从这里跳下去,砍瓜切菜一样杀一通也算得上天经地义吗?
不,这时候你们中就有人会说,这有伤天和,我是什么不讲道理的暴徒,这时候你们又愿意讲道理了。
所以你们的道理难道只在面对强者的时候才能用,面对弱者的时候就收回去了吗?”
台下静默无声,只有愈发沉重的呼吸,像秋老虎经过的热风,闷得喘不上气。
“亦或者是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用,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就收起来了?你们的道理是你们晾晒的衣服?会随着浆洗逐渐磨损,变得拿不出来了吗?
我相信,在场所有人都是不认可这种拿不出手的道理的,如果你们认可,那你们当年就不会跟随陛下起兵,就不会遵守玄铁军严苛的军纪,你们每破一城,不烧不杀不抢不掠,所以越来越多城池的百姓等着你们过去,所以你们中的许多人也在期盼能把队伍带回到自己的老家去,如果你们认可,就该在前朝的暴政里默默忍受,该在天下大乱的时候乖乖死去,可你们都还活着站在这里,既然站在这里,那你们一定是认了新的道理。
可是天底下如果有一种道理会把某些人排除在外,那就算不得道理!更何况那些人,她们或许是你们的母亲、你们的妻子、你们的女儿,你们若不把她们当成和你们一样的人,那你们就背叛了自己追随陛下的初衷,就背叛了几度生死一线的自己!
你们是陛下的军队,陛下是很好的陛下,你们也应当是很好的玄铁军,不讲道理这种事情,在军中是绝对不可以的。”
说完,鸢戾天吐了口气,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士兵问:
“我言尽于此,有什么异议吗?”
没有异议,只有震惊,尤其是藏在人堆里的陆安、庞甲一众,简直瞠目结舌——倒不是震惊于大将军一改此前寡言的形象,一口气讲了这么多话,而是震惊他们自己居然如此高尚?
然而看见身边亲兵激动万分,险些热泪盈眶的表情,他俩顿时肃然:
对的,就是这么高尚!
今日在演武场集结的队伍专门负责预备营的训练,此次审理完毕,还要负责将今天大将军的训话带回去,他们没有异议。
除却大将军天威在上,还有就是,他说的实在有道理,叫人找不到一点反击的余地。
于是他们跪下领命,甲胄相击,声如浪涛:
“谨遵大将军训示!”
“既然如此,行刑吧。”鸢戾天点点头,目光掠过那几人灰败的脸,停在队伍最末的殷云容那。
母后找他的时候其实没有说那么多,请他帮忙也不过是下一道令,可他的确震惊——他原以为那种畜生是因为受了妖僧的蛊惑才出现的,原来他治下竟然也有,普天之下几乎泛滥成灾。
他理解不了这其中错综复杂的逻辑,什么体面、什么贞洁、什么名誉、什么贵贵贱贱他原以为在裴时济的教导下,他已经懂了很多,但其实依旧十分有限。
他原始的本能告诉他那并无道理,他做了超出殷云容期待的事情。
殷云容很满意,事实上,过于满意了。
她握了握身边越瑶的手,声音很轻,却很坚决:
“织厂里面办女学的事情要快些操办了,早些叫她们知道大将军的意思,这是天意,老天会护着她们。”
越瑶频频点头:
“臣遵命。”
而裴时济那厢,他怀里的金宝正两眼发直——他发现,他听不懂他爹说的话了。
他原本以为,这个家里面最好懂的是他虫爹,结果他虫爹也抛弃他了。
“父皇,爹爹说的是什么道理啊?”
裴时济噗嗤一笑,小孩子的注意力果然只有三分钟:
“就是强者要保护弱者,不能恃强凌弱的道理。”
金宝恍然,虽然不明白一句话为什么会拉的这么长,但这种道理他是能够理解的,他拍着胸脯:
“放心吧父皇,我绝对不会欺负你的。”
“裴伯蛋,你很能耐呀。”裴时济皮笑肉不笑地看他。
金宝缩脑袋:“我只是听爹爹的话。”
永靖二年冬,京中创设新衙,职掌妇人诸务。司内员吏,悉从天护玄军遴选调拨。
翌年春,皇庄纺织厂内附设女学,承皇太后懿旨,无论老幼贫富,皆可入学,贫者尤免束脩。俟年末,此制将推及天下州郡,广沐恩泽。
永靖三年春,西域十六国遣使入京朝贡,所献香料、宝石、犀象革羽之属不可胜计。使团归国,上谕遣大雍铁骑一路护导,俾使商旅无虞,驿道畅通。
永靖四年春,诏于南州锡城立试验场,仿京畿皇庄制,划官田万亩为式。是田也,朝廷总其纲,大户协其力,农户从其愿,共行垦殖。所用粮种,悉由皇庄总司支给,以规画一,所应者众
永靖八年,皇次子降生,此子天生异相,背生双翼,骨相奇伟,出胎即啼声震瓦,未及满岁已能腾空数尺,力可扛鼎,人皆惊为天神临凡。
永靖十年,倭寇犯我海疆,上谕设海防司于津门,敕令皇庄与京畿冶炼厂合力督造战船,以固海防。
越二载,至永靖十二年,大雍水师成军,上嘉皇庄主理宁德招忠勤卓著,特封安澜侯,授三品衔,加钦命南洋特使,率船百艘南下,寻访神器所载之天外玄铁、万年神木等异材。
永靖十五年,四时和顺,五谷丰登,各州府粮仓盈溢,纷纷奏请增建新廪。国库充盈,丝路商旅络绎于途,大雍威名远播西域南洋,万邦来朝——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是古代卷的终章,崽崽成长的日常以后放番外,时光大法回溯
警告,下一章有点子虐(虽然我觉得不虐,还挺圆满的),可能有点长,我努力,明天要是写不完就后天一起发啦~然后就穿未
年末事情真的有点多,可能要完结以后再集中修一修(比如我有些地方不识数的问题_(:з」∠)_)
第84章 有终(上)
永靖三十九年冬, 持续了一整年的西夷谋反事件宣告终结。
尽管明面的战事在王朝的雷霆镇压下,不到一月就彻底平定,但明面下的暗涌依旧持续了许久才缓缓波平。
天下承平, 加之帝君仁德, 中枢重视海事,近年多在东南用武, 许多人便忘了昔年大雍铁蹄的威势。
此战,皇次子裴承谨代父亲征,率大军深入西南百万大山,西南地形险恶,多蛇蟒瘴气,他亦能巧借地形, 料敌制胜,其用军疾行如风,徐行如林, 侵掠如火, 不动如山,颇有其父之风。
他本人更是亲飞入敌阵,一力横扫千军, 最后于数万敌军中摘下首领的头颅,耀武西南。
此后黔夜、明滇、六邵、白里、牢艾诸国悉入大雍辖内, 其声势赫赫, 无人不为之叹服。
但裴承谨心中并没有太多欢喜, 他已经过了容易得意忘形的年纪, 爹爹几次三番暗示他接过大将军之位,他也推脱不肯,爹爹仍在壮年, 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很浅淡,他的身体依旧高大挺拔,他的臂膀依旧有裂山分海之能,可他的心不是。
他的心随着父皇的病一点点衰弱,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皇兄在十年前就全面接管了朝务,因为父皇的关注点放到了天护军的建设上。
天护军还要建成什么样呢?
裴承谨说不清——若说忠心,玄铁军上下亦不输天护军,若说军纪严明,也不过是大雍的优良传统,不是天护军独专。
这支队伍是皇帝意志的延伸,除却打仗,大多时候干的是些扶弱济贫,携幼扶老的事情,大事小事一把抓,人们又称它是菩萨军,但裴承谨觉得鸡毛军还差不多,什么鸡毛蒜皮都要管,这群人他娘的信奉爱与正义。
这就算了,但皇帝似乎觉得这还不够。
他似乎期望这支队伍脱离皇帝的意志,依旧能贯彻皇帝的意志。
这是个悖论,所以他只能通过天护令加强这个思想印记。
普通将士没办法像大将军那样和皇帝陛下心心相印,也没有他爹和他哥那样浑厚到可怕的精神力,甚至在裴承谨看来,他们都算不上特别聪明,到底他没有看出那位清平将军张铁案有何过人之处,运气好的离奇不算,格外擅长溜须拍马也不算,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他对陛下和大将军狂热的忠诚。
裴承谨不太喜欢他。
这位张将军今年六十有七,从人类的角度来说,已经是个十足的老头,该退下来颐养天年,并随时等死的那种,可这家伙还是龙精虎猛,作为皇帝意志的贯彻者日日奔波在一线。
不是说他做的不好,但裴承谨看见他就是不自在。
他和皇兄都知道,这家伙现在还能活蹦乱跳,全靠手里的天护令给身体续航,他早年又借着皇恩激发了精神力,肉/体衰老的速度比常人慢许多。
裴承谨难免阴暗地觉得,天护军从首领到士卒,人人都从他父皇身上借了寿,父皇向来慷慨,但这份慷慨也开始慢慢反噬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可能是父皇六十岁那年,天护军的规模达到三万,天护令发行超过四万,朝中无论文武,只要获得他的首肯,即可手持令牌,自称天护。
他能理解父皇,永靖三十四年是很艰难的一年,祖母和杜相先后离世,他耗费了巨大的精力依旧无力回寰,哭的难以自已,尤其是发现张铁案异常强健后,心中更多了一分自责。
可死生无常,又哪里是人力能救的?
那年他二十六,和父皇登基时一般大,年轻得宛若骄阳,他懂得许多道理,所以他用这分道理劝解两位父亲。
直到永靖三十八年末,六十四岁的帝王因为一场风寒缠绵病榻,眉宇间暮色尽显,他恍然想起这句话,一下子从头冷到足心。
他对天护军有怨,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他把随军的天护留在西南,比起征战,这群家伙更擅长梳理家长里短,宣扬皇威,笼络人心,帮助土著搞经济建设,这方面的本事他也得捏着鼻子认可。
而且他知道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向朝廷上奏要求新增天护令,因为不知道是哪个土司或者国王又心悦诚服地想成为受大雍天护的一份子,这已成寻常事
他班师回朝的时候,只有皇兄出来接他。
犒赏仪式中,裴承劭尽管笑着,却掩不住忧心忡忡,裴承谨的心咚的一下坠到谷底,等仪式完毕,他扯住他问:
“怎么了?”
裴承劭只是沉默,然后叹了一声:
“还能怎么,老样子。”
“我凯旋的消息父皇知道了吗?”裴承谨的手紧紧捏住兄长的胳膊,这股怪力让裴承劭龇牙,他掐起弟弟手背上的肉把那手撵开:
“知道了知道了,在紫极宫等你过去复命呢!”
裴承谨微微松了口气,抬脚就要过去,却被裴承劭一把扯住后领,他哥也不知道是不小心故意的还是故意不小心的,姗姗补了句:
“你最好晚上再过去,爹爹在呢。”
裴承谨回头朝他龇牙:“手给我撒开!”
“哟,跑西边欺负欺负脆皮土著就了不得了,跟兄长说话这么没大没小。”裴承劭哼哼一声,就不撒开。
“裴伯蛋!”二皇子恼羞成怒。
“裴仲蛋!”大皇子不甘示弱。
“你!”仲蛋生气了,仲蛋比伯蛋还难听呢!
“我就是再提醒你一句,过去别说惹父皇不开心的话。”见弟弟炸毛,裴承劭忍俊不禁,终于撒开手,替他拍了拍皱起的衣领,微微叹息。
“天护军和天护令已经够多了,不值得他再伤神。”裴承谨咬牙,也就在亲哥面前他才能说真心话。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爹爹都没说什么呢。”裴承劭声音淡淡。
“爹爹能说什么,你明明知道他已经决定”裴承谨的声音戛然,他咽了口口水,吞下后半句话,恼怒道:
“我就是不懂,这事情你不能做吗,非得他亲自上,你是不会继承天护军吗?到底有什么是只有天护能做其他人做不了的?他到底想要什么,一支阴兵吗?”
一支他死了以后依旧能带着他思想在人间行动的队伍,为此不惜牺牲活着的时间,有什么能比命更重要的?
“裴承谨,你小心说话!”裴承劭声音严厉,裴承谨说完也有了点悔意他们在宫里的每句话也许都会被父皇听见。
“父皇有父皇的考虑,天护不只是一支队伍他们这些年干的不错,他只是希望有一天,即便他们也能继续如此。”裴承劭笑了笑,笑的有些苦涩。
“你才是他意志的继承人,怎么,你做不到吗?”裴承谨才不听这些花里胡哨的话,他挑衅地看着他哥,除非他无能,否则父皇何必指望外力。
“我是,但下一代呢?还有下下代,大雍的千秋万代。”裴承劭知道自己正式继位后也要沿着父亲的步伐继续打造天护军,这是裴时济明着交代过的。
“我不懂”千秋万代太远了,裴承谨只想眼前的朝夕。
“你会懂的。”
——————
紫极宫内:
“你笑什么?”鸢戾天黑着脸,把汤匙凑到裴时济嘴边,这家伙上年纪以后越发无赖,竟然把早上的药拿去浇花了。
裴时济尝到嘴边的苦意,笑意一凝,委屈地看着鸢戾天:
“大将军这是要谋杀朕吗?”
