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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朋友(下)[VIP]


    “我明日要去南岭。”


    “南岭?”林祈安坐直了身, 和李桓山一同看向于皖。


    “你去那里做什么?”


    于皖道:“仟眠有个朋友在那边遇到些麻烦,我放心不下,得过去一趟。只是授课一事, 怕是也要因此耽误几天。”


    李桓山狐疑地看他一眼, 林祈安则问道:“那苏仟眠呢?走了?”


    “他前几天就离开了。”于皖道。


    苏仟眠确实已经走了好几天了。


    于皖隐去陶玉笛的原因, 告诉苏仟眠,他去南岭是想查探多年前的蛇妖旧案。


    苏仟眠也问过于皖, 打算从何查起。于皖同样为此犯难, 这些日子他闲时便去书阁翻书,最后获得的依旧是些只言片语。


    但越是这样模糊不清,他就越是觉得, 这其中定有隐情。


    “自废修为离去, 恐怕现在还活不活着都不一定。”苏仟眠眼珠一转,“师父方才说,蛇妖叫群墨?”


    “不可。”于皖看出他在打什么主意, 制止道,“群墨当年以一敌十都不曾落风,你我未必是他的对手。”


    但苏仟眠一句话倒将于皖从困境中拉出。于皖道:“修真界既然查不到什么,那从蛇族下手,兴许是个办法。”


    二人四目相对,苏仟眠朝于皖挑了下眉,笑道:“看来这一趟, 我是不得不跟去了。”


    “毕竟我这身份, 不用白不用。”


    南岭是越岩宁三洲的统称,处于人界最南方, 群山环绕,南临碧海, 四季常青。相传蛇妖一族,便多栖息于这三洲的群山里。


    苏仟眠主动提出替于皖先去探探路。于皖见拦不住他,便千叮万嘱,不准伤人,也不准伤蛇,非必要不动武。


    临行前,于皖问过,到了南岭如何才能找到他。苏仟眠随手从柳树上摘下一片已经泛黄的叶,指尖金光一闪,递给于皖。


    他道:“师父带好这片柳叶,等你到了,我自来寻你。”


    至于于皖对林祈安的这一番说辞,也是同苏仟眠商量过的。苏仟眠道:“师父既然不想他们被牵扯,只说我有朋友在南岭遇到麻烦,你去帮忙就是了。他们总不会真的去南岭,查我到底有没有这个朋友。”


    他说得浑不在意,但于皖清楚,苏仟眠自父母离世后,这些年一直都是孤身一人,何来朋友一说。想到这里,他眼神黯淡了些许。


    但眼下又确实想不出更好的理由,于皖妥协道:“也只能这样了。”


    苏仟眠同于皖告别,于深夜离开了庐州。


    林祈安大概还在为沈麒说的开会一事烦心,道:“师兄你安排好就行,照顾好自己,处理完了就早些回来。”


    他白日除去为派中琐事操劳,便是独自修行,往往只有日头落时才能得点空闲。于皖也不知今日恰巧沈麒会来,议事一天。


    既已得到应允,于皖便不再打扰,起身离去。李桓山在一旁沉默许久,随他站起来,道:“我送你。”


    于皖滞了一瞬,应好。


    路上的丝兰依旧盛开,被风吹过,仿佛会发出清脆的铃声。于皖在路边停下,问道:“师兄要和我说什么?”


    李桓山并肩站在于皖身旁,他看了后者一眼,才道:“祈安对当年之事,一直耿耿于怀。”


    余光里满是朵朵洁白无瑕的兰花,想到种花之人方才无法按捺的愤怒,于皖道:“师兄不必多说,我明白了。”


    他微微弯腰,伸手捏了下丝兰的花瓣,触手温和如锦缎,心间却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于皖柔声道:“此事我有责任,师兄放心,待我回来会好好劝他。”


    “倘若因为这种事而妨碍我师弟修行。”他声音顿了一顿,收回的手轻握成拳,“我放不过自己,也放不过他们。”


    说这话的同时,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狠厉。于皖的相貌无可挑剔,甚至因为人魔混血,还沾染些许邪气。不过他平日一副和善模样,常常让人会忽略这一点。


    而他方才的样子,分明像个索命的艳鬼。


    这些年,李桓山不止一次见过林祈安的失态,所以才想让于皖帮忙劝解。眼下看来,他倒有些后悔。


    “你也别同自己较劲。”李桓山劝道,“明日就去南岭?”


    于皖转过头,邪戾尽收,“打算一早就走。”


    李桓山道:“南岭一带蛇妖众多,你凡事量力而为,莫要逞能。”


    于皖隐隐觉得,李桓山已经看穿了他的谎言。可李桓山没有道破,只是给予这一句叮嘱。于皖轻声应下,让师兄放心。


    苏仟眠走后的这几日,院里就他一人,颇为安静。于皖回到房内,在桌前静静站了会,而后朝书柜走去。


    柜间摆满了书,由高到低,由厚至薄,整整齐齐。于皖举起烛台,弯腰从书柜的角落里摸出个长盒子。


    盒子放许多年了,外边的花纹早褪得看不出本色。于皖取出帕子小心擦去表面浮灰,把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支紫毫笔。


    所谓紫毫笔,便是取兔子脊背上的毛做成的毛笔。笔杆也和盒子一样,微微褪了色,不过上面刻的小字倒没有被多年岁月磨平。


    赠于皖:生辰喜乐,修为高涨!


    这是他十四岁那年,沈麒送来的生辰礼物。


    沈麒虽是掌门之子,却同样天资平平,也因而觉得和于皖颇有共鸣,一来二去间,成了好友。


    于皖在沈麒一脸期待的注视下打开这份礼物,伸出手指摸了下那行字。他虽然露出个笑,却看不出开心,道:“你这字刻的,我根本没法拿出来用。”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能在笔上刻字的人。”沈麒佯装生气,伸手探向于皖的腰,作势要挠他,“你敢不领情?”


    腰部是于皖身上极为敏感的一处,稍一触碰都能让他连连发抖。于皖忙举起手求饶,“不敢不敢,我喜欢,喜欢的。”


    沈麒心满意足地放过他,笑意却渐渐收敛。于皖察觉他脸色的变化,问道:“怎么了?”


    沈麒叹了口气,伸手指向他,又指了指自己,十分深沉地说道:“丸子啊丸子,你可得好好珍惜我。”


    丸子是沈麒给于皖取的小名,即便于皖本人并不承认。不过沈麒这会面色实在古怪,于皖也没在意那些,继续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我要走了。”


    “走?你要出远门吗?”


    沈麒道:“我娘给我请了个宗师,过几天就得跟着人去山里修行。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于皖握紧手中的棱角分明的盒子,没说话。


    最初同沈麒交好时,于皖也担心沈麒的父母会不会阻止什么。他理解,做父母的,没一个不希望孩子往上走,而不是同流合污。


    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污”。


    不过后来于皖才发现,他的忧虑实属多余。放下这层心思后,于皖也同沈麒无话不谈,常常结伴而行。


    沈麒轻飘飘的几句话,宛如天边降下的一道雷,骤然将于皖打回原形。他和沈麒于天分上或许相差无几,可于身份上,却是天壤之别。


    沈麒是沈尧的独子,会有人为他铺路,也会有人替他规划好将来。而那时的于皖已经隐隐感觉到,陶玉笛最钟爱和欣赏的是大师兄,也十分疼爱小师弟。


    他夹在其间,不上不下,得到最多的是师父过分的严苛。


    至于请宗师这种事,对于皖来说,大概这辈子是等不到了。


    沈麒也不是不明白于皖的处境,所以满脸写着犯难。于皖伸手搭住他的肩,十分轻松地说道:“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


    “这是好事啊,沈麒,开心点。”


    沈麒靠在他的肩上,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于皖其实很想说,你不要忘了我,又觉得这话太过无情,继续安慰道:“俗话说得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以后可就指望你这个朋友了。”


    沈麒总算释然些许。


    于皖和他靠在一起,见沈麒闭上眼,道:“困了?要不要我唱支歌哄你睡觉?”


    “可别。”沈麒直起身,恨不得退后三百里,“听你一曲,我一个月都睡不着。”


    于皖笑了出来。


    于皖到现在也记得那一晚,他笑得有些过了头,想借此遮掩心间那股无法言述的滋味,还被沈麒骂了句“没心没肺”。


    如今的于皖在替故友今日取得成就而喜悦的同时,心下想到,曾经能有过那样一段畅快的日子,交过那么要好的朋友,已然足够。


    放了二十多年的笔,笔尖的毛一碰就会碎,早就没法用了。于皖将笔原封不动地摆回原地,而后开始收拾去南岭要带的行李。


    却不曾想,这一夜,他的心魔又发作了。


    第22章  南岭(一)[VIP]


    明知那是梦魇, 明知那一切皆是幻境,于皖却依旧深陷其中,无法逃脱。


    狼妖的叫声, 母亲的催促声, 陶轶笛的叹息声, 还有那些指指点点的声音,或讥讽, 或嘲笑, 混杂在一起奔涌而来。


    这一次没有笛声帮他平复,于皖生生被那些景象逼醒,冷汗浸湿里衣。


    于皖抬起手, 以袖口擦去额头的汗。天色未亮, 他也不知睡了几个时辰,只觉得头脑依旧昏昏沉沉。


    梦醒的前一瞬,他还看到李桓山和林祈安的身影。二人齐齐问道:“为何瞒着我们?”


    胸间心跳再一次急促起来。于皖捂住胸口, 无力地闭上眼睛。


    苏仟眠在山脚下落地,回头望一眼,而后往城内走去。


    他给于皖的柳叶上留下一缕神识,离开这几日,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试着感应那缕神识。


    可惜毫无回应,于皖还没来。


    苏仟眠抬头看了眼天空,日头已经落了。他本想和前几日一样, 晚间再感应一次, 又觉得这样晚了,今日也应当是没有希望的。


    第六日了, 苏仟眠在心中默默算道。这是他自同于皖相识以来,第一次遥遥相隔这样久。想到这里, 苏仟眠颇为不悦地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心不在焉地走回客栈。店小二趴在柜台前,见他进门,只带着些怯意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拨算盘。


    店小二名叫孙远。苏仟眠刚来那日,要了间双人房。见他孤身一人,孙远在递钥匙的时候顺嘴问了句:“不知另一位客官什么时候来?”


    “我不确定。”说话的人声音十分冷漠,一双眼睛更是冷得毫无光亮。


    这一眼让孙远没来由的害怕,仅有的一点好奇全沉在心底。苏仟眠每日一早就离开,总是天黑才回来,一直是一个人。孙远见他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早放弃了同他搭话的念头。


    双人间?和他孙远有什么关系。


    可苏仟眠每天晚上回来,总要摘几支花,又惹得他心间发痒,想追究个明白。更巧的是今日苏仟眠竟然停下来,主动搭话:“有空花瓶吗?”


    孙远手下动作一顿,抬头问道:“空花瓶?”


    苏仟眠点了点头,道:“想养些花。”


    孙远翻箱倒柜找出几个白瓷瓶来。他天生是个热心肠,听罢这话,略带些骄傲的神色,道:“你不是岩州人吧?”


    还没等苏仟眠答话,他又自顾自地说起来:“肯定不是了。我们这里人都知道,南岭三州属越州养花养得好,听闻那里有个永春城,四季如春,光是月季就有几百种。每年五月份还有个牡丹节,我同乡去过,说是漂亮得不像人间。”


    苏仟眠并不善于应对如孙远这般热情的人,但却对他说的牡丹节来了兴致,盘算着明年就带于皖去看看。他正想同孙远多打听几句,忽而听到一声:“是吗?那还真想去看一看。”


    苏仟眠浑身的血流仿佛都滞住了。


    他回过头。来人一身淡蓝衣袍,屋内昏黄灯光反衬得皮肤皎白如玉。他一手搭在门帘上,微微带了笑,眉眼间全是柔情。


    他看苏仟眠一眼,而后弯了下腰,抬步走进屋。


    苏仟眠当即顾不上什么养花什么牡丹节,他几乎是跑上前去,总算在最后一步反应过来,克制住自己没有在旁人的注视下抱住他。


    “师父!”


    孙远一惊,不禁扭头看去。此刻的苏仟眠仿若寒冰融化,眼中满是欣喜,哪里还有一点不让人靠近的模样。


    “仟眠。”于皖也喊他一声。


    苏仟眠早不知何时就扬起嘴角,意识到后便不自在地瞥开眼。于皖知道他有许多话想问,道:“你先等我一会。”


    他走向柜台,问道:“请问还有房间吗?我住一间。”


    “师父。”苏仟眠止住他,“我住的双人房。”


    孙远手中拿着钥匙,不知该不该递上前。


    “我睡觉不老实,会吵到你。”于皖看苏仟眠一眼,主动伸手从孙远手中取过钥匙,赔笑道:“怪我,来之前没同他说清。”


    孙远见他和善,大了胆子问道:“你是他师父?那你们都是修道的人了?”


    “是。”


    “是不是最近又有什么妖了鬼了?道长您能不能给我说说,我过几天回家,路上也好避开些。”孙远虽然嘴上说着躲避,眼里却满是好奇。


    于皖笑了笑,道:“和妖鬼无关,是我们自己来查些事情。”


    他说完,向孙远点头示意,回头对苏仟眠道:“走吧。”


    苏仟眠一直站在旁边静静地等,此刻应一声,跟在于皖身后。


    孙远知道问不出什么,也不再多想。这时他瞥见方才找出来的几个花瓶,正打算喊住苏仟眠,却见后者在楼梯拐角处停下脚步,把手中的花递了出去。


    “送给师父的。”


    于皖的身影落在光照不到的地方,已经看不见。孙远盯着那一副场景,将花瓶放回原处的同时,脑中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


    苏仟眠递来的那束花,皆是野花,八成是在山里采的。于皖没有接,而是继续一步步上了楼梯,问道:“这几天探路探得如何?”


    苏仟眠不满于他的忽视,加之无法住在一起的不满,一齐被发泄出来:“你不收花,我就不告诉你。”


    于皖脚步停下,隔几级台阶微微侧身看向苏仟眠。苏仟眠毫无畏惧地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握着花的手还伸在半空中。


    于皖无奈笑道:“几日不见,学会威胁我了。”


    苏仟眠也笑了。他依旧执拗地伸出手,不回答。客栈的楼梯并不宽阔,刚好能容下两人并肩。一位母亲拉着女儿从他二人身旁经过,嘴里念叨着:“劳驾,让一让。”她眼神转过来,看见两个男人在楼梯上堵着还要送花,没来由地露出些鄙夷。


    于皖忙为她们让路,几步走上二楼走廊,而苏仟眠的眼神则冷下来。于皖忙道:“仟眠,先回房。”


    苏仟眠追上他,道:“去我房里说。”


    于皖哪能不明白苏仟眠订一间房的鬼主意。他方才已经明面拒绝了一次,眼下若是再拒绝,只怕给苏仟眠惹急了,在这荒郊野岭做出什么都说不定。


    于皖答应道:“好,麻烦仟眠带路了。”


    打开门的一刹,于皖不受抑制地被房内的花吸引了注意。


    房内的圆木桌不大,中央摆了个白瓷花瓶,里面插满淡粉和浅紫的花,皆是五瓣,花蕊一点乳白,满屋浓郁芬芳。苏仟眠随手把凸出来的几枝花按下去,推到于皖面前,道:“前天在一个山谷里看到的,我也不知道什么品种,觉得好看,就采了些来。”


    他又想起手中的花,递给于皖,一副乖巧模样,说道:“师父收下吧,你看我这里也没地方放。”


    于皖叹了口气,一手接过苏仟眠递来的花,另一手抚过柔软的花瓣,道:“这些花因我才被摘下,若是有掌管花的仙人,只怕又要记我一笔。”


    苏仟眠在他对面坐下,保证道:“有我在,没人敢找你麻烦。”


    于皖一笑,把花放在一旁,正了神色道:“说正事,你这几日查到什么没有?”


