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愈骨[VIP]
莫平阔满脸不悦地出现在东源之的背后, 指尖一排银针。要不是东源之一针就被顺利地刺昏过去,估计能从白狐被扎成白毛的刺猬。
于皖不敢动作,只能看着莫平阔走来, 拔出东源之后背上一根裹挟白光的银针后, 沉声道:“醒来。”
东源之皱起眉, 眼睫闪动几次,才睁开双满含幽怨的眼。他平白无故地遭受袭击, 更别说还是一族之长, 当着外人的面,只会更加不满,回身看向不留情分的医者。
莫平阔毫无畏惧地同他对视一眼, 而后头一偏指向于皖, 道:“你要不要留下他,要对他做什么我管不到,但总得先让他骨头长好, 不能一直躺在这。”
东源之沉顿片刻,眉头才有所舒缓。他一言未发地转过身,走到于皖身侧,一把掀开盖在他身上的被褥,发冷的指尖朝于皖腰间探去。
“等等。”
回想到东源之留人的目的,于皖还是心有余悸。他伸出被裹得不成样子的双手企图抓住东源之的手臂,也只是虚虚拦住一道。于皖眼里全是慌乱, 求助地朝莫平阔看去, 道:“您是医修,怎么……”
“我年纪大了, 老眼昏花不说,也没那么多精力和灵力, 让你骨头长歪可就麻烦了。放心,他愈骨的技术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不会有事。”莫平阔解释完,又问东源之一句,“你该记得吧?”
“记得。”东源之以毫无波澜的语气回应道。
于皖正欲反抗,不想被东源之看破。雪白柔软的狐尾再一次袭来,不由分说地卷过他的手腕。东源之利落地抬手掀开他的里衣,卷起一截露出腰腹后,伸出满是寒意的手抚上他左侧的肋骨。
“唔……”
一声闷哼阻断于皖已经滚至唇边的话。不碰还好,东源之稍一用力,他便疼得连连发抖。话是说不出了,他紧紧咬牙不愿发出声音,好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显得太过狼狈。于皖觉得他好似案板上等着被开膛破肚的鱼,虽说结局天差地别,但折磨分毫不减。
东源之早已恢复成漠然无情的模样。片刻前那个被怨恨和怀念充斥双眼,口口声声喊着爱恨求个答案的偏执一面已然随着银针撤去,被他彻底收至心间。东源之的手探寻一番,找到伤断处后,不觉皱起眉,回头道:“有点麻烦。”
“可不是。”莫平阔撇嘴不屑道,“洪俅下手一向没个轻重,更别提这次是为了杀人灭口。”
他们说话的间隙,东源之的手没再发力。于皖勉强得以喘息,出声问道:“若是靠它自己长好,大概要多久?”
“少说也得一个月。”莫平阔替东源之做出回答。
伤筋动骨一百天,于皖明白这个道理。别说一个月,就是十天他都耽误不起。见他沉默不言,东源之终于想起来还没征询过伤者本人的意见,道:“你不想治?”
“长痛不如短痛。”于皖微微摇头,对上东源之的目光,轻声道,“麻烦你了。”
东源之并不在乎他的客气话,狐尾无声地卷紧于皖的双腕,掌心凝出白色的灵力,叮嘱道:“忍着别动。”
他的手心升起温度,重新覆上来时带有暖意,于皖竟不觉得难熬。可舒适感很快被灼热替代,东源之的手宛若一团愈来愈烈的火苗,晃神的功夫,热浪已顺着皮肉滋滋传进骨头,强硬地逼迫于皖断裂的肋骨滋长如初。
于皖的视线开始模糊,只晓得被东源之的手沉沉按住的那块地方,源源不断地送来疼痛。他本能地想蜷缩在一起,想逃离白狐烙铁一般的手掌,理智坚强地存留。他记得东源之说过的话,哪怕冷汗在未曾知觉时流进眼里,都一动不敢动。
或许只有一盏茶的功夫,于皖却觉得仿若捱过好几个日夜,眼前黑过一阵又一阵。昏迷已经变成一种奢侈,他只有主动闭眼,在黑暗中无声地忍耐。他甚至都不知道东源之的手是何时撤回的,胸膛一直剧烈地起伏,好像这么做就能将体内的阵痛排解而出。
于皖终于见到光亮。他迷茫地眨了几次眼,待到能看清眼前事物,看清站在一旁出神的东源之后,有气无力地问一句:“结束了?”
“没有。”东源之不知在想什么,收回思绪后说道,“还有背后。”
意识到双手未曾获得自由时,于皖就猜到恐怕还有一遭。他毫无反抗,认命一般地说道:“继续罢。”
东源之伸出狐尾将他裹住,小心翼翼地给他翻了个身。于皖一语未发,埋头再一次感受到东源之的手由冷变温,最终炽热烫人。
一直高悬在头顶的双臂终于被放下的一刻,于皖得到的不是如愿以偿的解脱,反而是失去知觉的僵硬。他默默地等待疼痛减退,等着双手恢复知觉,等莫平阔为他检查过一番后,问道:“我何时能走?”
“年轻人性子怎的这么急。”莫平阔打开医箱的同时,对于皖的问询非常不满,“刚长好的骨头不得歇几个时辰,等明日再试着走走。”
“你可以回去了。”东源之提醒道。
莫平阔冷笑一声,取过创药和纱布重新走上前,对于皖道:“我看看你的手怎么样了。”
于皖顺从地把手递出去。莫平阔解开棉纱换药的过程中,东源之一直静默地背对二人站立。于皖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背影,抑制不住地从中品到一味孤独和凄凉。
辛苦修炼多年,终于拥有神识化为人形,遭遇欺骗背叛也就罢了,偏生在最后一刻还要被迫窥见和接受那人为数不多的一点真心。
他不免地想到什么,垂下眼叹口气。
手心传来痒意,于皖回神,不解地对上莫平阔的视线。老人用枯瘦的手指在他缠上一层棉纱的掌心写下个“救”字后,示意他看向不知背后发生了什么的东源之。
莫平阔要他救东源之。
与其说救,倒不如说是让他帮东源之解开心结。也只有东源之心中的执念得以消散,他才有逃出去的可能。
若说东源之毫无理智,已经到达癫狂的程度,固执地把他当成红慎,或许还能借机发挥,让他放下过往的种种。可偏东源之清醒得很,他明知于皖和红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却依旧妄图地在于皖的身上找到虚无缥缈的红慎的影子,因为血缘关系强制地将于皖留下,借此弥补心中的遗憾。
于皖头一次面对这么棘手又扭曲的感情,着手处理真真是毫无头绪。
何况他对东源之的了解少之又少,昨日被带回来,到眼下不过短短一日。要他在十几个时辰里取得东源之的信任,甚至劝人放下多年的执迷,还是太过困难。
于皖叹了一口气。他并非不想帮东源之,是为自己能逃离,也不想看着东源之一直被往事困扰揪心。更别提他还是始作俑者的后代,有责任替祖辈解决遗留下的问题。
莫平阔为他包扎完后,提着药箱便离开了,留下于皖和东源之。无人说话,伤痛被治愈后,一夜未眠的困意让于皖上下眼皮抑制不住地打架,不过碍于东源之说他闭眼像红慎,才强忍住没睡着。
东源之大概是读懂了他的心思,静悄悄地离开了。他前脚刚走,于皖便再也忍不住,沉沉睡去。
他迷迷糊糊地想,要是红慎能及时托个梦就好了。
“于皖。”
他的外祖父并没有托梦,喊醒他的是个女声。
于皖一醒就见身上趴着两只白狐狸,四只圆润的眼睛正滴溜溜地看他。于皖一惊,一只白狐忙说道:“别怕。”
是桂冉和桂然。
于皖慌忙往外看一眼,才低声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来救你啊。”桂冉说着眯了眯眼,一副狡黠模样。
心头一暖,随即而来的是满腔担忧,于皖道:“且不说出去要东源之的允许,你们若是再被发现怎么办?别因我连累了你们。”
“放心。”桂冉伸出爪子一拍他的肩,宽慰道,“我们对这地方比你熟得多,躲几天不成问题。再说了,被发现也没事,东源之不杀族人。”
白狐灵巧可爱,于皖到底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惹得桂冉怒道:“手拿开,不然我挠花你的脸。”
桂然则看见他手上缠着的白纱,关切道:“东源之对你用刑了?”
于皖动作一滞,道:“没有,是洪俅。他要杀我,反倒被东源之拦下来了。”
“真是稀奇。”桂冉惊叹一句,“说起来,也没想到东源之会把你藏在这里,我们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
桂然道:“东源之的种种举动实在不正常,你知不知道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他认识我的剑,也认识我的外祖父。把我留下,是因为我的外祖父曾经亏欠过他,所以想在我这找到……补偿。”东源之的目的于皖已看破,却不好说出口,尽量隐晦而简略地代过。
“补偿?”桂然分明不解。
桂冉不屑道:“什么补偿不补偿的,明明是他先动手杀人的,倒还有理了。”
于皖及时地打断问道:“你们是不是已经找到避开东源之逃出去的办法了?”
两只白狐对视一眼,桂然的耳朵耷拉下来,桂冉小声道:“还没有。我们想着先混进来把你找到,总会有办法出去。”
听到不确定的答案,于皖刚刚好转些许的心情再次被染上阴霾。但她们是为他而来,于皖没有苛责的理由。他温和地笑了,道:“也是,总能找到办法,何况我现在还不能走。”
“为……”
桂冉刚问一个字,就被桂然捂住嘴打断。于皖从桂然竖起的耳朵和眼里的慌乱中读出一句话:东源之回来了。
他急忙催促道:“你们快走。”
桂然甚至来不及点头,前爪拉过桂冉,尾尖闪起白光将二人彻底圈住后,刹那消失了身影。于皖则在确认她们离开后闭上眼,装成一副睡着模样,满心紧张。
他听见东源之的脚步声渐渐逼紧,最后落停。她们没留下痕,但有结界在,于皖总觉得东源之不会被蒙在鼓里。东源之若追究起来,他会尽力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
于皖甚至等着东源之开口质问,可最后等来的除去胸口一沉,再无其他。周遭久久没有新的动静,于皖小心地把眼睁开条缝,东源之已化成白狐形态,长长的尾巴将头身都圈住,像个被压扁了的实心白馒头,躺在他的身上。
第62章 新衣[VIP]
于皖看不见东源之的眼睛, 也不知他是醒着还是睡着。他静静地望向趴在胸口上蜷成一团的白狐,本是不想动作相安无事的,奈何实在被压得有些喘不上气, 只得以指尖轻轻碰一下它柔软蓬松的尾尖。
白狐耳朵一抖, 立马警觉地睁眼抬头。在看清眼前人的容貌, 尤其是那一双和魔族人的血红色眼截然不同的棕褐眼眸后,它一跃而起, 落在地上化为人形, 一瞬便同于皖拉开距离,留个淡漠疏离的背影。
但于皖看得真切,也捕捉到东源之眼底和神色间露出的那股转瞬即逝的厌恶。
大抵还是在嫌弃他不像红慎。
如此想来, 于皖觉得这个站立在不远处的狐妖有些可怜。他是一族之长, 杀伐果断保护族人,却偏要用多年前的回忆将自己困住,将过往的感情化为无形的枷锁, 牢牢地自缚于其中。
可于皖扪心自问一句,倘若他是东源之呢?未必能如愿地留有理智。
天色渐晚,一日而过。于皖自觉无大碍,试着坐起身,环顾一圈,依旧没看见外袍的影子,只得主动开口询问一旁坐在木椅上闭目养神的族长大人, “我的外袍被你放在哪里了?”
东源之掀起眼皮, 侧目看他一眼,又重新闭上眼, 平静道:“丢了。”
不待于皖开口质问,他已经解释道:“脏, 染上不少血。”
于皖来不及心疼和考虑之后该穿什么,急忙问道:“腰间的白色锦囊呢?难道也丢了?”
锦囊里有他在群墨洞里找到的符纸碎片,没用完的符纸以及苏仟眠送来的那瓶解毒的丹药。
东源之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白光一闪,白色锦囊躺于掌心中,“这个?”
于皖点头。他身子前倾,抬手想要拿回,东源之明显不顺他的意,轻轻朝后一抛,锦囊在空中划一道白线,最终被他不知何时冒出的尾巴卷住。
这下于皖是彻底够不到了。
东源之没打开过,不知道里面装有什么玩意,光听于皖的口气,就明白这物件对他的重要性。他缓缓起身,走到于皖身前,居高临下地说道:“听话些,别耍花招,也别想着她们能将你救走逃跑,我自会还你。”
于皖心下一紧,桂然和桂冉的前来,果然还是没能瞒住他。
他有意充楞装傻,不解道:“何为听话?”
东源之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吐出三个字:“演好他。”
于皖觉得东源之已经彻底疯了。明明他亲口承认过于皖和红慎并不相像,却又固执且偏执地,非要利用他们相连的血脉,妄图在于皖身上找到点红慎的影子,甚至要于皖老实本分地留在身边,做好红慎的替身,满足他心中的夙愿。
而于皖又怎可能遂他的意。他都没见过红慎,对自己外祖父仅有的一点认知都来源于狐妖的只言片语,如何做好演绎的职责?更别提他若是真让东源之满意了,恐怕一辈子都要被迫留在狐族。
他也不能惹怒东源之,因为后者随时可以要了他的命。
于皖没有答应,也不敢明言拒绝将人惹怒。他掌心朝上,把裹着白纱的手伸向东源之,道:“能先把锦囊里的解毒药还我么?”
“你中毒了?”东源之猛地皱起眉。
于皖略一点头,不做过多解释,道:“子夜会发作,里面的药起到点抑制的作用。”
东源之却道:“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骗我?等发作再说。”
于皖无力地将手握成拳,闭了闭眼,没说话。
东源之再没离开,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待天色完全沉下来后,将灵灯点亮。于皖将他的举动尽数收进眼底,也不可避免地和他对上视线。
这次东源之倒是没表露出厌弃。他冷冷和于皖对视片刻,而后重新躺回到木椅上。见他神色还算平和,于皖试着问道:“我是第几个?”
“什么?”
于皖斟酌用词,继续道:“在我之前,你也找过别人来扮演红慎么?”