“少胡说八道!”大将军瞪着他,有些气急,又不忍发作,极力忽视某个词,耐着性子哄:
“吃了药,病才能好。”
“你是不是记恨我一开始这么喂你,所以趁现在报复。”皇帝别开头,躲过那只瓷匙。
“你要是能一口气喝完不吐出来,也不用一口一口喝。”鸢戾天叹息着放下汤匙,低着脑袋,浑身散发着难过的气息。
裴时济见不得他这样,只能接过那只碗,把碗里散发着诡异味道的苦汁饮尽,可还没喝完,就觉得胸腹里翻江倒海的恶心,五官变得扭曲,表情精彩至极。
大将军眼疾手快地塞了两颗蜜饯到他嘴里,替他抚着胸腹,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裴时济好不容易压下恶心,把碗丢到一旁,大声宣布:
“我的病好了。”
鸢戾天忍不住一笑,随即板起脸:
“哪有那么快,又不是仙丹。”
“戾天,没有仙丹,你知道的。”
裴时济摸了摸他的脸,指尖滑过他眼角的细纹和鬓角的银丝,那还是这两年才有的,尽管这张脸依旧英俊无匹,更多了岁月沉淀后的温醇,可他的心口依旧隐隐发疼。
人类比不得虫族,这几年他精力开始衰弱,开始感觉到疲惫,容易生病,也容易憔悴,那其实没什么了不得的,只是正常的衰老,仅此而已。
可他的大将军不信邪,还小声嘟囔:“你怎么知道没有”
嘟囔完,他不欲跟生病的陛下扯皮,又转移话题:“你刚刚笑什么?”
裴时济又笑,脑袋搁在他肩头耳语:
“俩小家伙在吵架呢。”
“没打起来吧?”
鸢戾天只关心这个,那俩崽子二十好几还能打架呢,也就年满三十以后才稳重起来,上次动手,蛮力精神力一起上,直接干倒一根立柱,毓秀宫差点被他们撞成废墟,气的他压着他俩随大匠把柱子重新立起来,再把宫室翻修一遍才肯罢休。
他们人爹在他们干完苦力后还给他们算了笔经济账,吓得那俩小子以后只打嘴仗,再不敢动手了。
“他们不敢。”裴时济安抚应激的大将军,夸起二仔:“仲蛋这次干的不错,但他凯旋我没出去接他,晚些来估计要闹脾气呢。”
“有什么好接的,带那么多人去欺负一群土著,还把他能耐的。”大将军哼哼,给出和大儿一样的评价,虽然如此说,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下不去。
这不是裴承谨第一次出征,却是他第一次独领一军,除却个人勇武,行军打仗的本事也夯实许多,没有出岔子,得到了很不错的战果,的确值得骄傲。
“你真是你儿子的亲爹,说的话和劭儿一模一样。”裴时济换了个姿势,靠在软枕上,示意他上来陪自己躺一会儿,然后腻在他身上:
“劭儿知道他父皇的苦心,还会教育弟弟,真是长大了。”
“那你把皇位让给他,咱去南边,那暖和点。”鸢戾天小心调整姿势,让他靠的更舒服。
裴时济戳戳他厚实的胸膛,嗤笑一声:“大将军好大的胆子,当着朕的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随陛下处罚。”鸢戾天撇撇嘴,知道这又是一次拒绝。
“你也不要不开心,那么远的路,来回倒腾不方便,你去没几天又会想孩子了。”
“我才不会,”而且他速度快,来回方便的很,不方便的只有皇帝陛下,但他也不是这种儿女情长的人设,所以——鸢戾天挑了挑眉:
“你不放心劭儿。”
“没有的事儿。”裴时济脱口否定。
“是啊,你们父子一心,瞒着我和谨儿做了那么件大事,一点风也不透。”
裴时济头皮发麻,赔着笑:“不是都过去了吗?”
“可是”鸢戾天抿了抿嘴,压下满腹苦涩:“过去了”
那时候他也以为轻巧,和之前铸发天护令一样,不过调用的精神力更多了些,仅此而已。
可切割的竟是精神海,若不是他和虫甲存在天然联系,他都发觉不了。
帝国从来没有虫做这样疯狂的尝试,他不知道该评价无知无畏还是什么,他和裴承谨一样不理解。
他知道裴时济不是故意的,可他不确定如果他知道后果,是否就会停手。
用野心形容这份坚决太过浅薄,那似乎是一种必须要得到的信念——可他想要什么呢?
一种不朽的意志,这份意志甚至只是模糊的让大雍万古不衰,百姓永远康宁。
他一直都想要这个,他一直都在做一个好皇帝。
可一个好皇帝的能耐依旧有限,他选择了第三条路。
他的精神力会永存于天护令,他会以此实现不朽。
可代价是那双清亮的眼睛开始染上疲惫,时间的刻纹开始侵袭他的面颊,延伸到他乌黑发间,让他身上生命的火焰有了枯竭的迹象,比他们想象的更早,早的让鸢戾天悚然。
他的济川老了,他的躯壳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衰败,这个认识分分秒秒都在凌迟他的心。
这一天来的太过仓促,他没有丝毫准备他不知道该如何准备。
他也许有了怨,可他不知道该如何怨,他永远也学不会怨恨裴时济。
他知道他也不愿意。
裴时济把他揽在怀里,一场风寒让他清减许多,手臂不如年轻时那般有力,这个动作得大将军配合才能完成。
大将军从来顺从,小心枕着他的胳膊,任他的手在背心轻拍,听他温柔低语:
“我这些年越发知道,一个人的意志总是有限的,人都会出错,我也不例外,生前再如何强大,也抵不过身死道消,一支无敌的队伍,也会因为失去领袖灰飞烟灭,更惘论王朝更迭。
一朝天子一朝臣,可每一朝的朝臣,总是自觉或者不自觉地按照圣贤的教导行事,圣贤之所以为圣贤,都是因为这个。
我也叫天护军行圣贤之道,可圣贤也会被时间变得面目全非。总有一天,圣贤也丢了公心,只为私利,因为人皆有私,再美好的初心也抵不过私心的侵蚀,所以到后来,满朝文武总是和光同尘,他们需要做事,需要生存,这无可厚非。
可天护军不一样,它是纯粹的,天护军中只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我的声音,我公心最盛时候的声音。
当然外力只是辅助,更重要的典章制度需要在劭儿手上完成,我们的时间不算多
尽管我也还不清楚那应该是什么样的典章制度,但我知道那一定要建好,那是关乎大雍千秋万代的事情,我一定要做。”
总有一天,他的精神力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智脑也会随着虫甲老化而难以运行。
目下不过四十年,大雍的富裕已经远迈前朝,到了一个人力能想象的极点,人人都说他是圣皇,可他看着盛世下的暗涌,亦倍感心惊。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可人之道是损不足而补有余,若不合天道,再强大的王朝也会覆灭。
他有感大雍冲向那个生死关口的速度会快过以往任何一个王朝。
他之一朝,取才不问男女、不问贵贱,无数人借此飞黄腾达,可天底下的食货只养得起那么多公卿贵胄。
人皆有私,人心不会止步不前,终有一天他们会将矛头指向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于是又是一波天下大乱。
他希望那之前天护军能在那之前成长壮大起来,能够护着他的王朝,他的子民穿越无尽的岁月。
他也希望自己和鸢戾天的子孙能因此平稳落地,若能保住富贵是天大的幸运,若是不能,也可以泯与众人,平安喜乐。
鸢戾天眼角湿润,他懂,懂得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
裴时济说了许多话,又有些倦怠,夏戊走了以后,御医署的太医愈发不济,开的药除了难吃便没有什么效用了。
当然也许怪不得他们,不是谁都能在大将军的冷脸面前保持理智的。
“我睡会儿,等孩子们来了叫我。”裴时济亲了亲鸢戾天的发心,又吻了吻他的眼角,低声道:
“你也陪我睡会儿。”
“好。”——
作者有话说:二十分钟内更新下一章,马上马上,我一定写完!
第85章 有终(下)
他或许要死了。
裴时济这一觉就睡到了深夜, 直到被肺腑钻心的刺痒惊醒,咳得险些喘不过气,吓得紫极宫上下一阵鸡飞狗跳。
等好不容易止住咳嗽, 他才发现床边杵着的俩儿子, 眼睛都跟盐水里泡过似的,又红又肿, 他清了清喉咙,问他们:
“来多久了?”
“没多久。”裴承劭拽着弟弟坐下,一个劲给他使眼色,裴承谨闷闷不说话,他哥说什么,他就跟着点头。
裴时济一笑, 握了握鸢戾天的手,嗔怪:
“不是说叫我吗?”
鸢戾天还有些惊魂未定,喉结颤抖, 勉强挤出一个笑:
“确实才来。”
他话音一落, 好几个太医急匆匆冲进来,跑的衣冠都乱了,他们行完礼, 上前就要为皇帝诊脉。
裴时济意兴阑珊地收回手:“朕没事,退下吧。”
“父皇”裴承谨眉头一皱, 才开口, 就被裴时济打断:
“你这次大胜, 朕要赏你, 你要什么?”
裴承谨呼吸不稳,咬着牙哼道:“皇兄已经按礼制赏完了。”
“是朕要赏你,父亲对儿子的奖赏, 不关前朝的事。”裴时济招了招手,让他坐过来点。
裴承谨鼻子一酸,倔强地别开头:“我说了你也赏不了。”
“好好说话。”裴承劭掐了掐弟弟的胳膊肘。
裴承谨疼的一激灵,把脑袋扭回来,沉默片刻,沙哑的声音带了点哽咽:
“要父皇福寿安康,长命百岁。”
他觉得,如果把放在神器上的精神海收回来,这个愿望就能实现了,可父皇不肯,他哥和他爹也不劝,他觉得自己好生气,却不知道该怎么出。
这话一出来,屋里人都沉默了,直到裴时济道:
“月宛上次进贡了一批汗血马,去挑一匹怎么样?”
“那是送给你的,我不要,我有翅膀,不用马。”裴承谨倔头倔脑。
“那让人把御花园的月桂移栽道你宫里,你不是喜欢吗?”
“喜欢我可以来御花园看。”
“那盘龙殿那颗夜明珠,你小时候好几次差点把它抠下来。”
“我三十一了。”
裴时济无奈了:“那只能给你内库的钥匙,你自己进去挑一挑了。”
“父皇就不能答应我吗?”裴承谨声音颤抖。
“天命有数,岂是人力能及。”裴时济摸了摸他的脑袋,一如他小时候一般。
裴承谨浑身都颤抖起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如果,如果”
“收不回来了,谨儿,你知道的。”裴时济眼神温柔:“你怪我吗?”
“儿子不敢。”说着,眼泪刷一下流下来,他狼狈地擦着,霍然起身:“儿子失礼,先告退。”
“儿子儿子去看看他。”裴承劭勉强稳住表情,极力扯了个笑脸出来,也跟着匆匆出去。
“你说他这脾气像谁?”裴时济看着俩崽子的背影,啧啧着扭头问鸢戾天。
鸢戾天一言不发,伸手抱住他,把脑袋埋进他脖颈间,一动不动,半晌,才哑声道:
“你刚刚咳血了,他们吓坏了。”
裴时济恍然,难怪总觉得嗓子里有股腥甜,他垂下眼睑,抱住同样吓坏的鸢戾天:
“别怕,别怕都会有这么一天的。”他早有预感。
鸢戾天浑身发起抖来,裴时济柔声安抚:
“你是无所不能的大将军,你会克服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鸢戾天颤抖地抬起头,去吻他的唇,去堵住他的话。
裴时济亲了亲他,扶住他的脑袋,轻声问:
“你会的,对吗?”
“我没有无所不能我没有”鸢戾天觉得自己无能极了,他什么也做不了。
“你有,你替我飞到天山之巅采到了雪莲,你还下深海去摘到了海精,你还去荒漠找到了肉苁几天之内你跑遍了整个大雍,你无所不能极了。”
裴时济的声音也跟着抖,鸢戾天以为趁他睡着走他就不知道,可他知道,他知道他已经把自己折腾的不像样了。
就因为那群庸医的三言两语,就因为那堆废纸里面的胡言乱语,他的大将军傻乎乎信了那些“神仙”之言,什么地方都敢去,什么险都敢冒,就为了替他找那些无用的灵药。
他不想吃,怕吃了让他失望,也怕不吃让他伤心。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恨不得拆掉他的双翼,把他揉进自己的血肉,让他不再如此奔波,不再如此绝望。
鸢戾天睁圆了眼,听见他的陛下在他耳边痛切道:
“你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会珍惜自己的?”
“是,是陪你健健康康地和你一起”鸢戾天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茫然:“我可以和你一起一直一起”
裴时济惨笑一声,抱着他缓缓躺下,手指描摹他的眼角,恨恨问:
“怎么一起?靠涂白自己的头发,给自己画皱纹,难看死了,一洗就掉。”
鸢戾天怔怔地流泪,他做过一些傻事,因为他心里害怕。
裴时济擦着他的眼泪,哑声道:“你不要怕,不要怕我一直都在,不管去了哪,一直都在你身边,你看这个”
他勾出他的精神体,敲了敲那个结实的小圆壳:
“它永远也不会消失,我保证。”
即便有一天,天护令里他的精神力消失了,可护着鸢戾天的护罩永远稳固,这是裴时济的保证。
可他的精神体缩在护罩里,痛得缩成小小一团,几乎叫鸢戾天惨叫出声,可他没有,还握着他的手,握着自己的精神体,见他精神不济,安抚都笑笑:
“你先休息,你先睡。”
裴时济吻了吻他的手心:“戾天,你答应我,孩子还需要你,你知道的。”
“好。”鸢戾天虔诚地吻着他的手指,他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他只想哄他睡觉。
裴时济心头不安,却挡不住困意一波波袭来:
“我还想你帮我看着天护军,你把大将军给谨儿,以后你专领天护军,好吗?”
“嗯。”
“前朝的事情,你和劭儿商量着来,赵明泽到底不如杜相稳重,他也老了,怕犯糊涂,你在,劭儿也有个依仗。”
“知道了。”
“天护不只一军,政事、经济还有军事都得护着,你以后担子还重呢。”
“好。”
“还有劭儿和谨儿的婚事你也得操持着,知道吗?”
“你快睡觉,你眼睛都睁不开了。”鸢戾天虎着脸催促。
“不许趁我睡着了再跑出去,知道吗?”