    “还真有。”苏仟眠也严肃许多,“不过师父能不能先告诉我,你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于皖道:“南岭三州,岩州处于中央,你寻起来也要方便些。至于为何在这家客栈,我是觉得这里离城郊近,也没想到真遇见巧合,省去你再来找我。”


    于皖说罢,取出那片柳叶,递回给苏仟眠,道:“你在这上面留的神魄,可以取回去了。”


    苏仟眠捏起柳叶,道:“师父怎知我在这上面留下了神魄?”


    “只有神魄才能感应。”于皖答道,“虽说只有一缕,还是收回去为好。好了,现在你能不能说说,方才那句还真有是什么意思?”


    苏仟眠把柳叶放在一旁,起身取出纸笔,在纸上作画,道:“我这几日去了不少山间,也寻到一些蛇妖。有的是这几年刚化形的,一问三不知。但有个蛇妖,自我提起群墨时便十分抗拒,还暗示我不要多问,或许能从她那里打探到一些消息。”


    苏仟眠说罢,落笔画了个圈。好不容易作完,他举起纸看了一眼,又觉得不满意,正要揉成一团,被于皖伸手止住了。


    于皖道:“是地图吗?好不容易画的,扔了可惜,能不能给我看看?”


    “我不会作画,字和师父的比起来,也差远了。”苏仟眠把纸递过去,小声嘀咕。


    “字多练练就好,至于作画,你自幼练剑,从没接触过这些,画不好也正常。”于皖细细看了一番被苏仟眠作下的乱作一团的地图,摇头道,“算了,还是麻烦你明日带我去罢。”


    苏仟眠笑了笑,道:“好。”


    于皖将纸张叠好,交还与他,站起身道:“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


    “等一下。”


    看到于皖离开,苏仟眠站起身,走到他身旁,“师父今日几时从庐州走的?”


    “午时走的。”于皖眼里露出困惑,“怎么了?”


    苏仟眠道:“我只当你一早就从庐州启程。可细细想来,庐州到南岭,御剑最多三个时辰,不该花这整日的功夫。看来是我多想了。”


    苏仟眠这话本是试探。方才于皖看地图时,他看向于皖,突然没来由地想,会不会于皖是在骗自己。其实他一早就来了,甚至他已经去过越州或宁州,因为没找到人,才来岩州,又一家家客栈询问过,最后故意在此制造个巧遇。


    这当然只是他的白日幻想罢了。


    于皖原是打算一早就走,奈何心魔作祟,他醒来后便一直压制,直至午时觉得稳定下来,才敢动身启程。他这一路御剑更是格外小心,多耽误不少时辰。


    于皖以为苏仟眠是担心自己沿途遇上不测,柔声道:“我原本是打算一早就走,临时有些事,耽误到午时才动身。你知道的,我灵脉受损,御剑也稍有不便,所以比寻常修士要慢一些。不过这一路前来十分安稳,什么意外都没发生,别再想东想西,自己吓自己。”


    想来于皖也确实做不出那种浪费时间又毫无意义的事,苏仟眠自觉方才那一串弯弯绕绕的想法幼稚到可笑。他对于皖道:“那在此相遇,是不是说明我和师父心有灵犀?”


    于皖笑而不语,又一次叮嘱他早些休息,抬脚离去。苏仟眠将他送出门,趴在门边露出双眼睛,看他用钥匙开锁,进屋亮了灯,直至一点影子都见不到才回屋。


    这一转身,他便看到案几上,今日采来送给于皖的那几支花,仍旧好端端地躺在青白瓷瓶身旁。


    于皖没有收下他的花。


    作者有话说:


    不想推剧情只想让他俩调情TT


    第23章  南岭(二)[VIP]


    “谁?”


    苏仟眠的声音在于皖敲了好几声门后才传来, 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于皖曲起的手指留在门上,没有继续敲下去,道:“仟眠, 我在楼下等你。”


    听见于皖的声音, 苏仟眠猛地坐起身。他扭头看一眼, 天色大亮,晨间雾气已然消散不见, 日光把他昨晚摘回来的花都晒得萎靡不少。


    睡过头了。


    苏仟眠锤了下脑袋, 来不及懊悔,而是快速起身更衣,两手胡乱拢起头发打算束上就走, 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欢呼声。


    欢呼伴着喝彩阵阵传来, 但苏仟眠无心去看,只当是走街串巷的小贩或是南来北往卖艺的人,三两下将自己收拾完。


    临走前, 他还是不放心,弯下腰对铜镜看了一眼,确认发丝没有什么明显凌乱,才关门下楼。


    急急忙忙走到楼梯拐角,苏仟眠余光中撇过一抹浅蓝色。他原只当自己眼花,又下了几级阶梯,才看个清楚。


    于皖在舞剑。


    他衣袂飘飘, 蓝衣黑发随手间动作而飞舞, 宛若九重天降落的仙人。苏仟眠一时看得着迷,竟忘了于皖还在等他, 忘了眼下的急迫。


    剑法舞毕,苏仟眠见于皖拱手朝身边围着的人露出个不自在的笑, 而后将剑小心收回鞘中,走出人群中央。


    他这才反应过来方才那一阵欢呼源自何故,快步走下楼。孙远见他走来,说道:“你师父真厉害。”


    这一声夸赞驱散了部分苏仟眠心头因睡过头而带来的懊恼。他带着些许得意,微微仰起头,道:“我师父怎么会不厉害。”


    孙远又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师父,其实是女扮男装吧。”


    苏仟眠本都走到门口,听闻这话,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他几步折返回柜台前,压低声音,问道:“谁和你说他是女扮男装?”


    “那你给他送花做什么?还有他那模样,我可从没见过长得这样标志的男人。”孙远振振有词。


    苏仟眠正要回一句那是你见识短,于皖却已经走到他身旁,道:“仟眠,收拾好没有?”


    孙远转过眼珠,小心翼翼地上下对于皖一番打量。于皖见状,索性弯下腰,一手搭在柜台上,对孙远笑道:“看出来了吗?我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孙远的脸霎时涨红了。他不过和苏仟眠随口说几句,哪里想过会被于皖全然听到。苏仟眠见孙远直直盯着于皖,有些不满。他侧身挡在二人中间,伸手拉了下于皖的袖口,提醒道:“师父,走了。”


    于皖应下,和他一起离开,还未走出门,却被一个女孩抱住了腿。女孩仰起头问他:“道长,你去打妖怪吗?”


    于皖的面色有一瞬的凝滞,而后他低下头,对女孩柔声道:“你先自己玩,好不好?”


    一旁的女人走来将女孩抱在怀中,连声哄道:“我带你去拿些糕点吃,乖,别误了道长去办正事。”


    苏仟眠认出这是昨日在楼梯上,他送花时路过的那对母女。他看于皖一眼,走得远了,才出声问道:“师父认识她们?”


    “你说掌柜夫人和她女儿?也算不上认识,就是方才等你的时候,随便聊了几句。”于皖顿了顿,又道,“昨晚她们急着下楼,见你我堵在那里,才会有所不满,彼此说清就好。”


    苏仟眠因这话,又难以抑制地想到那些没送出去的花。他扭头望去,于皖好像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只有他还在心心念念。


    于是他极力强迫自己忽视这些,装作同寻常一样,把注意全放在赶路上。


    于皖同苏仟眠一路走出城外,沿着人迹罕至的小路往山间走去,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苏仟眠察觉到他的异样,道:“师父怎么了?是因为山路不好走吗?”


    于皖沉默一会,再一次露出不自在的神色,答道:“想到在山里难免会遇到蛇,还是有点渗得慌。”


    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岩州的山间,即便初冬时分,依旧生机盎然,丝毫没有萧条的意味。


    虽说今日晴空万里,奈何山上丛树生长繁茂,枝叶遮挡不少日光,路上也显得有些阴暗。


    苏仟眠道:“未入深冬,再往里走,定然会有尚未冬蛰的蛇。不如我把那蛇妖带来,师父回山下等着就好。”


    “是带还是捉?”于皖带着笑意反问他,严肃道,“不必了,本就是贸然打扰,再做出无礼的举动,只怕什么消息都探不到。”


    他说完,朝苏仟眠示意一眼,继续往山间深处走去。苏仟眠却并不安分,一路上回头看了好几眼,低声对于皖道:“师父,后面那人,从城里就跟着我们了。”


    于皖面不改色,道:“我也注意到了。”


    苏仟眠忙道:“要不要我去……”


    他这么说着,还要回头看,却被于皖伸手覆在后脑上。


    苏仟眠呼吸一滞,而于皖不过轻轻止住他的动作,让他重新目视前方后就收回手,道:“别冲动。”


    苏仟眠道:“若他只是顺路,倒也没什么,可他分明在跟踪我们。既然迟早都要动手,不如现在就挑清,免得后续生事。”


    于皖侧头对上苏仟眠毅然的目光,道:“仟眠,你能感受到,他是妖吗?”


    妖族之间可以感应出彼此原形。苏仟眠微微眯起眼,片刻后否认道:“不是。”


    于皖道:“他既然不是妖,也不大可能是魔族人,只能是寻常百姓或修道之人。且不说你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无亲无友,寻常百姓没必要冒着危险来跟踪,那就该是修道之人。”


    苏仟眠问道:“这边有什么门派吗?”


    “南岭三州,最大的门派名为森音坊。”于皖道。


    苏仟眠双眼一亮,但于皖接下来的话毫不留情地打破这一线希望,“也叫女儿坊,因为全是女修。”


    跟在他们后面的,分明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苏仟眠道:“罢了,兴许那人只是个来山里的百姓,又或者是个走错路的糊涂人。”


    他说完,顺着树林之间的缝隙,指向远处山洞,道:“蛇妖就在那里。”


    于皖也没多说什么,和苏仟眠沿着崎岖山路继续上山。苏仟眠在这期间回头看了一次,道:“师父,那人没跟上来。”


    于皖也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城里以及进山,老人都直直跟在他二人身后,即便被发现,也未作隐藏。此刻行来的山路上倒是空空如也。于皖道:“去找蛇妖,但也别放松警惕。”


    “好。”


    二人还未至山洞,就见迎面走来个婀娜女子。她先是看苏仟眠一眼,而后才注意到他身旁的于皖,柳眉微蹙,“青龙,这位是?”


    “在下于皖。”于皖上前一步,弯腰行礼,“唐突来访,还望谅解。”


    苏仟眠出声补充一句,声音微微发冷,“这位是我师父。”


    女子微微瞪大眼,而后不着痕迹地换了笑,道:“我名为左春灵。不知道长今日前来,是为了什么?”


    于皖道:“想向左姑娘打听些事情。”


    左春灵依旧是笑。她道:“我此前同青龙说得十分清楚。我在这山里修炼多年,也算是与世隔绝,恐怕无法给道长答复,还请另寻高人。”


    说完,她弯腰轻施一礼,背过身离开。苏仟眠正要上前,被于皖伸手拦住。于皖望向女子离去的背影,道:“我理解左姑娘防备心重,也知我要求唐突。群墨一案,实有隐情,若能在修真界重议,那姑娘帮的不仅仅是我,也是整个蛇族。”


    左春灵停下步子,回眸却是在看苏仟眠,说出的话也是对他的劝告:“这道士于你有什么恩情,我不清楚。你要报恩,也没必要纠缠进他们那些门派之间,一个保不住,最后被抽筋炼丹的,只会是你自己。”


    她斜斜乜于皖一眼,道:“至于我对群墨的了解,未必比道长多多少,告辞。”


    于皖只听得一声利剑出鞘的声音。他急忙喊了一声“仟眠”,但已来不及。苏仟眠飞身落至左春灵身后,剑身抵在她的颈间,逼她面对于皖,冷声道:“说不说?”


    左春灵指尖白光闪过,却在刚举起手就被苏仟眠握住手腕,霎时脸色发白。苏仟眠狠狠甩过她的手,道:“别耍花招,说你知道的。”


    见反抗不过,左春灵索性闭上眼,道:“无可奉告。”


    她铁了心不愿多说,这样的逼迫更不是办法。于皖正欲劝解什么,忽而拔出剑转身抵挡。


    在他看清来者容貌时,不免震惊。


    是那个从城里便一直跟踪他们的老人。


    此前于皖阻止苏仟眠出手,一方面是不确定此人来意,另一方面也是不想生出事端。万一真的只是个有些糊涂的迷路老人,动手即是闯下大祸。


    不过就眼下看来,这老人一点也不糊涂。


    苏仟眠不自觉地探身,想去帮于皖,却又清楚得很,只要他一松手,左春灵定然趁机逃脱。


    正中来者下怀。


    而于皖在出第一剑的时候,心间就猛然一惊:这老人没有修为!


    再不起眼的修士,凡结丹后,对付普通百姓都是轻轻松松。也正因为这个缘故,自古以来,修士对百姓出手都是大忌,回门派免不得一番彻头彻尾的教训,严重者更是等于亲手葬送修道之路。


    于皖心下犹豫是否该丢下剑愿打愿挨,哪怕受伤无非就是些皮肉之苦,但若是对普通老人出手,后果可就不是涂点药能解决的了。


    他还得阻止苏仟眠动手。苏仟眠知道这些规矩,但心急起来什么都不放在眼里。若是他出手,于皖光是这么想想都觉得头疼。


    好在苏仟眠眼下被左春灵缠住,一时半会走不脱。


    老人的剑并没有给于皖这么多的考虑时间。他对于皖步步紧逼,而于皖不敢还手,只得招招抵抗,免不得反攻出的一剑,竟还被老人轻松破解。


    怎么可能?于皖心底生出些许疑惑。他压制灵力,趁机试探一般地继续出了几招攻击的剑式,无一例外地不被破解。


    这老人还是剑修!


    这么说有些不确切,准确来说,应该是老人曾经是剑修。于皖学的剑法皆是由陶玉笛所授,再往上追溯,也是属于修真界的剑法。百姓间确实有些会轻巧功夫的,但和修真界的剑法可谓是两模两样。


    老人毫无修为也能招招破解他的剑法,甚至一直以来神色都未曾有过什么变化,将于皖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于皖努力保全自身的同时,不免想到,他到底是谁?


    苏仟眠在一旁见于皖落了下风,已经猜测到老人可能是为救左春灵而来。他的剑锋不禁压紧几分,冷声喝道:“停下,不然我杀了她。”


    于皖回头望去,劝苏仟眠不准冲动的话还未说出口,老人的剑先行而来。


    后背猛地一疼,一股久违的失力感卷土重来——于皖的灵脉又被封住了。


    老人总算开了口,道:“还不住手?”


    苏仟眠道:“你先放了我师父。”


    一时间两方对峙,各持一个人质。于皖垂眸看向抵在喉间那把剑,再普通不过。


    而老人以穴封灵脉的方法,于皖只在书上见过,最多只能持续半柱香的时间。当今封灵脉多以法器为主,这办法已几近失传。


    想起方才过招时老人的招招破解,于皖不禁开口道:“前辈可否告知晚辈姓名,也好让我死得明明白白。”


    身后之人没答话,只是剑锋更紧了几分,一阵刺痛。苏仟眠担忧的目光伴随着狠厉的声音传来:“我说最后一遍,放了我师父。”


    颈间刺痛更甚,于皖抬头,看向对面面若冰霜的苏仟眠,以及他身前一脸平静的左春灵,商量道:“前辈,你我无冤无仇,何必这般以死相逼,不如同时放人?”


