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笛声[VIP]
“师父?师父你怎么了?”
苏仟眠注意到于皖的异常, 在他往后倒去时就先一步将他牢牢抱在怀里。手里的剑跌在地上,他握住于皖伸出的手,竟是罕见的冰凉。
于皖脸色苍白, 手里却不住用力, 紧紧抓住苏仟眠的手, 如溺水之人抓紧浮木。苏仟眠不住地喊他,终于见于皖眼睫动了动, 睁开眼却是一双血瞳。
“师父?”
于皖目光溃散, 毫无神采。苏仟眠还没缓过神,手上的力道骤然一松,于皖已经昏了过去。
昏黄烛光照亮于皖毫无血色的脸, 苏仟眠轻叹口气, 拉过于皖一只手,试探着往他体内注入灵力。
于皖后来教过他几次如何平复灵力,但苏仟眠总是不忍心, 从未完整运转过一个周天。眼下迫切需要的时候,他不得不逼自己狠下心来,去面对不愿面对的一切。
随着灵力的深入,于皖那破碎不堪的灵脉再一次显现在苏仟眠眼前。
此刻,苏仟眠对叶汐佳所述的那些话有了更深的理解。于皖灵脉堵塞,体内灵力混乱一团暂且不说,金丹自内而外皆是黑雾, 源源不断地散发出黑色的魔息, 却又因他的灵脉而停滞,几欲冲破。
这是苏仟眠从未经历过的场景。心间恐慌和绞痛交织在一起, 他只得逼迫自己平静下来,按照于皖之前所说, 输送灵力帮于皖平复。
就在他小心操纵灵力,聚精会神之际,耳边忽而传来一阵笛声。
笛声宛转悠扬,如山谷回声一般,在寂静的夜中,不自觉地让人心静下来。与此同时,苏仟眠惊异地发现,于皖体内的灵力也因这笛声而缓缓稳定下来。
苏仟眠心里生出疑惑,又被强压下去。于他而言,眼下最紧迫的事是确保于皖无恙,而非追究吹笛子的人是谁。
在笛声的帮助下,苏仟眠引导于皖的灵力趋于平稳。他长舒一口气,睁开眼,想着该向吹笛子的人道个谢。
笛声恰巧停了下来。
苏仟眠收回手,站起身。待他走到院中环视一圈,已见不到任何身影,只有柳树依旧垂着枝条,随风掉落几片叶子在地上。
苏仟眠回头看一眼,心中犹豫挣扎,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将于皖独自留下——毕竟于皖刚平复下来。
想来此人不愿露面,恐怕追也是追不到的。
苏仟眠走到房内,坐在于皖的床边。
他心底的恐惧和慌乱因于皖的恢复而被排解。担心光线刺眼影响于皖休息,苏仟眠扭头吹灭了蜡烛。
屋内陷入一片昏暗,只有些许月光顺着窗户洒进来,落在窗边的桌子上。苏仟眠盯着桌角摆放整齐的几本书看了会,心道,不知哪里能学笛子。
他就这样在于皖身边守着,直至天明。光线渐渐充沛起来,苏仟眠也总算能够重新看清眼前人。
一夜而过,于皖的脸色好上不少。苏仟眠直直地看着他,目光一点点扫过于皖纤长的眼睫和高挺的鼻梁,再往下时……
喉间一紧,苏仟眠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门外,笛声早停了,院里什么人都没有。
最不该回想的事情偏偏在此刻浮现,前几日的荒唐一梦历历在目,让他坐立难安。
“于皖。”苏仟眠喊道,声音很轻,而于皖并没有回答。
他还没醒。苏仟眠想,就算现在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的。
这一想法激得他站起了身,却又犹豫不决。苏仟眠再次环顾四周,没有人。这么早,别说有人了,连只雀儿都没有。
苏仟眠狠狠咬了下唇,可疼痛也无法让他打退堂鼓。他弯下腰,一点点缩小自己和于皖的距离,还在心里默念道,不是的。
不是的,我只想凑近些看看他,看看他有没有恢复一些。
他将手放在胸膛上努力压抑着心跳,这些许的距离比曾经跨过的海还要遥远。苏仟眠闭上眼睛,这一刻他所有的自我安慰的借口都消失了,他知道,他靠近于皖,只是因为他的喜欢,他的爱意,所以才会有这样胆大包天,欺师灭祖的举动。
门外猛地传来巨响,在这个晨间显得格外惊心。苏仟眠直起身,心跳快得不受控制。
原来是门被风吹关了起来。
门竟然一直没关么,苏仟眠感到恍惚。
而于皖也被这一声响吵醒了。他皱眉坐起身,熟悉的声音让苏仟眠回魂。
“仟眠?”