鸢戾天死死咬紧牙关,止住汹涌的嚎啕,好半晌,才颤抖地回答:
“好。”
“多陪陪我,我也想再陪你们好多年对不起”
裴时济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他睡着了。
鸢戾天满脸怔忪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的肺部感觉到憋滞的疼痛,才恍惚地继续呼吸。
【虫主,对不起】智脑的声音不大,一样带着哭腔。
他已经好久没有主动呼唤过它,更多时候,它总和裴时济在一起商量事情。
鸢戾天脸上肌肉一阵抽搐,小心翼翼挨着裴时济,阖上眼,他知道智脑在对不起什么,也知道这不怪它。
可智脑过于冗杂的情绪版块又失灵了,它碎碎叨叨,仿佛自言自语:
【要是我不提醒陛下就好了,要是当时没有着急建那么多工厂就好了要是没有那么着急推行新学】
或许是它的错,它太着急推着大雍狂奔,又着急提醒他潜伏的暗潮随时汹涌而来,它只是希望他能做好准备,要么镇压,要么广结盟友随时求变。
它和其他人一样以为他无所不能,甚至在他决定分割精神海,将赌注压在天护军上面时都没有察觉不妥。
没有人觉得盛世对皇权有什么威胁,所有人都欢欣鼓舞地迎接新时代新气象,上至王孙公子,下至黔首黎庶,生活蒸蒸日上,人人赞颂圣君,人人以为这场狂欢会持续到永远。
但总有一天,大雍会碰到发展的天花板,一人治天下的模式将无法继续支撑大雍狂突猛进的步调,即便那时候亦是圣君治国,百官清廉政通人和,可混乱依旧会发生,大雍将迎来什么程度的撕裂实在难以想象。
裴时济被这还未燃起的混乱火花逼上了一台高速战车,这趟征途开始的时候,他只有孤身一人。
可能出现的问题、不会催生可能出现的答案,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于是把一部分的自己保存在神器里,等待后世也许会出现的某个人把答案带到他面前,然后他再把天护军交给他。
在那个人或者那些人带领这个古老的帝国完成痛苦的蜕变之前,在这个帝国从火焰和灰烬中迎来新生之前,天护军必须一直在,他的意志将长存,直到他迎来真正的安息。
智脑的声音没有改变,却仿佛一个小老头不停地嘀咕,鸢戾天有些怔然,低声安抚愧疚到近乎焦虑的智脑:
“不是你的错。”
“不是任何人的错。”
只是裴时济无意识地做出了选择,杀死作为皇帝的自己,作为窥探未来的代价。
想到这里,鸢戾天呛出一声低笑,把头埋在爱人胸前,低声呢喃:
“谁也没有错。”
要说错,大抵是他的错。
是他倾尽所有的褒奖,夸他是绝无仅有的领袖,是他曾经替死去的战友发愿,希望能投身他麾下,因为他能给他们公平,是他向他祈求太多,超出了一个君王所能承受的极限,是他毫无保留的爱,将他一步一步逼到此处。
智脑发出阵阵啜泣,听起来竟真心实意,而在哭声末尾,它小心请求:
【到时候我能把自己转移到陛下大脑里面吗?】
鸢戾天哑然许久,用额头轻轻碰了碰裴时济的脑袋,低声道:
“这个你得问他。”
“为什么呢?我没有足够的精神力供养你,你也会随之消逝。”裴时济叹了口气:
“你是大雍的主脑,这不是你的愿望吗?”
【只是一部分,小小的一部分。】智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它也很舍不得两只蛋崽,可它的情绪板块不堪负荷了,这么多年无论是陛下还是虫主,亦或者两位殿下,从来没有人替它梳理过,也许它有点坏掉了。
“是很珍贵的部分吗?”裴时济若有所觉。
【从帝国的标准看,是无足轻重的一部分,我没有办法带着它成为大雍的主脑,它会干扰我的运行。】智脑听起来又快哭了,它第一次承认情绪版块是有害的。
“戾天怎么说呢?”
【虫主要我问你。】
“惊穹,你要知道,喜怒哀乐都是情绪的一部分,只有欢愉的生命是不完整的。”裴时济提醒道。
【可我不是生命,我不需要这么完整。】
“那戾天怎么办呢?”裴时济眼露茫然。
【陛下,您知道的。】智脑低声道
裴时济知道,只是不肯面对。
就像鸢戾天也知道,他并非沉疴难愈,只是无药可医,无术可取。
永靖四十年初,王朝荡平东南海寇的消息连同皇农司商船满载抵港的消息穿回京都,彻底点燃了这个年节。
上诏,元宵灯节前弛宵禁十日,俾使万民同乐,开灯市,许民悬彩灯谜、陈百戏于通衢,勋戚官眷可起彩棚夹道,共赏火树银花。
连日纷飞的大雪也没能浇灭年节的欢庆。
那是一个久违的晴日,御花园里的梅花开的鲜艳,幽雅的梅香飘到紫极宫,裴时济难得有兴致到花园去逛逛。
大大小小的捷报接连传进来,扫灭海寇一个、海贸畅达一个、北边剿匪一个、南边丰收一个林林总总的,有的没的,全算一个,简直像一串欢腾的鞭炮,在裴时济耳边噼里啪啦地响。
往年可没人恬着脸有事没事儿地报捷,今时不同往日,他知道背后人的心思,只能淡淡一哂,也很配合地喜悦起来。
作为帝国目下的实际中枢,裴承劭和裴承谨都忙的不可开交,即便如此,他们也在大事小事中精心地挑选值得开心的往宫里递——
至于什么某某海商挟兵自重,据海岛为寇,什么某某矿场虚报矿产,什么某衙门贪墨某某河段纤夫工钱这些该死的家伙,等过完年就弄死他们。
裴承谨愤愤地把这些折子放到一边。
他和他哥都计划把今年的灯节搞的红火喜庆些,热热闹闹的,盛世康平的,看了人心里就开心,这一开心,什么病都该去了。
怀着这样美好的祈愿,他们得知皇帝有了力气去梅园赏花,干活的劲儿更足了。
“朕考考你,关于梅花的诗词你背的哪些?”花园里,裴时济正在刁难他的大将军。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鸢戾天哼笑一声,他还是晓得一两首的,岂是昔日吴下阿蒙。
“没啦?”皇帝陛下夸张地睁大眼。
“我记得你当年封我做的是大将军,不是大诗人。”大将军恼怒地拨弄炭盆里的火,他能记得这么一首还是因为智脑给他说过诗人的八卦。
“那你应该听过‘花谢酒阑春到也’,苏子的词。”
“没听过,我没读过书。”鸢戾天把那叠八珍糕往他面前推了推。
裴时济瞄了一眼,唉声叹气道:“这句讲的是不把花赏够,酒喝够,春天就不会到来。”
“没有酒。”鸢戾天板着脸,拒绝了皇帝的明示。
“将军何故小气?”
“太医说你不能喝酒。”
“太医说的每句话你都信啊?”
裴时济挑了挑眉,见鸢戾天果然语塞,太医委婉地说过,他可能过不了这个冬天了。
大将军自然不信。
“过年了,连杯酒都没有喝到,这个年没意思得很。”裴时济摇头晃脑,表情悲伤,看着满园旺盛的梅花:
“有花无酒,人生大憾。”
鸢戾天坐不住了,表情变得迟疑,裴时济得寸进尺道:
“其实我还想吃烤羊肉。”
鸢戾天一时愣住,他难得有胃口,于是也不顾的什么戒燥热、戒辛辣、戒油腻的医嘱,定定地看着他:
“你想吃?”
“是啊。”裴时济点点头。
“那我叫人给你弄。”鸢戾天说干就干,一边吩咐宫人去准备,一边用火钳拨弄火盆:
“烤到半熟送来,正好在火上继续烤。”
“酒呢?”裴时济可怜巴巴地抓着他的袖子。
鸢戾天抿了抿嘴,终于还是叫人也送一壶来。
“可惜烤的不是我猎到的羊。”裴时济笑盈盈地看着火,回忆当年武勇:“我也是百发百中的神射手,箭不虚发,每次都能满载而归。”
“嗯,你很厉害,你还射死过一头熊。”鸢戾天也笑着夸道。
“那头熊分明是被你吓死的。”裴时济倒也不至于什么功劳都要认。
“我哪里那么吓人?”
“所以被吓死的是熊。”
“可是明明是你射中它它才倒的。”
“我又没有射中要害,那弓才不足一石,距离又远,哪里可能一箭就死了?”
“就是你射死的。”
“你还不信了,去把那弓拿来看看,在寝殿里放着,让燕平去找。”裴时济来劲了,吩咐左右去取弓。
鸢戾天吓住:“你要射啊?”
“就看看,自然是劳请大将军动手。”裴时济看他这模样乐了,拍拍他的肩膀:“何至于一惊一乍?”
许是为了报复刚刚的心绪起伏,大将军一箭射爆了一棵梅树,充分证明了这张弓有干死一头熊的能耐,而未免他继续糟蹋御花园,裴时济赶紧叫停,两人一起围炉烤肉。
“明天去灯会吗?”见他有精神,鸢戾天趁机提议:“劭儿特地让人从三南请来的戏班,在东市唱阳曲。”
裴时济轻笑一声:“倒是很多年没有听过阳曲了,谁都没有母亲唱得好。”
鸢戾天握了握他的手,裴时济反抓住他的手,温柔地看着他:
“你和孩子们去看吧,他们还没听过正宗的阳曲呢。”
“他们自己去看好了。”鸢戾天心跳漏了一拍,躲开他的目光:“反正也没什么好看的。”
“挺好看的,”裴时济靠着亭柱,看着亭外浴光的梅,轻轻哼唱起来:“莫非鸿雁也知人间意,叫它替我把信传青丝熬成白霜染,红颜褪尽病缠身”
鸢戾天心跳发急,他的手被裴时济紧紧握着,只觉得像盖了一层冰,一路冷到心底。
“回去吧,”他低声道:“这太冷了。”
裴时济没有应他,自顾自唱完那段小调,止了声,有些惆怅地看着没吃完的羊肉,将杯中残酒饮尽,偏头看着鸢戾天,嘴角牵出笑,一字一顿道:
“戾天,酒尽花谢,春天就会到的。”
鸢戾天愣愣地点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裴时济招手让他坐下,靠着自己,两人依偎着,他抱着他哄:
“人这一生就像草木荣枯,一花谢后一花开,都是自然而然的。”
鸢戾天紧紧抱着他,点头不语。
“力尽而竭,寿终而亡,顺其自然,没有缺憾,你懂吗?”
“嗯。”鸢戾天眼神迷惘。
“我很爱你,也很感谢上天让我遇见你,你知道吗?”裴时济哽咽着表白。
“嗯。”
“所以我希望你好好的,你懂吗?”
鸢戾天泪如泉涌,半晌才道:
“嗯。”
裴时济缓缓阖上眼,把脑袋靠在他肩上,唇梢微翘,露出一个安心的笑:
“回去吧,我不会走的。”
“好。”
鸢戾天谢绝了所有人的帮忙,用衣服把他裹得密不透风,抱着他回到了紫极宫。
是夜,巨大的烟花点亮京都上空,裴承劭和裴承谨拿着各地的述职报告进宫,往紫极宫的半道上,就撞见出来迎他们的鸢戾天,心头纳闷。
这些日子他爹爹从来不离父皇寸步,怎么突然慈父心肠,特地出来接他们了?
“父皇答应明日出宫看戏了吗?”裴承谨抢了一步先问。
裴承劭心头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鸢戾天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眼神温柔慈爱,他摸着裴承谨的脑袋,突然道:
“如果在帝国,你会是一个很不一样的雌虫,你的精神体没有残缺,所以不会和其他雌虫一样,需要终身依赖雄虫,你不会丧失神智,沦为一台只知战斗的机器,因为你父皇在你破壳前便帮你补足了一切,他深爱着你。”
裴承谨的表情变得有些勉强,没有躲避雌父久违的亲近,他知道他是不一样的,惊穹和雌父早就告诉过他了,他没有因为强大的武力而受到忌惮,他的家人把他教的很好,他是完整而自由的。
然后鸢戾天把目光对准裴承劭,里面沉重的感情几乎压弯这位大皇子的脊梁,他挤出一个仿佛是哭一样的笑容:
“爹爹”
“你远比我见过的所有雄虫都要强大,不管是精神还是躯体,你继承了我们最好的部分,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好到他有很多事情会直接和你商量,因为你一定能懂他,他对你寄望很深,他把大雍和天护军都交给了你,这个国家该何去何从,之后要你自己做主了,不要辜负他。”
他张开双臂抱住两个孩子,紧紧把他们搂在自己怀里,这种亲密自他们成年后就不再享有了,可他们不觉得开心,只觉得身体在不断坠落,腿软的险些站不住。
“爹爹”
鸢戾天拍了拍他们的背,把一只竹筒塞进裴承劭怀里,替他理了理衣冠,微笑道:
“问问礼官,选个日子,以后什么事都和弟弟商量,不要自己扛,还有小宁,他也是好样的,多培养些信得过的人,还有天护军,要学会倚仗他们,也要学会成为他们的倚仗。”
鸢戾天默了默,看着裴承谨:“你性格毛躁,凡事多听哥哥的,记得不要打架,认真起来这天下没人打得过你,天下无敌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
裴承谨一下子红了眼圈,他想说什么,却见鸢戾天释然一笑,轻声嘱咐:
“你们要好好的。”
言罢,张开双翼,快得如一阵迅风一阵雷光,两个孩子追之不及。
等裴承谨拽着裴承劭飞到紫极宫时,就看见燕平跪在宫门口的雪地上,浑身颤抖,浑浊的老眼泪流不止,他仰头望着两位殿下,嘶声道:
“陛下驾崩,大将军薨逝,两位殿下节哀!”