“与你有什么关系。”东源之冷漠道。
“是没关系。”于皖低下头,自嘲一笑,“不过我希望,我会是最后一个。”
大概多年前的红慎也没想到,自己的幡然醒悟,最终做出放过东源之的选择,反而是将人推入愈陷愈深的沼泽。
于皖躺了一天一夜,总算能下床行走。莫平阔的医术实在高妙,且不说他传给东源之的断骨愈合之术,光是于皖手心的刀痕,经他处理后都已结痂,恢复个大概。
心间感叹之际,于皖不由得思索道,既然行走已经无碍,如何才能找到桂然和桂冉。可惜东源之分明不给他机会,离开不多时就折返而回,还不知从哪带来套衣服,说:“换上。”
东源之给他治伤,原来是这个目的。
于皖原有的外袍被丢弃,眼下确实没有多余的选择。东源之给他的是套赤红色的衣服,绣有金色的凤凰花纹,奢靡而艳丽,刺得人眼睛发疼。于皖从未穿过这般颜色的衣物,甚至隐隐觉得样式和婚服还有几分相像。他看到身穿素白长衣的东源之,实在琢磨不透后者的心思。
“这是他曾经穿过的?”垂头整理腰间装束时,于皖问了一句。
红艳的衣袍将他肤色衬得愈发白皙,身形高量,未束的黑发柔软地披在肩上,略有凌乱,却平添几分格外的美感。东源之有意略去眼前人与记忆里的人的种种差别之处,拼命地把他塞进回忆中的身影里,像是硬要穿一双根本不合脚的鞋,总算挤进去尝试朝前行走迈步,却又在看清于皖面容的一刻,幻影和脚下的路一同粉碎。他落入现实的深渊中,摔个粉身碎骨。
于皖不是红慎,甚至他的存在还在无声地提醒东源之,他多年来藏在心底、视为瑰宝的、不敢触碰不敢回忆的、那段自封为美好的历历在目的日子,实则都是红慎为了利用他,不惜欺瞒隐藏,引诱他步步深入的局。
于皖从没想过要扮演红慎帮东源之自欺欺人。他原本都打算主动问一句“我和他像不像”,好让东源之清醒过来。但东源之的反应比他想象中还要异常和剧烈。于皖在东源之的眼里看到无法言喻的绝望。他试着向浑身发抖的人伸手给予安抚,却遭遇更加强硬的拒绝。
“别碰我。”东源之几乎是怒吼出声。
缠绕白纱的手滞在空中,最终被收了回去。于皖纠结一刻,还是沉声说道:“东源之,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年让你始终无法放下忘怀的,究竟是什么?”
东源之痛苦地闭上双眼,对他的话置之不理充耳不闻。重新睁开时,他的眼里遍布红色的血丝。他竟然还没死心,把霁月剑递上前,强硬地塞进于皖的手里,道:“你带上这个。”
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连同样的衣服都无法消除的差异隔阂,难道多出一把剑,就能将于皖变成红慎?分明是不经之谈。
他荒谬的想法太过可笑,可于皖笑不出来。他满心满眼地觉得东源之可怜,太可怜了。偏生是痴情种遇到薄情人,偏偏是狐妖遇到魔修,是东源之遇到他的外祖父红慎。
于皖握住霁月剑站在原地,看着东源之彻底绝望地化为狐形,用长尾将自己包裹。他静静地等着,打算等他平复情绪,恢复理智后,彻底将他的杂念斩断,了结红慎留下的因果,不想先行等来的是桂然和桂冉。
姐妹二人着实为他的新衣服惊讶一瞬,来不及多问,桂冉化为人形,拉过滞在原地的于皖,催促道:“看什么看,走了。”
眼下是逃跑的绝佳时机,趁着东源之崩溃,趁着霁月剑回到手里。他大可以跟着桂然和桂冉御剑而逃,逃离东源之的身边,逃离白狐一族和北域,回到庐州,自此山高路远,相见无期。
于皖的手臂被桂冉拉住,却迟迟不肯迈动脚步。
把东源之丢在这,趁人之危地离开。于皖不免想道,他这一走怕是再也不会回来,那东源之呢?
他能逃出短暂的被束缚的困境,于一生中也不过寥寥几日,却将留东源之一人继续被红慎做下的恶果缠身侵蚀,止步不前。若是东源之能依仗自己走出来,若是红慎对他的伤害不值一提,洪俅如何又要他于皖偿命,莫平阔如何又要在他手心里,写下一个“帮”字。
“于皖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啊?”桂冉拉不动他,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他要杀你,你现在不跑,难道要留下来被他继续折磨?”
东源之不知有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依旧是白狐的形态,浑身发抖。桂然总算忍不住,长尾一卷缠上于皖的腰,回头冲桂冉说:“快走。”
桂冉略一点头。她们没有理会于皖的意愿,不由分说地直接将人带走。于皖的目光始终未曾收回过,直至离开松树内部,重新得见天日,才垂下眼,轻轻拍了下卷在自己身上的白色尾巴,道:“我来吧。”
桂然顺从地将他放开。于皖拔出霁月剑,弯腰把两只白狐一齐抱在怀中,御剑带她们穿梭在松林中,还不忘以衣袖为她们挡风。
“果然是比自己跑快多了。”桂冉舒服地抖了抖耳朵,眼睛眯成一条缝。
“前面左拐,人少。”桂然提醒道。
于皖应一声,按照她的指引而走。她们事先已经找到条人迹罕至的逃离路线,一路而来也算顺利,没惊动到什么人。
“说起来,你这衣服未免也太鲜艳了,我乍一看还以为你要和东源之成亲了。”桂冉伸出爪子拍了拍于皖的袖口,半开玩笑地说道。
于皖颇为捧场地轻笑一声,还是答话。桂然看得出他兴致缺缺,仰头问道:“你还在担心东源之?”
“有一点。”于皖说道。其实他是说得轻松,心间担忧远不止星星点点。
“不会吧?”桂冉口气满是震惊,连连拍他手背拍了好几下,忘了于皖手上还有伤,“东源之给你下什么药了?他是要杀你的人,杀你懂不懂!你还在这心疼他?不会真想留下来给他当压寨夫人吧?”
于皖道:“东源之不是土匪,我对他……罢了,一句两句说不清,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以后有机会再解释。”
“以后有机会是什么意思?”桂然敏锐地捕捉他的言外之意。
于皖回头远远看一眼,没有回答,只道:“洪俅好像带人追上来了。”
桂冉急忙回头看,却被他宽大的衣袖遮住视线。桂然叹一口气,伸出前爪指向前方的一棵松树,道:“看到那棵没有影子的松树了吗?那是出口。”
于皖应一声“好”,调转灵力,霎时御剑飞到出口的松树前。他从剑身上落地,弯腰放下怀中白狐,道:“桂冉先走。”
桂冉不解道:“一起走就是,我们总共三个人,分什么前后。”
于皖摸摸白狐的头,道:“我没经历过,来时被蒙住了双眼,所以得麻烦你给我作个示范。”
桂然一并劝道:“你没有灵力,先走为好,被洪俅追来就麻烦了。”
桂冉不满地噘嘴,迈步竖起尾巴,一只爪子朝松树探去,树间当即浮现起一道白色屏障。她回头对于皖道:“看好了。”
白狐往前一扑,整个身子顺利地从树中穿过,不见踪影。
她离开后,于皖才伸出手,本以为会受到阻碍,却是十分顺利地,整个手掌连同手腕都能穿过。他却没急着走出去,反而是将手收回来。
“其实你根本就没想过走,是不是?”桂然目睹他的一系列动作,化为人形,声音略有发冷。
“谢谢你们来救我。”于皖扭头对上她金黄的双眼,微微一笑,“但是很抱歉,有些事我不解决,恐怕一辈子都不能安心。”
桂然偏头而看。身后一片寂静,哪里有什么洪俅。她拉过于皖的手臂,强硬地试图将他带走,“东源之已经允许你走了,否则你的手穿不过去的。难道你不知道留下是什么后果吗?东源之,以及这里的所有人,随时都能把你杀掉。”
“我知道。”于皖轻声说完,满目歉意,“失礼了。”
他手心运转灵力,在桂然愕然的神情下,克制力道地出手拍向少女的后背,将她措不及防地推送而出。桂然一直紧紧拉着他的手臂,想借此将他一起带走。于皖望向陷在白色屏障里的右臂,伸出左手强硬地掰开她的手,将离开的最后一丝念想打消。
他握住霁月剑,身着红衣像片枫叶,孤身朝绵延的雪地里走去。
第63章 得救[VIP]
松树内里实则是一个个法阵, 与东源之设下的主阵相连,现下已因狐族族长的失控和崩溃而变得影影绰绰。白狐一众族人以灵力修复平定之时,有人抬头无心一望, 忽然惊叹一声:“那是什么?”
一柄长剑自林梢飞驰而过, 其上站立一人, 赤色衣袍被冽风吹得襟飘带舞,金纹刺绣的凤凰图案栩栩如生, 几欲从飘扬的火焰般的衣袖间涅槃而出, 携带这皑皑白雪中最艳丽的一抹红坚决地赴往前方。
于皖无暇顾及此番举动是否太过惹眼抑或是不合事宜。松林的异样让他满心焦灼,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赶到囚禁过他的那棵松树时,遭到洪俅的阻拦。
东源之的不同寻常已经惊扰到这位忠心的下属。洪俅乍一将来者看清, 便抬手命人于地上围成个圈, 几十柄长枪皆指向于皖。
“妖物。”洪俅眉头紧锁,眼中流露出对御剑而归的红衣修士的怨恨,“还敢回来。”
“我那日怎么就晚一步, 没把你杀了。”
他话音一落,长枪当即射出道道白光,在于皖的头顶结成一张巨大的网,要将他生擒捕获。于皖抬头看一眼,仰身而落时将霁月剑召回手中,在空中挥出一道耀眼的蓝色剑光,竟是生生将狐妖凝结出的白网斩成两半。
双脚落地时, 他借以左手撑在雪中稳住身形。余光中瞥见逐渐逼近的脚步, 于皖起身的同时,皓腕翻转, 凌冽的剑气自剑身倾泻而出,滞住围困而来的狐妖。
手心的结痂已经破了, 鲜艳的血珠顺着他修长手指滴落,在身后的雪地中留下比朱砂还要刺目的痕迹,宛若经他指尖生出朵朵绽放的红梅。于皖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一步步朝洪俅走去。
洪俅笑了一声,笑声中满是对一个将死之人最后挣扎的不屑。他略一仰头,使个眼色,身旁的一众手下会意,举起长枪朝于皖刺去。
洪俅毫不留情地扬声命令道:“就是他害族长变成这样,杀了他。”
于皖脚步未停,长剑一横。霁月剑发出声尖锐而急促的嗡鸣,剑上血珠被甩飞至远处的树干上,长成猩红的疤,剑身光洁如初。他周身翻涌出黑色的魔息,双眼变为血红色,冷冷看向挡在身前的长枪和洪俅,薄唇轻启,只说了两个字。
“让开。”
围困举枪的狐妖见他陡生异样,一时都被吓得不敢上前。洪俅还要下令,却有一只手从身后探出,沉沉地搭在肩上。
白发老者从树中走出,朝洪俅轻轻摇头,止住他所有的举动。莫平阔看一眼被围困在长枪中心的于皖,沉声道:“让他进来。”
莫平阔是狐族中德高望重的医者,连东源之都要给他面子忌惮三分,又何况是这些听从洪俅命令的小妖。他们顺从地将长枪收回,无声地让出条路。
于皖定了定神,跟在莫平阔的身后,在洪俅不解而愤怒的注视下,走进松树中。
散发的魔息在他抬步的一刻尽数被强硬地收回体内,翻涌于心田,挣扎着想要再次出世,不满的大声吼叫萦绕耳边。于皖难捱地攥紧胸口衣料,手心冒出的血将刺绣凤凰的头染红,又好似金凤主动口衔。
他停下来,狠狠咳过几声,将体内纠缠不清的魔息与灵气一同压制后,才抬起双已然恢复清明的眸子,看向坐在对面的东源之。
明明他是来救人的人,却乌发凌乱,满手鲜血,狼狈不堪。莫平阔一语未发,无声地走到东源之身后,指尖银光一闪,继续施针。
“他怎么样了?”于皖将剑收回,声音有些沙哑。
“先忧心你自己罢。”莫平阔下针的间隙,一手从身旁药箱中取出个金色罐子丢给于皖,“里面是创药。”
于皖接下道谢,解开被浸湿染红的白纱,将米黄的药膏涂在重新崩开的伤口上。莫平阔的药性子温和,直接涂抹都没什么知觉。他用过便放回原处,又顺应莫平阔眼神的指示,取来新的白纱重新缠在手上。
借此,于皖也看见东源之密密麻麻扎满银针的后背。
真成刺猬了。
“你方才是怎么回事?”莫平阔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于皖知道莫平阔问的是散发魔息一事。他垂下眼,双手交叠,指腹一遍遍摩挲过手背新缠的白纱,有些不太敢承认,但又不得不面对,“情况危急,我灵力微弱,不得已调用了心魔的力量。”
其实于皖自己都说不清具体如何使出。他在心间已不自主地由衷感叹一句,心魔的力量比起多年苦心修道习剑带来的力量实在强过太多,同样也危险太多。尝到过此番甜头的人,起初都是侥幸的心理占据上风,觉得自己能控制不被反噬,在一次又一次的使用中愈陷愈深,最终失去理智,沦落个失智伤人、粉身碎骨的下场。
于皖并非不渴望变强,甚至这是他入道以来,踏入以修为为尊的修真界后,平生最大的追求。但曾经对李桓山的伤害已在他心间埋下一根永久绷紧的弦,划一道红线。至此他做出取舍,宁愿低微渺小如尘埃,也不想再迈出一步,动用一分一毫心魔的力量。
回想起魔息倾泄,天地变红的模样,于皖满心后怕。
“老夫当真是不明白。”莫平阔瞥他一眼,“世间修道,除去求长生飞升,求的不就是天道之下万人之上?你们这群修士为何不能坦荡些,心魔用就用了,用完还要弃若敝履,装一副清高,搞得像是被旁人强迫。”
莫平阔还把活生生的例子摆了出来,“魔族人皆靠心魔入道提升修为,也不见全族灭绝,反而都活得好好的,时不时还能和你们打一仗。”
“人各有志,追求不同,不能一概而论。”于皖平静地望向老人的侧脸,“我一人的不妥之举,还望您别迁怒到整个修真界。至于我忌惮心魔,是因为曾经不敌诱惑,害兄长受伤。如今所求的,是不成为下一个……”
他想说“祸害”,又觉得这个词颇有股高高在上的傲慢和轻蔑。相较之下他已足够幸运。他有宽容的师兄,有严厉教导阻止他再入歧途的师父,还有半身魔血可以压制心魔,而过往那些被心魔所困发疯的人呢?难道他们生来就是想放着康庄大道不走,非要入那伤人害己、遗臭万年的一道么?
明明是世间规则的不公,是自古以来有太多太多人,仅凭修为高低就将人分为三六九等,才会引出此种结果。入魔者又何尝不是受害者。何以将他们称作“祸害”,将过错全怪罪在他们自身心志不坚?
何以至此!
至于到底究竟该怪谁,于皖不知道。他在年少时就被这场迷雾困住,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看不见,于一片茫然无措中行走多年,最后只说出一句,“不再伤人。”
莫平阔侧过头,略有混沌的双眼沉沉望住他,没说话。
松树内的法阵终于不再摇曳乱晃,恢复平稳。莫平阔沉默地将东源之身上的银针一根根取下,取出最后一根时,坐立的男人重新变成白狐狸。
“基本没事了。”莫平阔把银针收好,起身对于皖说,“你在这待着,待他醒来后好好劝劝他。我去把洪俅他们带走。”
于皖小心地将昏睡的白狐抱在怀中,轻声应下。
他盘腿而坐,让白狐枕在手臂上,另一手轻轻抚过白狐身上纤长浓密的毛。于皖垂头静静地守着,约摸一炷香而过,睡在怀里的白狐睁眼苏醒,伸出爪子握住垂到眼前的一缕黑发。
这一缕发不知何时悄然从肩头滑落,措不及防地被扯住,惹得于皖皱眉“嘶”了一声。听到他吃痛,东源之那一点惩罚的心思得到满足。他松开前爪,看着于皖心有余悸地将头发别在耳后,开口道:“我让你走了,为何回来?”