    老人道:“你先放。”


    苏仟眠冷笑道:“凭什么?”


    无人愿意妥协,一瞬间又回到方才剑拔弩张的状态。伫立间只听得风吹过山林的声音,枯叶簌簌而落。


    于皖眼见劝说不动,心道:这人既然是剑修,又能对剑招轻易破解,会不会是未曾听说过的哪位师叔?


    可陶玉笛几乎没提过他当年求学拜师的那些事。于皖只得继续想道,身处南岭,剑术高超。


    毫无修为,还会这种颇为古老的封灵脉的办法。


    古老,流传,剑修。


    心底猛地闪过一个名字,于皖望向满地零散的落叶,在心间算了算年份后,试探着道:“这其间大概是有什么误会,为什么不能好好谈谈呢?”


    “项川前辈。”


    作者有话说:


    之前忘说了这里提一下,文中地名有参考,但毕竟是架空世界所以和现实一毛线关系都没有~


    第24章  南岭(三)[VIP]


    项川, 项家后人,玄天阁上一任掌门。


    身后之人没有答话。于皖只得先行表态,说道:“仟眠, 你先放开。”


    苏仟眠并不知道项川是何人。于皖颈间的血色映在眼底, 染得苏仟眠一双眼中全是担忧。他的目光上抬, 想从于皖那里寻得依靠。可于皖没给他任何安抚,只是用眼神示意, 按照话中所说去做。


    “我可以收了剑。”苏仟眠对于皖言听计从。实际上对他来说, 左春灵只不过是个可能会对于皖有帮助的蛇妖,这和于皖的安危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但你不准走。”苏仟眠低声警告左春灵, “你得帮我和这老头解释清楚。”


    左春灵瞥他一眼, 没说话。


    剑光一闪,青穹剑化为玉石。苏仟眠侧身一步,站在左春灵身旁, 冷眼看向项川。


    于皖垂眼,道:“前辈,我们已经放人了。”


    话音刚落,颈间忽地一松,他重获自由,被封的灵脉也一并被解开。于皖咳了几声,伸手探去, 伤口不深, 只在手指上留下几点血迹。


    “师父?”苏仟眠快步走来。


    “我没事。”于皖道。余光间青光闪动,于皖伸手握住苏仟眠的手腕, 话里带了些严厉,“还要动手?”


    苏仟眠小心看他一眼, 感受腕处自于皖掌心传来的温热,道:“不敢。”


    他是自责的,方才若是不那样冲动,也不至于让于皖被挟持。


    稳住苏仟眠,于皖收回手,转身见项川已收剑离开,忙道:“前辈可否留步,晚辈有事相求。”


    “还有左姑娘,也劳烦你……”于皖说着,却见左春灵从身边走过。苏仟眠手下留有分寸,她并未受伤,只是发丝微微有些凌乱。她没理会于皖投来的目光,而是拦在项川身前,双眉紧皱,话音也是颤抖的,“你真是项川?”


    项川沉默片刻,最后还是回答她,“是我。”


    “怎么会是你?”左春灵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当年是你派人杀群墨,今日为何又要救我?”


    “还是说……”


    她话音一转,于皖意识到不对劲,忙调转灵力让剑挡在项川身前。


    黑色毒液顺剑身滴落到地上,青草瞬间枯死成灰。


    “你们是来取我妖丹。”


    于皖还没来得及行至项川身旁,周遭忽地升起浓重黑雾,霎时山间昏天暗地,狂风吹得人几欲睁不开眼。他听见苏仟眠喊了声“师父退后”,而后便是剑刃相击的声音。


    一片混乱中,于皖顾不上苏仟眠,而是勉强寻到项川的身影,持剑作屏障护在二人身前。


    项川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于皖无暇再查看其他,问道:“前辈没事吧?”


    “管好你自己。”项川的声音在一片混乱中宛若古朴的沉钟。他早看出于皖那不怎么样的修为,“别是他们没打完,你先撑不住。”


    见他还能说这么多话,于皖笑了笑,暂时放下心,道:“多谢前辈挂念。”


    他说罢,便将心思全放在运转灵力之中。雾气萦绕,偶尔才能在其间得见一抹青光。于皖微微皱眉,心下已经盘算道,即便真的撑不下去,也要用传送符把项川送出去。


    这一趟来南岭,能遇到项川实在是意外之喜。私心来说,于皖当然不想让项川离开,他是最清楚当年蛇妖一案具体情况的人。


    只是眼下看来,于皖自身都尚且难保,也从没有过死前拉人垫背的想法。


    头顶传来枝叶断裂的声音,于皖抬头望去,见黑蛇蛇尾绞住树干借力,吐着信子再次朝雾中飞去。


    而树干则被生生绞断,朝他和项川直直砸来。


    于皖及时运转灵力将法阵扩大,护住项川,没让他被伤及分毫。


    可于皖并没有感到庆幸,反而咬紧下唇,眼底闪过担忧。


    苏仟眠同左春灵这一战不知要何时才能结束,但于皖能清晰地感受到,由于屏阵的扩大,他的灵力在迅速流失,体力也渐渐变得不支。


    于皖抑制不住地往后退,被项川伸出手,抵在背上。


    但这作用微乎其微。于皖不敢再耽搁下去,勉强以一手撑住剑,另一手从袖间取出符纸。


    “你做什么?”项川沉声问道。


    “送您回去。”于皖侧过身,话音都有些虚弱。他咬破指尖,道:“没带笔墨,凑合一下。前辈放心,虽说我主修剑道,但这传送符用过许多次,定能保您平安。”


    项川的双瞳微微动了动。


    传送符能传送的距离依靠修士消耗的灵力。故而于皖眼下实在无暇顾及项川的情绪,已经以指在纸上迅速完成作符。他正要以灵力驱动符纸,项川突然开了口,话里满是惊异:“那青龙,莫非是你徒弟?”


    于皖应下一声。龙作为群妖之首,对寻常修士来说,一辈子恐怕也不能见到。于皖明白项川的心情,但依旧并起双指,不由分说地将传送符以灵力点燃。


    符纸燃尽,其上的咒术才能发挥作用。于皖在明火后朝项川笑道:“前辈,今日没机会了。倘若后会有期,我好好同你……”


    一声龙吟响彻云霄,打断了他的话。


    说时迟那时快,只于皖这一瞬停顿的功夫,手腕忽地传来阵痛。项川一掌劈在他的腕间,另一手则夺去未燃尽的符纸。


    符咒一术,最大的缺点便是在此。一旦中途遭遇打断,整张符纸都会作废,只能重来。


    与此同时,山间风雾也因龙吟而平定,青龙四爪缚住黑蛇,在不远处落地化为人形。


    “庐水徽?”项川皱眉念出符纸底部的属印。


    日光重新落在脸上,恍若隔世。山间恢复寻常的寂静,于皖收剑平复片刻,才道:“前辈听过?”


    “没有。”项川怔怔地看向那半张符纸,“曾经有个师妹,是庐州人。”


    于皖并不追问,而是从他手中取过符纸,指尖金光闪过,燃为灰烬。


    “毁尸灭迹。”于皖解释道,“万一被人发现这符纸碎片,解释不清。”


    见项川似是没有打算离去的意味,于皖又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前辈可否帮忙同左姑娘解释一番,你我也是初次相遇。”


    项川没答话,却和他一起朝方才龙蛇落地的位置走去。本就狭窄难走的山路上全是碎落的枝叶和石子,于皖走在前方,主动清去障碍。


    青穹剑插在地上,形成法阵,将左春灵缚于其中。苏仟眠站在一旁,带着满眼忧虑打量他。


    “你怎么样?”于皖问道。


    苏仟眠轻轻摇头,见于皖无恙,才为他们让出路,示意道:“她听得见我们说话。”


    左春灵身上有几道血痕,但不算严重,束发的簪子落在脚边,几缕乌发垂下。她两眼空空地跪坐在阵中,仿佛魂魄也被无形的丝线束缚而住。


    于皖弯腰捡起那根银簪,递上前,柔声道:“左姑娘?”


    左春灵闭上眼,将头扭到一边,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于皖叹口气,不免握紧手中的银簪。还未待他起身,项川已经主动开口:“我的确不认识他们。”


    左春灵嗤笑一声,总算愿意抬眼看他。她冷笑道:“我凭什么信你?”


    于皖道:“仟眠方才冲动,对姑娘多有得罪,我替他向你道歉。可姑娘是聪明人,应该想得明白,若我们真是为了取你妖丹而来,已有青龙帮助,为何还要费这一番功夫,演戏给你看?再者说,当今修真界所有门派都禁止私取妖丹,我又何必做那自毁前程的事。”


    左春灵眼睫微微动了动,于皖继续道:“至于项川前辈突然出手,他也是怕我们伤到你。”


    他说完,以眼神示意苏仟眠收回剑,将银簪再一次递上前去。左春灵垂着头,沉默半晌才接过银簪,道:“关于群墨,我确实无可奉告,请回罢。”


    “群墨?”项川再次露出惊异眼神,朝于皖看去。


    面对这样的目光,于皖泰然自若。他颔首道:“群墨大抵是于姑娘有恩,所以你这般保护,我能理解。今日也是沾了姑娘的光,才让我们遇到项川前辈。”


    “若项川前辈当年真是为私欲而杀群墨,”于皖扭头盯向项川,“那我也不明白,为何他如今毫无修为,还要冒着风险来救左姑娘呢?”


    接近正午的时分,洞口的日光落在身上一股暖意。苏仟眠坐在于皖身旁,不顾劝阻地凑上前,道:“给我看看。”


    方才于皖无意间仰头,害得伤口又一次破开,血珠渗出。即便项川背对着他们,于皖也觉得不自在,甚至还有些心虚。他轻轻按住苏仟眠的肩,道:“没事了。”


    苏仟眠却执意查看一番才坐回去。


    他们被左春灵带至这里。她本邀请他们几人深入洞中,却被项川否决。于皖也一并笑道:“姑娘不必同我们客气,天怪冷的,不如就在洞口晒晒太阳。”


    左春灵回洞内深处换衣服。于皖看一眼项川,后者似是晒太阳太过入神,并不在意背后之事。于皖压低声音同苏仟眠道:“我有话问你。”


    苏仟眠随手捏起几个石子在手里上上下下地抛。仿若被血浸过的红绳缠在他手腕上,几年而过依旧鲜艳异常,其下坠落的水滴型的青玉连带着摇晃,搅得于皖心神不宁。苏仟眠歪起头看于皖,道:“师父尽管问。”


    明明已经想好该说什么,于皖还是犹豫了一下,才道:“你的青穹剑既然有灵识,为何对我没有任何防备?”


    且不说之前苏仟眠发烧那次,方才左春灵的银簪明明落在法阵中,可于皖捡起时依旧顺利自如。


    苏仟眠双眼先是露出疑惑,而后笑了。他盯着手心那几颗不规则的石子,轻声道:“我原来当师父知道的。”


    “青穹剑,早就认你作主了。”


    于皖一惊。他原只当是因为苏仟眠对自己的信任,连带着武器一起信任他。


    却从来没有想过,是这个回答。


    “什么时候?”于皖不免问道。毕竟他根本没碰过几次青穹剑。


    “在你第一次拿起它的时候。”苏仟眠把石子放在一旁,轻轻拍了拍手,又补充一句:“我和你认识的第二天。”


    还未待于皖从这一股震惊中回过味,左春灵已经走了过来。她换了件衣服,凌乱的发丝也被重挽成发髻。


    苏仟眠埋起头,道:“师父你们聊,我睡会。”


    左春灵坐在于皖对面,递上一个纸包,道:“方才我一时失智,对道长也是多有误会,实在抱歉。道长回去把这药粉洒在伤口上,一夜便可痊愈,且不留疤痕。”


    “还有这样神奇的药?”于皖头一次听说,自是十分惊喜。他双手接过,小心收好,道:“多谢左姑娘。”


    “道长客气了。”左春灵笑了笑,任谁也很难把她这幅清秀模样同方才的黑蛇联系在一起,“喊我春灵就行。”


    苏仟眠说完后,就埋头进臂弯里一副睡去的模样。他一路而来,十分尽职尽责地做好保护于皖的角色,听到这话,却露出一双眼。


    即便于皖看不清他的神情,也知他定是嘴角下撇,不同意这个称呼的。于皖暂且将青穹剑认主之事放在一旁,伸手替苏仟眠抚平几缕凌乱的发,笑道:“姑娘也不必客气,称我姓名即可。”


    苏仟眠重新埋起头,终于放心睡觉。于皖知道,方才一战也是消耗他不少体力,任他休息。


    左春灵见状,也未强求,微微一笑,评价道:“他在你面前倒是乖巧,我还是头一次见龙拜修士为师。”


    于皖也是一笑,叹息道:“只是偶尔关心则乱。”


    待这一番闲叙结束,项川依旧没转过身,也没出声,沉默地留个背影。于皖只得主动开口:“前辈?”


    见项川不答话,于皖伸手去轻拍了下他的肩。项川头猛地一点,回头望来的眼似是刚刚睁开。


    于皖哑然。他收回手,轻声道:“不知您困倦,待您歇好再说?”


    想来项川一路跟着他们,方才又是对于皖招招破解,看似轻松,实际也要消耗不少精力。


    左春灵也道:“不如和我回洞内休息?”


    项川叹了口气,摇头道:“这几年精神差得厉害。”


    别说头发,他的眉毛胡须皆已发白,坐下去时会不自觉地佝偻起腰,和寻常所见的老人没有任何区别。见他这幅模样,于皖不免一阵心疼。


    项川上任没三个月,便因群墨而负罪离去,如今在修真界已经很少听到人提及他。可于皖却忍不住地想,他当年接任玄天阁掌门之时,也该是意气风发,风光无限的。


    “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项川的话让于皖回神。于皖道:“其实我晨间练剑时,便注意到了您。”


    少时的于皖十分讨厌陶玉笛定下的晨练的规矩,后来却主动将这习惯延续下来。今日早晨,他本是在客栈旁找了块无人之地照常练剑,不想被客栈的老板撞见。几番推拒不过,他为他们舞了一套剑法,也正是苏仟眠下楼时所遇的一幕。


    “您和那些百姓不同。”于皖道,“他们很少见人舞剑,所以皆是好奇和期待,但您的面色,沉静地过了头。”


    “不过我当时想,老人家,见多识广也很正常,就没往心里去。”


    “至于后来您主动出手,对我剑法招招破解,我便猜到您是剑修。”于皖顿了顿,“加之您还会以穴位封灵脉这种几近失传的方法,我便猜测,会不会是世家的人。世家内部的一些传承比起寻常门派师徒之间,要悠久许多。再后面的话,则有些不敬了。”


    项川笑了。他道:“这些年来,被废尽修为的剑修屈指可数,所以你借此推测出我的身份。”


    “是。”于皖神色一松,“其实我觉得,叫前辈都有些生分。”


    “我或许能称您一声师叔。”


    “毕竟您同我的师父陶玉笛,也该是认识的。”


    第25章  南岭(四)[VIP]


    “陶玉笛?”