永靖四十年春,大雍开国皇帝裴时济御极四十载,崩于紫极宫,享年六十有六,是日,大将军鸢戾天自请殉帝,享年七十有四。
凶讯骤传,举国骇恸,元日之庆尽化哀声,百姓皆呼“天丧二父”,悲泣不止,至于晕厥扑地者不可胜数,天下缟素如雪,山河同悲——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
陛下、虫虫,晚安
下一章:
陛下、虫虫,快起来,换地图了!!
第86章 人类是什么
“济川!”
“济川!”
“济川!!等等我!”
裴时济霍然回头, 身后大雾迷蒙,空无一人,他想停住脚步仔细看看, 可他的脚仿佛有了自我意识, 不断向前,他心头焦急, 不断回头,不断前走
终于,那个声音越来越近,大雾里冲出一个金色的圆球,金色的外壳裂开,一个毛绒绒的小球蹦出来, 跌跌撞撞地追着他。
他眼眶酸涩,心如刀绞,眼睁睁看着那个小绒球发着光, 幻化成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跑的更快,跑急眼了,就振出双翼, 朝他飞来——
“济川!”
那人一把抱住他,喘息不定, 声音带着后怕和委屈:
“我以为追不上你了”
“你个傻子”裴时济舌尖抵着上颚, 想说出他的名字, 忽而却语塞, 他惊恐地发现他想不起那个名字巨大的恐惧让他终于停住脚,转身抱住他,可他的脸依旧笼在迷雾后面。
不
不不
“济川”
绝对不可以忘记的
裴时济睁大了眼睛, 耳畔的声音远去,另一个声音从脑海深处钻出来,带着无比的迫切和焦急:
【陛下!陛下!醒醒!】
【陛下醒醒!你要被吃掉了!!!】
【陛下!!】
裴时济猛然睁开眼,就看见四五个高壮得不像话的男人把他围的密不透风,见他醒来,眼神愈发不善,叽里咕噜地和同伴说些什么。
脑子里的声音火速翻译:
【他们说你还没死,在商量是打死了吃还是活吃。】
裴时济头皮瞬间炸了,磅礴的精神力汹涌而出,顷刻震住几个大汉,他们眼露惊恐,脆弱的精神护罩仿佛纸糊的一般,一下子被撕开,求饶的声音堵在喉咙口,再也没有吐出来的机会。
死亡来临前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这个苍白羸弱的生物冰冷的凝视中——
不为什么这里会有
确定他们彻底失去了生命迹象后,裴时济松了口气,他们的精神护罩形同虚设,精神体也很脆,触感比戾天的差很多他思绪一滞,陡然抽了口冷气:
“这是什么?!”
【恭喜您,我的陛下,您成功击杀三只B级雌虫、两只C级雌虫逃出生天,但我劝您别在这里停留太久,刚刚您造成的精神波动太大,城卫军很快就会赶过来查看情况。】
“惊穹?”
【就是您的惊穹神器我,陛下,我们又见面了,我好高兴呀!】
在大雍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险些被活吃的前提下,智脑兴高采烈得就差哼起小曲聊表心意,裴时济气笑了:
“你高兴什么,我穿的这是什么?”
他抬起手晃了晃,宽大的袖口就跟着晃,白生生的胳膊肘就跟着漏出来,这是衣服吗?
这真的不是块抹布吗?
【从样式来看,应该是潘德里拉研究所的实验服。】智脑扒拉了下数据库,正好有相关记录。
实验他知道,所以他穿实验服的原因是?
裴时济觉得有些不妙了,果然智脑赶紧催促:
【陛下,您真的得躲起来了,大概率您是从研究所跑出来的,等下来的应该不只是城卫,还有潘德里拉研究所的人!】
的确火烧眉毛,裴时济暗暗咒骂一声,左右扫了眼,那伙人把他拖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应该是条巷子,只是头顶的屋宇高耸惊人,三面包夹,他只有一个出口。
外面的一切都是未知的,出去的风险极大,可驻留原地就是等死,裴时济冷着脸,开始扒拉地上的尸体。
【哦对对对,陛下,您摸摸看他们身上有没有其他智脑,我得接一下星网。】智脑终于想起来。
“长什么样?”情况紧急,裴时济没空教训这个小东西,三下五除二把这几个人扒光,忍着恶心,跟他们换了衣服。
【那个那个,像耳朵的那个,灰色的虫甲。】智脑发现目标——这几只雌虫的虫甲和鸢戾天的不一样,质地更脆,色泽更加暗淡,但也不是裴时济这个脆皮能够挑战的存在,他全部都收起来了。
虫甲是很好地防身武器,只是这几个家伙身上留着的不多,大概其他部分都被收走了。
“去哪?”裴时济问。
【稍等陛下,走之前您最好用精神力扫描一下全身,一般研究所会给实验体植入芯片,就像我在您体内一样。】
裴时济深吸一口气:“他们会放在哪?”
【大脑是干净的,您的脑子有我守护,您放心!一般是皮下,也有在内脏的或者骨头的,您最好里里外外全部检查一遍,否则很快就会被定位到的。】
“你是说我可能需要把自己的肚子剖开,然后把里面的芯片弄出来?”
这话听起来怎么也不像阳间话啊,而且他现在是血肉之躯吧?
他现在是活着的吧?
【嗯】智脑沉吟,这是个脆皮人类,没有雌虫那样可怕的恢复能力。
“这的人都这样吗?”
裴时济用精神力在全身扫了一遍,果然在手臂上发现了一点小小的异样,还好只是皮下,他松了口气,拿起刚到手的虫甲在那个部位用力一划,手指探入皮肉,捏住一片小小的金属,抽出来捏碎。
做完这些,他的脸又白了几个色号,额头冷汗密布,勉强喘了一声,扯了块布按住伤口,哑声问:
“找到目的地了吗?”
【出去右转,第三个门,里面住着的是一家兔斯基。】
裴时济停在它指的位置门口,没听清那是什么鸡?
这里面住着一窝鸡?
但没时间给他犹豫了,他的伤口还在流血,他必须找个地方先落脚,把情况了解清楚了再图以后。
门没有锁,他推开门,昏暗的房间里竖起六七对长耳朵,智脑的讲解还在继续:
【兔斯基是一个温顺平和的种族,他们乐善好施,富有同情心,但也有个前提,对象不能是虫族。】
毋庸置疑,裴时济不是虫族,所以他闪身进去,啪的一下关上门,那六七对耳朵的主人站了起来,是六七只接近两米高的兔子!!
这哪里像鸡了?
裴时济眼皮直跳,深吸一口气,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但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一阵爆裂的浊风铺面而来,最大的那只兔子用它的一条前爪掐住他的脖子,原本敦厚带点可爱的脸也狰狞起来,嘴里咕嘟嘟地咆哮着什么。
裴时济快喘不上气了,眼睛看向那双红彤彤的眼睛,嘶哑地呵斥:
“冷静!我不是虫!”
【但是陛下,您顶着这一副虫头虫身虫手,真的很没用说服力诶。】智脑弱弱地反驳。
裴时济翻了个白眼——知道还让他进这个门?!
【但比起其他种族,还是兔斯基好一点,他们基本不用热武器,你去到其他族类的领地,第一时间就会被突突掉。】
合着他还得谢谢它的好意?
裴时济顶开眼神恍惚的大兔子,看向其他也要冲上来的兔子,大喝:“我没有敌意!”
【您该说我需要帮助,然后把流血的伤口给他们看,兔斯基是同情心泛滥的种族,对待弱者和强者的态度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受伤了,我需要帮助!”裴时济赶紧照做,他左臂的织物已经被鲜血浸透,他惨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形也很有说服力。
几只兔子果然迟疑了,他急急补充:
“我很你们一样,也是被虫族弄成这样的。”
说着,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下,柔和的精神波动弥漫在小屋里,整个人显得人畜无害。
那只最大的兔子并没有完全丧失警觉,但也退了一步,扭过头和家人咕嘟嘟一阵——裴时济被兔子包围了。
“翻译一下。”裴时济眉心直跳,在大雍,兔子是吃素的,但这个鬼地方呢?
【他们不确定你的身份,但可以确定你的确没有威胁,刚刚那只大兔子说,你的脖子软的像豆腐,他差点就捏碎了,应该不是虫族。】
裴时济:“”
智脑嘿嘿一声,它就知道陛下一定有办法,继续道:【您对他们说:咕嘟咕嘟嘟嘟,咕嘟咕咕咕嘟,嘟嘟嘟咕嘟嘟】
“哈?”
【这是你需要一个嵌入式翻译器的意思。】
总而言之,在兔斯基的慷慨下,裴时济得到了一个二手嵌入式翻译器,贴在耳骨,感觉怪怪的,但好歹解决了语言问题。
“你是谁,什么种族?你和虫子有什么关系?”那只最大的兔子蹲在他面前,看起来还是毛茸茸一大坨。
“裴时济,人类,和虫族长得像的关系。”裴时济想了想,明智地没有暴露自己和一只雌虫喜结连理并育有二蛋的事实。
那只大兔子点了点头,又问:“人类是什么?”
【哦我的陛下,现在是星历757年,无论是帝国本土还是受其殖民的广大疆域内,都没有人类这个种族。】
裴时济默然,这情况和鸢戾天在大雍差不多,于是他答:
“我就是人类。”
那兔子又转过头和家里兔咕嘟嘟一阵,在转过头来的时候,眼神里盈满清澈的同情:
“你的同族也被虫子灭族了吗?”
裴时济面皮一阵抽抽,险些现出狰狞的表情——这是什么暴论?
“应该没有,我离开家乡的时候,我的同族都还好好的。”
结果那兔子的眼神更同情了:
“你离开家多久了呢?”
“”
裴时济沉默了,眼神透出些许茫然,他想起刚刚的梦那是多久了呢?
【陛下,根据您的骨龄推算,您现在的生理年龄是二十六岁,基于不明因素,您不止死而复生,还返老还童,并穿越星际,来到了潘德里拉星球中部里德区,被研究所发现并带回。
研究所标记您为类虫新物种,编号20260102,打算进行生物研究,实验过程激发了您的精神海,您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引爆了实验室并逃离,途中晕倒,被那几只吃腻了营养剂的雌虫发现。
他们原本打算把您煮了打牙祭,后面的事情您都知道了,这是我黑进研究所监控看到的记录,顺便还把监控中您的面部信息全部删掉了。】
非常完整——裴时济眼皮一颤,问它:“戾天呢?”
智脑也陷入沉默,但很快,它道:【从时间线来看,虫主是在今年九月份被帝国抓获的,现在是十月,他很快就会被丢到异星战场,我们需要在那之前找到一艘飞船,提前截胡。】
“所以他在”裴时济如释重负,不是错位的时空,是一个统一的世界。
【我能感应到,尽管隔了几光年的距离,但我能感应到我的‘孩子’就在虫主体内,他一定也会和您一样,努力寻找您的!】
也许是他沉默太久,表情中的惘然太重,屋里面的气氛太温柔,几只兔子终于放下了戒心,对这只柔弱的小东西大发善心。
其中体型较小的那只提着急救箱过来帮他处理伤口,还极力安慰:
“没关系的,这颗星球还有很多和你一样命运的同伴,虽然你没有漂亮的皮毛、没有坚硬的骨头、没有灵活的前爪、没有强壮的后肢”
裴时济无声看着她,她嘎嘣一下闭了嘴,红红的眼珠子专心盯着他的胳膊,假装自己没有说话。
【陛下!快告诉她您刚刚一个人屠了五只雌虫!!五只!!像他们这样的小兔子,随便一只雌虫都能一口气干掉十窝!!】——
作者有话说:裴:你怎么确定那是你的孩子,不是你的母亲呢?
智脑:就是孩子!!!我才是正主!!!
裴:这个地方的兔子,不是很礼貌啊
智脑:可人家救了你诶
第87章 谢恩吧!杂碎们!
他孤立无援, 只有一个叽哩哇啦净出馊主意的智脑,这种情况下炫耀武力挑衅土著,是一个非常愚蠢的行为。
裴时济扯出一抹虚弱的笑, 微微低下头, 低声道:
“我这样,在这里很难存活吧?”
帮他包扎的“小”兔子毛都竖起来了, 蹭的直起身体保证道:
“你跟我们嘟嘟吉吉一家在一起,怎么可能活不下去!你放心,就算雌虫来了,我们也不带怕的!”
嘟嘟吉吉一家齐刷刷点头,他们真的很仗义了。
提到雌虫,裴时济又想起躺在巷子里那几具尸体, 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故意问:
“你们不怕我是坏人吗?”
从没接触过“坏人”概念的兔子们愣了一下,然后丝滑地虫族画上等号, 但弱鸡人类显然不是虫, 是同样受到虫族迫害的一员。
兔爹于是骄傲道:
“在共同的敌人面前,我们都是朋友。”
【所以陛下,您只能选择投奔兔斯基。】智脑语重心长地教育:【他们虽然不会用热武器, 但他们非常受欢迎,因为热衷于收容各种小可怜, 他们的逻辑非常简单, 仇恨虫子, 团结仇恨虫子的族类。】
裴时济的眼神有些微妙了:“他们族中难道从来没有过叛徒吗?”
防人之心是一点也没有啊。
智脑诡异地沉默了一秒, 声音变得飘忽:
【有啊,但来不及让他们知道就死掉啦。兔斯基的皮毛很受帝国高层喜欢,看见自动送上门的兔子帝国当然是直接抓走了, 所以在兔子里面做带路党没有前途的,而且他们现在数量越来越少,已经少到帝国都要干涉对他们的捕杀,开始商量将其列为保护动物的程度了。】
裴时济有些窒息,这群兔子虽然有点傻,但的的确确是智慧生物,剥他们的皮不和剥人皮一样吗?