耳朵一瞬间热起来,苏仟眠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手藏在背后发抖,声音也发抖,他勉强笑了笑,“师父醒了。”
还好没被发现。
于皖满腔疑惑,下意识问道:“你怎么在这?”
苏仟眠已经冷静下来,垂眸避开他的目光,道:“师父昨夜昏了过去,全身冰冷,我怕出事,便在此守了一会。”
“昨夜?”于皖喃喃道。他昨夜本只是因苏仟眠而忆起年少练剑,却不知为何又看见狼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情形缠上身来,挣不开逃不掉。
“师父昨夜……”苏仟眠犹豫着,小心看他一眼。于皖放缓声音,道:“但说无妨。”
“师父昨夜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莫非是心魔发作?”
“是。”于皖没瞒他。
苏仟眠皱起眉,道:“是不是因为我昨日说的那些话?”
于皖起身的动作一顿。
哪壶不开提哪壶。苏仟眠若不提,于皖早把那句抱得美人归忘得一干二净。此刻回想起来,于皖也不免耳根隐隐发热。他道:“别多想,和你没关系。”
苏仟眠又急忙道:“这两年不都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发作?”
于皖知道他是关心,安抚道:“心魔一旦生出便难以消解,且极易复发。估计是我这段时日松懈,才留下可乘之机。”
于皖走到苏仟眠身前,对上他的双眼,问道:“这事,应当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吧?”
于皖瞳孔的颜色是人界最常见的棕褐色,在晨间日光下微微偏黄。苏仟眠在他的双眸注视下感觉无处遁形,将心中纠结说出口:“我不确定。昨夜师父心魔发作时,有笛声传来。”
“笛子?”于皖朝外望一眼,顾不得衣衫凌乱,走了出去。苏仟眠急急从一旁抓过外袍,跟在他身后,自责道:“昨夜若是我追去,应该能寻的到此人是谁。”
“仟眠。”于皖见他快步走来,站在身前停下,叹气道,“其实你没必要把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知不知道?”
苏仟眠别开眼,并不回答,伸手为于皖披上外袍的同时,注意到他颈间缠绕的几根发丝。
黑色的发在雪白的肤上格外显眼,蜿蜒至被里衣遮盖的看不见的深处而去,仿佛钻进苏仟眠的心间,惹得他心痒难耐,伸手想帮于皖拨开。
他也真的这么做了,如同被夺魂附身。
只是手刚探出,还未触碰到什么,就被于皖轻轻握住指尖。于皖的声音传来,温柔似水:“回去休息吧,你眼睛都熬红了。”
“至于心魔一事,还要麻烦仟眠暂时帮我保密。”
“我明白,师父怕他们担心。”理智终于回笼,苏仟眠不敢看于皖的眼睛,只怨恨自己熬了一宿,才会这样昏昏沉沉,做出不清醒的举动。
又或者是心间所想,实在按耐不住。
于皖看向苏仟眠,却也只能见得他的发顶。他轻叹一口气,想要说什么,突然心间一紧。
“遭了。”
他快步走回房,苏仟眠见他异样,急急忙忙追上来,问道:“怎么了?”
“都这个时辰了,定是耽误了授课。”于皖说着,取过桌上的书,还未走出门,林祈安已经走过来,在苏仟眠身旁停下。
“祈安。”于皖满腔歉意,“今日是我失职。”
“你没事就好。”林祈安摇了摇头,举起手中一把剑,扭头问苏仟眠,“我捡到的这把剑,是你的?”