东源之的话音还有些虚弱。于皖答道:“放心不下,想回来帮你。”
白狐摇身一变,化为人形。他居高临下地看向端坐的于皖,倾身道:“就不怕我再次杀了你?或者是将你关在这一辈子?”
他话说得狠毒,眼里却没有任何恶意。于皖无畏地抬头对上他的双目,道:“总好过留你一人沉沦。红慎是我的祖辈,我既然是他唯一的血脉,就有责任担下他当年作恶而遗留的罚。即便唯有以身而解这一个办法,也认了。”
东源之笑了。行针时,他并未失去所有知觉,相反,他将于皖和莫平阔说过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知道于皖动用了心魔,化为白狐窝在于皖怀里时,还能感受得到他体内乱作一团的灵气和魔息,甚至眼下都未有彻底平息,不过是装得自若宁静。东源之收敛笑意,正了神色,问道:“至于吗?我值得你这么做?”
于皖反问道:“你的安危关系到整个白狐一族,如何不值得?”
东源之不说话,在他对面坐下,认真又仔细地重新打量一番。这一次他不再渴求在于皖身上找到任何红慎的影子,因为他心中十分清楚明白,于皖是于皖,红慎是红慎,哪怕他们有千丝万缕的斩不尽的关系,归根结底是两个不同的人。他也无意将于皖留下,让他扮演成红慎,那样毫无意义,到头来只是欺骗自己。
比起第一眼瞧见于皖的模样,此刻被穿在他身上的红衣确实太过刺目,哪怕大小尺寸还算服帖,总显出股格格不入。东源之伸手抚过红衣袖口的金纹,沉声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我时穿的衣服,也是他为谎骗我而穿来的婚服。脱了吧。”
于皖没有动作。东源之停下来,不解道:“你还舍不得了?”
“脏了。”于皖指出胸口染上的血迹给他看,又道,“何况脱了我也没衣服穿。”
东源之丢得痛快,着实没想到过这一点。他略有尴尬的别开眼,心虚地不敢接话。
衣服只是衣服,婚服也好,最后一面也罢,不过都是人强行赋予的意义。只要东源之能放下,于皖能做到毫不在意。
可是——
“东源之。”于皖喊他一声,将心中忧虑问出,“你当真放下了吗?不是眼前的一时半会,而是彻彻底底地,永远不会再让红慎这个名字影响你的放下。”
东源之抬起头,对上于皖满目的担忧,面色逐渐沉下来,凝一层冰霜。
多年的心结需得循序渐进,抽丝剥茧地解离。于皖分析道:“你说过,你对他又爱又恨,因为他利用你,欺骗你,却选择在最后一刻放过你。你想得到一个答案,一个他究竟爱没爱过你的答案,却因为他的离世而终不得解。”
东源之缓缓闭上眼。
“你为此痛苦不堪,多年来与魔修亲近,以及将我留下,妄图借此骗过自己。哪怕你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因为红慎已经死了,无论你找来多少人,都改变不了他已故的事实,更不会有人能代替红慎给你解答。”
东源之咬住唇,双手紧握成拳。
“倘若当年你有机会问到他,得到他确切的回答,日后就不会痛苦了吗?或许你还会继续猜疑,明明他爱你,为什么又要利用你。他对你的爱和利用,到底哪个在前哪个在后。”
于皖语气温柔平静,并非咄咄逼人。但作为听者和亲历者的东源之则做不到。他顺着于皖的话剖开自己的内心,往事的一幕幕闪现在脑海中,令他不受抑制地开始发抖,抖得愈来愈烈。
于皖双手按住他的肩,沉声道:“东源之,最令你无法接受的,或许是他对你的真心里掺有杂质,融有背叛。可这根本就不矛盾,反而是可以同时存在的。答案一直被你攥在手里。因为世间不会有人比你更清楚,他到底爱没爱过你。”
待到于皖话音落地,东源之终于再也忍不住。他化作白狐,扑进于皖的怀中,紧闭双眼,发疯般地用牙撕咬,用四爪挠那一身如被血染过一样的衣袍,把锦缎挠出丝,把精美的刺绣挠花。
“是他的错。”于皖一动也没动,任凭他将痛苦发泄,“明明是他的错,你无端受骗,为何要数十年如一日地惩罚自己?你可以放不下他,放不下这段感情和经历,但至少该放过自己。”
白狐对他充耳不闻,沉迷在毁坏衣服中,不知过了多久,它终于累了,疲惫不堪地躺在于皖腿上,喘起粗气。于皖伸手抚摸它的脊背,一遍遍地安抚,柔声道:“我知道,你对他的感情很复杂。无论他最初接近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最终做出的选择都是放过你。他一定也希望你能放过自己,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而不是深陷在过往的泥沼中,在一次又一次的挣扎中越陷越深,用一段时光困住漫长的一生,狼狈不堪地活着,为往事追究到筋疲力尽。
这是红慎的良心发觉,又或许是他纷繁心机下仅剩无几的丁点真切善意。
与红慎共同经历的过往如走马灯般在东源之眼前浮现。相识,相知,相爱,怀疑,欺骗,到最后的死生不复相见。
红慎已经死了。
完整回顾过一遍,并确信这一点时,东源之惊异地发现,那些令他难忘的,已经在心中回味过千百遍的经历,突然变得黯然失色,褪去光芒和色彩后,无法激起他心间的波澜。
他该朝前走了。
他满身泥泞,好在终于游到岸边,挣扎上岸。思绪兜兜转转回到初见,东源之主动和于皖道出他们相识的原因,道出他一直不想也不愿面对的,红慎接近他的真实目的,作为一场彻底的告别。
“红慎眼光毒辣,看中我妖丹的价值才接近我。若我是普通狐妖,恐怕还入不了他的眼。”
于皖劝解道:“若你是普通狐妖,就没法保护你的族人,更没法建出这么个世外桃源供他们栖居,躲避修士的追杀。”
白狐甩甩尾巴,蹭得于皖手背发痒。他抬手捋过它不安分的尾巴,忽地想起什么,道:“我听闻狐族修为越高,尾巴越多。你只有一条?”
“当然不止。”白狐否认道。于皖没想过能有机会见到族长大人的全部尾巴,不多追问,手腕处却传来意外的触感。
东源之破天荒地给这位认识没几日的修士展示出他全部的尾巴,共七条。
三日后。
熊熊火焰在林间升起,吞噬过红色的衣袍,将其烧成灰烬,将火光旁站立的二人的白衣映出别样的色彩。
火里烧掉的远不止旧衣,还有东源之珍藏多年的一些印证过往的痕迹。于皖穿着新制的素白长衫,站在东源之身边,陪他将往事丢弃。
东源之静静地望着火苗升腾又缓缓熄灭,心间对红慎的执念和地上的余烟灰烬一起,被风吹散,纷扬天边。
东源之感叹道:“若被他知道我纠结多年,不知会作何感想。”
于皖道:“你愿意放下就好,何必管他怎么想。”
等到余烬的火星被黑夜吞没后,东源之和于皖一同缓步走回去,道:“当真打算明日就走,不多待几天?虽说猎妖一事帮不上忙,但总能让莫平阔再想想办法,给你解了蛇毒。”
“不麻烦了。解毒一事,我回去再服些药就好。在外面待太久,也怕惹他们担心。”于皖说罢,仰头看向头顶的皎洁明月,心头不可抑制地生出股归乡的念头。他的目光重新转到身旁狐妖身上,“你无碍就好,我回去后也能放下心。”
他心意坚决,东源之不再强求,只道:“我应允你的自会做到,今后对修士会宽容些,只要他们不伤我族人。至于那对姐妹,她们愿意回来当然最好,实在不情愿,也没办法。”
于皖点头应道:“等我临走前,再去问问她们的意见。”
回到松树旁,于皖不想会见到个颇为意外的身影:洪俅。
未待于皖开口询问,洪俅主动走上前,朝他鞠一躬,道:“我为此前的无礼向你道歉。”
东源之走到洪俅身旁,帮忙解释道:“此前他伤你太重,心间一直过意不去,听闻你明日要走,特意道个歉。”
洪俅道:“你有怨气,责打也行。”
于皖能够理解他之前的心情和做法,何况如今伤势已好,无心再追究。他宽慰道:“你是关心族长,算不得做错,我从没有记恨过你,责罚就更没必要了。”
大抵是被原谅得太轻松,洪俅有些不安。于皖将他的心思看破,心间冒出计坏主意,对眼前身强力壮的狐妖说:“若你实在心中过意不去,不如变回狐狸给我摸摸?”
洪俅的脸霎时发红。见他窘迫上当,于皖到底没忍住笑出声。东源之也笑了,伸手一拍洪俅的肩,道:“他逗你的,得了心安就回去罢,我们还有话说。”
洪俅遵从东源之的命令,闪身消逝在夜色中。东源之与于皖一同走进树间,点亮灵灯。他借由灯光看向于皖,双唇动了动,两眼中是罕见的怯懦。
“怎么了?”几日接触下来,于皖和他已经算得上熟稔。见他举棋不定,于皖道:“有话直说就是。”
东源之没有直视他,低声问道:“于皖,你会恨我吗?
于皖皱眉颇为困惑道:“为何这么问?”
东源之道:“当年红慎将我放过后,把心思打到你的母亲身上,要献祭她做炉鼎。我时常在想,若他能狠厉残忍些,夺走我的妖丹,你母亲也不至于……”
他话音减弱,痛苦地闭上双眼,没再说下去。于皖听明白了他心中的焦灼,走到东源之身前,说道:“东源之,这和你没关系,我更不会怪你。他会这么做,就说明不是突然间产生的念头,甚至早有这个打算。你与她皆受红慎迫害,我怎么会恨你呢?”
东源之确认道:“当真?”
于皖点头,坚定道:“当真。”
东源之长舒一口气。他终于将和红慎的过往是非放下,但在和于皖交往的过程中,总是不可避免地会在心间闪过这个想法。
不过这一次,他得到了确切且肯定的回答。
安心之后,东源之并未急着走,又道:“还有最后一件事。”
于皖实在想不出他还有什么没交代的话,或者是未完成的事宜,忙问道:“是什么?”
“你曾经问过我,你是第几个。”东源之道,“即在你之前,有没有其他人被抓来,被我视作红慎的替身。”
他朝于皖一笑,摇了摇头,说道:“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第64章 谎言[VIP]
正月十二, 于皖回到庐水徽。
苏仟眠踏进林祈安的院里时,掌门大人正在下棋。他对面坐有一人,黑发半束, 穿一身桃粉的长衫, 袖口绣着云纹, 随他的抬手轻轻摆动,比天边的云彩还要轻盈几分。
苏仟眠心间一动, 那人也似是同他心有灵犀一般, 回过头来,指尖捏一颗黑子,衬得手指修长白皙。
“师父?”
若真算起来, 苏仟眠那日从客栈离开至今, 也不到十日。可他对于皖的想念早就按捺不住,所谓是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于皖温柔一笑, 朝他略一点头,而后便转过身继续同林祈安下棋,留个端正清瘦的背影。
林祈安垂着头,一手插在发间,另一手则不住地拨动棋盒中的白子,恍惚间才发现棋盘旁不知何时突然站个人。
苏仟眠不管他有没有被吓到。于皖穿的这一身,是之前带他做冬衣时一并做下的那件。苏仟眠心心念念一直期待他穿上的模样, 今日总算如愿。他掩盖不住心中喜悦, 探身问道:“师父几时回来的?”
林祈安轻咳一声。苏仟眠毫无动作,一双眼痴痴地留在于皖身上。桃粉真真是个好颜色, 淡雅清新,足够引人注目, 却又不会过分张扬艳丽。他还没看够,林祈安已伸出手臂挡在他身前,要他退后,“别挡我下棋。”
“今日刚回来。”于皖答完,伸手落下一子。
“不是,师兄,你等等。”林祈安刚把苏仟眠赶走,忙制止道,“我还没下。”
于皖轻轻笑了一声,将刚刚落下的棋子收回,道:“抱歉,没注意。”
林祈安取过颗白子摩挲,长叹一口气,郁闷道:“多一子少一子其实也没什么,毕竟我都连输三局了。”
苏仟眠惊讶道:“师父棋艺这样好?”
“那可不,师父都赢不过他。”林祈安苦着脸,手中白子徘徊许久才落下,“唉,师兄,你就不能让让你可怜的师弟吗?”
于皖毫不留情地说道:“分明是你片刻都不允我休息,一回来就央我陪你下棋。”
“我苦心学习研究这么多年,竟然还是赢不过你。”林祈安怒得拍一下石桌,忿忿不平。他紧锁双眉直直盯着棋盘,张口却是在问苏仟眠:“你来有什么事?”
苏仟眠扭过头,看于皖一眼。于皖注意到他的视线,道:“看我作什么?有事同掌门说就是。”
苏仟眠这才开口,道:“我听闻仙门百家每五年会举办一次诸生会,就在百家大会之后,今年刚好碰上。”
“你想去?”林祈安领悟到他话中暗藏的意味,侧目问道。
苏仟眠又看于皖一眼,有些心虚,道:“我还没问过师父的意见。”
他话音刚落,于皖突地闷哼一声,双眼紧闭,一手捂住额头,另一手握紧成拳在棋盘上,满盘黑白子皆因他的颤抖而晃动。
苏仟眠本就站在于皖身侧,见他异样,就要伸手将人揽住,手伸到一半才想起林祈安还在,只得收回去,换做握紧衣角,俯身问道:“师父怎么了?”
林祈安倒是没他那般慌张,一并问道:“师兄,你怎么了?”
“没什么。”于皖的手握紧又松开,无意间把几颗棋子推离原有的位置。他闭眼深吸几口气,借此平复,说道:“大抵是在外奔波没睡好的缘故,方才头疼得厉害。”
苏仟眠忙道:“我带你去看看?”
“恐怕不行。”苏仟眠几乎将于皖全挡在身后,林祈安不得不偏头才能打量到自家二师兄的神色,“大师兄一家都在江南,过完元宵才能回来,连两个小药童都回去了。”
苏仟眠眉头紧锁,朝他投去个忧心忡忡的眼神,“那,那怎么办?”
“没事的。”于皖一手撑住头,安抚道,“歇两天就好。”
他看向不知所措的苏仟眠,抬手轻拍一下他的肩,道:“你若是没别的事,可以先回去。”
苏仟眠动也没动,两只眼里全是不安和担忧。于皖心间传来股说谎的愧疚和心虚,面上没表露,只道:“听话。诸生会的事,我再同掌门商议一下。”
他都这么说了,苏仟眠不得不迈动步子,走出几步后,却还是不放心地回头看,几番确认于皖无碍,才肯离开。待他彻底走远,林祈安缩回伸长的脖子,道:“师兄若是不想他参加可以直说,何必装头疼。我看他被你吓得不轻。”
于皖沉声道:“他明知我不会同意,所以想趁着今日我不在,先与你把此事定下来。到时候木已成舟,我不可能拂你的面子,自然也就阻止不了他。”
林祈安劝道:“比起成日闷在屋里,多见见世面总归是好的。”
每个门派能派出五名弟子参加诸生会,夺取名次不但意味着能在整个修真界扬名,得到一系列灵丹妙药,更重要的是有机会被大能带走,亲自教导。诸生会有年龄限制,参与者须得是及冠左右的年纪,且每个人只能参加一次。对大门派来说,弟子内部光是为了一个名额就要争斗一番,但庐水徽没这烦恼,想参加的弟子往往都凑不齐五个。林祈安能毫无顾虑地答应苏仟眠,也有这一层缘故。
方才的棋局被于皖无心打乱,无法继续。于皖低头整理棋盘上的棋子,问道:“师兄和你说过他吗?”