【但好在他们生育能力超强,帝国发现在捕猎期将他们杀到一定数量时,可以最大限度地激发他们的生育能力,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族群数量,所以制定了“科学”的捕杀周期,现在正好是休捕期,呆在这里是安全的。】
智脑的声音有些干巴,大概也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地狱。
但这件事情兔子似乎不知道,他们一波一波地长,一波一波地死,还以为现在活着是他们奋力反击的结果——或者说他们真的不知道吗?
这群有着漂亮皮毛和强健四肢的兔子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里面的兔主母端来食物,一晚橘红色的浓汤,气味酸甜,带着明显的肉香,是正常的食物,很明显,光吃素没办法养出这种强度的肉、体,这是一群兔子精。
“孩子,吃吧。”兔主母慈爱地看了看他,把汤匙递到他手里,裴时济看看她,又看看自己恢复年轻的手:
“这位夫人,冒昧问一下,您多大了?”
兔主母似乎不觉得这个问题冒昧,那三瓣兔嘴撇开,露出闪亮的大板牙:
“我六岁了。”
裴时济哽住,放下汤匙,叹气:
“我六十六岁了。”
兔斯基一家:“?!”
这是他们很少接触过的高龄,这岁数在他们这个窝里面,完全可以当祖祖祖父了!
可他们连爸爸的爸爸都没见过呢,几只体型略小的兔子凑过来把裴时济围住,好奇地问:
“人类和乌龟有没有关系啊?”
“没有。”裴时济冷漠道。
“那你有孙子吗?”
“儿子呢?”
“你总该有个妻子吧?”
“他们都死了吗?”
裴时济无声捏紧汤匙,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们:
“这样提问并不是很礼貌。”
几只小兔子一下子感受到了什么叫祖祖祖父的威严,怯怯地闭上了嘴。
“他们没有死,他们非常强大,他们都好好的。”但裴时济最后还是满足了他们的好奇,几个小兔子又凑过来:
“他们很强大,那为什么你”
裴时济一个眼神扫过来,成功噤声这群小崽子,他把汤碗递回去,向两位主兔道谢,奈何他身无长物,这顿饭钱只能先欠着。
“这里除了你们,还有其他什么种族?”
他得先了解一下这到底是个什么世界,智脑提供了帝国视角,但不够完整,帝国殖民和奴役的其他族群的声音同样珍贵。
“你是说帕帕狼、长脸马这些族群吗?他们和我们不在一个区,该死的海姆白当上星主后就把我们隔开了,原本我们的居住领地还有一些类虫族,但他们好像被迁到了更中心的城区。”兔爹义愤填膺。
【海姆白是管理潘德里拉的雌虫,全名海姆白·圣弗里斯,A级雌虫,此前在家族舰队服役,准将军衔,是名副其实的高级虫族。但兔子们说他是星主并不准确,他只是代管者,法理上来说,这颗星球的星主是这位准将的雄主,桑利斯家族的B级雄虫,值得一提的是,他的雄主对他似乎有些不满,否则一个A级不可能被发配到潘德里拉这种边缘星。】
智脑整理完星网上公开的八卦,凭借在大雍吃瓜多年的经验总结道:
【圣弗利斯家几年前同皇室联姻,现在的势力已经超过了桑利斯,海姆白虽然是雌虫,但等级高过他的B级雄主,他的雄主也不是什么绝世天才,不仅无法满足他,还经常各种找茬惩罚他。
海姆白被发配来潘德里拉后,他那位雄主直接在首都星找了小三,光明正大打他的脸,这位海姆白不甘示弱,他也想找,可高级雄虫基本在首都星,潘德里拉星注册在案的只有C级D级的雄虫,但他不嫌弃,全部一网兜打包在中心城,美其名曰执行‘雄虫保护法’。】
裴时济对他们这些雌雄**的事情不感兴趣,他问:
“这种隔离政策实行多久了?”
兔爹一脸悲伤:“有一年了,我五岁以前还和长脸马们一起的,但现在我也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
“那这条街上住的都是你们的同类吗?”
“不”兔爹和兔妈对视一眼,也有些奇怪:“我们从没有见过我们的邻居,我们的同族都在其他街,我们有一个集市,街道交汇的中心。”
他们获取信息的渠道只有市政中心、收容的小可怜和集市。
裴时济心一沉,这屋里已经有七只兔子了,每只兔子的体型都不小,但这个房子却不大,可以想象他们睡觉的时候姿势该如何委屈和拥挤,但即便这样
“这个房子是你们的吗?”
裴时济往窗子方向看了一眼,那是个很小的窗子,采光约等于无,屋子里的灯无法完全照亮全屋,空气流通很差,虽然两只主兔竭力将居住环境打理干净,但依旧很难改善这种恶劣的居住条件。
【陛下,他们这种是没有产权的,而且这条街只有这间屋子是有兔的,等他们一家生的兔子超过数量才会被分到其他屋子里面去,这条街住满,休捕期就结束了。】
果然,他问完,兔爹脸上出现一种窘迫,但他强撑道:
“我们住在这里就是我们的了,我也想再要一套房子,隔壁就很好,一窝兔还是要住在一起有个照应,但邻居一直不回家,我去市政问了,他们说这个月就会给我们解决的,市政的亚雌说话一般算数的。”
对虫族这群渣滓,也就亚雌能让兔子们有点好感了。
“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住这里的?”裴时济又问。
小兔子们面面厮觑,不知道“祖祖祖爷爷”问这个干什么,却隐隐能感觉到一种沉重的东西压在他们心上,他们看向父亲,父亲表情有些纠结,他们的记性都不是很好,回忆是一件伤脑筋的事情:
“一岁还是两岁”兔爹不确定道,他看着妻子:“吉吉,你还记得吗?”
名叫阿吉的兔主母用前爪拖着下巴:
“应该是一岁,我和嘟嘟跟着爸爸妈妈到这里的。”
裴时济嘴角抽了抽:“你们的爸爸妈妈都是一样的吗?”
嘟嘟吉吉自然地点点头,不然呢?
纲常伦理在皇帝陛下脑子里悄悄崩裂了,但考虑到这本来就是兔子——可这是兔子精啊!
他们生出来的崽子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边缘星的基因药物紧俏,所以为了保证他们基因的稳定,每隔三代生物研究所就会干涉他们的繁育,他们的爸爸妈妈肯定不是直系血亲。】
智脑弱声弱气,啊它在说什么啊?
“你们多大了呀?”裴时济表情僵硬地看着那些兔崽崽。
“两岁。”
“三岁吧”
“妈妈我多大了呀?”
可怜的兔崽茫然地问母亲,裴时济得到一个惊人的结论,六岁的兔子三岁的娃兔斯基三岁就能生崽了!
这些兔崽基本都是这两年出生的,一胎三个,一胎四个,这位主母肚子里又有了新的幼崽,不知道这胎有几个。
甚至这群幼崽的肚子里面也许已经有了新的幼崽。
这不过两三岁的幼崽已经有了成年兔的繁殖能力,等这个月“分房”大概率又要像他们爹妈一样下崽,那都用不着一年,这条街就能被他们住满。
届时,休捕期就结束了。
裴时济暗暗抽了口冷气,一把抓住兔爹毛绒绒的爪子,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你恨虫族吗?”
提起这个兔爹眼神变得犀利,很明显,他恨得咬牙:
“他们把长脸马带走的时候,杀了好多马,长脸马告诉我们,好多种族都被他们杀空了,即便没有死的,也被抓起来做奴隶。”
他为其他族类的遭遇真心感到愤怒和痛心,说的满屋子的小兔子都激愤起来:
“虫族真的太过分了,他们砍下长脸马的腿,把鱼虫的鳍装上去,让他们在海里奔跑,好多长脸马都淹死了!”
裴时济知道虫族的罪恶罄竹难书,但他现在关心的是这窝兔子:
“那你们呢?”
这窝兔斯基有些迟疑起来,他们对父母的印象已经模糊了,似乎父母只是一个把他们带到这里的工具兔,而且比起其他种族的遭遇,他们只是吃的差了点,住的差了点因而一直感到莫名的愧疚。
兔爹嘟嘟从小就听好朋友捷马说虫族的恶行,长脸马一族深受其害,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和他们一起仇视虫族。
“面对这些暴行,你们做了什么呢?”裴时济问的具体了些。
兔爹气得龇牙:
“我们也想打回去,可是那些雌虫压根不跟我们打!他们有翅膀,我们抓不住他们!”
人类出现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干掉一只虫了呢!结果竟然是假的。
裴时济沉默了考虑到这其实是只五六岁的兔崽子,他没有打击他们的战斗热情,叹了口气,道:
“你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别生了。”
先是同族隔离饲养,再是异族隔离饲养,就为了让这群傻兔子们生生生。
兔兔瞪眼——为什么?多生兔兔才能一起对抗虫族呀!
裴时济忍了忍,三言两语很难解释,于是搬出自己六十六岁的高龄镇压:
“我今年六十六了,我什么都见过,我什么都知道,听我的。”
这个逻辑兔斯基勉强能够接受,他们眨着眼看他,第二件事呢?
“我有个计划,需要伪装成虫族,你们不可暴露我,还要去市政告诉那里的虫,说你们捡到了一只高级雄虫,带他们过来见我。”
这个要求就颇有些一言难尽了,且不说他们压根没见过雄虫,兔爹用前爪小心地戳了戳他受伤的胳膊,疼的裴时济龇牙咧嘴,朝他怒目。
兔爹真心实意道:
“虫族刀枪不入,你这个太明显了。”
裴时济冷笑:“那你就告诉他们,那只雄虫受了重伤,让他们快着点!雄虫身娇肉贵,他们会信的。”
【陛下,那还是您要脆一点哦。】
永光号帝国星舰一号监舱:
冰冷的机械眼注视着监舱中唯一的生物,那是一只雌虫,他流出的血液已经变得粘稠,在金属板上变成一道凝固的河,巨大的翅翼搭在地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半张脸浸在血泊中,依旧英俊得不可思议。
没有虫给他上镣铐,所有虫没有金属能够真的禁锢住他,唯一能制约他的,只有强大的雄虫。
监舱的门打开,穿着特制礼服的雄虫走进来,他的鞋不染纤尘,小心避过地上的血泊,舱内升起一把椅子,那是他的座位,他从从容容坐下,和地上狼狈的雌虫形成鲜明的对比。
贴在耳下的通讯器传来声音,冰冷而生硬,却是关心的提醒:
“在原弗维尔面前,您最好保持十二分的警惕。”
雄虫笑的自信而淡定:“只是一只C级。”
只是C级
鸢戾天的呼吸变了,巨大的疼痛攥住他的脑子,背部、腹腔、手脚全身,他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疼痛了,险些压不住惨叫,睁眼的瞬间,暴汗淋漓。
“原弗维尔,你醒了,你好像很疼,需要给你一针止痛吗?”
鸢戾天眨了眨眼,看清前面的人雄虫亚鲁还是塔鲁来着
他呼吸一凝,周围环境信息涌入他的脑子,这是——
不,不不不
雌虫明显慌乱起来,不是因为身上的伤,那只能是因为面前的雄虫了。
那只高贵的雄虫似乎很得意于此,笑着站起来,声音温柔亲切:
“别怕,他们太粗暴了,我已经责怪过他们了。”
鸢戾天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心跳如雷,一种难言的绝望浮上心头
不,不可能。
他应该已经陪着济川
是梦吗?
一只卑微的雌虫临死前甜蜜的幻梦?
如果是梦,为什么不让他在梦里彻底死去?
【虫主!!】智脑在他脑中小声尖叫,仿佛怕惊扰到什么:【冷静一点,不要怕他,他现在没办法把你怎么着,你有陛下的小衣服,你忘了吗?】
鸢戾天瞬间冷静下来,看着这只雄虫的目光变得冰冷。
雄虫心头一咯噔,一股寒意从脊椎窜出,他面上不显,无声放出自己的精神力,压在雌虫身上。
“不得不说,你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刻,如此强大,如此优雅”
他温柔地说道,没有雌虫能拒绝这种温柔——
“我拒绝。”
除了原弗维尔。
他蓄势完毕,骤然暴起,直奔舱门扑去,巨大的翅翼扇起狂风,直接将那位尊贵的阁下掀倒在地。
那虫懵了,拒绝个蛋?!他什么都没说呢?!
紧接着就是暴怒,他瞪着原弗维尔逃离的方向,怒吼:
“原弗维尔!!”
鸢戾天撕开舱门,伤口也跟着撕裂,血液淅淅沥沥撒在地上,他对身后的声音置若罔闻。
他得快点在守卫来之前
快一些,再快一些
雄虫庞大的精神力追上来,舱内的警报失灵,电子元件迸出火花,鸢戾天的心脏几乎要爆开,腥热的液体冲道嗓子眼,他的速度快的出奇,可雄虫的精神力不遑多让,他勉力回头看了一眼,撞上一双暴虐的眼睛,眼睛的虫主和他一样狼狈了,漂亮的礼服被他的血液弄脏,发丝凌乱,表情狰狞,杀意凛然。
“原弗维尔”
鸢戾天冲向逃生舱,在舱门闭合前收起翅翼,血淋漓的后背撞上座位,他呛出一口血——雄虫的精神力到了,宛如一只巨大的手,带着排山倒海的威势冲向他。
他苦心加固的精神护罩不堪一击,那手穿过他的身体,在他体内寻找他的精神体五脏六腑好像都被攥住了。
【虫主!我来驾驶!关闭舱门,关闭舱门!】
鸢戾天脖颈血管暴突,惨白的脸被冷汗融化,颤抖的手指摸到弹射键。
雄虫找到了——他的笑容发冷,缓缓收拢五指
轰的一声!
巨响在永光号内荡开,逃生舱爆出刺目的金光,潮水一样冲过来的雌虫抱头尖叫,那只直面金光的雄虫叫声更是凄厉,凝实的精神力骤散,整只虫瞬间失去意识。
【这招叫天恩浩浩!谢恩吧!杂碎们!】
智脑终于敢大声说话了,逃生舱里全是它嚣张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裴裴和虫虫在一章里出现了,四舍五入就是小情侣见面了,就酱紫!!