至于大早上在于皖的房间里遇到苏仟眠,林祈安似乎没有丝毫惊讶。
“是我的,忘收回来了。”
苏仟眠接过剑道谢,继续道:“师父今日本该去授课,是我有招式不懂,一早来请教,害他忘记时辰,耽误课时。责任在我。”
林祈安正是为此事而来。他狐疑地看了苏仟眠一眼,轻笑一声,道:“下次注意些,你先回去罢。”
于皖朝苏仟眠点了下头,示意他离开。
待苏仟眠走远,于皖开口道:“今日之事不能全怪仟眠,也怪我疏忽大意。今后不会了。”
“师兄,别紧张,我都说了没事。”林祈安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目光却停留在于皖的脸上,似是检查什么。
于皖注意到此,问他:“怎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林祈安摇了摇头。有弟子来禀报,说于皖今日迟迟未来授课,林祈安放不下心,便过来一探情况。见于皖房门未关,林祈安本就心觉奇怪,不想会见到那一幕。
他一直怀疑苏仟眠留在于皖身边的目的,如今真相大白,心里却一点也轻快不起来。
林祈安十分清楚,他接过那枚掌门令牌的同时,也接过了整个庐水徽的担子。从此以后,他做出任何决定都要瞻前顾后,要顾全大局。至于那埋藏多年的心思,不可能,也不被他允许得以见天日。
这么想来,他竟有些羡慕苏仟眠。
“师兄之前说,你那徒弟刚好是你两年前下山那日收的?”
“是,怎么会想起问这个?”
林祈安摇摇头,自嘲一笑道:“没什么,只是有些后悔。”
后悔那日没和师父一起,后悔那日没接你回来。
可就算他当时把于皖带回来,就算于皖没有遇到苏仟眠,也会遇到别人。他依旧会和如今一样,借着帮忙的缘由把于皖留在身边,在醉酒时才敢流露些许感情。
于皖没说话。林祈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对这些了解多少,只是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院里那棵因冬日到来而颇为萧条的柳树。
待到来年春天,这柳树会重新抽条回绿,整个庐水徽都会开满他为于皖种下的花。
“祈安。”
于皖开口道:“谢谢你在这里种满我喜欢的花,但是来年春天,也种些自己喜欢的吧。”
第19章 折柳[VIP]
下午将耽误的课补完, 伴着夜色,于皖回到院中。
他四顾环顾一番,然后走回房内。上次请林祈安喝的酒还剩下不少, 于皖取出一坛, 飞身跃至屋顶上, 随处找了个地方坐下,抬头看向皎白如玉的月。
于皖还记得, 那是他结丹后不久, 李桓山和林祈安执意要给他庆祝一番。于是他们三人背着陶玉笛,偷偷去街上买了二十坛酒,也想像话本里说的那样, 来个一醉方休。
于皖刚被陶玉笛带回来的一个月, 病得实在厉害,晚上总是做噩梦睡不着,白日又因高热而昏昏沉沉。陶玉笛为了照顾他方便, 搬来这个院里,后来一直也没搬走。
李桓山同林祈安住一个院里,他们三人原本打算去那里喝酒,倒是林祈安拿起酒,提议道:“不如去二师兄的房顶?”
“不行,被师父发现怎么办?”于皖连忙否认。去他的房顶,意味着陶玉笛一睁眼就能看到对面的三个徒弟。
于皖看向李桓山, 妄图寻求帮助。谁知他那平日里最安分守己的大师兄竟然点了点头, 道:“也行。”
“哎,二师兄你看, 就你不懂。”林祈安拍他的肩,坏笑道, “要的就是这个刺激。”
于皖最初对陶玉笛的印象是仙风道骨的修士,也是后来才发现陶玉笛的脾气其实并不如他想的好,甚至算得上差,被骂是常有的事。
不过于皖有时候也觉得是自己于修道一事上悟性太低,怪不得陶玉笛。他心想,反正金丹已经结出,今后再刻苦一些,总不至于被落下太多。
何况他也觉得李桓山和林祈安说得很有道理,在陶玉笛对面的屋顶上喝酒确实刺激。
夜深,他们三人偷偷摸摸翻上屋顶。李桓山和林祈安共同向于皖举杯,为他祝贺。于皖没来由地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林祈安笑道:“二师兄,你脸怎么红了?”