“提过。”林祈安接过于皖递来的白子,放入棋盒,“大师兄说他灵根优异,天生就该修道。那日若非他有意受伤,落败的会是大师兄。”
“有意受伤?”于皖直起身,不解地望向林祈安。后者心道不妙,这其间莫非还有别的说法?
果不其然,于皖满腔疑惑道:“他不是说为了救一只野猫吗?”
凭于皖对苏仟眠的了解,他绝不是为了保全李桓山作为长辈的名誉而刻意落败,更别提回来那日动手打架时,苏仟眠尚未认识李桓山。
“是有野猫不假。可大师兄和我说,他是故意接下那一招的。”林祈安也没想到两个人会有截然不同的说法。见于皖神色愈发严肃,他劝解道:“当然了,兴许是大师兄没看到野猫,所以才这么认为,是不是?”
于皖没答话。此事过去太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在于苏仟眠到底有没有撒谎。林祈安继续劝慰道:“你我当时都不在场,我倒觉得是大师兄没看到有野猫,苏仟眠看见了,从而导致他们说得不一样。不然谁会想不开,好端端的非要上赶着被砍一剑呢?”
主动挨剑的做法换做旁人当然匪夷所思,但要说是苏仟眠,于皖信他做得出来。
“兴许是这样。”于皖应道,“重来一局,下完我也该回去了。”
林祈安噤声,把心思放到棋盘上。他趁于皖垂目思索时偷摸打量几眼,可惜什么都没看出来。但林祈安同于皖相处多年,心里清楚得很,二师兄表面越是看不出异常,这事就越在意。
果不其然,于皖所持的黑子杀气愈来愈弱,最终输给林祈安。
林祈安朗声笑道:“我就猜到这局能赢。”
于皖挑眉问道:“为何?”
林祈安摇头叹道:“你心思压根不棋局上,所以我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如果你觉得我是被仟眠困扰,倒还不至于。”于皖否认道,“我是想让你赢。”
嘴硬,林祈安腹诽道。可于皖深深看来的眼神,又不似在说假话。林祈安不满道:“师兄你这话说的,我棋艺就那么差吗?”
“跟我比的话,确实还差些。”于皖笑了,眼底的悲哀一闪而过。他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正了神色,“诸生会的话,若你打算让他参加,我不会阻拦。”
林祈安忍下和他再战三百回合的冲动,道:“我无所谓,但师兄不想让他参加的缘由,可否说说?”
于皖闭了闭眼,轻声道:“他都能敌得过大师兄,在诸生会里夺个第一也不稀奇。而他一旦赢了,对庐水徽今后的招徒,乃至今后在百家间的地位,都能提供些裨益。”
“可说到底。”于皖话音一转,“他是我半路收来的徒弟,我并没有教过他什么。”
他对上林祈安的双眼,续道:“他大可代表庐水徽拿个魁首回来,但我怕的是,日后若教不出像他这般厉害的弟子,会引来流言反噬。我不想给你们留下麻烦。”
林祈安道:“何来麻烦一说?天资奇高的弟子本就昙花一现,非你我能强求。”
“我知道。”于皖叹了口气,修长如玉的手指在黑色棋子间搅动,“可你我也都知道,招徒一事,分明就是不公平的。大门派名声远扬不说,就是一层层筛选下来,也轮不到我们这些小门派招收到灵根优秀的弟子。”
“然而世间没几个人考虑这些原因,他们只要一个结果。”
林祈安沉默半晌,将他的话细细品味过一番后,才开口道:“师兄,你想的会不会有些太悲观了?”
“兴许吧。”掌心将棋子握住又松开,于皖盯向那一颗颗光洁明亮的黑子,每一个上面都倒印有他的身影和看不真切的神情。
“私心来说,庐水徽是我隶属的门派,若是遭遇什么,我再无别的地方可去。我们师兄三人与她一同长大,我知道她有不足,也知道旁人如何的瞧不起。”
于皖难耐地闭上眼,眼睫轻颤,紧紧将棋子握在掌心。他声音略有颤抖,但一字一句又说得颇为认真清晰,“可有她在,庐州就不会有第二个于家遭遇狼妖。”
于皖离开时带走了林祈安的棋,说是借去玩几天。林祈安大手一挥,爽快地批准应允。
这一日天朗气清,格外温暖,仿佛春日按耐不住,提早带来。天渐渐不再如前些日子那样赶着黑,于皖借亮走到弟子们所住的院落里。
他回来半年,还是头一次到往此地。年假未曾结束,仍有弟子没回来,重重院落间透露几分冷清。于皖默默地走了会,总算见到个眼熟的身影,喊一声:“晏阳。”
晏阳平日里活泼好动,也自然按捺不住性子静心听讲,曾让于皖头疼过好一阵。听到于皖的声音,他跑来行个礼,问道:“于前辈怎么来了?”
于皖道:“找个人。”
晏阳面露苦色,道:“你都不教我们了,还要抽背经文吗?”
于皖抬手摸了下他的头,弯下腰对上他的双眼,柔声道:“自然不是,我只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剑修的师兄住在哪里?”
晏阳很机灵,听罢就理解他的意思,有意要在于皖面前显摆一番,两眼亮晶晶地说道:“前辈要找谁?我帮你找。”
于皖直起身轻轻一笑。小弟子愿意帮忙,他求之不得,便道:“那就麻烦你了,我找李桓山前辈的徒弟,叫虞城。”
“没问题。”晏阳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快步跑走找人。于皖立在原地,瞧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日头无声地落了,远处的天由蓝色蓦地过渡到橙黄。于皖的头竟在此刻真的应言地泛起隐隐刺痛,倒不至于不能忍受。他随意地靠在墙上,伸手按了按眉心。
在狐族后来度过的几日,他未受苛责,相反,东源之是生怕他有半点不满意。但那到底是旁人的地盘,再怎么被精心优待,也不如家。
所以他睡得并不算好。而于皖一睡不好,就避免不了地会头疼。
他有时也会在心里想,大抵是幼时那几年被人伺候惯了,明明没有少爷的命,却落下一副娇气的身躯。于皖半阖着眼,一手握紧棋盘,另一手按揉穴道未曾停歇,直至虞城被晏阳带来,将他手间动作打断,“于前辈。”
晏阳见他面色不佳,问道:“前辈,你怎么了?”
于皖微微摇头。他没有拐弯抹角,而是开门见山地问道:“虞城,那日苏仟眠同大师兄交手时,你在一旁有没有看到野猫?”
虞城显然也没料到,于皖大费周章地把自己喊来,为的是问这么个小事。他早已回想不起那一日的种种细节,小声道:“都过去那么久了,谁还能记得有没有野猫。”
于皖了然地点了下头,道:“我知道了,多谢。”
虞城试探地问一句:“您还有要问的吗?”
“没有了,你回去罢。”于皖道。
得过应允,虞城飞快地离开了。倒是晏阳在一旁一字不漏地听去他们的话,神神秘秘地说道:“前辈,我知道哪里有野猫。”
“哪里?”
“掌门那。”提起这个,晏阳神采飞扬,伸出手比划,“这么大一只,可肥了!就是平日里乱跑,不容易见得到。我好几次想喂都没喂到。”
刚消散些许的头疼因他叽喳吵闹的声音再次叫嚣起来,于皖没在意,见他喜欢,提议道:“下次可以让掌门带你一起喂。”
他没问到结果,也无意多留,又道:“今日也要多谢你,我该回去了。”
“前辈再见。”
可惜于皖没走出几步,晏阳又重新追来,神神秘秘地说道:“我今日帮你一个忙,那你能不能也帮我和新来的那位前辈说说,让他别问我经文。”
讨报酬来了。
“帮你说说不是不行。”于皖思索道,“但你就不怕他因我的话而对你留心,起了反效果?”
晏阳眨巴眨巴眼,显然是没想到这一点。
“有些基础的东西必须认真学,不能偷懒。”于皖语重心长地劝说。晏阳呆呆看着他,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还是没忍住抱怨一句,“要背的太多。”
“不背如何运用呢?”于皖反问道。
晏阳答不出来,不吭声,还是点头,不知到底懂没懂。要他在如此年幼的年纪,理解一些事物道理,确实强人所难。于皖也没想着能和他解释清,如曾经师父劝解自己那样,说道:“等你长大了,自然都会明白的。”
他和晏阳挥手道别,走入彻底暗下的天色中。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下棋[VIP]
清晨醒来, 于皖才发现窗户上多了个窗花,不知被用什么粘在上面,十分牢固, 任凭风吹纹丝不动。
他曾在除夕夜见过这窗花, 也知晓它出自谁的手, 故而如今再次见到,略有惊讶, 但又没感觉有太大的稀奇。
香炉里的香烧过整夜, 给满屋留下浓郁的花香。这是林祈安昨日新送给他的,效果好是好,就是闻久了有点熏人, 衣发间都灌满香气。于皖开门又开窗, 站在院子里透气。
他昨日回来时出奇地未见到苏仟眠,加之身心俱疲,也没找他追问到底有没有野猫一说。思虑至此, 于皖朝林祈安的住处走去。
晏阳说这儿有野猫,他便打算碰碰运气。于皖幼时对猫狗一类的动物喜欢得紧,奈何家中不让养,偶尔跑来只野猫他都能欣喜一天,把碗里的肉全丢给那小东西吃。野猫没吃到的时候还能冲他撒娇叫几声,吃完后就心满意足地抹胡子舔爪子,轻跃上屋檐不见踪迹, 碰都不给碰。
天色还早, 林祈安估计还没起。于皖本也没打算打扰他,默默围着院落外走过一圈, 结果自是空手而归。
于皖自认没有好运气。他想到既然难得有空,加之还不知日后有没有机会, 索性借机好好逛逛,把此前没怎么去过的边边角角都走过一趟。
他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回去,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敲响苏仟眠的门。
于皖敲完,站在门前等过片刻,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还没醒,于皖心道。他没再继续等下去,回屋拿了块布巾。于皖院里也有个石桌,只是多年被放在角落里,看起来像是被遗弃了。他把石桌和石凳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又回屋拿过棋盘摆好,自己同自己对弈。
日上三竿,苏仟眠总算开门露面。于皖对面的空位是特意为他留的,招手道:“过来坐。”
短短走来的几步中,苏仟眠接连打过好几个哈欠。他睡眼惺忪地坐下,嗓音中还带有刚醒的沙哑,“师父也有棋?”
“祈安的,借来玩几天。”于皖见他又打了个哈欠,一坐下就恨不得把上下眼皮重新闭在一起,困惑道,“你昨晚上做什么去了?怎么会睡到现在还困。”
苏仟眠揉了揉眼睛,总算清醒几分,答道:“练剑。”
于皖应了一声。棋局才下到一半,他却突兀地停下,将黑子白子一颗颗捡回棋盒中。方才他一人对弈,图方便就把黑白子放在身旁两侧。于皖把白子收好后递给苏仟眠,后者忙摇头摆手道:“我不会下棋。”
于皖伸出的手滞在空中,未待收回,嘴上说着不会的苏仟眠已伸手接过。苏仟眠朝于皖一笑,又期待又带些试探,问道:“要不师父教我?”
于皖正有此意。他道:“先教你下连珠,规则很简单,五子连一线就算赢。”
苏仟眠点点头。第一局算是示范,于皖一边落子一边给他讲解,苏仟眠听得认真,学得也快,只是眼神时不时往他的手上瞟。于皖手心的刀伤早好了,也没留下什么疤痕,本不想在意。奈何苏仟眠看得愈来愈出神,甚至于皖落下一子后,他竟久久地未有动作,出神地盯着他细长玉白的手指,目不转睛。
于皖感觉手上好像像落了团黏糊又甜腻的饴糖。他把手收回,有些不自在地握拳递至唇边,轻咳一声,提醒道:“仟眠,该你了,下棋怎么还走神?”
苏仟眠闻言,抬头看他,像是因为分别太久,终于有机会将他好好看个够。苏仟眠就这么把心思全放他身上,根本不管棋局如何,随意选了个位置落子。
于皖避开他的视线,垂眸看向棋盘,说道:“不截的话,我可又要赢了。”
“没事。”苏仟眠笑了笑,显然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见他心思已飘远,于皖不得不停了棋,问道:“昨晚练剑,是为诸生会做准备吗?”
“是。”苏仟眠好像饥渴的人饱餐一顿,终于餍足。他视线收敛了些,补充道:“我昨日找掌门是想先问下情况,去与不去,由师父决定,我没想过要瞒你。对了,师父的头还疼不疼?”
“不疼了。”于皖不直视他,双眼飘忽,最终还是落在眼前的棋局上。看到未完的棋,他道:“这样吧,只要你今日能赢我一局,我便允你去。”
苏仟眠眼睛忽地一亮,好似一下从黑夜过渡到白天。他语气里全然是无法掩盖的喜悦:“此话当真?”
“当真。”于皖点头应道,“但方才几局是我有意教你,接下来不会留情。”
于皖和林祈安下的棋苏仟眠确实一窍不通,也看不懂。他知晓于皖棋艺高超,但想着连珠赢下的条件并不算苛刻,哪怕是碰运气也总能碰赢一局,道:“没事,师父先请。”
于皖应声落下一子。
起初苏仟眠脊背挺得笔直,然而随着日头的偏移,影子从身侧的一边转向另一边,他的背渐渐弯了下去,志在必得的神情更是早就消逝得无影无踪。
在连续输过几个时辰数不清多少局后,苏仟眠终于意识到于皖口中的不留情,绝望把头深深垂下去,直至抵住棋盘才停下。他算是明白了,除非于皖有意退让,否则就是下到明年今日,他也赢不了一局。苏仟眠忍下心间郁闷和不甘,抬头求助地朝于皖望去一眼。
于皖熟视无睹,平静道:“我赢了。”
苏仟眠只得主动开口询问道:“若师父是担心我的身份的话,我这点隐瞒的能力还是有的。师父为何不让我去?”
“为何一定要去呢?”于皖坐直了身,和苏仟眠对上视线。他棕褐色的双眼在午后的阳光下浅了几分,并着眼底的淡淡的乌青尽数落在苏仟眠眼里,竟比除夕夜的清晨还要憔悴,说是大病初愈都算赞赏,分明一副抱恙的模样。
一瞬心间仿若万蚁咬蚀般痛苦,苏仟眠闭了闭眼,不答反问:“那瓶解毒药没效果吗?”
于皖没想到他会毫无隐瞒地主动提起。他也没追问苏仟眠究竟怎地追来,道:“有效果,最近几日比起初次发作,已经缓解不少。”
苏仟眠却未如于皖预想那般放下心,反而继续追问道:“缓解不少是多少?还是很疼吗?疼得让你睡不着?”
“师父。”他深深皱起眉,哀求道,“你不要硬撑,和我说实话,好不好?”