第88章 如何扮演一只雄虫
逃生舱的舷窗外, 星辰如屑,在无垠的黑暗中静默燃烧。
舱内,操控台也在奏乐, 智脑回到了熟悉的领域, 近乎炫技般地完成了一系列操作,将永光号彻底甩出追击距离范围后, 它用咏叹一般的声调播报:
【坐标确定完毕,当前位置:西格玛系飞马座旋臂,777星系第三行星轨道面,距离帝国首都星3.27光年。】
说完,它欢快地问:【虫主,目的地设定在哪?】
鸢戾天的情况有些不妙, 他蜷在座椅上,充满力量感的健硕肌肉剧烈颤抖,每一寸肌理都紧绷异常, 仿佛要将骨头勒碎, 剧痛让他英俊的面孔扭曲,冷汗不住从额角滑落,浸湿了额前凌乱的发丝。
最糟糕的是他的翅膀, 刚刚仓促的交战让那雪上加霜,黝黑的根部露出一点苍白的骨茬, 显然, 错位的骨头阻碍了伤口的愈合, 他也无法收起它们, 只能任由血涌如溪河,狭小的逃生舱内很快遍染猩红,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扯出入骨的疼痛, 喘息中逐渐带出压抑的呻吟。
智脑有些慌了:【虫主,你需要一个治疗仓。】
鸢戾天摇了摇头,右手抚上左翼,咬紧牙关用力一推,骨头复位的声音像一道闷雷,紧接着是从喉咙深处爬出的惨叫——
太痛了他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久久才平复下来。
【虫主,你需要一个治疗仓。】智脑加重口气。
鸢戾天的呼吸变得很轻,他对痛苦的忍耐力下降了很多,以前这种伤不过让他皱皱眉,哪里至于这样狼狈,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干涩沙哑:
“解释一下,怎么回事。”
智脑卡壳了——这咋解释,它也不造啊!
【您刚刚从一只A级雄虫手里逃出生天,完成了S级雌虫也无法完成的伟绩,不出意外,你一定会在帝国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智脑试探着回答。
鸢戾天无力翻了个白眼,舔了舔干裂的下唇:“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智脑的算力受到了严重的挑战,但面前是要死不活的虫主,它只能小声赌气:
【你遇见陛下的时候都没有问过这种问题。】
那时候这虫已经欢欣鼓舞地把帝国抛到亿万光年外了,哪里在乎自己怎么来,为什么会来。
“”
【但我能感受到,陛下就在这个星系的某个位置,我的副本在他身上。】智脑大大地叹了口气:
【这样能安心一点了吗,我的虫主。】
鸢戾天眼球微颤,强忍着疼收起翅膀,放下椅背,缓缓躺下,低声问:
“他安全吗?”
【我的副本是安全的。】
“我们距离远吗?”
【目的地坐标不够确切,逃生舱的燃料肯定不够,虫主,不要为难一个可怜的系统。】
鸢戾天陷入了沉默,智脑有些抓狂:
【你要相信陛下的智慧!除了岁月,没有什么东西能带走他,实在不行他随手抓两个雌虫保镖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不知道是哪个词戳中了鸢戾天,他倏然睁眼,朝控制台上跃动的光点瞄了一眼,勉力直起上身,咬牙道:
“你说得对,我需要一个治疗仓,搜索雷德号的位置。”
【信号源很近啦,但是虫主,有没有可能您那些一起做星盗的小伙伴已经背叛您了呢?】
“无所谓。”鸢戾天云淡风轻道:“我只需要治疗仓。”
潘德里拉星:
中心城市政中心迎来了一只慌张的兔子,窗口的亚雌压着不耐烦接待了他。
“所以,你们捡到了一只雄虫?”亚雌不确定地重复他的话,他怀疑翻译器出了问题,他贫瘠的想象力实在很难将兔斯基和雄虫联系在一起——他是说,完整的活蹦乱跳的兔斯基。
“你们知道雄虫阁下什么样吗?”
亚雌迟疑地拿起通讯器,不知道该不该上报这个荒诞的信息,事实上,这兔子来找他也很奇怪,为什么不报警呢?
好吧,兔子的生活只有集市和市政中心,摊上管理他们的任务是他倒霉,现在,也是他的幸运。
如果这只兔子的大脑没有受到任何来自内外部的袭击的话。
“知道知道!”兔爹嘟嘟挥舞自己粗短的前肢,指了指自己身后短短的尾巴:
“有长尾巴。”
亚雌表情木然地放下通讯器,怀疑这兔子把猴子当成了雄虫。
见他放下电话,嘟嘟急了,裴时济为了这天准备老久了,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把消息报上去,事情可不能砸他手里了:
“还有这个,这个他说你们一看就知道了!”
嘟嘟想起来之前裴时济给他的东西,赶紧掏出来递上去——一枚灰色的虫甲?
兔子怎么有这种东西,那亚雌下意识接过来,指尖刚碰到,神情骤变,目光严厉地看着他:
“你说的那位阁下,现在情况怎么样?”
嘟嘟愣了愣,赶紧接着演:“他流了好多血,好多好多!”
那亚雌果然咒骂:
“该死的保护协会是干什么吃的!就该叫星主断了他们来年的预算!”
嘴上骂骂咧咧,手上动作一刻不敢停,很快就接通了上级部门的通讯。
嘟嘟长舒一口气,擦了擦脑袋上不存在的汗水。
不愧是六十六岁高龄的祖爷爷,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中,假扮雄虫这招居然真的可行。
为了这个计划,裴时济准备的颇为丰富。
伪装雄虫的第一步,先了解雄虫。
精神力和外表自不必说,完全可以蒙混过关,但还有一些略微的生理差异需要智脑指点,首先就是:
【陛下,您缺少每只雄虫都有的尾钩,这是最大的破绽。】
裴时济下意识看向兔子们短短的尾巴球,尾钩——顾名思义,如果他没有理解错的话
“戾天就没有。”
【所以他是雌虫,您要扮演的是雄虫。】智脑耐心解释:【尾钩是雄虫的第二生殖器官,通常时候只在交/配的时候显露。】
提起交/配,兔兔们秒懂,几个小崽子特地绕到他身后,毛茸茸的兔头上露出明显的同情,裴时济睨他们:
“看什么呢?!”
“可以做一个假的!”兔子们说干就干,在兔主母的带领下,很快从卧室里找出一堆毛线还有一个金属晾衣架,无比自然地问空气中说话的东西:
“那个尾巴是硬的还是软的呢?”
【尾钩不是尾巴,它是一个生殖器官。】智脑强调道。
“哦,那就是有时软有时硬。”
兔妈妈点点头,把晾衣架扔掉,分发毛线团给孩子们:
“像织围巾一样,尽量织的长一点知道吗,收口工作留给我”
说着,她看向面色发青的裴时济,柔声安慰:
“放心,织毛线我还是很在行的。”
虽然不知道那对小短爪如何驾驭织毛线这种精细活,但裴时济明显不想配合这种荒唐的表演:
“你在告诉我雄虫其实是没有进化完的猴子?但很明显,戾天从来没有对猴子产生过兴趣。”
那个尾巴绝对不是时刻可见的,否则鸢戾天第一次看见他就不该弄错他的身份。
【当然当然,人类也没有随便暴露生殖器的习惯,虫族作为一种文明生物,当然也没有这个习惯,雄虫的尾钩一般是收在体内的,只有交/配或者散发信息素的时候才会伸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智脑的口气带了点微妙的遗憾,和它一样遗憾的还有放下毛线团的兔子们。
似乎不能给裴时济织一条尾巴让他们难过极了。
“信息素?”裴时济听到一个陌生的名词。
【哦,就是雄虫分泌出来的,诱使雌虫发、情的化学物质,几乎没有雌虫能抵抗,越高级越难抵抗。】智脑兴致勃勃地介绍。
裴时济的脸更臭了,阴阳怪气道:
“所以雄虫还是群能随时随地下春药的猴子。”
【我的陛下,没有化学物质的刺激,这不是证明虫主对您从来都是主动发情吗。】智脑嘿嘿笑了一声:
【当然,这次来的海姆白和您非亲非故,您不必思考怎么奖励他,您只用攻破他的精神护罩,找到他的精神体就可以了。未经允许触摸雄虫的尾钩是非常无礼的事情,按照雄虫保护法,您完全可以即刻将其抹杀,不会有任何虫有异议。】
裴时济面色稍霁:
“所以你啰嗦这么多耽误我时间的原因是?”
【让您对您要扮演的物种有更充分的了解,以防万一嘛,万一以后碰到其他雄虫了呢?】
“雌虫不能碰,雄虫就能碰?”裴时济觉得匪夷所思。
【我对雄虫的了解很匮乏,您提到的内容大概率是限制级的,我只是个异星开拓系统,没有这方面的权限。】
裴时济忍了又忍,最后问:“还有其他要注意的吗?”
【嗯您的话,应该做自己就可以了。】
那就是没有了,裴时济开始了自己的准备工作。
他没有见过所谓的A级,按照逻辑来说,这种贵族出身的高级雌虫,身上应该有一些防备精神攻击的物品,再不济他们的精神护罩也比低级雌虫要坚固许多,但到底坚固到什么程度,裴时济也不太清楚。
不幸的是智脑也不清楚,他只能按照最谨慎的方法来处理。
在兔斯基的帮助下,他把这个小客厅的布局改了改,窗子稍微扩大,换上十字窗框,正午的时候,被切割的阳光能够直射进屋,然后将沙发拖到最里面,让阳光正好能够照亮身前的位置。
沙发背后挂上巨大的画,画的什么不重要,反正也看不清,重要的是色彩浓烈,冲击感强,就将就用了兔崽子们的现场涂鸦。
他又让去集市上找能够焚烧的香料,然后在搜集到的虫甲中灌满精神力,分别藏在客厅的四个角落,确保他的精神力能在关键时刻再次得到增幅。
一番折腾下来,小小的客厅明暗分明,烟熏雾缭,推门正面的墙上,一副巨大的彩绘藏在被光束格开的阴影区内,那个破旧的单兔沙发仿佛从地心升起的王座。
兔子和智脑都叹为观止,只等裴时济往“王座”一坐,就要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小声呼吸。
但裴时济对自己的手笔有些嫌弃,非常时刻非常手段,他向来光明正大,是被迫搞这种神神鬼鬼的手段的。
诡异的环境会加剧人的紧张情绪,尽管对象是雌虫——但雌虫在精神方面的缺陷让他们更容易感知到环境中的压力,再加上他的精神力渲染,效果应该足够了。
【陛下,陛下,您在哪里学的啊?】
裴时济讳莫如深,不欲回答,智脑这会儿就不知情识趣了:
【是从您父亲那里吗?】
“知道还问。”
裴时济磨牙凿齿,父亲的道观给他的童年留下了浓厚的阴影,也不知道他修的是仙还是鬼,每次踏进他的道场,他就起一身鸡皮疙瘩。
好在他的家学渊源也给了他回报——
海姆白才靠近兔子的小屋,身上就发了一层鸡皮。
他来这里只是为了验证自己的怀疑,潘德里拉星有几只雄虫他清清楚楚,哪个犄角旮旯蹦出一位精神力超强的阁下?
近地雷达也没有记录任何飞行装置靠近,无根无由,恐怕是见识短浅的下属被兔子诓骗了。
但兔子究竟是如何得到那片有精神力附着的虫甲,这件事必须搞清楚,其中没准还牵涉到一些反抗帝国的秘闻。
来之前他想了无数阴谋,兔子纯白的形象在他心里都沾了点黑,可现在,阴谋如阳光下的青烟白雪,消失的干干净净,不仅消失,他心底还起了不尽的惶恐:
乖乖,这窝兔子把虫皇捡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裴:没有黄袍,就装神弄鬼
海姆白:滑跪
第89章 是的,我是一只古虫
海姆白已经很久没有回过首都星了, 距离上次他正儿八经面见虫皇,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彼时他只是受检阅的万千雌虫中不太起眼的一个, 胸腔被激动与狂喜盈满, 哪怕只是隔着几十米宽的广场远远地望了一眼,那也是亲眼, 是一只雌虫毕生都不一定能拥有的殊荣。
可殊荣这个词已经离他远去很久了,久得他在潘德里拉星放浪形骸,腐烂发臭,哪怕兄长娶了虫皇的雌子,这份恩泽也没有照拂过他。
他刚沸腾的血液一下子又冷了下来,家里面可能已经忘了他们有个孩子被丢在边缘星, 虫皇本虫可能压根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亲家。
想到这里,他的表情恢复冷静,唯有微微抽搐的面部肌肉暴露了他仍旧不平静的心绪。
他推开兔子家的门, 滚滚浓烟冲出来——着火了?!
这位疑似虫皇的阁下要在他管辖的潘德里拉星被烧死了?
他寒毛直竖, 惊恐席卷全身,刚刚那点牢骚不翼而飞,他阔步冲进去, 表情狰狞地大吼:
“灭火器,快去拿灭火器!”
话音刚落, 一个矜贵的声音止住所有虫的动作:
“站住。”
裴时济压着咳嗽的冲动, 心中咒骂这群不着调的兔子, 谁他娘的把香料当柴烧!
他就不该在兔子窝里表演这种行为艺术!