“可能是喝酒喝的?”于皖狡辩道,“我第一次喝酒,你看大师兄也脸红。”
李桓山看他俩一眼,问道:“你们觉得好喝么?”
“不好喝。”林祈安摇头,“又苦又辣。”
于皖沉思片刻,道:“是不是因为没下酒菜?”
“有可能。”林祈安赞同他的想法,却又愁眉苦脸,“可这个点了,去哪里买下酒菜?”
坐在屋顶望去,只能见到远处模模糊糊的山影。庐州城内漆黑一片,一点灯亮都没有,更不会有商铺开门。
他们沉默地又喝了几口酒,李桓山的脸更红了。于皖见状,问道:“师兄,你不会已经醉了吧?”
“不可能。”李桓山摇摇头,非常坚定地补充一句,“我清醒得很。”
“一般这么说话的人都是醉了。”林祈安凑到于皖身边小声说道,“大师兄酒量这么差啊。”
他话音刚落,李桓山又喝下一杯酒,站起身大声道:“我没醉。”
“没醉没醉。”于皖忙起身去扶他,十分心虚地扭头看一眼,陶玉笛的房间没亮起灯,那就是没被吵醒。
他松口气,余光里注意到林祈安在偷笑。李桓山看着面冷,实际并不难相处,但又到底是大师兄,自带威严,于皖和林祈安也都没见过他这一面。于皖张嘴,无声地对林祈安作口型,“别笑了,过来帮忙。”
林祈安笑着应好。
李桓山半倚半靠在于皖肩上。于皖自幼便个高,如今比李桓山也高一些。林祈安走过来扶李桓山,谁知后者突然一扭头,道:“于皖,要不要去种树?”
于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种树?”
李桓山站直身子盯着于皖,摇摇晃晃的。林祈安在一旁伸出手,却被李桓山推回去。他道:“你不是想试试无心插柳到底能不能成吗?为什么不试试?”
于皖这才有点印象。他曾经同李桓山和林祈安抱怨过,说自己人魔混血,并不适合修道,或许努力一辈子都结不出丹。那时候李桓山安慰他,“无心插柳柳成荫,说不定哪日就成了。”
于皖也问过林祈安结丹的技巧,但林祈安自跟随陶玉笛修道后,一路顺风顺水,实在给不了什么有用的经验,只能和李桓山一同劝他,“师兄,所谓大器晚成,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这些文绉绉的大道理于皖背得只会更熟。他看林祈安一眼,苦笑道:“恐怕我不是大器晚成的那块料。至于无心插柳,随便折根柳枝过来,当真能活成柳树吗?”
李桓山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可于皖却摇了摇头,握紧腰间的剑,道:“算了,我还是去练剑吧。要是被师父知道我去种什么柳树,又要挨训。”
此刻于皖和林祈安面面相觑。林祈安压低声音问他,“怎么办?”
于皖道:“我也不知道。师兄没喝多少,怎么还耍酒疯?”
林祈安伸出手指,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才两杯啊,两杯!”
他们一人搬了两坛酒来屋顶上,眼下却连一坛都没喝完。于皖开始发愁如何处理这些已经打开的酒,倒了太浪费,喝又喝不完,留在屋顶上肯定会被陶玉笛发现。一个没留神,李桓山已经走到屋檐边,纵身跳下去。
“师兄!”于皖不敢喊得太大声,怕吵醒陶玉笛。林祈安反应比他快,跟在李桓山身后一同从房顶上跳下去,落在地上。
于皖听到李桓山在院里喊他,“于皖,你也下来。”
于皖没心思去管剩的酒该如何收拾,急急忙忙跟上,还因为没稳住身形,踉跄了一下。
李桓山等他走到身旁,一把拔出剑,指向前方,“走,我们去种柳树。”
他说得正气凌然,好像不是心血来潮去折柳枝,而是率兵出征。于皖连连应好,上前两步走到李桓山身旁,怕他摔倒。他回头看林祈安,无奈道:“顺着他吧。”
他其实很想一掌把李桓山劈晕,好送他回去。但于皖在心里掂量了一下,他打不过李桓山,更舍不得下这个手。
林祈安点点头,走在李桓山的另一旁。
庐州城外的河边上种了些柳树,细长的枝条上长满嫩绿的叶,垂落在水边,随着水面泛起的波澜而飘动。夜深人静,于皖和林祈安紧跟在李桓山身边,看他走到柳树前停下,伸手去扯柳枝。
“回去种上。”李桓山把扯下来的几枝柳枝递给于皖。
“好。”于皖接过,又道,“大师兄,你困吗?”