他太过关切,所以连连问个不停。于皖心头一紧,放柔了声音,尽力宽慰道:“我说的是实话。”
苏仟眠与他对视片刻,终于舍得把视线收回。于皖想起被打断的话和他的种种举动,试探地问道:“你执意要去诸生会,与我有没有关系?”
“当然。”苏仟眠点头答道,嗓音里有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出的温柔,“正是为了你才想去。”
苏仟眠大大方方的承认倒使得于皖有些难为情。他思索片刻,问道:“你是不是在北域的客栈里听到了什么?”
苏仟眠释然一笑,心道,喜欢的人太聪明就是这点不好,什么都瞒不住他。
在苏仟眠听到女掌柜和伙计的对话之前,他从未想过参加什么诸生会。他原本对人间所有的门派和各个州城都是无所谓的,而在听到旁人提起庐州和庐水徽时,愿意分出几分心神,全是因为于皖。
这些门派授予的荣誉对苏仟眠来说还没于皖的一句话管用,他压根不在乎扬名和奖赏,他在乎的只是于皖,以及于皖的名声。
李桓山早在于皖回来那日就表明过态度,林祈安作为掌门也有意维护二师兄,使得他在庐水徽听到关于于皖的最过分的流言,不过是虞城说的那几句。
可在北域,人界的最北方,一个毫不起眼的城间客栈,他竟都能听到有人肆意评论于皖,为于皖构陷莫须有的罪名。那在别处呢,苏仟眠不敢想象,也不愿去想。
苏仟眠轻声问道:“师父怎么知道的?”
于皖解释道:“你一向不是追名逐利的性子。若说是为了与同辈切磋,我不信参加诸生会的晚辈弟子敌得过万龙谷的真龙。”
“我那日本就听到些闲言碎语,故而猜测兴许你也听到了什么,才不惜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去诸生会。”
“让我猜猜。”于皖话里说着猜,口气却颇为坚定,“你彻夜练剑,是想在诸生会上夺魁,借以告诉整个修真界,你是我于皖的徒弟,以此打破那些流言,是与不是?”
苏仟眠辩解道:“没有一整夜练剑。”
于皖笑了,道:“这是重点么?”
苏仟眠搭在棋盘上的手缓缓握紧,罕见地露出愤怒神情,沉声道:“我不准他们那么说你,他们根本就不了解你。”
那你又了解我多少呢?于皖心中闪过一句话,但没有问出口。苏仟眠是为了维护他而生气,他再说这般无情的话,未免太不识好歹。于皖叹气道:“随他们说就是了,我又不会因此少什么。”
苏仟眠深深吸一口气,握成拳的手没有松开,道:“可你明明就没做过那些,凭什么要承受。”
做过那些?那日唐荷香不过说他是江湖骗子,但见苏仟眠满脸不肯消散的愠色,大抵没有这样简单。于皖不免生出几分好奇,“你到底听到什么了?”
“你听了会难受。”苏仟眠低下头,不愿回答。
于皖的态度轻松又淡然,道:“说来说去不过那一套措辞,我早习惯了。倒是看你这个样子……我是有新的罪名了?”
苏仟眠眼皮抬起又落下,双唇紧闭,依旧不言。于皖只得趁他抬眼的功夫,措不及防地凑上前,期待一个答案。
他知道苏仟眠定是受不住这个举动的。果然,苏仟眠顷刻间就投降落败,支支吾吾地开了口,“他们说你……还说你……玷污许多姑娘清白……”
于皖坐回到椅子上,没忍住笑出声。
苏仟眠显然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于皖笑罢,支手托腮,歪着头悠悠地问道:“你为何偏偏对这个耿耿于怀?”
被看破最深的心思,苏仟眠无措的把手展开,拇指蹭着棋盘的边角,苍白地辩解道:“你……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确实不是。”于皖收了笑意,正色道,“不过我也曾和一位姑娘有过情。”
苏仟眠已经自欺欺人地把头偏向一旁,两眼盯着一旁柳树树干烧窟窿的同时,还是忍不住把头转过来,看于皖一眼。于皖知道他表面不语,实则一直都对自己的过往很感兴趣,没有隐瞒,道:“我那会的年纪比你现在还要小一些,什么都没考虑清楚,就答应了她。”
“那后来呢?”
于皖道:“后来闹了点矛盾,加之她家里一直不同意她与我交往,索性就分开了。”
他三言两语,轻描淡写,苏仟眠也难得地没有追究细问,将话锋转回最初的目的,不容置喙地说道:“只要我在诸生会上赢,就能帮你洗去那些不该有的罪名和冤屈。”
柳枝随风轻轻摆动,荡在于皖眼前。他随手接过一枝,惊觉柳树已经抽芽,冬日于恍惚间走到尾声。
于皖松开手间柳枝,耐心地分析道:“其实你的剑法并非我所教授,拿到什么名次也都是你自己的功劳,和你师父是谁无关。”
苏仟眠沉默不语,脸上神色摆明了心间的不愿意。
于皖继续道:“即便你夺魁拿到第一,昭告天下你是我的徒弟,是那个一无是处还生过心魔的于皖的徒弟,你觉得世间人又有几个会信呢?”
苏仟眠执拗道:“我可以用你教我的剑法赢。”
苏仟眠这般的偏执,于皖不是不能找到几分共鸣。他也曾有过不听陶玉笛劝阻的时候,非得碰壁撞墙,见到棺材了,才愿落泪死心。
于皖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也不想再劝解。他考量一番,想到苏仟眠机关算尽到头来只为了他,终究妥协道:“那就去吧,千万保护好自己。”
总算得到松口,苏仟眠的喜悦无法抑制地从眼中口中齐齐流出,最终化为一声“好。”
“要不要再下几局?”于皖拨动棋子。
苏仟眠依旧应“好”。不再执迷于结果,他反而开了窍,竟真的赢下一局。
于皖笑道:“看来是上天都要你去。”
苏仟眠道:“我不会让师父失望的。”
他的眼底露出坚定和执着。于皖停下棋,犹豫一番,还是垂着眼问道:“仟眠,若有一日我死了,你是不是就不用再花心思付出这么多?”
说罢,于皖抬起眸,神色轻松,毫无畏惧地对上苏仟眠沉沉的目光,好像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说,而不是他在心里想过多次的试探。
“不会有那么一日的。”苏仟眠坚定地说,“即便真有那么一天,我自己不活也会救你。”
于皖面色未动,双唇微启,到底还是把话咽下去,什么都没说。坐于对面的人面色真挚,满心满眼都是他。于皖一直想问他到底有没有野猫,又忽然觉得,有或是没有,其实也都不重要了。
第66章 御剑[VIP]
苏仟眠不会御剑。
于皖初次听闻时十分惊讶。御剑而行, 英姿飒爽,多的是刚结丹的十几岁少年急匆匆学御剑,结果从空中掉下来摔个大跟头。于皖问他原因, 苏仟眠道, 我化为龙便可直接飞行, 为何要学御剑?
他的话说得有理有据,于皖无法反驳。彼时他们尚在荒山里, 于皖没想过出山, 即便回来后,碍于苏仟眠的身份,他也没想过带苏仟眠去别的什么门派, 对此一直搁置未提。
“诸生会, 难道师父不去?”苏仟眠把玩棋子的手停下,话里满是讶然。
于皖道:“我要提早几日,在百家大会前赶去。”
“那我也提早几日。”苏仟眠浑然不在意, 歪头一笑,补充道,“和你一起去。”
他闭口不提以何种方式去。苏仟眠的提议本无不妥,大多数弟子都会和师门一起去,等到百家大会后直接参加诸生会,省去临时赶路。但于皖看得出他一双黑眸下藏着的期许,也猜得到他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戳破道:“你的意思是, 让我御剑带你去?”
一年一度的仙门盛会,各派修士云集, 苏仟眠化为龙形是实打实的不妥之举。苏仟眠朝于皖眨了眨眼,摆出一副可怜模样, 问道:“不可以吗?没剩几天时间了,我学不会的。”
于皖平静地望着他。心理上,于皖能理解他,对修士来说出行必不可少的御物之术于苏仟眠而言如同鸡肋。此外,苏仟眠拒绝地如此决绝,明明就是还有别的心思。于皖思索片刻,道:“可你修行多年不会御剑,本就不合理。倘若被人问起来,我该如何回答?”
他皱起长眉,露出犯难神色,看向对面满腹心机的青龙。
苏仟眠如何受得了于皖这番表情,心中幻想的和他共御一剑以及各种杂七杂八的念头连同手心棋子一同被抛至脑后。他站起身,道:“劳烦师父教我。”
于皖轻轻一笑,应下他的请求。
霁月剑出鞘,倒印出于皖的双眼时,他有一瞬的恍惚。
林祈安没过问他离开的日子去了什么地方,甚至不予他解释和多想的功夫,只急迫地与他下棋对弈,分明是想借此把他尚未归来心绪全部拉回。而苏仟眠同样只字未提,给他足够隐瞒的权利,只关心蛇毒发作和他的名声。
手心不觉将剑柄握紧,微微一晃,剑身上蓦然地浮现出另半张脸。于皖一惊,扭头看去,对上苏仟眠的视线。
他一直把苏仟眠当晚辈,又或许是从来没有分别过这么多日,如今才恍然发现,他的徒弟不知何时已长得几乎和他一样高,两三年前尚且带有的微末稚气,也早在他未曾发觉时尽数褪去。
“师父。”见他愣神,苏仟眠略有不解,轻声喊了一句,“在想什么?”
于皖猛地眨眼回身,摇摇头,把心思放回到教授御剑中。他举起剑,对苏仟眠道:“将灵力注入剑中,以灵力操控它,想象你与它一体,让它按照你的心意先浮在眼前。”
苏仟眠点头,腕间青光一闪,青玉化剑横在手中。他按照于皖的指引,注入灵力,青穹剑发出声低鸣,忽而从他手底飞出,浮于二人眼前。
于皖继续教导道:“运转灵力,踩上剑身。”
苏仟眠应好,让青穹剑缓缓落于身前,抬腿踩上去。于皖还站在地上,微微抬起头,待他站稳后才说道:“试着让剑飞起来。”
“好。”苏仟眠话音一落,青穹剑便缓缓飞起,载他升入半空中。
于皖仰着头,接收到苏仟眠于空中投来期盼的眼神。他无法彻底放下心,随即也御剑飞身至苏仟眠身边,见他一路平稳,不禁笑道:“什么学不会,明明一教就会。”
苏仟眠闻言也是一笑,没答话。他到底是第一次御剑,加之被于皖看着,难免有些紧张和局促。于皖看出他的窘迫,温声道:“放松些,你同剑本是一体。你想往哪去,剑自会带你飞向哪去。”
苏仟眠还是点头。渐渐适应后,他便能自如地让剑随心飞行,于皖一直陪在他身边。
夕阳西下,晚霞余晖洒在身上,回头望去可以看到庐州城内升起的袅袅炊烟。苏仟眠朝于皖示意一眼,不再往前,而是停下,坐在剑上观赏落日。身后是城郊的重叠山丘,苏仟眠一眼便识出于皖带他回去的是哪座山,在哪里待过两年。
私心来说,苏仟眠还是想和于皖待在山里。他时常怀念起只有他们二人,那段如世外桃源般的时光,也想念他给于皖种下的那些花,有月季,有栀子,虽然他种花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最后没活下来几棵。
苏仟眠的目光由远及近,落在身侧的于皖身上。
于皖依旧穿着昨日那件桃粉的衣服,被暮色笼上浅淡的橙黄,金色云纹熠熠生辉,低束的乌发随风摆动。他双手撑在身侧,两扇肩胛骨因而凸出,无意地将背后衣袍撑起,惹得苏仟眠心痒难耐,想伸手去摸一摸。
苏仟眠偏过头,把手握成拳,尽力克制。他已经数不清有过多少次,唯一清楚的是,每次他这样看着于皖,总会听到自己呼之欲出的心跳声。
两声问好打断苏仟眠的思绪,是虞城和阮峰。他二人同样在御剑,好似借此比试什么,朝于皖行礼后又飞快地离开。苏仟眠看过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暗自庆幸于皖只收下自己。他想,若是有朝一日,于皖收了其他弟子,恐怕也会这样一步步地耐心教他御剑,会因为担心他的安危而寸步不离地陪着他。
心头没来由地泛起酸意,纵然于皖好端端地在身旁,什么都没做,种种一切只是他空想。苏仟眠又想,于皖不收其他徒弟,估计只是没来得及,那些跟在他身后学经文的弟子,指不定哪个结丹后就会拜于皖为师,就要让于皖教他御剑。
他一个人胡思乱想许多,看向一语未发,毫不知情的于皖,急迫地想做出些什么来引起他的注意。这套桃粉的衣服配有同色的腰封,将于皖的腰身束于其下,比起往日的腰带,显得愈发细瘦几分。苏仟眠堪堪平息的纷扰心绪在看到这一幕后,终于按捺不住。他有意御剑朝前,确认落在于皖的余光中后,将青穹剑收为玉石,仰身从空中直直坠落。
他听到于皖急促地喊了一声“仟眠”,宛若朵绽放的桃花飞落而来,露出个得逞的笑。
于皖在见到苏仟眠上扬的嘴角时,就醒悟过来,可惜为时已晚,他已经拉住苏仟眠伸来的手。何况就算是苏仟眠有意,他又如何能睁眼看着,不出手相救,逼迫苏仟眠化出龙形暴露身份。
不想苏仟眠竟然还不满足。他紧紧握住于皖的手,生生地把他从剑上拉下。
“!”
于皖一惊,双目猛地睁大。在快速且抑制不住的下落中,苏仟眠已伸出手臂揽过他的腰,将他牢牢抱在怀中,低声在他耳边安慰一句:“别怕。”
于皖不知苏仟眠用了什么办法。苏仟眠没有化为龙形,但也确实让他们下落的速度逐渐放缓,即便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摔在地上,滚过几圈。
好在泥土足够柔软,加之苏仟眠一直将他护在怀中,于皖并没受伤。他埋头在苏仟眠的肩上,不自在地想起身,奈何身下人伸来的锢在腰间的手臂力道十足,不允他脱离。
鼻腔被于皖衣发间夹杂的花香充斥,苏仟眠满足地深深吸入几口,握在于皖腰间的手也控制不住地收紧几分,随之而来的却是怀中人的一阵轻微颤抖。苏仟眠忙以另一手安抚地轻拍他的背,有意地抚摸过心心念念的那两扇骨,柔声问道:“没事吧?”
“先松手。”于皖闷闷道。
苏仟眠应一声好,恋恋不舍地放开手。于皖当即站起身,苏仟眠也顺势坐起来,仰头笑盈盈地看他。
于皖并非猜不到他一番举动下裹挟的心思,无非是想趁机搂搂抱抱。事已发生,他已得手,于皖追究也没用,只别过眼,问道:“你怎么样?”
“当然没事。”苏仟眠站起身,伸手拍去衣角上沾的灰尘。
“下次……”于皖话音一顿,叹口气,严肃道,“不止下次,是今后都不准再这样冒险。”
“是。”苏仟眠答应得爽快,倒不知是不是发自内心。
于皖无心多问,抬手召回霁月剑,收其入鞘。他回想起过往的两三年,尤其是回来后的半年,苏仟眠为他做下的种种举动,甚至是不顾自己安危也要参加诸生会,只因听到几句流言。虽说苏仟眠是因为喜欢他,为博得他的心意才付出许多,但于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从中得到了益处。
他一向不喜欢亏欠人。远远眺望一眼,夕阳已然沉没,于皖自知时日无多,此时若不做些什么,今后怕也没有机会弥补,便将心中已定的决策道出:“后天就是元宵了,要不要去金陵看花灯?”