    修真界剑修不少, 但各个门派,以及各个长老传授的剑法各有不同。于皖正是借这一点推测,哪怕他二人并非师出同门, 也该是认识的。


    加之项川方才随口道出有个庐州的师妹, 可见他未曾忘记过往之事。借此, 于皖说了那一句话。


    可项川却满腔困惑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从未听过这么个人。


    见他犯难, 于皖主动赔笑道:“是我狭隘了。想来前辈习剑多年, 破我这雕虫小技并不成问题。见前辈方才轻巧,加之我师父曾也是玄天阁的弟子,便自作主张地套了层近乎。”


    左春灵适时地提了一句:“我要不要回避一下?”


    “没事。”于皖道, “左姑娘愿意邀请我们到这里, 便是对我们的信任。关于当年群墨一案,有些被修真界刻意隐去的信息,恐怕还要依靠姑娘告知。”


    左春灵微微点了下头, 而项川脸上的愁绪终于沉下去。他道:“我想起来了。”


    于皖同左春灵一齐向他望去,听见项川道:“他也是算我的师弟。”


    项川作为项家后人,自幼便开始习剑,拜师后作为师兄,也帮忙指点过许多师弟师妹的剑法,陶玉笛正是其中之一。


    “只是后来,我被引荐给从阳道长, 和他们一并断了联系。”


    这种修行一半更换师长的情况在修真界并不常见, 只有少数过分出色的弟子,才会被自己师父引荐给修为更为高深之人。


    可惜那些都是过往。自废修为后, 项川再无颜同亲友联系,索性回到年少时为修道而背离的家乡, 无所事事地消磨岁月。


    今日晨间,他因那一番嘈杂声音而撞见于皖舞剑。原本只当是遇到个后辈,可后来见于皖同苏仟眠避开人群一路入山,加之客栈的人说他们是为私事而来,项川不免心中生疑,跟了上去。


    修道者的寿命比起凡人要长久许多。而对于项川这种曾经入道,如今却落得寻常身的人来说,衰老则就变得更为明显。


    曾经御剑俯瞰在脚下的山岭,真正爬起来只觉心力不足,轻易被甩开距离。即便项川已经尽力追赶,不敢停歇,可抬起头时,却还是见眼前空荡一片。


    所以于皖最初同左春灵说的那些话,项川并没有听到。待他赶到时,只见苏仟眠以剑挟持左春灵,于皖立在对面,似是在审问什么。


    虽说他不清楚于皖修为如何,但确信能应付几招。他孑然一身,无所顾虑,加之修真界定有修士禁止伤害百姓的规矩,只要出手,总能帮那女子赢得一线生机。


    “我……”左春灵神色一滞,“多谢您出手相助。”


    项川略一点头,算是应下。实际上他根本没放在心上,转头问于皖:“你师父如今怎样?”


    “我师父在庐州修建了门派,名为庐水徽,就是方才符纸上印的那个。”于皖说罢,沉默片刻,才继续道,“不过他两年前就一人离开门派,不知去往何处。”


    “离开门派?”项川眉头重新拧在一起,“为何?”


    “或许,和多年前群墨一案有关。”于皖道。


    他抬起头,看向项川和左春灵,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话中意味非常明星——这也是他此次来南岭探寻旧案的原因。


    左春灵皱眉问道:“你师父也被牵扯其中了?”


    “不会。”项川否决道。若陶玉笛与此有关,他不可能一点印象也没有。他道:“陶玉笛两年前就离开,你凭何得知他离开是与此有关?且不说事已定局,追究毫无意义。”


    于皖盯向项川的双眼,道:“事已定局,不代表事实就是如此。我这些天翻过不少书,其上记录皆是模糊不清,像被人刻意掩盖过。您今日所做种种,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项川冷笑道:“怎么,这世间竟有不让人改邪归正的道理?”


    “没有。”于皖道。


    项川继续冷声问道:“你还没回答我,陶玉笛与此毫无关系,如何值得他抛弃门派,孤身离去?”


    于皖犹豫片刻,道:“凭他笔迹。他对……”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项川打断。


    “笔迹?”项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对于皖说道,“我现在也可以给你写个笔迹,告诉你从来就没有什么刻意隐瞒,更没有隐情,都是你在自作多情。”


    他背起剑,神色面前缓和些许,道:“方才你救了我,我也帮你同这蛇妖解释清楚,算是还清了。”


    言尽于此,项川想也不想地就抬步离开。苏仟眠在一旁假寐,见于皖被项川发了这么一通脾气,当即直起身,“老……”


    于皖止住他,摇了摇头。他朝左春灵说了句失陪,而后起身几步追上项川,问道:“要我送您下山吗?”


    项川头也不回地说道:“我还用不着被你可怜。”


    “不是可怜。”于皖十分心平气和地说,“您执意离开,我尊重您。只是山路陡峭,晚辈放不下心。”


    “不必。”


    “那您自己当心。”于皖也不强求,“再容我多嘴一句,今后您再遇到可疑之人,也别一个人冒险跟进。敢取妖丹的人,不会把修真界其他规矩放在眼里。”


    项川总算停下步子。他回头远远看于皖一眼,不知是警告还是劝阻,“别多管闲事。”


    于皖目送他离去,直至看不清背影才转身。也是这一瞬,一青碧事物同他擦肩而过。若于皖没有忽视,会发现那事物同苏仟眠之前送给他那项链下的事物,是同一个形状。


    “龙鳞?”


    青碧色鳞片自苏仟眠指尖飞出,无人知觉一般地贴在项川背上。左春灵见苏仟眠浑不在意地用手指抹去手臂上的血迹,趁于皖还没回来,放下袖子挡住伤痕。


    “我可听说,拔鳞片很疼的。”左春灵道。


    苏仟眠抬眸看她一眼,道:“你不是有蛇鳞么?自己试试。”


    “我又不需要跟踪什么人。”左春灵扭头看一眼,于皖正一步步走回来。她支起下巴,想到方才苏仟眠不顾一切地护在于皖身前,还是十分不理解,微微仰起头问道:“他到底做过什么,值得你付出这么多?


    苏仟眠重新埋起头,声音有些闷,道:“和你没关系。”


    左春灵哼笑一声,却还是收敛神色,趁于皖还没回来,忍不住劝告道:“报恩报个差不多,就脱身罢。群墨那样一心救人,不也是差点没命。修真界那滩浑水,哪是你看得清的?你也应该比我清楚,每年偷偷摸摸为了找寻万龙谷而死的道士有多少个。”


    猎妖取丹一事,即便被修真界一而再再而三地禁止,依旧会有人抵不住一步登天的诱惑,挺风险而做。苏仟眠幼时还曾被父亲领着看过那些尸骨。可此时他却扭过头,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直勾勾地盯着于皖。


    你懂什么,苏仟眠心道。


    所以待于皖走回身边,他一如既往地喊道:“师父。”


    “醒了?若是累的话就再歇会。”于皖在他身旁坐下,一并朝左春灵道,“怪我耽误了些许时辰,让姑娘久等。”


    “哪里的话。”左春灵微微一笑。山路上只有落叶飘零,她问道:“你就这样让他走了?”


    “他心有抵触,又是我的前辈,不好强求。”于皖的神色看不出任何难过抑或是失落。他朝左春灵温和一笑,“看来,只有左姑娘能帮我了。”


    “倒也算不得帮。”左春灵看一眼两耳不闻身边事的苏仟眠,探身至于皖身前,“不过你得告诉我,我和你交换信息,会有什么好处?”


    于皖还是笑,道:“对姑娘或许没太大帮助,但对群墨,就不一样了。”


    一听到群墨这个名字,左春灵的神色立马恢复严肃。她深深吸了口气,在长达一刻钟的寂静后,终于伴随山间簌簌风声开了口。


    群墨对左春灵有救命之恩。


    事情要追溯到百年以前,那时的左春灵是条刚修炼出神识,但还不会化形的黑蛇。她如往日一般觅食,不巧落入捕蛇人留下的网中。


    南岭三州,自古以来便有捕蛇的风气。若她是个普通黑蛇,也就罢了,偏生她距修出人身只差一步之遥,就这样死去,实在不甘心。


    左春灵奋力挣扎,奈何身上的网越缠越紧。就在她筋疲力尽,满脑子盘算如何从捕蛇人手下逃脱时,一人伸手为她解开了身上网线。


    左春灵还未来得及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就被他抱在怀里。


    直至这一刻,左春灵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来者不是人,是妖,是和她一样的蛇妖。


    群墨本人如他的名字一般,黑衣黑发黑眸,像是被仙人不慎落下的一块不染凡尘的墨。他将左春灵带回洞中,为她检查伤势,并提早助左春灵修炼出人身。


    左春灵心下感动感激,不知如何回报,便说要做群墨的侍女,服侍他左右,助他早日得道成仙。


    但这想法刚一提出,就被群墨毫不留情地拒绝。


    “当时他说,你我皆是蛇,是同类也是同族,原是平等的,无需自降身份。”


    群墨留左春灵在身边待了一阵,除去指点她修行,再没要求过她做什么。一日他像往常一般离开,回来时的衣袖间,却弥漫一股血腥味。


    他遇到了捕蛇人。


    曾经群墨出山,也不乏遇到蛇被捕网缠绕的情况,他通常都是助落入陷进的蛇逃脱,不会再多做什么。可这一次的捕蛇人,没有用网,而是用钢叉刺过一条条蛇。


    寻常人看来,只觉蛇疯狂狰狞扭曲的模样实在渗人,可群墨所见时,是满心绝望。


    捕蛇是当地一些百姓的谋生方式,多年如此,似乎都成了既定的规矩,也没听过有蛇妖为此谋不平。群墨也是蛇妖,一旦伤人被状告至修真界,死罪难逃。


    他想得道成仙,就该遵循这种沿袭,毫不理会,可他扪心自问,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


    “他最后还是决定出手,不过选了个折中的办法。”


    第二日一早,群墨将山洞留给左春灵,也是告别。


    “他走前叮嘱我,保全自己。无论日后他遭遇什么,都不必理会。”


    “不必理会。”左春灵苦笑一声,垂下头,自问自答道,“他说得轻巧。”


    “他于我这么大的恩情,我怎么能不管不问。”


    后来左春灵没少打探群墨的消息,也得知他现今的修行之地,却不敢打扰。她还听说这些年的群山中常有个黑衣人,从捕蛇人手下救出蛇,而后放归山林。


    再一次确切地听到群墨这个名字,便是项川派出十名修士前来夺他性命。只是待左春灵得知这些,项川已经请罪离去,而群墨虽身受重伤,还是留下一命。


    “我至今都想不明白,他从未伤过人,不过只是救了些被捕的蛇,凭什么要遭受这些?”


    离别前,左春灵道:“你师父离开若真是为了帮曾经死在群墨手下的修士报仇,也得先搞清楚,当年到底是项川,还是旁人要害群墨。”


    第26章  南岭(五)[VIP]


    回去的路途倒是十分顺畅, 没遇到任何阻碍,也不会被人追踪。直至下了山,苏仟眠才开口:“师父当真要查下去吗?”


    于皖道:“既然选择来了, 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苏仟眠没答话。其实他在没问出这一句话时, 就已经猜到于皖的回答。私心来说, 于皖查下去,意味着他可以和于皖在南岭多待几日, 从早到晚陪在于皖身边, 没准还能来几次英雄救美,实在是桩美事。


    可眼下,苏仟眠只想劝他放弃。


    群墨也好, 项川也罢, 无论其间有什么利用误解,都和于皖无关。哪怕和于皖仅有些关系的陶玉笛,如今都已离开门派, 所做之事也一并和他撇去关系。


    他不想去推测这背后会有多大的阴谋,什么人打算去做什么。他只想于皖好好的,而不是以身入局。


    “吃栗子吗?”


    于皖的话打断苏仟眠的思绪。苏仟眠愣了一下,才道:“栗子?”


    晃眼间,他已和于皖走回城郊,几家小铺摆出的吃食冒着蒸蒸热气。于皖示意他看去的那家铺子,卖的正是瓜子栗子一类的玩意。


    “都行。”苏仟眠答道。


    于皖略一点头, 去买了些炒栗子回来, 递给苏仟眠,道:“别担心了。”


    苏仟眠有些木讷地伸手接过。他这一路的反常被于皖看在眼里, 于皖也明白他在忧心什么,道:“无非是查个旧案, 不会出事的。”


    苏仟眠垂下眼,取出个栗子剥好,先给于皖,“师父心意已决,我不会多劝。何况我这一趟前来,本就是护你周全的,也不该多问这些。”


    “仟眠。”


    于皖叹一口气,看向苏仟眠呈递在手心里的圆滚果实,知道他是在闹别扭,“你有你的担心,可我也有我的缘由。”


    “别胡思乱想了,好不好?”


    是一股哄人的腔调,又带着些许无奈。若是以往,苏仟眠会得意于他赢来的这一分退步,可这一次不同。苏仟眠知道,这话根本不是退让,而是于皖的温柔的不容置喙的拒绝。


    总有人要妥协,既然于皖不愿意,那就换作他来好了。


    只是他心里还是存有不甘。苏仟眠心道,若我能以另一个身份在你身边,是不是就能有底气去阻拦你。


    他面上没表露分毫,只把手心那枚已经凉透的栗子丢进嘴里,几口咬碎咽下去,连带着点了个头。


    “这个凉了,我重新剥热的给你。”苏仟眠道。


    于皖温声道:“我自己来。”


    他和苏仟眠不急不缓地走回了客栈。还未到地方,远远便看到个女孩跑过来,喊他:“道长!”


    于皖先是一愣,而后索性蹲下身等她,口中嘱咐道:“慢些。”


    是晨间抱住他腿的,客栈老板的女儿。女孩又是扑到于皖身上,两眼亮晶晶的,问他:“妖怪呢?”


    “没找到妖怪。”于皖顺着话头露出难过的表情,而后朝苏仟眠递去眼色。苏仟眠领会到他的意思,取出几个栗子递上前。


    “不过有栗子。”女孩没有接。她胆怯地看了苏仟眠一眼,分明是害怕。苏仟眠在外无论对谁都冷个脸,那双漆黑的眼睛敛去光亮,难免有些骇人。


    小孩子对说书先生口中的修士充满好奇,而苏仟眠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也就解释了她为何三番五次地来找于皖,同他亲近。


    于皖伸出手,打算从苏仟眠手里取过栗子递给女孩,指尖刚抵至他掌心,忽而被苏仟眠弯了手指,轻轻握住。


    还未待他扭头望去,苏仟眠已经极快地松开。于皖心知苏仟眠是拿准了有人在场,自己不会追究。


    他也确实不好当着女孩的面说什么。


    女孩接过栗子,甜甜地同他道谢,还问道:“道长,你吃饭没有?”


    “我吃过了。”于皖不想多事,面不改色地撒谎。他笑着摸了下她的羊角辫,起身将女孩送回母亲身旁。


    苏仟眠便一直跟在他身后。于皖给他留下好好休息的话,已经取出钥匙开门,正要进屋,却见苏仟眠杵在门口,上下一同翻找。


    “怎么了?”于皖问他。


    苏仟眠低头抖两个袖口,可惜什么都没掉出来。他看向于皖,沉顿一下,才道:“忘带钥匙了。”


    苏仟眠发誓,他这次真的不是为了和于皖待在一个房间而故意没带,确实是晨间走得急,不慎将钥匙落在桌上。


    “我去找他们,实在不行就翻窗户进去。”苏仟眠说罢,就要下楼,被于皖喊住,“仟眠,等一等。”


    方才送女孩回来时,她母亲孙萍连连道谢,“这丫头疯得很,我做个饭的功夫,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这会他们估计在吃饭。”于皖一副商量的口吻,“要不来我这里等会?”