方才跟着李桓山一路走来,林祈安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而于皖提心吊胆地跟在李桓山身边,陪他闹这么久,也觉得困顿,只想赶紧把李桓山送回去,然后睡觉。
什么一醉方休,来日方长,下次再说。
“我看着你种。”李桓山的眼神半醉半醒,看不出他困不困。
于皖也不知他这一醉酒能醉成这个样子,更不敢忤逆他,只能道:“那我们现在就回去种?”
李桓山点头,没走两步,便直直往前栽去。好在于皖和林祈安就在身旁,扶住了他。
“可算睡着了。”林祈安吐出口气。
于皖“嗯”一声,轻声道:“我把大师兄背回去。”
“咱俩一起扶着就是了,回去还有不少一段路。”林祈安道。
“大师兄现在这个样子,不好扶,还是背回去吧,何况我又没醉。”于皖笑了笑,把李桓山摘下的柳枝递给林祈安,“你帮我拿这个就好。”
林祈安有些不放心地看他一眼,道:“若是累了就和我说,咱俩换着背。”
虽说回去还有不少一段距离,但于皖已经结丹,不说耳目,便是体力都比之前好上不少。他稳稳当当地背起李桓山,道:“其实大师兄醉了,也挺有意思的。”
“比起平时里来说,确实是。”林祈安随手转动那几根柳枝,“师兄,你真要把这些种下?”
于皖道:“种下试试又没什么。倘若直接丢了,不是辜负大师兄的心意?”
“也是。”林祈安轻声应下一句。河边传来阵阵蛙声,盖住他们二人的脚步声。林祈安沉默许久,开口道:“师兄,师父有没有和你说过一个传说?”
“什么传说?”于皖问道。
林祈安道:“传说上古时期,也有和你一样人魔混血之人,留在人界结丹修道。后来生出心魔后,竟借着心魔入了魔修,修成两道。”
“听过。”于皖停了下来。他一路把李桓山背回庐水徽,林祈安只当他疲惫,忙道:“师兄你累不累?要不换我来?”
“我不累。”于皖又继续走起来,扭头看林祈安,“所以你是觉得,师父收我为徒,也想让我修成两道?”
“师父没说过,我胡乱猜的。”林祈安话里带着不确定,“不过也就是传说,兴许是瞎编出来唬人的。心魔这玩意,搞不好就会被反噬,太危险了,我不想你出事。”
“放心,你师兄也没那么厉害能修两道。”于皖朝他和善一笑,转眼间已经走到院里,背李桓山进屋。林祈安帮忙把李桓山扶到床上,道:“师兄,你也回去睡吧。”
于皖接过林祈安递来的柳枝,道:“屋顶上没喝完的酒,我搬回去,藏床底下?”
“我陪你一起去。”林祈安跟于皖走出去,顺手为李桓山关上门。于皖止住他,道:“我多搬两趟就行,你困得眼都睁不开了。”
林祈安笑了一下,尴尬地挠头。于皖轻拍他的肩,道:“我走了,你快睡吧。”
他和林祈安告别,走回院中,过了困意反倒十分清醒。于皖先是把那几坛酒搬下来藏在床下,他有些不信邪地又喝了一些,依旧没感觉到哪里好喝。
但是头却晕了起来。于皖随手把几根柳枝种在土里,回屋倒头就睡。
第二日的晨练,他们仨没一个人起得来。于皖一觉睡到太阳高照,醒来发现陶玉笛蹲在院里,正在看他种下的那几根柳枝。
“师父。”于皖恭恭敬敬叫一声。
陶玉笛抬头看他一眼,道:“过来。”
于皖不明所以地走上前去,走到陶玉笛身旁停下。陶玉笛站起身,指着那几枝柳枝问他,“你这是做什么?”