苏仟眠两眼一亮,惊喜道:“师父要带我去金陵看花灯?”
于皖应道:“正是。”
苏仟眠没有看过,更不敢想于皖会主动邀请自己前往。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问道:“为何要去金陵?庐州没有花灯吗?”
“金陵的灯会在人间最负盛名,我只在幼时去过一次。”于皖解释道,“加之叶家就在金陵,我也想借此机会,让叶老先生帮你看看体内的寒毒。他见多识广,或许会有办法。”
苏仟眠又问道:“什么叶家?”
于皖答道:“就是叶汐佳所在的叶家。叶家行医多年,她的父亲叶洵是师父的故友,有一年我高热不退,师父带我去过。”
苏仟眠理清其间弯弯绕绕的关系后,道:“寒毒并无大碍。倒是师父若要为此而求人,那我不同意,也不会去。”
于皖轻轻“啧”了一声,暗叹他该迟钝的时候反而十分敏锐,皱眉道:“怎会这么想?不过是麻烦叶老帮个忙,又有师兄师姐在,如何算得求人?寒毒再怎么无碍,终归不是好东西。万一能解开,也是皆大欢喜。加之眼下冬日未尽,正是解毒的好时机。”
苏仟眠怔怔看着他,双眼一动不动。于皖又道:“你把解毒的药给了我,我终归有些过意不去。”
“师父千万别有负担。”苏仟眠忙劝道,“那药本就是你送与我的,能缓解蛇毒就行。”
于皖感激一笑,道:“你若愿意,我们明日就走,今晚早些休息,我去同祈安说一声。”
怎么会不愿意呢?苏仟眠心道。能和于皖一起过元宵,看花灯,他满心期盼还来不及。至于叶家,若真有那么厉害,兴许还能帮于皖解开蛇毒,让他不再夜夜受折磨。
征得他同意后,于皖已抬步去找林祈安。苏仟眠无声地盯着他的背影,目送他离去,视线往下移过几分,最终定在他的腰上。
当真是盈盈一握。
第二日于皖带苏仟眠御剑去金陵,考虑到苏仟眠刚学会,于皖反复叮嘱他不必心急。二人在路上花了近两个时辰才到。
金陵城外,苏仟眠收起剑,道:“早知在这里停下,就不御剑了。”
于皖扭头问道:“不御剑怎么来呢?”
苏仟眠道:“我载你来就是。”
苏仟眠的意思是他化为龙形,承载于皖。曾经从南岭回来时,他就这么提议过。青龙的飞行自然要比御剑快上许多,但于皖总觉得别扭,一直没同意,而今也依旧笑着拒绝,“不太合适。”
被拒绝是常有的事,苏仟眠也没多说,和于皖一同往城里走去,问道:“金陵城内是不准御剑吗?”
许多城内都有这一规定。于皖道:“倒也不是,只是那样难免有些惹眼,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
苏仟眠确实讨厌被人注视打量。他扭头看向于皖,竟不知何时被他看破。
金陵城内早已张灯结彩,街边是各式各样的花灯,只因尚在白日,看不出灯火的耀眼辉煌。于皖一边走一边感叹道:“我五岁那年来,灯会要待到正月十五的晚上才能开始,不想竟提前了。”
他的话恰巧被街边一个卖灯的老人听去。老人笑道:“公子啊,你说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啦,如今灯会自正月初三就开始了!”
于皖停下脚步,走到他的摊位前,弯腰问道:“那我们是来迟了?”
“不迟不迟。”老人摇头,“要数好看啊,还是得元宵当晚的花灯最好看。公子要不要买个灯笼?赶明儿人多,可就不好买了。”
“好。”于皖欣然允诺,又回身说道,“仟眠,你也来挑盏灯。”
苏仟眠走到他身旁,道:“我都行。”
他还在回味老人说的那句十几年,趁于皖挑灯时仔细看他一眼,确实在这张脸上看不出什么岁月的痕迹。
苏仟眠想到什么,探身问道:“老人家,你猜他多大了?”
老人坐在各式的花灯中的一个矮凳上,摸着胡子打量于皖一番,十分笃定地说道:“不到三旬。”
于皖低低笑一声,取来一个龙形的花灯,摇头道:“早过了。”
老人惊讶地站起身,挺直腰板走上前来,道:“快让我好好看看,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
于皖抬起头,在他瞪大眼睛仔细打量中,偏头问苏仟眠:“你选好没有?我一并买下。”
苏仟眠随意取过手边一个莲花灯递给他,面上毫无波澜,只眼底露出喜悦将心思出卖。
直至走出摊位一段距离,于皖回头看一眼,老人竟还在望向这边。他有些不悦,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捉弄人?”
“我没有。”苏仟眠否认道。
于皖道:“修道之人的容貌,几百上千岁也是这样的。你不想捉弄人,那为何要这么问?”
苏仟眠道:“我是想借此印证,只要不提,没人看得出你比我大许多。”
他不提还好,这样一说,于皖刚对他在认知上的些许转变眨眼间荡然无存。苏仟眠比他小了十几岁,又是他徒弟,他作为师父,哪怕只是个名义,也是连半分情动都不能也不该有的。于皖沉声道:“可你我之间年岁的差距,并非你不说就不存在。”
苏仟眠咬住唇,不说话。
二人一路沉默无言,街上的灯自是再没心思去看。慕名来看灯会的人太多,于皖走进两家客栈,都被告知已经住满。走进第三家客栈,小二说只剩一间房,但容他二人住不成问题。
于皖偏头看一眼,恰好对上苏仟眠暗含期许的视线。苏仟眠肯定没有异议,在南岭时就有意地要和他住一起。于皖思忖一下,还是带着歉意,婉言拒绝。
他索性带苏仟眠直接去金陵城内最大的客栈,名为结海楼,光从外看楼宇构造便极尽奢靡,价值不凡。苏仟眠总算忍不住,犹豫道:“这家会不会太贵了。”
“不会。”于皖说罢,径直走进的同时,示意苏仟眠跟上。
结海楼的小二告诉于皖,这些时日订房的多,如今只剩下几间上等房还是空的。上等房的价格比寻常房间贵出许多,几近翻了一番,但好处是一间住三人都绰绰有余。于皖思索片刻,道:“要两间。”
店小二喜笑颜开,毕恭毕敬地将二人送到门前,连连叮嘱道:“客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就成。”
于皖和他道谢,待他走后,取过一把钥匙递给苏仟眠,已恢复成往日神色,道:“进屋歇会。”
苏仟眠顺从地接过,沉默无言。于皖已经开门,见他还木然地站在原地,到底忍不住劝解一句:“别再想了,难得出来玩,换换心情。”
“我没多想。”
苏仟眠忽地上前,“砰”一声,把已开的门重新关上,伸出双臂。于皖被他困在其中,后背贴上苏仟眠的胸膛。
“我是怕你多想。”苏仟眠的声音发着颤,“我根本不在乎那些,不在乎你大我多少,也不在乎什么身份,一点都不在乎。我是怕你有顾虑,所以才会那么问,结果弄巧成拙。”
“于皖。”这一次,苏仟眠没有喊他师父,而是唤他的名字,说,“对不起。”
第67章 金陵[VIP]
滚烫的红茶被倒入杯中, 泛起道道涟漪,其上倒印的一张脸庞也因而变化扭曲,又随水波的平定悠悠清晰。自窗沿透进来的风吹起黑色的发丝, 也吹浮起一阵白色热气, 给那双长睫下多情的眼里笼上层白雾, 却遮不透其间的愁绪。
玉扳指同杯壁碰撞,发出声清脆的响。茶倒得太满, 端起时晃荡出些许洒在白玉般的手指上, 还是没能逃过被端至唇边,轻启咽下一口。
烫。
于皖蹙了下眉,忍着不适把口中红茶咽下, 将杯子放回到案几上, 偏头朝窗外看去,叹气一声。
结海楼作为金陵最大也最奢华的客栈,果真名不虚传, 上等房的桌椅窗棂皆由红木所制,屏风上的画也是花大价钱请江南有名的画师所作。但于皖没心思细细感叹观赏,而是坐在窗边远眺,内心纷扰不已。
他抬手撑住额头,满心满脑都是方才苏仟眠说过的话。可明明苏仟眠也没多说抑或是多做什么,不过是喊他名字道了个歉,他竟说不上因何而烦躁。心间像是绕住一团杂乱无序的长线, 他越是想理清头绪, 就越是找不到出口,反倒使得苏仟眠的声音适时地在耳边复响而起, 那一声“于皖”久久不散。
他早知道回来势必逃不过面对苏仟眠的感情,却没想到一别数日, 竟是比离开前还要棘手难处理。
苏仟眠一面毫不吝啬地表达对他早已逾距的感情,一面却又要保持点最后的分寸。
盯得久了,眼前的红茶糕点都变得模糊。于皖闭了闭眼,昨日被苏仟眠抱在怀里的触感竟也不合时宜地涌上,要彻底夺走他的理智。于皖仰头看一眼,再次朝窗外望去。
结海楼在金陵城内最中心,坐在窗边可将满城风光尽收眼底。于皖的目光自远处的楼台高阁收回至楼下的主街,看到行人熙熙攘攘,马车走在中央,皆于各式花灯中穿梭,不时还能听见马夫扬鞭的破空声。他思索一番,打算待明日再去找苏仟眠,先自己下去走走,按照林祈安给他的叶家的地址先探个路。
心烦归心烦,他不能因一时的心绪耽误掉来此最主要的目的。
林祈安听说他要带苏仟眠去金陵看灯,满腔委屈地问他为何不带上自己。可等于皖认真地问出要不要同行时,又说不去。
“开玩笑的。”林祈安推拒道,“都走了谁留下看家?何况我前两年刚去过,你和他去玩两天,散散心也是好的。”
同时于皖也没瞒他,还打算去找叶汐佳的父亲叶洵帮苏仟眠解毒。林祈安听罢,告诉他多年而过,金陵城内变化极大,立即找来张纸作下简易的地图,并嘱咐于皖到地方了,先找李桓山。于皖小心收好,又见林祈安继续拿出几张纸,没有停笔的意思,忙问道:“你这是在写什么?”
林祈安笔下未停,埋头道:“你多年不曾去过叶家,此次又是有求于人,若是师兄师姐不在,恐怕有人刁难。我写封信,不至于让你白跑一趟。”
于皖沉默片刻,道:“我知你是好心,但叶老先生不是那样的人。”
林祈安摇头道:“叶老不是,不能保证叶家其他人不是。”
他还要继续写,却被于皖握住手腕。林祈安指尖一颤,毛笔便滑落在书桌上,于整洁的信纸上落下一块污迹。他两眼直视桌上刚写过几句的信,好一会才缓过神,把手腕从于皖的掌心间抽出来。
于皖手下没用多少力。他严肃道:“既是我有求于人,也该我自己去求。”
“可你明明最不喜欢求人。”林祈安在心间默念一句。他低垂着眼,哑然半晌,才开口,喉间发涩,道:“你不想要,我自不强求。大师兄正月十七回来,师兄莫要去迟了。”
“我知道了,多谢。”
于皖正打算取出林祈安作下的地图研究一番,视野里忽地出现个熟悉而意外,但又十分合理的身影。
他站起身,确认自己不是花了眼后,连忙朝楼下快步走去。
“师兄!”
李桓山回过头来,话里也十分惊奇,“于皖?”
他身旁还跟着李子韫。李子韫颇为乖巧地向于皖行礼,喊道:“师叔。”
“你怎么在这?”李桓山主动问道。
于皖朝李子韫轻轻一笑,看向李桓山,解释道:“听说金陵的灯会盛大,带仟眠来看看。”
李桓山注意到他独自一人,故而问道:“苏仟眠呢?”
“他还在房里。”于皖答道,“我方才在楼上看到师兄,特意来打个招呼。师兄这是去做什么?”
“带子韫吃馄饨。”李桓山说罢,主动邀请道,“要不要一起?”
于皖看一眼李子韫,没在他脸上看到抗拒的表情,反倒是看见李子韫无声地伸手扯几下李桓山的袖口,脸上有些急迫,又不敢张口催促,连忙应好,笑道:“我奔波一天,确实是饿了。”
说罢,他便已迈动步伐。倒是李桓山没着急走,立在原地,见他丝毫没有要回去喊人的意思,道:“不带苏仟眠一起?”
李桓山是无心之问。于皖神色一滞,瞬而不动声色地换了笑,回身解释道:“师兄勿怪,他前两日本就没睡好,今日又为了来金陵起个大早,这会应该在房里补觉。我待会回来给他带些吃的就行。”
李桓山点头,拉过李子韫走到他身旁。李桓山对金陵城内格外熟悉,于皖跟在他身后左拐右绕,离了主街,最后在一个巷子里的馄饨摊前停下,旁边几张矮桌子皆坐满了人。
于皖先是震惊,但也很快反应过来,李桓山能带李子韫特意来这么偏僻的地方,本就说明眼前的小摊并非如表明那般不起眼。
看到没有空座,李子韫有些不满地小声嘀咕一句,“明明提早来的。”
于皖站在他身旁,正巧听见,心道是因自己突然的出现才会耽误,他刚要开口,李桓山已经说道:“出门前,你在家磨蹭了近半柱香。”
于皖紧接着说道:“也怪我耽误了会。”
一时间只剩沉寂。摊位上坐有个妇人,也是带着孩子吃馄饨,丈夫陪在一旁。瞧见于皖他们站着等待,她低头对还用勺子舀汤玩的孩子商量道:“还有人等着呢,你先别玩了,快些吃光回家,好不好?”
孩童看看母亲,又看到不远处站立的几人,点了点头,几口把碗里剩的馄饨吃光。妇人取出帕子给他擦干净嘴角后,男人一把把孩子抱在怀中,站起身。她也一并站起,经过于皖他们身前时,没有说话,只柔柔一笑,示意他们入座。
李桓山带着李子韫坐下。于皖没急着落座,说道:“我去买吧。”
馄饨摊主是个老妇,如雪的银发被利落地挽成发髻,一双手像枯皱的树皮,沾满白色的面粉,手腕上带个银镯。她虽年纪大,但摊位收拾得很干净,动作也麻利。生意太红火,客人走过一波又来一波,她手间也是不停地数过馄饨放下锅煮,翻出朵朵白色水花。于皖趁她转身的间隙喊了几声,奈何都没得到回应。
李桓山已经走过来,提醒一句:“她耳朵不太好,你大点声。”
于皖便放大声音喊她一声,老妇终于抬头看见他,一张口说的赫然是金陵方言。于皖眨眨眼,竟然一点都没听懂。
李桓山抬手拍一下于皖的肩,说道:“算了,你去坐着罢。”
于皖不得不略带失落地走回去,坐到李子韫对面。他一回头就看见李桓山十分自如流利地弯腰同老妇说话,没有半点阻碍。
“师兄竟然还会这边的方言。”于皖感叹道。
李子韫奇道:“他不是一直都会吗?外祖父家说的也都是这种话。”
于皖恍然大悟地点头,又轻声问道:“那你会不会说?”