但时间紧迫, 还没空教他们正确的焚香步骤,海姆白就上门了。
他比他想象的要更着急,看来雄虫在帝国的地位确实很高。
裴时济眯着眼, 看着门口的身影,两米巨兔也能从容穿行的门洞被他堵得严严实实,好在门一开,客厅里的烟气散了许多,他和兔子们齐齐地吸了口新鲜空气,他还能勉力克制咳嗽,几只兔崽子已经捂着嘴,咳得浑身掉毛了。
海姆白站住,目光定在光区后面的沙发,一个修长的影子坐在那,左手搭着扶手,姿势慵懒恣意,一双深渊般的眼睛隐在缭绕的雾气之后,这位阁下的精神力浩瀚如海
他喉咙发紧,下意识低头,佝起腰背,理智的脑子告诉他虫皇现在在首都星好好呆着,可情感的脑子逼着他勾腰驼背,双膝发软——
但无论哪个脑子都在疯狂回忆面见阁下的礼仪。
奈何脑子还记得些许,肌肉却已经在漫久的放纵下变得生疏,那个礼不伦不类到兔子以为他要发起攻击,一身毛绒绒悉数炸起,争先恐后地蹦到他俩中间,警惕地盯着他。
“退下吧,他没有恶意。”裴时济口气淡淡,隐约有些无奈:
“原谅他们的过度保护,毕竟他们救下我的时候,情况确实不太好。”
海姆白骤然松了口气,直起腰,冰冷的目光在这窝兔子身上逡巡,轻哼一声,看向沙发的时候眼神恢复恭敬:
“这位阁下,很抱歉没有能第一时间迎接您,在下海姆白·圣弗里斯,敢问您是?”
“裴时济,如果你问的是这个的话。”裴时济用手撑着下巴,不动声色放出更多精神力。
海姆白他无法分辨这个名字中的姓氏,但很明显,绝对不是首都星的任何一家。
可他来不及质疑,呼吸就变得艰难,四肢沉重,原本佝偻的腰弯的更厉害了——这位阁下在展示他的实力,在做一个无声的声明,他绝对有本事一瞬间击杀自己,冷汗顺着额角滑下,他求饶地看向沙发上的“雄虫”。
周身万钧重压陡然消散,海姆白猛地吸了口带着烟雾的空气,和兔子们一样呛得咳嗽不止。
裴时济低声笑出来:
“原谅我的谨慎,突然来到这个地方,先是碰见打算活剐了我的研究员,又遇见五只打算生吃了我的雌虫,我不得不稍微对这个地方多保持一些警惕。”
海姆白一下子想起两天前突然失火的研究所,至于那几只雌虫,应该等级不高,死活尚且干扰不到他,他立马肃穆,诚恳地说道:
“您说的事情我一定一查到底,潘德里拉虽然地处偏远,但也绝对遵守帝国法律,伤害阁下的凶手一定会得到应有的处罚。”
“恐怕你只能关注研究所了,雌虫被我不小心弄死了,我没有想到他们的精神体那么脆弱,希望星主能给我一个正当防卫的判决。”
“那您的伤?”海姆白露出一副忧心的样子:“我特地带了医生。”
“兔子们已经处理过了,这次多亏了他们搭救,否则我们的见面不会这样顺利。”裴时济谢绝了他的医生,起码目前为止,任何身体接触都是需要避免的。
海姆白皱皱眉,扫了眼这窝突然挺胸抬头的兔子,撇撇嘴,慷慨道:
“就算如此,这种住处也完全不符合您的身份,您要是喜欢这窝兔子,晚些我会把他们做好送过去给您。”
休捕期并不是绝对的,如果来了特殊的虫客,尤其是雄虫,帝国的法律底线在他们面前会变得格外灵活。
但他慷慨招待的对象表情一滞,裴时济怀疑地问智脑:
【翻译器有没有出问题,刚刚我的是是这窝兔子救了我吧?】
智脑干巴巴道:【您的表述恰如其分。】
所以——这虫有病。
要不是为了这窝兔子,他犯得着在信息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冒险接触这颗星球的最高统治者吗?
裴时济气的咬牙,暴涨的精神力撕毁这只A级的精神屏障。
海姆白轰然跪下,兵在其颈的悚惧让他面色惨白,不知道又那句话触怒了这位阁下,但还好对方的解释很快就到了:
“我说,他们救了我。”
兔子们不明所以,只是听见裴时济又强调了一遍自己的救命之恩,胸膛挺得更高了。
这话一落,海姆白带来的雌虫亚雌稀里哗啦跪了一地,身体伏在地上,颤抖不止。
海姆白这会儿终于通了灵窍,口气坚决道:
“我非常理解您对他们的喜爱,他们完全属于您了,您可以自由地处置他们,任何虫都不能挑战这个决定。”
攥着他精神体的“手”终于松开,裴时济缓缓站起来,在海姆白的仰视中进入光区,款步走到他面前,弯腰扶起他:
“以后说话注意斟酌言辞,不要惹来不必要的误会。”
海姆白愣愣地点头,有些失礼地盯着他的脸看——
这无疑是位非常俊美的阁下,但帝国不缺容貌姣美的雄虫,可对方举手投足间明显带着久居上位的雍容气韵,眉峰微扬间自带三分肃重,一双本该含情的凤眼却深如寒潭,不怒而威,让虫不敢逼视。
海姆白赶紧移开视线,被他的手扶着,一下子都有些诚惶诚恐,忘了刚刚为什么跪下了。
“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放任您留在这种地方,可否请您跟我们回到领主府,我将立即把您的消息上报至首都星”
说到这里,海姆白微妙地顿了顿,要报吗?
裴时济微微侧目,他立马低下头,岔开话题:
“我还没有问您的来历。”
“你想问我从哪来。”裴时济单刀直入,正好他也编好了。
海姆白讪笑一声:“这是一般流程,您的姓氏我从来没有听过。”
不然他就算想报给首都星,也不知道咋报。
“这很难解释,我自己都需要一点时间理一理,毕竟我也没有想到会突然出现在这,现在是哪一年了?”
裴时济叹息一声,叹的海姆白一激灵,脱口道:
“星历757年,十月三十日。”
他心跳的像在打鼓,不可能吧,虫洞实验稳定那么多年,小说都已经不编这么扯的事情了。
“星历,连历法都换了吗。”裴时济一脸惆怅,怅的海姆白有点结巴了:
“那,那您来自”
“说不清多久,但我走的时候是永靖四十年其实那个虫洞出现的时候我就该猜到,这里不是我的世界了。”裴时济意有所指地看着他。
一个从未听说过的纪年,一定在星历以前,也许是在被虫族抛弃的母星上那样遥远的过去曾拥有过的纪年——海姆白吞了口口水。
引力膨胀、力场扭曲、量子潮汐、时空穿越、远古雄虫、史前基因无数概念在他脑中炸成礼花,最后化成一个念头——这是祖宗!
难怪有堪比虫皇的精神海,不,这种级别的能量已经超过了虫皇!
海姆白的目光变得灼热,裴时济的表情依旧怅然,眼底却浮出笑意,他摇摇头,拍了拍他的手臂,突然道:
“你的精神体似乎有点问题,有点太脆弱了。”
海姆白一愣,他还在等这位阁下讲远古故事呢!
但他的精神体刚刚差点就被捏碎了,比起低级雌虫来说他足够强大,可在雄虫阁下面前实在是很不够看
“之前袭击我的雌虫也是,虽然我没有留手,但也不该至于一碰就死了。”
“阁下那里,难道不是吗,雌虫的精神体都不堪一击。”海姆白有些艰难地吞了口口水,就见裴时济困惑地皱起眉:
“就算有强有弱,但绝大部分都是健全的,不像你和他们好像残疾了一样。”
海姆白的心重重一沉,笑容变得有些勉强了。
【哇哦,陛下,你拿捏住他了。】智脑努力鼓掌:【虫洞这个词从您嘴里说出来,我感动得都快哭了。】
“没那么简单,他现在只是在我的影响范围内,等他离我远了,就该慢慢回过神来。”
裴时济没那么乐观,这地方应该有手段检测到底有没有出现过虫洞,所以绝对不能让他慢慢回过神来,他叹了一声,递出一枚虫甲:
“这是我临时做的精神稳定器,你先带着吧,算是赔礼,刚刚下手太重了,我也没想到你们是这样的”
海姆白彻底怔住了,双手捧着那枚灰色的虫甲出神——
除了颜色和质地丑陋,它简直完美,躁动的精神体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大脑前所未有的清明,即便是他的雄主也做不到这种程度,这位阁下第一次见面竟然就
无怪阁下刚才生气,在这样的慷慨面前,他刚才拙劣的表演全被他看在眼底了吧?
羞愧和感动挤在心口,他眼眶隐隐发热,小心握住那枚虫甲:
“多谢阁下。”
“材质不是特别好,是我从之前的雌虫身上弄到的,你要是有更好的,可以拿来我这里重做。”裴时济趁机提议。
海姆白丝毫不觉得这是薅羊毛,恰相反,他感动得无以复加,这种级别的稳定器居然还能量产,居然还能定制?!
这是什么样的阁下啊?他在他们那里莫不是慈善家?!
他当即就掏出自己银光闪闪的虫甲:
“阁下觉得这个怎么样?”
【哇哦】
对这种上赶着送的虫,智脑突然发现鸢戾天当初都能算矜持的了,起码没有见面就把自己当材料送出去
雷德号:
一场舰长的“选举”刚决出胜负。
赢得最终胜利的是一只A级——维特罗·萨菲,现在他已经抛弃萨菲的姓氏,成为这个半破落的家族中虫虫避之不及的名字。
他原本有着光明的前途,起码他从军校毕业的时候是这样想的,可萨菲家的煊赫只在很久以前,没有高级雄虫的他们注定无法靠一只雌虫实现复兴,维特罗的军伍生涯很不如意,不然他也不会站在这里。
可现在他如意极了,雷德号是艘恒星级星舰,具备自主核心动力,能耗极低能效极大,且具有无限距离虫洞穿梭的能力,搭载核武、光武、声武、高能粒子等全样式的重火力武器,这种级别的星舰根本不在市场上流通,而要是在黑市,雷德号的价钱能够买下一百个萨菲家族。
现在,这艘星舰归他了,感谢前舰长的慷慨,他会为那位最后死去的原弗维尔默哀的,看在钱的份上。
“那我们第一个目标是什么,舰长?”
输掉“选举”的B级有些不服气,不知道为什么都当星盗了还要参考等级,但若让原弗维尔以外的C级站到他脑袋上,他也很不乐意,现在整只虫就很拧巴地管维特罗叫舰长。
维特罗瞄他一眼:“急什么?”
他还没和雷德号好好熟悉一下呢,以舰长的身份。
“原弗维尔被抓了,你觉得帝国会放过我们吗?”
逃跑是第一要务吧?那只B级不满道。
“你也知道原弗维尔被抓,那帝国现在的目光全在他身上,等想起咱的时候,咱早就不在这片星域了。”
维特罗摆摆手,现在的第一要务是赶紧覆盖掉原弗维尔的生物印记。
这个有点麻烦,非得等他死透了才可以,他现在只有三级权限,还不能让雷德号如臂指使,这让他颇为烦躁,恨不得拿着喇叭催促帝国赶紧动手。
“你当时不会是故意不去救舰长的吧?”一只C级站出来问。
维特罗不耐烦地瞅他一眼:“你是说我们这点虫应该为了原弗维尔一个冲上去和帝国的正规军同归于尽?”
“可是那是舰长,舰员支援舰长这是天经地义的。”那只C级脑子转不过来弯,当初怎么说的,就该怎么做。
“现在舰长是我了。”维特罗傲慢道。
“你是说,以后要是你被捕,我们也不用去救你?”C级满脸奇怪,这虫什么时候变成这种虫设了?
维特罗气红了脸:“劳德,你故意的吗?帝国抓捕原弗维尔的意志坚决成这样,我们救得了嘛就去救?”
“可是你当时掉头就跑了。”劳德执拗道:“你甚至不肯开舱门,让我们去救。”
“那你现在去啊!我现在放你们去,还有谁想去的,我免费帮你们搜索永光号的位置,赶紧去,马上去!”
维特罗气急败坏了,结果他一说完,呼啦啦站出来一堆虫,全是该死的C级!
新虫舰长说到做到,二话不说拨了两只侦察舰给他们,每艘超载一点就能将这群傻缺全装下了!
“别怪我没有告诉你们,等你们到了永光号,原弗维尔的尸体都该凉透了。”维特罗哼了一声,决定以后这艘船再招募,一定要限制C级的数量。
他恨恨地打开会议厅的隔离门,一股血腥气从门外飘进来,所有虫下意识看向那,表情齐刷刷呆滞——
“听说你们以为我死了?”
原弗维尔冷漠的脸出现在门后,他靠着门框,暗红的血液顺着门框往下流,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坚实隆起的肌肉上有好几处深可见骨的伤,上面的血痂明显被撕裂过好几次,让虫一眼就觉得生疼。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可他也看起来强大极了,他的眼睛看向圆桌尽头的维特罗,挑起一边眉:
“然后你们还选出了新舰长。”
维特罗一动不动,冷汗瞬间浸透衣服,会议室里仿佛连虫的呼吸都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裴:是的,我是一只古虫(人)
智脑:小海豹鼓掌!陛下真棒!
海:祖宗啊!!!
第90章 雌虫原弗维尔,敬告帝国
这虫居然没死?
维特罗的手指在颤栗, 为了抓他,帝国甚至请出了圣岛的雄虫,出动了两艘恒星级星舰, 再加上那么多高级雌虫的围剿, 好不容易才把他抓住的——
怎么就跑出来了呢?
荒谬
简直荒唐!
维特罗的眼球剧颤,非常迟缓地把视线移过去, 正好迎上原弗维尔似笑非笑的眼睛,他蹭一下从主座上弹起,本能地要辩解,可那只可怕的C级又移开目光,看向另一只C级:
“无所谓了劳德,准备治疗仓, 我要用。”
他说着,转身就走,留下一地蜿蜒的血痕。
无所谓——这是他给一只A级的评价, 维特罗大为光火, 他定定地看着地上那条血线,他伤的很重,如果这时候发起突袭, 即便是原弗维尔也——
原弗维尔侧过头,淡淡地扫了眼身后, 催促道:
“快点, 我在流血呢。”
维特罗猛一激灵, 身体快过大脑, 挤到总是慢半拍的C级身旁:
“我来!”