“不是说无心插柳柳成荫么?我想试试。”于皖解释道。
陶玉笛重新蹲下去,把那几枝柳枝从土里拔出来,道:“你这样种,是活不了的。”
于皖也顺势蹲在他旁边,问道:“那怎么才能活?”
陶玉笛伸手把柳枝下端沾满泥土的叶子摘去一些,道:“我也是听人说,得先在水里养出根,然后种进土里,才能长成树。”
于皖恍然大悟,长长地“哦”了一声,“师父你好厉害啊,什么都知道。”
陶玉笛冷笑道:“我还知道你们三个昨晚干什么去了。”
于皖心虚,避开陶玉笛的视线,沉默不语。陶玉笛也没追究下去,而是问道:“喝了多少?”
“真没多少。”于皖小心看他一眼,见他神色平和,没有要批评人的意思,才敢继续开口,“大师兄酒量可差劲了,两杯就开始耍酒疯。”
陶玉笛也不免一笑,摇头道:“他爹娘酒量可不差。”
他这么说完,笑意却僵在脸上,看向那几根柳枝,轻声念道:“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
“当真是留人不住。”
于皖极少在陶玉笛的脸上看到这般神色,比起悲伤,倒更像悔恨。他觉察出异端,自知不便留下去,却不想转身步子都没迈出一个,就被叫住。
陶玉笛将柳枝递给他,神色已看不出异常。他嘱咐道:“回去找个花瓶,放点水养几天,看看能不能生根。”
陶玉笛今日有意放他们一马,于皖也乐得偷闲。他答应下来,打算按陶玉笛的吩咐行事,可陶玉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是有话说。
“师父还有什么吩咐吗?”于皖主动开口。
陶玉笛沉默地看着他。于皖没得到回答,便静静站在原地等着,终于等到他问出一句:“于皖,和师父修道,后悔吗?”
作者有话说:
*取自晏几道《清平乐·留人不住》
第20章 朋友(上)[VIP]
于皖不知道陶玉笛为何突然这么问, 或许是因为他终于努力结出金丹,总算半只脚踏入修道的门。他并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师父觉得后悔吗?收我这样一个没用的徒弟。”
陶玉笛微微皱眉, 道:“虽然你于修道一事上的悟性确实不怎么样, 但这不代表我不愿教你。”
于皖也知道, 让陶玉笛说所谓后不后悔的话算得上难为人。不过他倒是没有丝毫扭捏,朝陶玉笛一笑, 道:“当年是我执意跟着师父, 我自己做的选择,从没后悔过。”
即便现在陶玉笛这么问他,他也说不出所谓后悔的话。
于皖叹口气, 闭眼咽下坛中最后一口酒。
若他猜得不错, 昨夜吹笛子的那个人就是陶玉笛。毕竟除了他,于皖也实在想不出第二个可以悄无声息地进出庐水徽的人。
于皖白日里动过再次去找陶玉笛的念头,可陶玉笛吹完笛子后匆匆离去的意味实在太过明显:
他是不愿相见的。
于皖偏过头, 朝院中的柳树看去。陶玉笛的话不假,柳枝在水里生出根芽后,被于皖小心移栽到院里,有了如今这棵柳树。
与此同时,他赫然看到树下的一个身影。
若放在春日,苏仟眠那身青衣能同柳树垂下的枝条融为一体。可惜现在是秋末,他的身影在光秃秃的柳枝间就显得格外突兀。
苏仟眠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似是有意在等于皖的视线。于皖再眨个眼的功夫, 苏仟眠就已经闪身至他身边,如一阵清风而过。
于皖的发丝都被吹起来。
苏仟眠坐在于皖身旁, 道:“师父的心魔,昨夜刚发作过。”
他语气里有一股极淡的责备, 被于皖敏锐地捕捉到。于皖看向他,安抚道:“放心,我有分寸。”
苏仟眠被这一眼看得不自在。他心间矛盾极了,明明平日里碍于旁人的眼光,巴不得同于皖独处。而此刻月光皎洁,于皖的目光只落在他身上,他却没来由的心慌,不知该如何面对。
苏仟眠想着喝口酒缓缓,举起酒坛才发现一滴也无。于皖看着他将空酒坛放在一边,问道:“以前喝过酒吗?”