    苏仟眠思索片刻,答道:“听师父的。”


    毕竟是客栈的房间,屋内只有张单人床,简朴得很。于皖让苏仟眠随便坐,自己则走到窗前,一言未发。


    左春灵警告过他们,不要去打扰群墨闭关。群墨每年冬天都会以原身闭关两个月,即便这时去寻他,也不可能得到接见。


    于皖心间发愁该如何继续查下去。好不容易碰见的项川被他亲手送走,而群墨对左春灵有恩,故后者的话必然有所偏颇,不知几分真假。一切好像远处朦胧不清的群山,只看得个大概轮廓,却不知如何才能得到其间种种。


    他本想着若苏仟眠还有不情愿,可借机和他聊聊。奈何苏仟眠比想象中沉默,进屋后便一言不发,只是偶尔传来细碎的剥栗子的声音,让于皖免去了开口。


    于皖站在窗边,低头看见女孩从屋里走出来,一手扯住孙远的袖口不放,撒娇道:“舅舅,你说好陪我玩的。”


    时候倒是差不多了,于皖心道。他正要让苏仟眠去找钥匙,突然听见后者“嘶”一声。


    “仟眠?”


    于皖转过身,却见苏仟眠坐在地上,慌慌张张地拉过袖子用另一手捂住,“师、师父。”


    “为什么坐地上?”于皖走过来。


    “我衣服脏,没法坐床。”苏仟眠眼神躲闪,站起了身,“栗子我给你剥好了,记得吃。”


    于皖瞥一眼那一小堆果实,视线落回苏仟眠的手臂上,“胳膊怎么了?”


    “没事,什么都没有。”苏仟眠道。


    他就差把做贼心虚四个字写在脸上。于皖走到苏仟眠身旁,回想到他受伤的原因,不免放柔语气,问道:“是不是左春灵发怒时留下的?”


    说着,他便弯腰查看。苏仟眠自知拦不住,还是十分顺从地将胳膊抬起来,凭他卷起袖子,露出手臂。


    他手臂上有个比铜钱小一些的伤疤,其上血迹已经干涸,方才正是伤口和衣服粘在一起,才惹得苏仟眠出声。


    “不是她。”苏仟眠沉默一会,才编出个合理的解释,“师父听过金蝉脱壳吗?我这也差不多,就是,到季节了,换个鳞片。”


    于皖半信半疑地抬眸看他一眼,道:“前两年怎么没听你说过?”


    “前两年啊……”苏仟眠不自在地笑,顿悟了一个谎言需要用无数个谎言弥补的道理,“那会不是年纪不够么?”


    他干巴巴地笑着,想把这事遮掩过去。苏仟眠当然想得到于皖的关心,但也清楚于皖决心查下去,烦忧的事只会多不会少,不该受这样细微的打扰。


    于皖盯着这并不算大的伤口,取出左春灵给的纸包,将里面的药粉洒在上面。


    “也不知道疼不疼,你忍一下。”于皖道。


    “师父,”苏仟眠哪来得及管这些,忙伸出另一手制止他,“你自己留一点,脖子上的伤还没好。”


    于皖轻轻应下一声,没有戳穿苏仟眠蹩脚的谎言。


    无论苏仟眠成天脑子里在想什么,他都是于皖自己选择收下的徒弟。本该是师父保护徒弟的道理,到他和苏仟眠这却换了位置。


    于皖本就为此而心有愧疚,见到苏仟眠的伤口后,这感觉就更要加重几分。


    甚至他能做的,也只有给予苏仟眠关心。


    楼下突然传来孩童的哭泣声,于皖扭头望去,苏仟眠则借机收回手。他们皆听出这是方才女孩的声音,苏仟眠主动道:“我陪师父下去看看?顺便和他们借个钥匙。”


    于皖被迫打断心间思绪,他看苏仟眠一眼,答应下来。


    “这孩子……小远你哄着点,别让她乱动,我找白酒去。”


    “知道了姐。”


    孙远怀中抱着女孩,坐在门边的凳子上。于皖走近了,看见女孩缩在舅舅怀里,红个鼻头,弯腰问道:“这是怎么了?”


    孙远点点女孩额头,道:“你自己说。”


    “跑太快没看路,崴到脚了。”女孩委屈巴巴地开口。


    于皖叹口气,道:“今后多注意些为好。”


    孙远应下一声,一手轻轻拍着女孩后背,“道长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没有。”于皖直起身,苏仟眠站在他身后,这才出声,“我早上走得急,把钥匙锁在屋里了。”


    孙远神色一滞,尽管已经把头扭到一边,却从他抖动的肩膀中看得出来是在发笑。苏仟眠自知理亏,毫不争辩。于皖劝解道:“待会帮小姑娘处理好,还得麻烦你们找找备用钥匙。”


    说话间,孙萍端着杯酒过来。于皖忙为她让路。孙萍以火将杯中酒点燃,取过烧酒正要往女孩红肿的脚踝处抹去,女孩突然问道:“娘,你不是和我说,咱家没白酒了吗?”


    孙萍手下动作未停,道:“就是你爹酿的那坛蛇……”


    女孩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打断孙萍的话。她像是听见什么极其吓人的事物,大喊着“我不要”,埋头缩进舅舅怀里,双脚乱蹬,一脚把旁边还在燃烧的杯酒踢翻在地上,白瓷片碎了满地。


    孙远将她紧紧抱在怀中,拍着背哄了好一会才止住。他皱眉小声道:“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怕蛇,瞒过去就是了,说什么实话?”


    “瞒过去?”孙萍无奈道,“你也是知道的,南岭就属蛇多,咱俩小时候那会,床底下一晚上都能爬出来两三条。如今虽说是少了,也保不齐她今后碰不见。听都听不得,那以后是不是也别出门了?”


    “这不是还小吗?”孙远看向女孩红肿的脚腕,“要不你哄一会,我去看看还有没有药铺开门。”


    “我不要!”女孩回头看母亲一眼,重新缩进孙远怀里,“舅舅你不许走。”


    “不走不走。”孙远连声安抚,求助一般地看向孙萍。


    孙萍站起身,对着满地碎瓷片叹气,急得满头汗。可她刚伸出手,女孩便扑腾不止,根本不让她碰。


    这一切落在于皖的眼里。他偏过头,小声同苏仟眠商量道:“要不你在这等会,我去帮他们买药,先给孩子治了伤,再找钥匙。”


    苏仟眠道:“我去吧,师父歇着就好。”


    他说罢,不给于皖阻止的机会,已经走到孙远身旁,声音稍微收了些冷意,问道:“哪里还有药铺开门,我帮你们买药。”


    孙萍对于皖要眼熟得多,对苏仟眠倒是没什么印象,“小远,这位是?”


    “这几日住店的客人,那位道长的徒弟。”孙远想到方才还笑他忘带钥匙,有些不好意思,“那就麻烦你了,东头的药铺应该还有人。”


    苏仟眠应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孙萍一并朝于皖笑道:“真是太麻烦了。”


    “没事。”于皖摇了摇头。他帮孙萍收拾完碎瓷片,女孩已经窝在孙远怀里,似是被哄睡着了。


    “这孩子……”孙萍无奈地给她理了理衣服,“也不知随了谁,成日里风风火火的。”


    “随你啊姐。”孙远立马接话,“你小时候不也是这样,我没少被你打。”


    孙萍一瞪眼睛,佯装发怒,被孙远笑嘻嘻地缩脖子躲过去,道:“姐你看着点,别打到婉婉了。”


    于皖本是在一旁面带笑意看孙家姐弟斗嘴,听到这话不免神色一滞,十分别扭地重复了一下:“婉婉?”


    “是,大名宋婉,小名婉婉。”孙萍笑着解释道。


    名字同音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于皖微笑着点了下头,一抬眼,竟同苏仟眠对上了视线。


    所以刚才那句话,恐怕也好巧不巧地,被买药回来的苏仟眠听个清清楚楚。


    作者有话说:


    今天情人节哈,祝小情侣情人节快乐,长长久久甜甜蜜蜜~


    第27章  南岭(六)[VIP]


    苏仟眠只是朝于皖轻轻一笑, 看不出是不是带了几分不怀好意。他伸手把买来的药递给孙萍。


    宋婉上完药,便被孙萍带去睡觉。而孙远则找到备用钥匙,帮苏仟眠打开了门。


    “孙远。”于皖在一楼耐心待他忙完, “你现在有空吗?”


    “有空啊。”孙远收起钥匙。见于皖神色严肃, 以为是要追究自己晨间那些胡乱推测的话, 他连忙道歉:“我早上说了些糊涂话,在此给道长赔个不是。”


    于皖眨了下眼, 才反应过来孙远在指什么。他笑着摇摇头, 道:“那些我早忘了。不过是想问问你,关于南岭这边蛇的一些事。”


    “蛇?”孙远不免缩起身子,抱起手臂小声咕哝一句, “别说婉婉了, 我听这玩意都心里发毛。”


    于皖了然,颔首温声道:“也没什么重要的,只是我对此有点兴趣。你若不适, 也不必强求。”


    “别啊。”孙远难得能和修士搭上这么多话,加之于皖和苏仟眠帮忙解了困境,心里感激还来不及,“你问就好,我定是知无不言。”


    于皖朝他感激一笑,道:“我听闻方才孙萍说,家里酿了蛇酒?南岭这边自古以来捕蛇, 都是做酒么?”


    “做酒是一部分, 大部分还是拿去入药了。”孙远说罢,面上露出不适的表情, “还有些……用来吃。”


    泡酒入药的用途于皖都不陌生,尤其是入药。有些毒蛇放在药铺里就摇身一变成珍贵的药材, 多数人冒着风险捕蛇为生,靠的就是这个法子。


    至于最后一个用途,他还是幼时听父亲提过两句,是南方有些地区特有的风俗。于皖摸着白玉扳指转过一圈,逼迫自己回神,才继续问道:“你们小时候,这里的蛇当真很多么?一晚上两三条,确实有些骇人。”


    “其实我小时候倒还好。”孙远摸着下巴回忆道,“得是我姐小时候那会,蛇多,咬人是常有的事,家家户户都养猫,还要备着解毒的方子,三岁孩子都知道怎么打蛇的七寸。这些年少了挺多,不刻意去山里一般见不到。有时候田地里出现水蛇,那确实避免不了。”


    “大概三十多年前?”于皖推测道。


    “对,差不多。”孙远点头答道,“包括我爹他们那一辈都说,前些年蛇多。”


    于皖微微点下头,向孙远道谢。孙远四处张望一眼,伸出手挡在脸侧,靠近于皖小声道:“道长问这些,是和群墨有关吗?”


    于皖正打算离开,听他这话免不得要留下来。他有些惊讶,道:“你也知道群墨?”


    “听老人说过,不过道长应该比我更清楚。”孙远笑道。


    “那还真不一定。”于皖露出些许遗憾的神色,“我入道不算早,许多事都是从书上看到的,想来还是你们本地人知道得更多。”


    说罢,他满眼好奇地看向孙远,“他们说过什么,可以同我说说吗?”


    孙远道:“我爹他们都说,没有群墨成天救蛇,后来也不会泛滥成灾。山里蛇太多,好多草药都没法采。后来要不是闹到修真界,恐怕现在也不会平息。”


    “要我说,留他一命干什么,这些妖有几个好东西?不是吸人精气就是吃人。不过我爷爷说,群墨那妖是个傻子,不知从哪搞来的铜钱碎银,天天买下被捉的蛇放回山里,若是再被人捕了,他就重新买回去,乐呵呵地给人送钱。”


    “这大概就叫什么,傻人,不对,是傻蛇有傻福,所以才能活到现在。”


    “闹到修真界?”于皖微微皱起眉,“我怎么听说,是玄天阁上一任掌门为了夺他妖丹,后来此事泄露才留他一命?”


    “咱们这离玄天阁十万八千里的,没人去禀告,怎么会有人知道山里头有个几百年的蛇妖?”孙远摇了摇头,“那掌门听说也是南岭人,因此动了歪心思,结果事情败露,灰溜溜地走了。你说都当上玄天阁的掌门了,还做出这种事,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于皖道:“不是有森音坊么?为何不找她们?”


    “我听汪大爷说,是不信她们。”孙远冷笑一声,虽然没继续说下去,但意思也很明显。他露出个鄙夷表情,啐了一口,愤愤道:“什么封建迷信。”


    孙远倒也没追问于皖打听群墨究竟是为了什么。于皖和他攀谈结束,重新走上楼的时候,苏仟眠半倚半靠在走廊上等他。


    “师父是不是发现什么了?”见于皖同孙远交谈好一阵,苏仟眠问出这句话。


    于皖走到他身边,道:“也只是隐约有些眉目。”


    孙远所说的那位汪大爷几年前已因病而过世。不过他也告诉于皖,当年因为群蛇泛滥而苦不堪言的百姓有许多,也不止汪大爷一个人去过玄天阁。


    “汪大爷的老家,是越州的落河镇。”


    于皖看一眼苏仟眠,剩下的话还未说出口,苏仟眠便应道:“明日我陪你去。”


    于皖垂下眼,没说话。他心中犹豫一番,还是道:“你这几日来南岭,一直在找蛇妖,要不明日还是留在这里歇一天?”


    “我不累。”苏仟眠说着,伸手搭在于皖肩上推他起身。于皖被迫迈动步子,回头问道:“做什么?”


    “师父不用担心,我真没事。”苏仟眠笑了,“以前受的那些伤可比这严重多了,还没人管没人问的,不也好好活到现在?左春灵给的药涂了,明日就能好,正好不会耽误事。”


    说话间,于皖已被苏仟眠推到房门前。苏仟眠从背后凑上来,在他耳边低语道:“师父好好休息,明早我不会睡过头了。”


    于皖刚稳住身形,苏仟眠已飞快地进屋,不给他留下任何拒绝的机会。回屋后,苏仟眠见于皖还未进屋,便双手搭在门框上,探出头对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可惜于皖看不懂唇语,加之苏仟眠有意模糊,所以不知道他今日说的最后一句话到底是“晚安”还是“皖皖”。


    从岩州到越州,御剑也不过一个时辰。于皖和苏仟眠抵达越州,找了几个人打听,才寻得落河镇的位置。


    落河镇依河而名。镇边河水自山间奔涌而下,宛若从天边降落,故得其名。河岸两边皆有人家居住,只是山下那一岸边居住的人家,相对要少得多。


    河边有不少渡船,是过河的唯一方式。


    于皖和苏仟眠走到河边。一见生面孔,不少船夫从船舱中走出来招呼道:“二位公子坐船吗?”


    “我家船新换过,坐着舒坦。”


    “公子,价格好说,你们两个人都坐,我给个便宜价。”


    不过大抵是碍于苏仟眠那一副冷冰冰的面孔,没人敢上前。于皖索性停下脚步,挡在苏仟眠身前,笑道:“多谢诸位,不过我眼下并不坐船,而是来做生意的。”


    “可否告知一句,洛河镇富有的人家都有哪些家?”


    有人问道:“我见你两手空空,也没个货物马车的,能做什么生意?”