“舰长的命令是给我的!”那只笨拙的C级不满的抗议,完全搞不懂这只A级前前后后莫名其妙的心理活动,一个箭步抢出去, 把声音留在长廊:
“两分钟,我马上准备好,马上把治疗仓开过来。”
原弗维尔掀起眼皮往维特罗脸上瞅了一眼,轻声道:
“动手吗?”
维特罗汗毛耸立,疯狂摇头。
“那就老实一点,我意识不清的时候控制不好力气,万一把雷德号打穿了就不好了。”
他有些疲惫地靠在墙上,这样言之有理的话让会议厅里的虫赶紧殷勤:
“舰长,您坐。”
“舰长,我们太担心您了,您的伤没事吧?”
“我们本来还打算商量营救计划呢,结果您自己就逃出来了,不愧是舰长。”
“我就说营救计划是我们太傲慢了,我们去添乱还差不多,但就算添乱,我们也是想去的。”
“舰长,您怎么逃出来的?”
那些关心的疑惑的声音嗡嗡挤在耳朵里,鸢戾天合着眼,不做理会,直到胶囊状的移动治疗仓靠近,他才睁开眼睛。
雌虫们沸腾的喧闹安静了。
他们看着原弗维尔打开治疗仓,把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装进去,再关起治疗仓,从对讲机里吩咐外面的虫把他推回医疗室,整个过程旁若无虫,仿佛他们不是一伙因为罪恶纠结在一起的星盗,而是在帝国都很罕见的可靠战友。
可以说嚣张到了极点。
他们和维特罗一样都知道这是杀死原弗维尔的最好机会,甚至乎只要他们做了,提着这虫的脑袋回去,就能换回曾经梦想的一切。
何况他们都感受到了原弗维尔不加掩饰的轻蔑,漫不经心的羞辱,这仿佛是一个鼓励的信号——
天时地利虫和已经齐备至此,仍旧没有一只虫动手,他们不敢。
一群沉默的C级隔开了他们的窥视,他们再也没有机会了。
维特罗现在很尴尬,几小时前的荣光现在把他折磨的坐立不安。
他已经开始思考要如何挽回颓势,正面作战既然无法取胜,那委屈求全就是必要的行径,这并没有什么见不得虫的,对高贵的雄虫是舔,对强大的雌虫难道就不行了吗?
在原弗维尔面前卑躬屈膝一点也不丢虫,跨越心理障碍后,只剩下一个问题:
没有虫知道一个全盛状态下的原弗维尔是否还叠加了一定程度的精神狂暴,但所有虫都知道,市面上流通的稳定剂都对他不起效果——
所以这样的虫究竟是怎么从雄虫手里逃出来的?
维特罗又开始反复,这莫不是帝国的诡计,用一个原弗维尔端掉他们所有虫?
不是没有可能,他们也许觉得这次抓捕的成本太高,一个原弗维尔不足以抵偿果然是帝国,太可怕了!
【虫主,那只A级在打坏主意。】
智脑登舰后就接管了整艘雷德号,实时处理上万个电子眼传来的信息,其中最重要的当然是那只A级。
这只胆大包天的虫子竟然在舰长不在的时候越权篡位,操作系统里面存下了这虫多次试图夺取舰船主控权限的记录。
这罪名搁大雍,是要诛九族的!
智脑透过电子眼虎视眈眈,就等虫主从治疗仓满血归来,把这狗东西拿下。
“先不管他。”鸢戾天平躺在治疗仓内,伤口愈合的刺痒让他微微皱眉,他需要和智脑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你准备一下,帝国不可能没有反应,我们要抢在它前面。”
智脑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对对对,虫主你要做什么?需要我做什么?】
“雷德号的讯息最远能发到哪里?”
【有中转节点的话,多远都可以,可以利用附近的行星,最近的有切摩比斯星、璃月星、潘德里拉星还有瑞米尔星。】
“不只是发送,还有传播,要覆盖掉主脑的信号,你能做到吗?”
智脑卡顿了一下,继而机芯燃烧:【可以试试!】
“不是试试,是要做到。”
它的虫主给它上了强度,“试试”这个词并不能让这只雌虫满意。
智脑无语凝噎,虽然它是大雍至高无上的主脑,在遥远的时空彼岸猥琐发育了几十年,但也许跟主宰帝国也许有上千年的主脑还是有一点点小小的差距,万一被抓住了——
虫主和陛下就要失去他们最宝贵的惊穹了啊。
察觉它的踟蹰,鸢戾天胸口浮出一个小金蛋,他问:
“借用济川的精神力,可以吗?”
智脑来了兴趣,根据它和陛下在大雍做的实验表明,精神力与虫甲融合能够极大地增幅精神力的影响范围,每一块存储了精神力的虫甲都是一个孢子,或者说一个病毒单元,在与生物体接触的瞬间植入他们的“精神世界”。
帝国不缺雌虫,也滥用生物材料,他们不必像大雍那样抠抠搜搜地用,而且它也很好奇陛下强大的精神力在载体应有尽有的情况下能发挥多大作用。
【我觉得可以,】智脑跃跃欲试,就是有一点:【但这样可能会让陛下给你的小蛋壳变薄哦。】
“不要紧,我们很快就会找到济川,这一点损耗是值得的。”
【我懂了,你要向陛下播报自己的坐标是吧,的确,你在找陛下,陛下肯定也在找你。】
鸢戾天轻笑一声,没有否定,在治疗结束的瞬间,他推开仓门,仓外守卫的C级迎过来:
“这么快就好了吗,不需要再巩固一下吗?”
鸢戾天止住他们的关心,吩咐道:
“帮我找件衣服,我有话要对所有虫说。”
会议室里,一场讨论柴米油盐的日常例会正在召开,这群虫正姿态迫切地向治疗仓里的舰长献殷勤,以实际行动表明自己的忠心,比如为他解决能源、物资之类的琐事。
如果谄媚也能组织一场比赛,那屋子里的每一只虫都在争夺冠军。
维特罗看的倒胃口,作为还没正式上任就过气的“舰长”,这时候他不适合作任何发言。
但他没有更多机会了,他必须趁这些虫都在,提醒他们帝国险恶的居心,以及原弗维尔或许很快就要失去理智在雷德号内展开一场大屠杀的事情。
他的开场白很精彩,一下子就为会议按下了暂停键,虫们都惊恐地看着他。
维特罗有些得意,又有些叹息——低级毕竟低级,目光短浅,缺乏远见,作为舰上唯一的A级,这是他不得不履行的义务。
但很快,他的演讲就进行不下去了。
又一次,还是原弗维尔,他闯进来,一瞬间抢走会场所有焦点。
他身上穿的显然是某次打劫的战利品,大概率属于某个倒霉的贵族,对方花大价钱定制的星河礼服在他身上宛如一条璀璨星河,深邃的黑色面料剪裁极为考究,完美勾勒出他颀长健硕的身躯,随着他步履行进,衣摆仿佛振出星辰碎屑,显得他踏星而来,那张本就英俊的脸无端透出神秘和贵气。
维特罗的脸绿了,他居然在一只C级身上感觉到了高贵?
果然造物主把这样一张脸给C级,就是对全体虫族犯下的重罪。
但他穿的这样郑重,反而打消了维特罗预设的风险,一只快要失去理智的雌虫绝对没有心思精心打扮自己。
大家伙的眼神变得揶揄,扮这么好看,他们舰长怕是有了心仪的雄虫,要去开屏献媚了。
没准就是在永光号上碰到的阁下,可能发生了点什么,让帝国高层的榆木脑袋和原弗维尔的石头脑袋开了窍,碰撞出雌雄之间早就该有的激情火花。
这样也好啊,舰长一谈恋爱,没准就把他们之前的叛逆给忘了。
就算是星盗,也不见得整天都得打打杀杀吧?
“所有虫跟我去舰桥。”
在他们浮想联翩的时候,原弗维尔下了个短促的命令,说完就走,压根不担心后面的虫会不会跟过来——没有虫敢不跟上去,平常时候不敢,更别说做贼心虚的时候。
全舰的虫在舰桥集结完毕,巨大的舷窗还有通讯台静静俯瞰着他们。
他们心头有些嘀咕,但很大一部分虫已经笃定原弗维尔此举意在求偶,他或许要录一段视频发给心仪的阁下,或许要炫耀雷德号,需要一些虫给他做陪衬。
这全是无可厚非的,只要他提前告诉他们要做什么,他们每只虫,哪怕是维特罗叶也绝对愿意配合。
但原弗维尔没有提任何要求,这只虫在情趣方面没有任何天赋,只要他们在后面当木头桩子就好。
他们暗自不屑,等着他碰壁后回来求他们,圣岛雄虫什么德行他们中有些虫是知道的,早晚的事。
原弗维尔在指挥席坐定,操作台上的指示灯亮起,全息设备就位,他看着那只电子眼,冷声道:
“我原弗维尔,鸢戾天,C级雌虫,现任雷德号舰长,曾服役于帝国深空军地渊军团裁决者舰队,任军团中将,于星历753年叛出军团,成立永夜星团”
话说到这里,舰桥上的雌虫一阵窒息:
这已经不是不知情识趣的程度了,大哥,没虫这么求偶啊!
知不知道永夜星团全称永夜星盗团啊?他们是贼!哪有贼自报家门的?
而且鸢戾天是什么,勇闯宇宙的艺名吗?
但更窒息的还在后面,他们那死里逃生的舰长自我介绍完,庄严肃穆地在镜头面前宣告:
“在此,以智慧生命的良知与宇宙公义之名,C级雌虫原弗维尔,敬告永恒帝国,在你们停止屠杀、掠夺、滥造生命之前,永夜星团将不惜一切代价打击这种战争行为。
在每一颗被践踏的星辰燃起烈火之前,在智慧生命的尊严得到恢复之前,在正义与自由击碎帝国的枷锁之前,我们与帝国不死不休,此为宣战!”
宣战二字掷地有声,雷德号上的雌虫集体傻眼。
雌虫震惊,雌虫哗然,雌虫不知所措——谁和帝国宣战?
他们吗?
舰长接下去的声音都变得缥缈而模糊。
他们就这百来只虫,往日钻钻帝国的空子做些非为作歹的勾当,怎么一不留神就和帝国不死不休了?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死的一定是他们啊!!
但他们失去了冲上去堵住原弗维尔嘴的机会了,在原弗维尔开口的时候,视讯信号就像无数颗种子,包裹着从裴时济处借的力量,经由量子通讯技术飘向星海深处,宇宙的永夜仍在继续,但无论如何,已有星火点燃微光
在收到这段骇虫听闻的宣言之前,裴时济在潘德里拉的日子还算闲适。
当然只是表面如此。
在他的坚持下,嘟嘟吉吉一窝兔同他一起住进星主府,海姆白的表情很挣扎,他在满足阁下所有需求的冲动和怎么能让阁下住兔子笼的自问中感到前所未有的撕裂。
但阁下给出的理由非常有说服力——
“他们救了我的命,如果我连庇佑他们的姿态都不肯做一下的话,那这份救命之恩以及他们对我的忠诚该有多廉价?”
换而言之,他也把自己对他的好记在了心上,这是位非常讲究公平的阁下,海姆白不得不心悦诚服地妥协了。
但嘟嘟吉吉一家有点不乐意了:
“我们不想和虫族住在一起。”
本来其他小伙伴命运悲惨,就他们平平安安这件事已经让他们很愧疚了,现在待遇进一步升级,叫他们以后碰见其他受苦受难的小伙伴怎么解释?
他们背叛了受苦的长脸马、鱼虫族吗?
面对这群一根筋的兔子,裴时济很难简单解释清楚什么叫权宜之计,只得叹着气,一脸萎靡地反问:
“所以你们要把我一个人放在一群凶残雌虫的关注中吗?”
兔爹嘟嘟果然面露迟疑,裴时济冒充雄虫的过程丝滑到不可思议,那个小山一样高大的虫子在他面前服服帖帖的,但那也是因为他以为人类是雄虫。
裴时济添了把火:
“万一我的身份被发现了,他们要弄死我可太简单了。”
嘟嘟下意识点头,人类的身体太软了,一不小心都会碰坏,雌虫那种生物,没准一根手指就把他戳穿了。
可可难道真的要和虫族一起住吗?
“为什么要冒充雄虫呀?”
兔妈吉吉终于想起裴时济没有解释完的计划,就算人类和虫族长得像,也没必要冒充,冒充了以后大家分不清,万一打错了呢?
裴时济默了默,反问道:“那你们原本的计划是什么呢?”
吉吉脱口道:“多生兔子,去找其他兔子和长脸马他们汇合,一起打败虫族。”
兔多力量大,但这条路已经被裴时济否决了。
这位六十六岁高龄的人类长叹一声:
“那你们觉得虫族想让你们多生一点吗?”
嘟嘟吉吉对视一眼眼神都是茫然——他们还需要站在虫子的角度想吗?
“他们也想,等你们生的够多,他们就该来抓你们了。”
两位兔家长还有之前和长脸马他们分别的记忆,表情一下子不安起来,嘟嘟孩子气地逞强:
“我,我才不怕他们,那时候我们已经有很多兔子了。”
“可他们还是孩子,我会怕,我怕我保护不了你们,只有我是雄虫才能让你们逃脱被捕杀的命运。”
“所以是为了我们?”兔崽子们哽咽了。
“不然呢?”裴时济叹气。
兔斯基们不作他想,红红的眼睛溢出热泪,哭唧唧地围过去抱他,裴时济眼睁睁看着两米高的毛茸茸拥上来,脑袋撞在他们绵密厚实的胸毛里,差点背过气去——
“停放开,骨头要折了”——
作者有话说:虫虫:济川,我起义了!
其他虫:是的,我们被起义了,救命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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