“小时候背着我爹偷喝过几口。”苏仟眠转头,同于皖对上视线,“早忘记什么味了。”
于皖轻轻一笑,道:“我房里还有,在床底下,想喝自己去拿。”
“下次吧。”苏仟眠并未起身,而是默默坐在于皖身旁。于皖见状,并不强求,也没再说话。
“师父在为什么烦心,”苏仟眠出声打破沉寂,“可以同我说说吗?”
“也没什么烦心的。”于皖抬起一手支住头,另一手随意地伸出手指摩挲瓦片,目光落向远方,“只是在打算去南岭一趟。”
“刚回来两天,又要走。”苏仟眠小声抱怨一句,话里是不满,“这次我可以跟去吗?”
未待于皖做决断,苏仟眠已经把理由列出来:“师父只说去南岭,但未提及门派名讳,估计不是为了公事。若为私事,那我自然是不放心你一人去的,还有你的心魔……我就是留下来,也要担心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说完这么一段后,可怜巴巴地看向于皖,道:“我不问你去做什么,只保证你的安危,可以吗?”
“你好像没给我拒绝的机会。”于皖笑了。
苏仟眠也笑了,他双眼发亮,“所以师父是同意了?”
“其实我也不太放心让你自己留在这里。”于皖顿了顿,才道,“毕竟我的话你时常都不听。”
更何况别人了。
他话里倒没有责备的意味。苏仟眠听罢,知道于皖这就是答应下来。一想到过不了多久就能和于皖独处,他笑得更开心了。一晃神间,于皖好像看到他翘起来的尾巴。
待于皖真正动身去南岭,已是半月后的事了。于他而言,授课始终放在第一位,而这一趟出远门,定是要告知掌门的。
于皖在黄昏时去找林祈安,远远却见李桓山站在梅树下,背对着他。
“师兄。”于皖招呼道。
听到声音,李桓山回身朝他点头示意,并道出他的来意,“找祈安?”
于皖应道:“是,他不在吗?”
“要等一会。”李桓山朝于皖走来,解释道,“萧月宗的掌门沈麒,今日来找他商议了一天,祈安去送他了。”
“沈麒?”于皖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李桓山答道:“就是你认识的那个。”
说认识都有些不确切,沈麒是于皖少时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萧月宗掌门沈尧之子。只是他二人自年少一别,至今未见过面。于皖笑了,道:“多年不见,他都当掌门了。”
“这时候来找祈安,莫不是为了年后的百家大会?”
百家大会,便是每年正月底,各派掌门共同议事商谈的会议。此外,百家大会还有一个用途,即每五年由所有门派共同评定推选出一个门派之首,在修真界起统领的作用。
于皖的这一句猜测没有得到回答。李桓山对这些门派之间的事情一向不感兴趣。他不说什么,于皖也不以为意。
只是李桓山盯着他,来了一句:“你脸色很差。”
其实于皖方才就注意到李桓山的视线,但实在不知如何问出口。听到这话,他怔得后退一步,伸手摸了下眼角,不自在地笑道:“有吗?我倒没感觉有什么难受的。”
李桓山眉头皱起,眼里也全是担忧:“莫非是灵脉没好彻底,要不要再去看看?”
“不不不,灵脉没事,不用看了。”于皖连忙否认,小声道,“师姐那药太苦了。”
李桓山的神情总算舒缓下来。他轻轻笑了下,表示无奈,“良药苦口,若是因为这个耽误什么,得不偿失。”
于皖柔声应道:“师兄放心,我没事,估计是这几天没睡好。”
这话是实话。于皖打算去南岭,又不想耽误课程,这些天一直心中犯难。加之心魔到底无法让他放下心,故而连连几日未曾睡过一个安稳觉。
“为什么睡不好?”李桓山问他,“我记得祈安说,你刚回来那会就失眠,怎么会持续这样久?”