    “什么生意?”另有一人躺在船头,吐掉口中咬着的水草,不怀好意地上上下下打量于皖几眼,“别是皮肉生意吧——”


    岸边的船夫齐齐大笑出来,还伴着几声口哨。于皖虽是在心中感叹此地民风开放,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笑,丝毫未见恼怒。他一手于身侧按住苏仟眠,阻止他出手,口中答道:“那要让诸位失望了,我不卖艺也不卖身,卖的是药方子。”


    “什么药方子啊?”


    “药方子?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定是个走街串巷的江湖骗子,别理他。”


    眼见方才从船舱中探身而出的人有几个已经折返而回,于皖沉声道:“是我家自古传下来的方子,只需一副,保准生男不生女。”


    苏仟眠一惊。这些话于皖来前从未和他说过,他也根本不信于皖会什么药方子。可见于皖面上一副胜算十足的样子,他都不免产生了些自我怀疑。


    河岸上先是寂静了一瞬,而后传来比方才还大声的笑声。


    “老吴啊,你说得没错,真是个骗子。”


    “什么年头了还有人信这个?”


    “钱家啊,嗳,钱家那老爷子不是最信这一套了。”


    “来晚喽,钱澎早都都抱上孙子喽。”


    于皖依旧好端端地站着,从他们的话中捕捉到想要的答案。方才那个被称为老吴的冲他喊道:“哎,那骗子,别傻站着了,你来晚了,去别地骗人吧。”


    于皖颔首一笑,道:“多谢。”


    “嘿,你们看,他还对我道谢。”


    于皖没在乎这些,转过身带苏仟眠离开。身后的嘲讽声还不住传来:“当心点啊,别骗人不成,被打断了腿——”


    于皖也不计较,索性回身朝船夫们拱了拱手,朗声道:“待我过几日得空,再来照顾诸位生意。”


    苏仟眠一直跟在于皖身边,不被允许出手。直至身后的嘲笑声渐渐被河边涛涛水声淹没,他才忍不住问道:“师父当真……有这样的方子?”


    “唬人的。”于皖轻轻一笑,“当然没有。”


    苏仟眠不免回头看一眼,不解道:“那你……”


    于皖道:“这是得到信息最快的办法。”


    他知道苏仟眠依旧满心困惑,一点点为他解释道:“自玄天阁御剑而至南岭,少说也要整整一日。此地的百姓若是遇妖,并不会想着直接去玄天阁。且不说从玄天阁请个修士回来花费几何,光这路上的开销和时日的耽搁,就不是普通人家承担得起的。”


    “可孙远所说,当年去玄天阁禀告的不止汪大爷一人。这么多百姓前去,定然有富贵之家牵头。”


    苏仟眠道:“那师父为什么要编这么个,药方子?”


    于皖继续道:“森音坊也是修真界几大派之一,虽说全为女修,但并不代表其办事能力就差多少。不信森音坊而宁愿翻山越岭去找玄天阁的人,心中存有偏见,自然会被这种古怪药方吸引到。”


    苏仟眠点头应道:“明白,那我们这就去找那个钱家?”


    于皖却没有立刻回答。


    以上种种皆是他昨夜凭孙远的话推测得到的。可要不要去找钱家,于皖还在犹豫。


    群墨有意救蛇导致南岭群蛇泛滥,百姓受苦。富商带领一众百姓去玄天阁禀告,因而项川派人来杀群墨,招致群墨动怒反击。十名修士死伤参半,项川因而负罪离去,这一切都颇为合理。


    而于皖犹豫之处也是在此,多年而过,因这旧案而贸然打扰,实在有些不妥。


    不对。


    于皖不免紧皱长眉,停了下来。


    左春灵对群墨有所偏袒,所以只述其善,但孙远与群墨无冤无仇,话中也从丝毫未提及过群墨伤人。


    群墨不可能伤人。真是人命关天的事,修真界最终也不会这样草草放过他。


    既然群墨未曾伤过人,那项川为什么要派出十名修士来杀他?


    除非……


    除非这其间有人夸大其词,让项川认为群墨作恶多端。加之他当年上任不久,难免想借此立个威风,所以派人前来屠妖。


    而传递信息的,正是南岭的百姓,更确切一些,可能是船夫们口中的钱家。


    那项川知不知道群墨真实所做?他的离开,又会不会是另有原因?


    与此同时,苏仟眠的心间骤然一紧。


    “师父。”


    “怎么了?”于皖朝他看去。


    苏仟眠压低声音,道:“项川也来了越州。”


    第28章  南岭(七)[VIP]


    于皖四处环顾一圈, 并没有见到项川的身影。未待他开口,苏仟眠已解释道:“项川离开的时候,我擅自在他身上留下一片鳞片。”


    于皖沉沉看他一眼, 瞬间明白他手臂上的伤口从何而来。苏仟眠避开于皖的目光, 有些不自在, 道:“不是刻意想瞒你的。项川与此案有脱不掉的干系,我不允许他就这么轻易离开。”


    一声叹息后, 于皖说道:“项川来越州, 估计和我们找的是同样的人。”


    苏仟眠提议道:“反正他已经来了,又在这附近,不如跟上前看看?”


    于皖思索片刻, 答应下来, 随苏仟眠一同离开,走到镇上繁荣之处。未至午时,街上还有不少人, 但苏仟眠依靠龙鳞的感应,轻易便识别出项川的方位。


    项川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他走得极快,似是赶着去做什么事,走过一阵,却又突然停下来,和行人问路。


    这一停下的间隙,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于皖和苏仟眠顺势在一个小摊前止了步。苏仟眠远远看一眼 , 扭过头道:“昨日还在岩州, 今日就来了越州,他脚程还挺快。”


    于皖轻声道:“估计是连夜赶来。”


    他二人有意避开项川, 一路小心隐蔽。而项川确实是急于赶路,并未注意身后之人, 最终在一座府邸之前停下。


    项川同门前看守之人报过名姓,不多时府内走出不少人,为首二人其中一位是发须皆白的老人,手中还拄着拐杖,另一位则是中年人,看起来至少也过了不惑的年纪。二人皆是一副恭敬谦卑的模样,将项川迎进去。


    于皖和苏仟眠静静地站在一旁,将其上种种尽收眼底。待一众人都离开,钱府大门重新关闭,苏仟眠才说道:“他急匆匆地来到钱家,是要做什么?”


    “防我们。”于皖十分平静地开口,“更确切一些,是防我。”


    苏仟眠有些不解,于皖道:“为首的二人凭容貌来看,是对父子。从衣着和旁人的态度来看,大概是钱府的主人。当年应该就是钱家牵头,带人将南岭群蛇禀告至玄天阁。项川知道我在查群墨一案,担心我来到此地探究,故而连夜赶来,为的是先与钱家人对好口径,好让我扑个空。”


    “他是铁了心不想让我查探到什么。”


    可惜,于皖心下感叹一声。他已经从钱家人对项川的态度中明白个七七八八。


    钱府门口空荡荡的,连看门的人都被喊进去,免不得交代一番。于皖收回目光,心底对这位脾气不太好的前辈升起满腔的敬意。苏仟眠的声音传来:“那师父打算怎么办?是直接去钱家,让他们措手不及,还是想个办法混进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都不用了。”于皖轻轻摇头,“与其贸然打扰,倒不如我带你去尝尝这边的手艺,顺便等项川回来。”


    苏仟眠一个“好”字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就脱口而出。于皖无奈笑了,问他:“这样信我?”


    苏仟眠道:“师父不去,自然是有你的缘由,我无需多问。”


    “再说了,去钱家哪比得上和你吃……”


    于皖及时制止住苏仟眠的话头,道:“走吧。”


    苏仟眠扬起嘴角,跟在于皖身旁进了附近一家酒楼。


    二楼靠窗入了座,刚好能在此看到钱家门口的景象。于皖随手翻过菜单,问苏仟眠:“我记得,你好像没有什么不喜欢吃的?”


    “确实,师父点你喜欢的就好,我不挑。”苏仟眠坐在于皖对面,正支起一手托腮,两眼直勾勾看他。重新品味过一番于皖方才的话,他脸上的笑意不免更深。


    于皖也不是第一次带苏仟眠出来吃饭,懒得琢磨他今日怎么会如此开心。不过越州倒是实打实地头一次来,最后于皖也是凭眼缘随意点下几道菜。


    等菜的空闲,他时不时地朝钱府的方向投过目光。虽说苏仟眠可以凭借龙鳞感应,但于皖还是想着,尽可能地不要麻烦他,尤其是这种微不足道的事。


    “师父。”


    苏仟眠的声音打断于皖心间所想。他对上苏仟眠的目光,问道:“怎么了?”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苏仟眠的双眼里全是试探。


    于皖笑了,柔声道:“不用这么小心,你问就是。”


    得了应允,苏仟眠道:“师父名字里的‘皖’字,是不是有什么寓意?”


    这字用得不算多,曾几何时也有人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于皖将脸上的笑意收敛,偏头朝外望去。南岭多山,越州更是像被群山环在其中的一片州地。同样是山,但庐州的山和南岭的山,是相差甚远的两番景色。


    于皖眼前恍惚闪过一副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场景:年轻商人不顾利剑刺穿胸膛的危险,笑吟吟地朝持剑的女子伸出手,双眼满是爱意。


    “我爹娘当年是在皖山山脚下相遇的,故而取了这么个字。”


    苏仟眠恍然大悟一般地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于皖收回视线,看见他垂头安静的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苏仟眠的身世凄苦,父亲严厉,母亲早逝。初见时于皖便从他语气中推测到,苏仟眠同父亲的关系并不算和谐,而后来苏仟眠主动和他述说的过往,也确实论证了他的猜测。


    相对之下,于皖未入道前的幼年时期则要幸福太多。父母琴瑟和鸣,对他悉心教导的同时,也给予了足够的关心和爱护。由于这些原因,若非苏仟眠主动提及,于皖一直刻意地,避免在他面前谈论此类过往。


    于皖把端上来的菜往苏仟眠面前推了些,虽然心间已经知晓答案,还是问出了口:“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也没什么。”苏仟眠露出个无所谓的笑,“就是昨天听他们那么喊宋婉,猛然想到的。”


    “名字说到底,也不过是用于称呼人的代号。”于皖劝慰道,伸手给他夹了块鱼肉,“不管有没有寓意,本质都是一个用途。”


    苏仟眠轻轻应下一声。


    于皖见状,又道:“我方才点菜时,看到这里有卖花茶,待会要一壶尝尝?”


    “好。”


    于皖一直在留意项川是否离开钱府。本以为要等到日落时分,然而待他二人用完饭,于皖点的花茶还没泡好,就见钱府大门打开,项川独自一人走了出来。


    苏仟眠恰好在此时抬眸,同他对视一眼。


    花茶是喝不上了。


    项川这一次的步伐明显放缓许多。他穿过镇上人家,一路往东朝岩州方向走去。于皖先同苏仟眠交代过一番,最终选择在一处稀疏林边现身。


    “前辈。”


    于皖走到项川身前,朝他一揖。


    项川冷冷看他一眼,而后径直走过,仿若无人存在。于皖见状,只得道:“前辈还请留步,徒弟不懂事,在您身上留了个东西。”


    说罢,苏仟眠指尖青光一闪,将龙鳞收回。他道:“是我留下的,和我师父没关系。”


    项川眼底闪过讶然,但眼皮再次掀起时,又重新恢复成冷漠样貌。他沉声道:“你们借此跟踪我。”


    “没有。”于皖对上他的双眼,“不过听说当年是越州的钱家带人将南岭群蛇一事禀报至玄天阁,所以来碰碰运气。”


    项川神色未变。他上前几步,虽是微微仰头才能同于皖四目相对,虽然浑身毫无修为,却看不出任何怯懦。他以剑鞘点了下于皖的肩,满腔不解地冷笑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与其揪着旧案不放,倒不如把心思放在修道上。”


    “你入道多年,就修出这么个结果,对得起谁?”


    哪怕于皖事先已经和苏仟眠说过,无论项川说什么,都不用放在心上。可真待他听到这样明晃晃地暗含嘲讽的话时,还是忍不住,“你个……”


    “我谁都对得起。”


    于皖冷声说出的话打断了苏仟眠。


    苏仟眠极少听到于皖这样的话音,不免心底一寒,扭头去看。鲜少有人来往的林间,他长身而立,任凭簌簌风声吹乱衣袍和发丝,却吹不乱他的声音,吹不动他如一把剑一样,立于原地。


    项川上下打量他一眼,并不回答。他绕过于皖和苏仟眠,摆明态度不想同他们纠缠。于皖继续道:“非要说的话,我对不起大师兄,当年我心魔发作,害他受伤。”


    项川未做停留。


    “恕我多嘴一句,前辈那位庐州的师妹,是不是姓许?”


    项川骤然停了下来。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回头望去,却只见到于皖的背影。于皖深深吸一口气,听着项川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道:“是不是名为许千憬?”


    身后传来拔剑的声音,剑锋相抵,于皖却未动分毫。


    “许千憬,是我大师兄的母亲。”


    他缓缓转过身来,果不其然看到苏仟眠横剑在身前,挡住项川直直刺来的剑尖。于皖伸手搭在苏仟眠的肩上,示意他收剑。


    “你……”


    项川脸色煞白,握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于皖看到他这幅模样,心下了然。


    若只是寻常指点过剑法的师妹,他怎会记得那样清楚,随口就能道出她的故乡。


    于皖走上前,一手握在项川的剑柄上。项川表面不为所动,实则早在听到这名字时就已经失去气力,双眼空空。于皖帮他收下剑,道:“您这些年来,把所有过错都背负在自己身上,晚辈敬佩。”


    他又叹口气,放柔话音看向项川,继续道:“我知道,您不想让人知晓这段过往,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拦我。”


    “可人总得休息,一直背着担子不放,会被压垮的。”


    项川怔怔地别过头,抬手捂住双眼,却阻止不了流落而出的滚烫泪水。


    当年确实是钱家老爷子钱澎,带人将南岭群蛇之事告知到玄天阁,彼时的项川接过那枚掌门令牌还没一个月。


    钱澎是商贾人家出身,钱家曾在越州也是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此人思想有些古板,好不容易老来得子,对这唯一的儿子自然是宠爱异常。


    那些年群墨有意护蛇,导致南岭群蛇泛滥。这给捕蛇的人家带来好处,部分人心里虽有怨言,但一来不好砸同乡饭碗,二来也难免想从中分一杯羹,加之群墨从未做过任何出格之事,故而一直未曾有人向修真界传信。


    钱澎的儿子名为钱衡宝。钱衡宝十四五岁之时,为帮父亲运货而途经山中,不巧被毒蛇咬伤,失去双腿。


    钱澎就这么一个儿子,心疼不已的同时,难免迁怒至群墨——若非蛇妖出手,南岭不会这样多的蛇。群蛇猖狂,因而导致钱衡宝遭遇此难。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加之是毒蛇而非群墨伤人,告知修真界也未必能管得了什么。可钱澎心中发誓要让这蛇妖付出代价,又听闻玄天阁新上任的掌门同为南岭人,索性花重金带领一众乡亲北上,于子天山脚下哭诉群墨的所作所为,自然免不了添油加醋一番。


    于皖道:“您当时,就没让人来南岭实地查探一番?”