“大多能听懂,但只会说一点点。”李子韫拿手比划一下,“我也就过年过节才跟着爹娘来金陵。”
“很厉害了。”于皖笑着称赞道,“我连听都听不懂。”
李子韫得了夸奖,自然开心,两脚乱踢几下,一时间不得安分,见于皖摩挲起拇指上的扳指,也趴在桌子上,探身凑上前看。
恰好李桓山走回来,伸手轻轻一拍李子韫的背,道:“没个坐相。”
“师叔的这个戒指,可以给我看看吗?”李子韫顺从地坐了回去,不忘抬头注视于皖,满眼好奇。于皖应下一声,把白玉扳指取下递给他时,脱口而出,道:“不是什么稀奇东西……”
他突然怔在原地,却又极快缓过神来,只看向李子韫,不说话了。
李桓山一并看一眼,道:“我记得这是你父亲留下的,子韫,看完就还回去。”
这白玉扳指实在平平无奇,李子韫左眼右眼轮换看一边,也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稀奇,递回给于皖。于皖垂眼小心翼翼地将它重新戴回去,才发觉手指上早因为常年戴物而留有一道苍白痕迹。
老妇忽然朝他们这边喊过一声,是馄饨煮好了。于皖和李桓山一起去端。馄饨个个皮薄馅大,还有几片青碧的菜叶作点缀,冒着腾腾热气,在冬日里格外诱人。
馄饨汤是骨汤,鲜香醇厚,入口直接暖到心里。李子韫等了太久,甫一接过李桓山递来的勺子,便舀起一个放在嘴里,结果被烫得眼泪汪汪,张大口拿手不停地扇。
“慢些,没人和你抢。”李桓山无奈地叹一声,伸手帮他搅动碗里的馄饨。
于皖看向他拿勺子的右手。多年而过,李桓山手背上疤痕乍看已不明显,但细看仍如蜈蚣,又像是曲折的根脉,狰狞且突兀,深深地蔓延长到于皖的心头里。于皖的眼前不知多少次浮现那一日的场景,天地间被无穷无尽的红色充斥,入眼的万物皆是血淋淋的红。他举起霁月剑,在心间那道声音的怂恿下,朝李桓山刺去。
而他的师兄,正是因为从没想过二师弟会害自己,才会……
哪怕林祈安和李桓山都同他说过,伤势并不算重。可无论如何,这道疤痕带来的所有痛苦都由李桓山自己承受,无人能帮他分担。
于皖视线上移,朝李桓山看去,一想到还要麻烦他,竟有点不敢开口,也不知如何开口。
“怎么了?”李桓山注意到他迟迟不肯移开的双眼和藏在眼底的犹豫,“有话就说,你我之间没什么好生分的。”
于皖放下勺子,坐直了身,道:“仟眠刚回来那几日发了场高热。我带他去找师姐时,得知他体内有种寒毒,因师姐没见过,所以不好解。此次带他前来金陵,本意是想麻烦叶老帮忙看看,有没有法子解开这寒毒。”
李桓山听罢,略一沉思,道:“明日元宵,怕是不太方便,十六如何?”
于皖欣喜道:“自然可以,多谢师兄。”
“认识路吗?”
“来前祈安给我作了地图。”
“还是我来接你罢。”李桓山提议道,“你住在哪个客栈?”
于皖道:“结海楼。”
“哇!”李子韫一直在旁边留神,听到这三个字当即双眼发光,看向于皖的眼神里多了丝惊叹和崇拜,“师叔,那可是金陵城最大最贵的客栈啊!”
“你师叔家当年可是富甲一方,没有他,也不会有今日的庐水徽。”李桓山思索片刻,又道,“那就正月十六申时一刻,我来找你。”
于皖咽下碗里的最后一个馄饨,点头应好,又道:“今日的馄饨,我请了。”
李桓山欣然接受,没有拒绝。于皖便起身去结账。李子韫双手捧起比他脸还大一圈碗喝馄饨汤,不解地问道:“爹你不是说过,不准占人便宜吗?为何还要让师叔请客?”
“你不了解他。”李桓山摸摸他的头,有意压低声音,“他不喜欢亏欠别人,凡有人帮过,总要记在心里。今日我帮他一次,让他请客付钱,就算是相抵了,省的他日后心间过意不去。”
李子韫放下碗,似懂非懂地“噢”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李桓山顺便给于皖介绍了灯会最佳的游玩路线,闲聊过一番后,他把于皖带回金陵城的主街上,同他告别,说是还要给叶汐佳买些糕点。于皖送别父子二人,一人走回客栈。
天色暗下来,街边的各式花灯陆陆续续地被点亮,也有不少小贩出摊卖些糕点吃食。于皖无心而买,慢慢地走回去,余光里见到个买糖葫芦的老人,须发皆白,沿街边走边吆喝。
老人身上的衣服还打有补丁,一路生意也不怎么好,鲜有问津。眼见快要走回到结海楼,于皖猛地想起方才馄饨摊上无声让座的一家三口,心间一动,喊住老人,买下两串。
他刚同老人道别,转身就见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身影自结海楼门前飞奔而来,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你去哪了?”苏仟眠停在于皖身前,紧皱着眉,话里满是急迫。
于皖递给他一个糖葫芦,困惑道:“什么事急成这样?”
“我……”苏仟眠眼神闪躲。
他和于皖道完歉,回房后思来想去还是想先和于皖说清,叶家可以去,但不必为他,而是为了蛇毒,不想敲于皖的房门时,许久都没得到回应。苏仟眠急忙下楼问柜台后的小二。小二被他揪住领口质问,吓得哆哆嗦嗦,只说好像是出去了,具体去了哪则一问三不知。
压下满心的怒火和慌张,苏仟眠出门四处找过一圈后,索性站在结海楼门前,等于皖回来。
还好毫发无损地等到了。
“听说你出去了,有点担心,我还以为是妖族的人来了。”苏仟眠深吸几口气,总算冷静下来,接过糖葫芦的手却还轻轻发着颤。
他的举动没有逃过于皖的眼睛。于皖放柔了声音,道:“我与妖族无冤无仇,不过是在楼上看到大师兄,赶着追上他,所以离开时急了些,没来得及说,不要担心了。”
苏仟眠轻轻应一声。于皖也没想到自己的一走会让他吓到,急成这副模样,难免有些愧疚,道:“要不要带你去吃点东西?”
苏仟眠道:“我有话同你说。”
二人几乎是齐齐发出声。于皖愣一下,而后道:“要不坐下细细说?你有没有想吃的?”
苏仟眠扭头环顾一眼,道:“想吃面。”
于皖轻轻一笑,应道:“那好,去吃面。”
他跟着苏仟眠走进不远处的一家面馆入座。待苏仟眠点完后,于皖带着歉意解释道:“我刚和大师兄一起吃过馄饨,就不吃了。”
苏仟眠沉默地看他一眼,微微点了下头。一起找到空位坐下后,苏仟眠问道:“你都和他说好了,去叶家?”
他的声音微微发冷。
苏仟眠自一开始就对去叶家格外抗拒,而于皖更是有意瞒住他,自作主张地同李桓山商定。想到这,于皖心间难免过意不去,劝慰道:“说好了。放心,都是自己人,不用怕暴露身份。”
苏仟眠摇摇头,道:“我在意的不是身份。”
他还要再说,却听得面好了,拦下于皖,独自起身去端。于皖无声地注视他走开又折回,最终端着煮好的面落座。苏仟眠把碗推到一边,看也不看,双目抬起来,全然沉沉地盯着于皖,道:“我说过,不想你为了我而求人。真要去叶家,也是我陪你去,把蛇毒解开。”
于皖叹口气,将碗推到他面前,道:“先吃饭,吃完再说。”
苏仟眠无心地取了筷子,随便翻拌几下,道:“其实就算去了,也未必能解开。”
于皖问道:“为何这么说?不试试怎么知道解不开?”
苏仟眠道:“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寒毒是在那地方染上的。想解开,八成还是要回去,靠那里的医师。”
但他早已做下决定立下誓言,此生不可能再回万龙谷。
于皖忽地想起一个名字,试探着问道:“白琅是谁?”
“白缃的弟弟,神医。”对于于皖的问询,苏仟眠无任何不悦,脸上只生出悔恨,“要不是那日实在来不及,我就带你去找他了,以他的能力,解开蛇毒不成问题。”
他说得决定且毫不犹豫。于皖叹口气,反问道:“难道你觉得,我会希望你为了我,回讨厌的地方,求讨厌的人吗?”
苏仟眠避开他的视线,垂下头拨动着碗里的面条,沉声说:“我不在乎。只要能救你,只要你能好好的安然无恙,我做什么都行,做什么都可以。”
“你也不要觉得有亏欠。”
他说罢,终于肯低下头吃一口面。于皖的目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上,到底不知该如何开口劝解。
苏仟眠吃得很慢,不知是嫌烫,还是有意拖延,想趁机和于皖多待一会。于皖并不催促,耐心地等他磨蹭完。
“师父。”苏仟眠总算慢吞吞地把面吃完,声音顿了顿,才接着道,“待会有什么打算吗?”
“待会?”于皖不解道,“要不要去四处逛逛?”
苏仟眠道:“今日先逛了,明晚不就没意思了?”
“也是。”于皖道,“那就回去休息,好好睡一觉。”
从面馆出来,于皖和苏仟眠一起走在街上,对琳琅满目的花灯刻意略过。苏仟眠原本在他身旁的好好的,不知为何,又走在他身前,转过身来倒着走。
于皖皱眉道:“人生地不熟的,不要逞能。”
苏仟眠手中还紧紧握着他给的糖葫芦,见于皖手中同样握住的一抹红,问道:“你的糖葫芦怎么也没吃?”
于皖道:“打算回去吃,怎么了?”
“师父之前还说过,幼时喜欢糖人。”苏仟眠思索片刻,做出结论,“看来你很喜欢这些甜的。”
于皖只怕被他知道了,会给自己送来一屋子的糖葫芦和糖人。想到那包至今还没有吃完的桂花糕,于皖忙否认道:“没有,一般般,不是很喜欢。”
苏仟眠笑了笑,没再说话。
于皖想提醒他转过身来好好走,忽而见不远处窜出辆失惊的马车呼啸而来,眼看着就要直直朝苏仟眠撞去,他却无动于衷。
“当心!”于皖说着,忙伸手把苏仟眠拉到身边,堪堪避过。待到马车驶过,于皖正要开口,却见苏仟眠歪头朝他一笑,笑里透露出计谋得逞四个大字。
被算计了。
作者有话说:
于皖: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苏仟眠:故意不小心的。
第68章 灯会[VIP]
上元节的夜晚, 金陵城内灯火辉煌,宛如白昼。
这一年恰巧是癸卯兔年,城墙边立了几个人高的兔灯, 以竹作骨, 糊上白净的宣纸, 内里蜡烛点亮,两只耳朵随风轻轻摆荡, 栩栩如生。入了城, 可见大大小小的巷子上也挂满兔形和各式各样圆形方形的灯笼。秦淮河上飘满莲花灯,歌女簪着金钗坐在画舫里,纤纤玉手将琵琶奏起, 婉转的歌声被风吹进游人耳中, 夜空中充斥着香甜的脂粉气和爆竹烧过的硝烟味。
于皖幼时虽来过一次,除了记得见过许多样式的灯笼,再没别的印象, 故而对于今日盛景也是赞叹不已。
城内的主街纷纷拥拥,父母皆是紧紧牵着孩子的手,生怕被人流冲散,也有不少少男少女结伴出行游玩。苏仟眠半步不离,恨不得和于皖肩贴着肩走,一只手探出好几次,有一次甚至都碰到了于皖的手背, 最后却还是缩了回去。
于皖并非没有知觉, 也知道他是担心,遂而宽慰道:“放心, 走不丢。”
“你是不会走丢,我只是怕……”苏仟眠话音一顿, 扭头看他,没说下去。
于皖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苏仟眠分明还在对方才的一幕耿耿于怀。
他二人自城外而入,驻足惊叹那巨大兔灯时,旁边正巧有几个少女嬉笑打闹,其中一个没注意,后退步时脚下一滑,竟直直朝于皖撞来,被他抬手扶住。
“当心些。”他柔声道。
少女霎时囧红了脸,道了个谢后快步跑去,找同伴算账。在于皖看来,她分明是因为差点在众目睽睽下摔倒,结果被个陌生男人解救,从而窘迫尴尬得脸红,压根没有别的意思,但在一旁无声注视的苏仟眠,显然是想歪了。
“别多想。”于皖劝道,“你瞧这街上熙熙攘攘的,看灯都来不及,哪有心思管旁人长什么样。”
“但愿吧。”苏仟眠道。
于皖今日依旧穿着那件桃粉的衣服。他本是想换回往日的蓝衣,但耐不住苏仟眠来前的软磨硬泡,什么新年就该穿新衣,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该打扮漂亮些云云。苏仟眠央求了半日,提的又确实算不得多过分无理的请求,于皖便答应了他。
至于出门前,苏仟眠提出要给他编发,还是被于皖以不妥当的理由回绝了。
于皖抬起手,垂眸看了一眼,袖口的云纹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好似淌过流动的金沙。
兴许今夜,是他最后一次逛金陵城的灯会了。
思虑至此,于皖不觉轻声叹一口气。苏仟眠在四周嘈杂的人声、歌声以及小摊小贩的叫卖声中敏锐地捕捉到他情绪的变化,不解地问道:“为何叹气?”
“没什么。”于皖放下手,朝他露出个毫无破绽的笑。
苏仟眠思索道:“是不是走累了?要不歇会再走?”
“按师兄的话说,还没走过一半。”于皖轻声道,“若是你累了,倒也不妨停下来歇会。”
“我不累。”苏仟眠为了证明,说完又补充一句,“背着你走完都行。”
于皖权当没听见他后面的一句,只道:“不累的话,就继续走吧。”
街上人太多,二人不得不走走停停,就这么半挤半推间,走到尽头,才不至于摩肩擦踵,终于能在勉强开阔些的地方喘出口气。于皖也借此看到不远处一个卖兔子的小摊,欣喜道:“这里竟还有卖兔子的。”
“要不要去看看?”苏仟眠提议道,“反正灯会也看得差不多了。”
于皖应下一声,还未迈步,又听苏仟眠说道:“我就不去了,会吓到它们。刚巧看到些想买的东西,一并去买了。”
“怎么这会又放心了?”于皖笑着打趣道。
苏仟眠也是一笑,道:“我待会来这里找你。”
“好。”于皖说罢,往小摊走去。摊位旁边围了不少孩童巴巴地看,一个个兔子不过拳头大小,被放在木箱里,挤成一团,像圆滚滚的白雪球。摊主是个白净男子,招呼道:“这兔子好养活的很,客官来一只?”
“养一只好,还是两只好呢?”于皖问道。
摊主忙比出两根手指,道:“那自然是两只好,养一对,能给您再生一窝小兔子!”
他的语气颇为夸张,旁边围观的孩童都笑了起来,于皖也一并跟着笑,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耳朵。兔子朝他睁开红色眼睛,竟然主动蹭他的指尖。于皖心间欢喜,话里却满是遗憾,道:“我恐怕没机会养了。”
摊主和善一笑,不再搭理他,继续朝街上吆喝。于皖见他不驱赶自己,索性趁机多摸会兔子,等苏仟眠回来,正是被兔子逗得心软化成水时,耳边有个略带熟悉的女声传来,喊他:“于皖?”