于皖笑道:“没有持续。我刚回来那会,只有一日失眠,恰巧被祈安碰到。至于这几天是因为心中有事。我从小就这样,心里装点事便睡不着,师兄不必挂心。”
“有心事?”
于皖应下一声,心中不由得紧张。
李桓山并未继续问下去,目光也没有移开。他道:“若有需要,只管和我说。”
于皖收了笑。
他不是没想过找李桓山,或许他这最受师父疼爱的大师兄能知道得更多一些。
倘若陶玉笛真是为了南岭蛇妖离开,加之他对李桓山的母亲心有所念,恐怕十有八九,是想帮故人报仇。
那李桓山便没有理由被蒙在鼓中。
于皖也考虑到,兴许正因为陶玉笛心疼李桓山,所以才会选择隐瞒,不想他被牵扯分毫。
李桓山对那段过往未表现过什么。修士屠妖身亡绝非稀奇之事,陶玉笛更是不愿他一直活在怨恨里。故而于皖心中早已做下决断,无论李桓山态度如何,他都不能擅自去揭人伤疤,造成伤害。
他不允许自己那么做。
对李桓山这样一句话,于皖只能满腔感激地答道:“多谢师兄。”
“大师兄——”
林祈安拖长的声音传来,一脸疲惫,却在看到于皖的一瞬,转换成一副欣喜的模样,“二师兄,你怎么来了?”
于皖慢悠悠地说道:“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
林祈安深深叹口气,疲劳感席卷而来。他手指插进发间挠了几下,叹气道:“那走,进殿吧。”
于皖和李桓山跟随他进屋。林祈安瘫倒在椅子上,李桓山轻车熟路地为他倒茶,什么都没问,大概是等他自己开口。
林祈安接过瓷杯一仰而尽,直直抬头望天,沉默半晌,失了的魂好像才回来,道:“要变天啊。”
李桓山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而于皖心间猛地抽动一下。他面上未表露什么,伸手止住李桓山的动作,接过茶壶,注视着青碧的水缓缓落入杯中,道:“变天?这话怎么说,莫不是封印又破了?”
林祈安道:“其实也不一定。沈麒来只是问我,有没有听到什么关于田誉和的流言。”
他说罢,试探一般地看了于皖一眼。
于皖少时对田誉和充满敬仰,李桓山和林祈安都是知道的。他吹了口杯中冒出的白色热气,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正因为我曾经把他视为榜样,才会更好奇?”
林祈安这才继续道:“流言说田誉和当年修为一夜提升,其实是走了捷径。那捷径是……妖丹。”
于皖刚咽下一口茶,听闻这话微微皱起眉——宋暮的话,不是空穴来风。
李桓山沉声道:“流言未必为真。”
“是,我也这么觉得。”林祈安附和道。他坐直了身,“田誉和那个位子,说是万人之上也不为过。兴许是有人看不惯他,刻意编造出来,为年后的百家大会造势罢了。流言这种东西,全凭一张嘴,我十年前同师父参会的时候,就听过差不多的,哪能随便信?”
“只是沈麒不放心,非说过段时间要把附近几个州的门派的掌门都找来,一起商量。”
林祈安抱怨道:“你们说,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
“你是不想去开会。”李桓山一针见血地指出他的心之所想。
林祈安轻轻咳一声,十分心虚地别开眼,道:“师兄你这话说的,我是那么没责任的人么?我只是觉得,这些流言,大多是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编出来动摇人心的,听过便罢了。他们有心思讨论这些,是因为没尝过被造谣的滋味。”
于皖听出林祈安的弦外之音,对上他的目光,摇头示意。林祈安却置若罔闻,重重将杯子放下,任凭茶水洒落满地。
他低头冷声道:“我是当真不甘心。”
“祈安,”于皖喊住他,声音也沉下来,“别做傻事。”
林祈安也自觉失态。他长叹口气,压下心间愁绪,问道:“对了,二师兄来所为何事?”
作者有话说:
恢复隔日更
1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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