    “查了。”项川叹口气,“那时候誉和还是掌事长老,他帮我前来查探,告诉我南岭确实有百姓因群蛇而苦恼。”


    项川刚当上掌门,需要做事立威,听到田誉和的话后,当即派出十名修士前去屠妖,其中便有李桓山的父母,李正清和许千憬。


    李正清主修阵法,而许千憬则手握一柄软剑,二人青梅竹马,配合天衣无缝,是玄天阁多少人羡慕的神仙道侣。可惜就是这样一对神仙道侣,最终为了掩护他人逃离,双双丧命在群墨手下。


    那一年,李桓山八岁。


    可这才是事态的开始。


    群墨自问从未伤人,不过从捕蛇人手里救下些同族,如何就招来杀身之祸?他当即前往玄天阁质问,并扬言若得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要与修真界同归于尽。


    钱澎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般田地,他深夜去找项川,跪下苦苦哀求。项川心下气愤的同时,也懊悔自己的一时冲动。


    项川派出的十名修士,皆是玄天阁修为高深之人。若非李正清和许千憬以命相护,怕是无人生还。故而群墨那句同归于尽宛若在每个人头上悬了把利剑,稍有不慎就会掉落穿心。


    为了避免引起其他门派惶恐,项川命人将此事保密,连夜请来其他几大门派的掌门,与玄天阁的掌事长□□同商议解决方案。


    近二十个人在项川的殿里吵了一夜,有人说那群墨虽然厉害,也未必敌得过修真界齐心协力。他出手在先害死修士,不如趁机多派些人手,一举将这蛇妖收服。


    “说得简单,各派出多少人,这其间若再有伤亡,该怎么算?蛇妖不惜命就罢了,我不能不为本派弟子考虑。”


    “那也好过同归于尽,最后落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你就满意了?”


    “就不能想个温和一点的办法?既能平息蛇妖的怒火,又能保全修真界。”


    “总不能向这蛇妖求饶。一旦我们服软,就意味着让蛇族骑到我们头上。没脚的都敢将你我踩在脚下,那些有脚的呢?以后修真界是不是还得日日给这群牲畜上供?”


    “可就算把这蛇妖杀了,被蛇族告到龙族去,我们也不占理。这些年的规矩是什么?想必诸位都清楚。到时候啊,只怕引来更大一场血战。”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把那个钱家推出去?”


    “那就更不行了。上古时期人魔两族交战,才有了修士修道护民。修真界是用来保护百姓的,不是遇事躲一边,让百姓担责的。失了民心,今后只怕你我自遭反噬。”


    ……


    唾沫星子乱飞之时,田誉和与项川走到殿外。田誉和的意思是,是他事先没有查探清楚,才使得项川出手。他该担这个责任。


    项川自然不允。人是他项川派出去的,说到底是他思虑欠妥,与田誉和无关。


    “当真就没有两全的办法了吗?这样耗下去,如何是好?”田誉和回头望一眼,殿里诸位掌门还在争吵,但意味也十分明显——都在互相推卸。


    “两全的办法没有。但保全的办法,未尝不能试一试。”


    晨光熹微之下,项川拍了拍田誉和的肩,与他一同走回殿内,止住这一夜的闹剧。


    所谓保全,其实就是得有人作出退让。项川道:“此事说到底,是我冲动出手而引来的结果。既是我犯下过错,便由我一人承担。”


    他心意已决,无人能劝。


    项川找到群墨表明态度,此事只与他一人有关,不必迁怒于整个修真界。事情了毕,作为惩戒,他自会卸下掌门一职,并费去全部修为。


    但项川也要群墨依他一事。修真界可以不追究他此前伤人,前提是群墨不可再去救蛇。


    南岭自古捕蛇,早有其稳定运行的规律道理,从中插手,只会破坏的原有稳定。


    群墨答应了项川。


    钱澎此事确有不妥,但项川念他爱子心切,到底也没追究。对外,为了保全钱家的名声和脸面,项川让人称是自己从中动了歪心,想捕群墨夺妖丹,后来事态败露,才不得不离开。同时他也请来医修,为钱衡宝治好双腿。


    至于如今书上述说那些,当年写书之人便得到命令,将这一案尽可能地省略模糊,切忌详细赘述,能让后世之人从中吸取教训,就足够了。


    第29章  南岭(八)[VIP]


    饶是于皖心下已有所思量, 可真正面对这段过往时,震惊之余,是对项川的再一次的敬佩。


    他知道项川在隐瞒什么, 或许是有苦衷, 抑或是背负了本不该属于他的过错。项川最终选择以己身承担下一切, 无论这错误该不该归咎于他。


    可哪怕他心甘情愿地担负所有,平息了蛇妖的怒火, 救治好钱衡宝的双腿, 缓解了南岭群蛇给百姓带来的困扰。


    也挽救不回那几位修士的性命。


    他是愧疚的。午夜梦回之时,他也后悔过许多次,倘若当年没有一时冲动, 倘若当年能再多查探一番, 再多同人商议一番……不为掌门之位,不为他的修道之路,只为无人受伤, 为那个天分极高的孩子不会幼年失怙,孤苦伶仃。


    这种滋味会把人逼疯,因为于皖同样经历过。但他也明白,堵塞在项川心间的,困扰项川多年而始终无法放下的那一切,比于皖体验过的还要浓重许多。


    若说于皖的愧疚是滴墨水,那压在项川心头的, 就是块沉重而绵密的墨锭。


    多年如此, 从未消散。


    于皖知道,若非他同李桓山这层师兄弟的关系, 项川也根本不会将这其间种种告知给他。


    他静静地陪在项川身旁,轻声道:“即便没有钱澎, 南岭群蛇泛滥,终会让人不堪其扰,告知修真界。若是换个人处理,会不会是另一种更惨痛的结局,都说不定。”


    “何况这本就不是您一人的过错,您却选择全部承担,后辈们无法学到您处事的态度和方法,实在遗憾。”


    但这也是劝慰的话罢了。项川不可能愿意将压在他肩上的这些公布而出,那势必会引来对钱家、对群墨的讨伐,反而会将他好不容易达成的平和局面打破。


    项川也没把这话听进去。正如他所说,多年而过,再探讨什么都没意义。他问道:“李桓山如今怎样?那年诸生会后,誉和还给我写过信,说他天分极高。”


    于皖道:“大师兄因我而受伤,后来改练左手剑。前些年他同金陵叶家之女成婚,已有一子。”


    “因你而受伤?”项川皱起眉,话里还有些不相信,“莫非是那年夏天封印破裂,他为了救你?”


    “不是。”于皖实话实说,“是我纵容自己生出心魔,后来发作从而伤到他。”


    苏仟眠坐在一旁,本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听到这话,还是不免望过来一眼。


    同他说这么清楚干什么,苏仟眠心道。


    项川听完于皖的话,猛地伸出手握紧他的领口,而苏仟眠瞥见他的动作,则是一并站起身,道:“放开他。”


    于皖扭头看苏仟眠一眼,并未作任何反抗。他垂眼看向项川的那只手,比起寻常老人,多出不少因习剑而磨出的茧。


    于皖道:“要打要罚,随您。”


    项川深深叹口气,松开了于皖,道:“这还不归我管。”


    “别人师兄弟间的事,你也管不到。”苏仟眠走到于皖身旁,冷声道,“他被罚得灵脉堵塞,远转灵力都费劲,不然你以为他的修为怎么会这样低?”


    项川看了眼于皖,似是有些动容。于皖道:“我犯错,师父罚我,也是应该的。不说这个了,前辈不是要回岩州么?我捎您一程?”


    “行。”


    见项川神色缓下来,苏仟眠勉强放下心。他道:“师父你们先走,我要去办点事。”


    苏仟眠的话说得太突然,于皖不由得心下一紧。他拉苏仟眠走到一旁,低声问道:“办什么事?”


    “秘密。”苏仟眠朝于皖狡黠一笑,“等你回去就知道了。”


    说完,他偏头看项川一眼,又道:“我也不便和你们一起。”


    这倒是实话。于皖知道他话里的不便意指为何,又见他神色轻松,应当不是多么严重的事,没再阻止,只叮嘱道:“注意安全。”


    苏仟眠应道:“师父放心。”


    将苏仟眠送走后,于皖自是御剑送项川回去。然而待他拔出剑,项川却一动不动,盯着他的剑身说道:“我早就想问了,你这把剑是从哪里得到的?”


    于皖心下感叹项川不愧是年纪轻轻就能当上玄天阁掌门的人,实在敏锐。他看剑身上的“霁月”二字一眼,答道:“是我娘给我的。我娘她,是魔族人。”


    “怪不得。”项川似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他并未多追究一个魔族人为何会到人界,而是伸手抚过,沉声道:“这剑是用魔族特有的玄铁所制,以灵力驱使,并不能发挥出其真正的威力。”


    言下之意很明显,只有魔修才能用好这把剑。于皖沉顿一下,笑道:“可惜我这人太小气,我娘留下的东西,舍不得给别人用。”


    “人魔混血的资质,确实不利于修道。”项川难得地宽慰他一句,“慢慢来罢。”


    秋末冬初的气候,即便南方相对暖和些许,也抵不住御剑于空中时迎面而来的寒冷的风。这对于皖来说不算什么,只是他担心项川的身子吃不消,起初御剑的速度并不敢多快。


    不想一番好意非但没被领取,还惹来这位前辈的不满。


    项川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御剑是多少年前,但眼下的体验并不算多好。他看向脚下匆匆略过的山林,道:“以你这样御剑,明天天黑都未必都回岩州。”


    “我怕冷。”于皖道,“您不怕?”


    项川冷笑一声,道:“长痛不如短痛。”


    “那您站稳了。”于皖叮嘱一句,默默运转灵力,簌簌风声霎时从耳边飞过。虽说项川并未表示有什么不适,但于皖还是不能完全放心,因而御剑的速度也不过比方才稍稍快了一些。


    项川的脸上早看不悲喜。于皖正凝神御剑,忽而听到他问了一句:“你之前说,你师父的离开与此有关?”


    “也只是我的猜测。”于皖应道,“他可能没有放下此事,离开是为了找群墨,帮故人报仇。”


    项川沉沉叹口气,道:“阻止他。”


    项川当年甘愿退让,承担过错,为的就是能彻底平息。多年后再有人推翻此案,也就意味着他费尽心思所做的一切等于白费力气。


    于皖道:“倘若他真有这个心思,我会尽力制止。”


    项川听完于皖的回答,沉默一会,又道:“若他不听劝解,一意孤行,让他来找我。”


    “是我派出去的人,若要报仇,怎么都得先来找我。”


    于皖偏头看他一眼。凭项川的话可知,陶玉笛此前从未来找过他。而当年事发之时,陶玉笛不过是玄天阁的一个普通修士,即便手中有点权利,也没到能同掌门等人议事的位置。


    于皖不免将心中困惑问出口:“当年玄天阁的诸多修士,都知道这其间细节么?”


    “除去那晚议事之人,对外一并瞒了下来,只知道我派人杀群墨,后来请罪离去。”项川说罢,话音一顿,“你的意思是?”


    “其实知不知道细节好像也没什么。”于皖思索道,“知道是群墨杀了人,也足够了。”


    项川叹口气,于皖继续道:“也许是我多想,他离开或是有别的打算。”


    此后则是沉默无言。于皖将项川送回至岩州城内后便停了下来。他本想将项川送至住处,却遭到拒绝。


    项川分明是不想被人知道如今的具体行踪,于皖尊重他的意愿。临别前,项川还是免不得叮嘱一句:“你如今知道的这些……”


    他声音一沉,于皖立马接上,道:“我明白,前辈放心。”


    “不止你,还有你那青龙徒弟。”项川沉声警告。


    于皖笑了一笑,低声应下,道:“他对这些没兴趣,就更不会说什么了。”


    “前辈保重。”


    送别项川,于皖走回客栈。客栈虽在城郊,但并不算太远,走去也就是多花些时间。此外则是在岩州城内御剑,未免有些惹眼,于皖不想这么做。


    剑被他小心收好后,又紧紧握在手中。于皖从未有过以心魔入道而修魔的念头,可想到项川说过的话,还是不免心生愧疚。他将霁月剑贴在胸口处,低声同它道歉。


    “跟着我这么一个主人,委屈你了。”


    还未到目的地,于皖远远便见到苏仟眠的身影。苏仟眠坐在客栈门前的空地上,朝于皖招手,身前的矮桌上泡了壶茶。


    “这是?”于皖走近了,弯腰问道。


    “花茶。”苏仟眠掀开盖子,赫然是一股浓郁的花香混着茶香。他道:“师父不是想尝尝吗?我就回头去买了些。”


    “原来是去办这事。”于皖笑道。


    苏仟眠也是一笑,伸手倒上一杯递给他,“好不容易来一趟,没喝上不是太可惜了?”


    “道长你可算回来了。”


    于皖刚喝下去一口,就听见孙远的声音。


    孙远从屋内走出来,下巴一抬,指向苏仟眠,一副告状的语气,“他向我借一堆东西,说是泡茶。我寻思尝尝什么味,他非说等你回来才准喝。”


    于皖笑了笑,倒了一杯递给孙远,一并问道:“宋婉的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孙远如愿以偿地喝到茶,“今天又是生龙活虎,开始到处乱跑。”


    于皖应道:“那就好。”


    他并不急着回房,而是在苏仟眠递来的凳子上坐下,抬头看夕阳。


    苏仟眠给于皖把花茶倒满,问道:“师父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吧。”于皖道,“事已办妥了,也没必要再耽误什么。早些回去,你也能好好歇几天。”


    苏仟眠轻声应了句好。


    “明天就走啊。”一旁品茶的孙远听到他二人的话,幽幽来了一句,似是有些不舍。


    于皖笑道:“你要是能给我免几天住店钱,也不用这么急。”


    孙远撇了撇嘴,转身回屋,显然是做不到。


    苏仟眠见孙远已经走了,才低声同于皖道:“项川有再说什么吗?”


    “让我保密。”见墙边有些狗尾草,于皖顺手扯过几根,在手里编着什么,“你也是。”


    “不过我知道,你对这些无所谓,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于皖抬眸朝他一笑,补充一句。


    苏仟眠点了下头,没再说话。那些事对他来说确实没吸引力,还不如安静地看于皖用狗尾草编东西。这个天的狗尾草已经褪去夏日的青碧,仅剩的这几颗都泛着黄,一碰上去,细小的穗还会飘落不少。


    于皖低着头,眼睫一并垂下。广袖滑落露出他漂亮的腕骨和骨节分明的手,分外白皙,只是苏仟眠离得太近,将其上因多年习剑和练字的薄茧也看在眼底。


    他贪图地享受这一番安宁,直至宋婉的声音响起,才不得不回神。


    宋婉走到于皖身边,扯了下他的袖子,问道:“我听舅舅说,你明天就要走?”


    “是啊。”于皖直起身,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以后走路千万要注意脚下,别再崴了脚,知不知道?”


    宋婉不满地撅起嘴,道:“可你还没陪我玩。”


    于皖神色一滞,而后将手中编好的事物递给她,道:“它可以陪你玩。”


    “呀!”宋婉接过去捧在手里,十分惊喜地说道,“是小兔子!”


    狗尾草编的兔子吸引了宋婉所有的注意力,让于皖陪她玩的想法也被一并抛之脑后。宋婉如获至宝一般,捧着那黄不黄绿不绿的兔子回屋炫耀去了。


    “师父喜欢小孩么?”苏仟眠望着宋婉离去的背影,冷不丁地问出这么一句话。


    于皖答道:“也就偶尔带着玩一会罢了。”


    一抬头却对上苏仟眠意味深长的目光,于皖顿悟苏仟眠意指为何,不免别开眼。余光中意识到苏仟眠还在盯着自己笑,于皖只得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下他的头,无奈道:“你想哪里去了?”


    “没有,不过随口一问。”苏仟眠辩解道。


    于皖站起了身。若要与苏仟眠细究这些起来,恐怕明年才能回庐州。他早放弃了,加之苏仟眠都说了是随口问,那他就更不必放在心上,白白耗费功夫细想。


    屋内已亮起暖黄的灯光,苏仟眠仰头问道:“师父要回去休息吗?”


    “也没那么急。”于皖见他似是还有事要说,“怎么了?”


    苏仟眠站起身,借着窗户边透露出的点点微光,扯过几根狗尾草,递给于皖。


    明明方才十分不着调的事他都敢想敢问,这会却难得的露出些不好意思。


    苏仟眠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话里带着些许央求,说道:“我也想要小兔子。”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劝解[VIP]


    苏仟眠最终如愿以偿地得到了狗尾草编成的兔子, 第二日心满意足地跟于皖回庐州了。


    再一次回到庐州依旧是正午时分。苏仟眠一落地,便迫不及待地拿出兔子。


    于皖在一旁打量一眼,话里有些惋惜, “还是得等夏天, 取些长的狗尾草, 编出来才好看。”


    “那等明年夏天,师父能不能再给我多编几个?”苏仟眠一脸期待地朝于皖看去。


    “明年再说。”于皖轻声道, 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苏仟眠不再央求, 和于皖一起慢悠悠地走回去。他把兔子重新收好,才想起来问道:“师父怎么会编兔子的?”


    他自是随口一问,于皖却沉顿一下, 才道:“我爹教我的。”


    苏仟眠察觉到他的停顿。他偏头看于皖一眼, 笑了,“师父放心,我不至于那么脆弱。”


    于皖便也温和一笑, 算作回应。


    其实苏仟眠对于皖的童年是十分好奇的,可惜于皖鲜少提及。恰好今日有功夫,苏仟眠试着追问了一句,“师父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于皖微微有些不解,“你指哪方面?”


    苏仟眠还真被问住了。于他而言,当然是什么方面都想知道, 又怕问得多了惹于皖厌烦。还没在心间排好轻重缓急的次序, 苏仟眠听到于皖的一声:“师兄。”


    他抬头,李桓山从对面走来, 虞城走在一旁。


    “回来了?”


    李桓山本以为于皖怎么都要离开半个月,结果不过三四天就回来, 难免有些惊喜。


    “事情办完,就尽早回来了。”于皖道。


    与他二人间这幅兄友弟恭的模样截然相反,苏仟眠在见到虞城的第一眼时,就冷下脸。


    而虞城甚至就没给苏仟眠眼神。


    虞城是前些年招的三个弟子中的一个,是阮峰的师兄,也是李桓山收下的第一个徒弟。


    庐水徽里面那点事在庐州不是秘密,尤其是于皖和李桓山之间发生过什么。第一次从老人口中听到这个真实的故事时,比起同伴追问于皖的下落,希望这样狭隘的人落得应得的惩罚,虞城更在意的是李桓山遭遇的种种。


    那时的他想,这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平白无故地遭人陷害。


    真是天妒英才。


    慕强是少年人的本性。虞城在心间默默记下这个名字,记下这位庐州多年来唯一一个夺得过诸生会前三甲的修士。后来庐水徽招徒,他想也不想地前来,只为拜李桓山为师。


    入道后的路十分顺利,虞城成为憧憬已久之人的弟子,在他的指导下结丹入道,持剑而立。


    也不可避免地见到了李桓山手上的疤。


    李桓山时常会握住虞城的手,帮他纠正姿势。虞城起初会借机细看他的疤痕,像丑陋的虫,掌心和手背各爬一只。恍然间抬起头,虞城对上李桓山深沉的目光。


    “别走神。”李桓山道。


    “师父手上的疤……”即便早就知道这里面的前因后果,虞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已经好了。”李桓山的回答十分轻描淡写。他的话本就不算多,虞城也怕触及他的伤痛,于是将好奇和关心都压在心底。


    李桓山的声音再次响起:“方才的招式,我再教你一遍。”


    他对旧伤没表示过避讳,但也无声地制止了虞城的追问。虞城信了他的话,却怎么也没想到,会亲眼看见李桓山受伤的经脉于雪天发作的场景。


    李桓山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抖。他疼得眉头紧皱,却还能分出心思安慰人,说:“别怕。”


    虞城没有害怕。他心下全是懊悔,这样冷的天,不该让李桓山出手。那时候陶玉笛还没走,他当即要去找这位前辈,却被李桓山厉声喝住。


    李桓山气若游丝,话里态度却十分坚决,不由半点反抗,道:“不准去。”


    虞城哪里管得了这么多。他见不得李桓山忍痛,决心大逆不道一次,李桓山不容置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若走了,就别认我这个师父。”


    枝条积攒的雪花纷扬而落,眼前一片苍白。虞城猛地停下,冬日的冷气被猝不及防地吸入,五脏六腑仿佛都结起密密麻麻的碎冰,将他同地上的雪冻在一起,无法向前。


    虞城扶李桓山回房,小心帮后者擦去额间不知是冷汗还是雪落融化的水,问道:“以前也发作过吗?”


    “没事。”李桓山轻轻摇了下头,神色却未见好转。


    生生被利剑刺穿的手,被魔息侵蚀过的经脉,再高明的医术,也做不到恢复如初。


    虞城静静地站在李桓山身旁,恨不得替他承担这份苦楚。可惜他什么都做不到,无能无力的同时,心间对于皖的怨恨也愈发强烈。


    十八年对虞城这个年纪来说,十分冗长,毕竟他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活够这个年岁。可当李桓山忍痛的模样落入眼底时,他竟觉得十八年太短。


    于皖这样心胸狭隘还要害人的人,就该被关在山里,永世不得翻身。


    所以在听到于皖要回来的消息时,虞城满心都是抵触和不满。他甚至有股冲动想去找于皖,想指着他质问一句,你怎么还有脸回来?


    可惜他不知道于皖如今身在何处,作为一个未出茅庐的弟子,说的话和心间暗存的意见也抵挡不了长辈们已经做下的决定。


    何况李桓山即便面上丝毫未表露,但虞城同他相处好几年,能感觉得出来,知道于皖要回来后,李桓山那几日的心情都很好。


    这样一来,他就更没有理由阻止了。


    那日和苏仟眠打完架,虞城被李桓山带回去,先处理一番还在红肿的半张脸,而后免不得被教训几句。虞城承认自己说的话不好听,但还是忍不住向李桓山提出质疑:“师父,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护着他?他伤过你,而非保护你。”


    “我和他之间的事,与你无关。”李桓山冷声道。


    这话对虞城不起作用,他反问道:“怎么就与我无关?你是我师父,那于皖算个什么东西?技不如人陷害人的小人罢了。”


    李桓山难得动了愠怒,拍案而起。虞城红着眼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虽然胸膛心跳如擂鼓,却没有丝毫畏惧。


    拜师这些年,虞城从未同李桓山发生过这样大的争吵。他敬重李桓山,所以一直听他的话,何况李桓山也不是不讲情理的人,甚至说,虞城就没和李桓山有过争吵。


    虞城埋在心底多年的不满一点都压抑不住,视线落到李桓山那扶在桌案上的右手,声音竟染上带着哽咽的委屈,“你维护他,那你受伤的时候,你旧伤发作的时候,谁来维护你?”


    李桓山的手握成拳又松开。他长长叹了口气,没有说话,伸手去拍虞城的肩,却被后者侧身躲过。虞城低着头,方才争吵时没留神,被苏仟眠揍过的嘴角再一次裂开,满嘴血腥味。


    到底是不欢而散。


    第二日,叶汐佳来送药。虞城不知是李桓山让她来的,还是她自己愿意来的。但虞城知道,她定是要劝解的。


    赶在她开口前,虞城喊道:“师娘。”


    他的脸已经消肿了,但苏仟眠下手太狠,一旦说话牵扯还是会疼。虞城先发制人地问道:“于皖害师父成这个模样,您……怨过他吗?”


    叶汐佳正给他配药,听到这话,不免想到昨晚于皖拿药时的局促模样。她道:“说一点埋怨没有,是假的。”


    虞城好像漂泊已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依靠。他生怕叶汐佳的这一点埋怨会随风而逝,急忙道:“那,我去找掌门,让他带着他那徒弟走?”


    叶汐佳停下手间动作,静静地看着他,说道:“虞城,你就这样讨厌他吗?”


    “他的心魔伤了师父,前年冬天……”


    虞城及时止住话音,想到答应李桓山不会往外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叶汐佳接了下去,“他的旧伤冬日偶有发作,我知道。你一直敬仰他,心疼他受伤,所以看不惯于皖,我们也知道。”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不依不挠,传出去会让人觉得,是李桓山教不好徒弟,连这点心胸都没有。”叶汐佳将配好的药膏倒入药瓶里,合上盖子。


    叶汐佳十分清楚怎么样才能说服他,虞城正如她预想一样,没有答话。


    叶汐佳站起身,又问道:“倘若你的师弟伤害了你,为此心怀愧疚多年,你会不会原谅他?你又想不想让他因为一个错误被人戳一辈子的脊梁骨?”


    叶汐佳的声音很温柔,她说:“虞城,你好好想一想。”


    后来虞城主动去找了李桓山一趟,算作服软,也因此得知一些往事。即便如此,他对于皖,只不过从看不顺眼的怨恨变成勉强能接受他留下来,相安无事。


    于皖的住处在深处,他平日里基本不会去弟子们住的别院,苏仟眠就更不必说,加之虞城一直有意躲避,竟是一次都没遇到过。


    眼下撞见,躲也躲不掉。即便李桓山在身旁,虞城也只能维持个表面礼节,再无法多做什么。


    苏仟眠的反应和他差不多。一回想起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他心间怒火就难捱地燃烧,同样是碍于旁人在场,只能忍着。


    他一手伸进袖口里,把狗尾草编的兔子轻轻握在手里。毛茸茸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稍许缓解了苏仟眠的不悦。


    不过苏仟眠也只是摸了两下就重新放回去。冬日的狗尾草太脆弱,他怕碰得多了,等不到来年狗尾草发芽,这可怜的兔子就会被薅秃。


    于皖一眼就瞥见虞城浑身的不自在。他心知苏仟眠同虞城不对付,也没打算久留。不想于皖刚和李桓山说完回去的话,虞城突然对着擦肩而过的苏仟眠问了句:“既然都是弟子,他为何不同我们住一起?”


    苏仟眠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不解道:“我为什么要和你们住一起?”


    虞城耸了耸肩,道:“都是徒弟,就该一视同仁。凭什么你能特殊些?”


    “虞城。”见他语气不善,李桓山连忙出声制止。


    虞城目光一转,看向于皖。李桓山曾说过,陶玉笛清贫半生,当年孤身来庐州能修建起门派,靠的皆是于家的财力,更确切一些,是于家出事之后,于皖一人做下的决定。


    “他有功有过,过只对我,可功却是对整个门派,对整个庐州。”


    这话给虞城心头带来触动。远水解不了近渴,庐州又有个于家的例子摆在前面,能在这里建门派,虽说地方小人又少,总归比什么都没有要强。


    但那些是于皖做的。对苏仟眠这种二话不说就能冲上来打人的人,虞城实在是连虚有其表的礼貌都做不到。


    他忽视苏仟眠双目中的冷意,对于皖道:“师叔,我说错什么了吗?”


    李桓山皱起眉,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虞城的后背,示意他停下。


    “没说错。”于皖轻轻笑了笑,一手无声地抬起,掠过黑发触及苏仟眠的衣领,隔着几层衣物,轻轻捏了下他的后颈。


    苏仟眠本在强忍心中的烦闷,却因于皖这一细小的举动,霎时所有思绪烟消云散,全部心神都落在于皖指尖。


    于皖手间动作算是对苏仟眠的制止。他道:“确实是特殊了些。我一个人住着嫌孤单,所以开了特例,让他同我住在一起。是我思虑不周,让你误会了。”


    他坦荡地承认了特殊,反倒让虞城半信半疑。还没待虞城考虑明白,李桓山就同于皖对视一眼,不由分说地把他带走了。


    苏仟眠微微抬起头,才惊觉于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收了回去,于皖本人已经重新迈出步子。李桓山带虞城走得很快,身后的路上空旷一片,可苏仟眠迟迟没有收回目光,话中也带着懊悔,道:“我上次就该给他个教训的。”


    已经走出一段路的于皖头都没回,直接拒绝道:“不准打架。”


    苏仟眠这才走过来。他走到于皖身边,十分不悦地开口:“虞城分明是在挑刺。”


    “那倒也不算。”于皖平静道,“就住处这点来说,我确实把你安排得特殊了些。”


    于皖说的是事实,苏仟眠无话反驳。他小心问了一句:“你要我搬走吗?”


    “搬去哪?”于皖反问道,“倘若你搬去和他们住在一起,再听到什么,指不定要打多少次架才罢休。”


    听到不用搬走,苏仟眠放下心,道:“有些人不疼到身上,是不会长记性的。”


    午间日光晒得人昏昏沉沉,于皖奔波半日的疲惫却同这种困倦相抵而消,此刻清醒异常。苏仟眠话里透露出的一番执拗,他是必定要阻止的。


    “仟眠。”于皖轻叹一口气,“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曾经一直待着的那地方弱肉强食,不得不依靠这种办法来解决所遇之事,这没有错。可这种规则,并不适用于人间的门派,又或者说,不适用于庐水徽。”


    苏仟眠头垂了下去,不说话,只是将腕间垂落的青玉紧紧握在掌心。


    于皖继续道:“即便真的有人说错了话,也有师兄和祈安管教。你是我徒弟,没有越界管人的道理。”


    “师……”


    苏仟眠习惯性地喊他,却在这称呼不受控制地出口时,背后倏然间冒出冷汗。


    无论他最初拜于皖为师抱的是什么心思,在这门派里,在所有人的眼里,他和于皖都是师徒,他是于皖的徒弟。


    一直以来,于皖也只是把他当徒弟。


    于皖猜想他说的话可能会让苏仟眠发作,便静静地等着。可身旁的人却出乎意料地沉静。苏仟眠跟于皖走回院中,道:“师父说得对,我确实没有管教人的权利。我也懒得多管闲事,他们什么样,和我又没关系。”


    于皖看他一眼,刚巧对上苏仟眠墨色的双眼。苏仟眠的眼里满是坚毅,道:“我只想保护你。”


    说罢,苏仟眠从怀中取出个香囊,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师父答应给我编兔子,这是我的回礼。”


    “不用。”于皖下意识回绝。编兔子不过顺手的事,若要算来,苏仟眠陪他奔波几天,帮他找寻蛇妖,怎么都该是他来感谢还礼。


    苏仟眠像是没听到。他弯下腰,将香囊上的细绳系在于皖的手腕上,又轻轻打了个结,不至于滑掉。


    “师父好生休息。”


    苏仟眠话一说完,人就没了踪迹。于皖抬起手腕,挂着的玩意读作香囊,倒也没什么香气,不知苏仟眠何时准备的。


    他解开结,捏起香囊看了一眼,而后将其打开,想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确实是花,不过花瓣有点枯萎和褪色。于皖取出一片还算完好的花瓣,皱眉细看了一会,总算想起曾在哪里见过。


    是初到南岭那日,苏仟眠送来,却被他刻意留下的那束花。


    苏仟眠不肯放弃,于是这些花兜兜转转,跨越几百里被苏仟眠从南岭带回庐州,换了个方式,最终还是落回于皖的手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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