于皖扭头望去。
来者依旧是一袭耀眼红衣,身材高挑,柳眉凤目,眉宇间透露一股英气。于皖愣神片刻,直至手下的兔子竖起耳朵蹭过手心,才反应过来,起身朝她温和一笑,道:“好多年没见了,纳兰语薇。”
纳兰语薇也是一笑,欣喜道:“我还当认错人了。”
于皖轻轻摇头,道:“没认错。”
“换个地方说话吧,这边有点吵。”纳兰语薇说罢,扭头示意。
于皖犹豫一下,才跟上她的脚步,刚在河边停下,就听纳兰语薇开门见山地说道:“当年我生病和你根本就没有关系,只是没想到他会做得那么过分……抱歉。”
“这声抱歉该我说的。”于皖沉沉看她一眼,又别开视线,望着飘满花灯的秦淮河,轻声道,“是我不信你,不分青红皂白地让你在师门面前丢脸。你兄长是心疼你,能理解。”
“他实在是被骄纵惯了,根本不懂得收敛些。”纳兰语薇闭上眼,叹一口气。
“别这么说,不过是各人脾气不同罢了。”于皖温声劝道,“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千万别因我一介外人损坏你们兄妹的关系。”
纳兰语薇无奈地笑了一声,沉默片刻,才问道:“听说你回了门派,今日是和师兄弟一起来看灯吗?”
“没有,和徒弟一起来的。”于皖话音未落,就见纳兰语薇直直看向他的身后,猛地瞪大眼。未等于皖回头看,一声讥讽的笑已先行传来,“哟,就你还能收徒弟呢?”
是纳兰荣。
于皖脊背猛地绷紧。肩膀被狠狠撞过一下,他也没说话,沉默地给来者让路。纳兰语薇赶忙上前几步,皱眉道:“不是让你等着我的吗?”
纳兰荣走上前,把手中一包糕点递给她,看都不看于皖一眼,腔音略有不满,“语薇,没想到你把我支开去排队,竟然是为了来找他叙旧。”
“不过是恰好遇到,说几句话。”纳兰语薇道。
于皖及时接话道:“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慢着。”于皖刚转过身,纳兰荣的手已然搭上他的肩。于皖刚放松些许的脊背再次紧绷,他没有回头,而纳兰荣已经凑上来,手下力道加重不允他离去,扬声问道:“不是说和徒弟一起来的吗?你徒弟呢?”
于皖不想和他发生争执,平静地答道:“买东西去了。”
“编,接着编。”纳兰荣冷笑一声,“修为不行就算了,还满嘴谎话,哪里会有人肯拜你这样的人为师。”
“哥。”纳兰语薇看出他有意挑衅,急迫地喊了一声,抬手就要把纳兰荣拉回来,却另有人快她一步。她甚至都不知道那人怎么来的,眼前恍惚闪过个身影,待到看清时,纳兰荣的手已经被紧紧握住,被举在空中。
肩上倏而一松,于皖偏头,刚好对上苏仟眠关切的视线。苏仟眠急迫地说道:“我来晚了,师父你没事吧?”
“没事。”于皖说罢,见他手间握着纳兰荣的手腕,也不知用了多大力气,纳兰荣满眼愤怒又挣脱不得,忙道,“快松开,别伤到人。”
苏仟眠总算大发慈悲地愿意给纳兰荣一个眼神,狠狠甩开他的手,冷声道:“伤到就伤到了,反正是他先对你动手动脚的。”
“你——”纳兰荣指着苏仟眠,满脸不可置信,无奈理亏,说不出话。苏仟眠朝他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缓缓道:“怎么,我说错了?”
“仟眠。”于皖只怕再不出声制止,他二人会在街头大打出手。纳兰语薇同样趁机挺身挡在纳兰荣身前,满含歉意地看于皖一眼,无声地以眼神暗示他离开。
于皖颔首作答,轻拍一下苏仟眠的肩,说道:“走了。”
于皖带苏仟眠走到近处的一座桥上停下,扶在栏杆处不说话,扭头望去,纳兰语薇和纳兰荣的身影已消失在茫茫人海里。他仰起头,抬手捂住眼睛,仿佛紧绷的弦一下子松开,泄了气。江上的风吹乱他的发丝,五颜六色的琉璃灯更衬得他肤若凝脂,上好的羊脂玉都过犹不及。可苏仟眠分明看到他紧紧扶在栏杆上的手,看到他手握紧成拳又松开,看到他手背上蜿蜒而出的青筋。
“师父。”苏仟眠轻轻开了口,“对不起。”
于皖不解地扭头看他,满腔困惑道:“为何道歉?”
“我看到你同她说话了,原想着是旧友相逢,不便打扰,没想到……”苏仟眠话音一沉,自责而内疚地叹了口气。
“和你没关系。”于皖摇头道,“更不要因此责备自己。”
苏仟眠应一声,把手里的一个糕点递至于皖的唇边。于皖愣了一下,才伸手接过,问道:“这是什么?”
“梅花糕,趁热才好吃,现在估计都凉了。”苏仟眠道。
“是温的,不算凉。”于皖咬了一口,指向他怀里抱着的那包,“这里面呢?”
苏仟眠把纸袋打开,一样样给他解释道:“有红豆糕,绿豆糕,大概十几种,我每样都要了两个。师父觉得梅花糕怎么样?”
苏仟眠此刻直直望向他,期盼他答复的样子,实在与方才冷脸的样子截然相反。于皖不禁笑道:“你变脸未免太快了。”
苏仟眠也是笑。他看得出于皖若无其事下隐忍的痛苦,知道方才的人恐怕于皖并不想主动提及,所以问也不问。
但这不代表他选择放过了那个对于皖出手的男人。
岸边传来阵阵喝彩声,不远处的一艘船舱间走出位红衣女子。她轻施一礼,十指抚过身前的古琴,悠扬婉转的歌声伴随江水起起伏伏的波纹,荡入游人的耳朵里。
于皖一口口咬着梅花糕,静静望向歌女,听她唱道:“情脉脉,意忡忡,碧云归去认无踪。”*
“只应会向前生里,爱把鸳鸯两处笼。”*
“我前几日与你说,曾有过情的女子,便是方才遇见的那位,名叫纳兰语薇。另一位是她的哥哥,纳兰荣。”于皖吃完梅花糕,突然开了口。
苏仟眠上前一步,走到他身旁,道:“你若是不想说,就别说了。”
于皖道:“诸生会上,大师兄夺了名次回来,师父很高兴,对我则更失望。他本是建议我再修炼几年,参加五年后的下一届的,但我不依,一定要和大师兄同年参加,要证明给师父看,结果输个彻底。”
歌女悠悠一曲唱毕,江上只留风声。于皖看着一朵朵飘向远方的莲花灯,继续道:“回来后我颓废了一段时日,无心练剑,也不愿见人。我太渴望得到一个认可了,哪怕不是修为方面,所以答应了她的追求。此外也有虚荣心作祟的缘故。她来自修真世家,多少人钦慕不得,却愿意主动来庐州,为我过生辰。而纳兰荣一直对我不满,觉得我是贪图世家的人脉和资源才答应她。”
“我从没这么想过,那会最是敏感、自尊心最强的时候,总想着要争口气,生怕被人瞧不起。可和她在一起后,我又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情爱上,想借此逃避我天赋低下,修为停滞的事实。”
“直到后来的某一日我去找纳兰语薇时,听到她几个师门的议论,说她其实根本就瞧不上我,只是因为一个赌约才去找我,一直以来,也根本没想过要真的和我在一起。”
“我觉得受了欺骗,受到天大的侮辱,不分青红皂白地去找她,甚至都不过问她真正的想法是什么,那几个人说的话是不是恶意的猜测,就在她一众师门前和她两断,害她丢尽颜面,甚至重病一场。纳兰荣因此记恨我,让我的名声一败涂地,倒也没错。”
苏仟眠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听见于皖的自我剖析,能窥探到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和挣扎的过往,又或许这些话已经压在他心头压了太多年,今日意外的插曲刚好是个契机,让他可以借此发泄。
说出来总比一直堵在心里要好。苏仟眠恨自己不会安慰人,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后才把买来的糖人递上前。于皖先是一怔,而后伸手接过,和他道谢。
苏仟眠痴痴盯着他,看他扬起温和的笑,眉眼都是弯的,看着看着,一股无力感像潮水般涌来,涌过他的心头,令他窒息。
于修道之人来说,十年二十年的光阴在漫漫道途中犹如沧海一粟,根本不值一提。可他偏偏错过了于皖成长中最为挣扎痛苦的那几年,甚至直至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于皖被陶玉笛封于山中时,他才在最南方的万龙谷里,落地出生。
所以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穿越回去,挡在于皖身前,陪在他身边,无论他如今怎么对于皖好,都弥补不了那段缺憾的光阴。
走遍金陵城,待于皖和苏仟眠回到结海楼,已近子夜。
苏仟眠一路有意打量于皖的神色,见他确实没有被扰乱心情,才稍放下心。他在不知不觉间又买了不少糕点,皆是送给于皖的。苏仟眠怀里抱着几大包糕点,把于皖送回房,惹来后者皱眉道:“买太多了,吃不完又要浪费。”
“下次少买点。”苏仟眠说完,在他的门前停下,没往内走。于皖进屋兀自点亮灯,见他伫立在走廊上,只得走回苏仟眠的身前,说道:“你也留一些。”
“好。”苏仟眠答应得很爽快。
“早点睡,明天还要去找叶老。”于皖说罢,接过他递来的两包糕点,手间却猛地失力,糕点掉在地上。
苏仟眠一惊,喊道:“师父!”
于皖一手捂住胸口,另一手竖起一根手指,皱眉道:“小声些,别吵到旁人休息。我没事。”
可惜他说话的气息十分微弱,苏仟眠一点也不信。
于皖自然没有忘记蛇毒,只是灯会实在难得,加之近日服药后已经缓解许多,一时松了心。这些日子他都是早早歇息,对于蛇毒的发作有所准备,今日太过突然,才会一时失态。
不顾背后倏然冒出的冷汗,苏仟眠上前两步走到于皖身旁,扶他进屋坐下,为他热一杯茶,问道:“解毒药呢?”
于皖取出药瓶,苏仟眠主动伸手给他打开,看着他服下。他不说话,静静地陪着于皖。直到于皖松缓眉头,主动说道:“真没事了,别担心。”
苏仟眠听到他话音恢复寻常,才算放心,道:“你好好歇息,有什么事千万记得喊我。”
他不让于皖起身,独自走到门前,却又停住,心间反反复复纠缠摇摆,想到他说的那些过往,终于忍不住回头,看向被月光笼罩的心上人,字字清晰,坚定而真挚地说道:“我是真的,真的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于皖显然是没想到苏仟眠临走前会突然来这么一句。
人心莫测,签字画押、白纸黑字写下的契约尚且有人背信弃义,又何况是这样的口头承诺。
于皖早已学会不再把类似的话放在心上,听过便罢,抛头就忘。可此时,哪怕苏仟眠说完就走,哪怕房门紧闭,只留他一人,苏仟眠什么都听不到,他也还是愿意答复一句:
“我相信你。”
作者有话说:
*取自柳永《鹧鸪天·吹破残烟入夜风》
第69章 隐瞒[VIP]
正月十六, 于皖和苏仟眠按照约定的时辰,提前在结海楼下等待。
“待会,我同他说吧。”苏仟眠出声道。
苏仟眠还是执意地不想解寒毒, 今早又为此特意来找于皖说了一遍。于皖确实是拗不过他, 不得不暂且答应。
灯会过了最盛大的一日, 倒不意味着结束,街上依旧挂有和售卖各式各样的灯笼, 只因尚在白日, 没有被点亮。年关的氛围和烧过鞭炮烟花弥出的烟一样,都不是一夜消散的。苏仟眠说话时,于皖正仰头看向结海楼门前屋檐下挂着的大红灯笼, 视野被鲜艳的赤色撑满。
苏仟眠知道他和李桓山已经约定好, 临时变卦是非常无礼的行为,因而主动提出由自己背负下过错,何况在他心里, 这本就是因他的执拗而导致。于皖把头转过来,对上苏仟眠的双眼,道:“其实我有一事瞒你。”
苏仟眠轻抬眉头,问道:“是什么?”
于皖道:“我找大师兄的时候,并非急迫得来不及。相反,师兄还问过我要不要喊你一起,我有意地想和他把事情先行定下, 所以没有叫你。”
苏仟眠神色未动, 只有眼睛有一瞬的张大。
“我讨厌自以为是、不尊重旁人感受的做法,却偏偏认为解寒毒对你好, 哪怕知道你心有抗拒,也要把我的想法强加在你身上, 强迫你接受,甚至还因此让客栈的人也被吓到。”于皖满腔歉意地说完,轻叹一口气,“抱……”
他的道歉刚发出个音节,就被苏仟眠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就像他昨晚劝苏仟眠小声一样,苏仟眠示意他噤声,微微摇头,柔声道:“不用道歉,我知道的,你是担心我。那日是我太急躁,没控制住脾气,根本怪不得你。”
于皖不自在地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苏仟眠却随着他的脚步上前,不依不挠,不肯放过,道:“我倒是很想知道,这一次,你为什么执意地要做这么多,要对我好?”
于皖一怔,苏仟眠借机凑得更紧,漆黑的双眼几乎要把他吸进去,追问道:“是觉得我做了太多,你心里过意不去想补偿,还是——”
“还是有别的原因呢?”
他最后一句话的声音有意放轻,如同张轻飘飘的纸落下,落到湖面上霎时吸满水浸湿,紧紧粘在上面,风吹都吹不动。
于皖抬起手搭在苏仟眠的肩上,阻止他更近一步的前进。他们此刻之间的距离也不过张白纸那么厚。于皖没有回答,扭头道:“仟眠,街上人来人往的,注意点比较好。”
苏仟眠侧目看一眼,确实看到方才经过的一个人回头投来略显诧异的目光,才应言后退,和他拉开距离,不再追问,只笑着看他。于皖不知缘何心虚。他本来确实是因亏欠才选择偿还,可面对苏仟眠直白的问询,最终无声地咬了下舌尖,竟然说不出口。
他生硬地换了个话头,正色问道:“你打算如何同师兄解释?”
苏仟眠即刻收敛笑意,道出早已想好的理由:“就说我的寒毒已经解开了,只是忘了告诉你。”
“那还去叶家吗?”于皖又问道。
“当然去。”苏仟眠语气坚定地说道,“去给你解蛇毒。”
“蛇毒。”于皖默念一声后,皱起眉看向他,“我又该如何同师兄解释,我中了蛇毒?”
苏仟眠愣在原地。于皖是瞒着所有人孤身去找群墨的,若非他有意跟寻,也要一并被瞒在鼓里。于皖一看他反应,就知道他没顾及到这么多,平静地分析道:“就算我找理由瞒过了师兄,想要解毒,势必也瞒不住叶老。”
苏仟眠的嘴开开合合,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实在是对于皖说的话无从反驳。于皖静静注视他,沉声道:“就当我非要逞英雄吧,宁愿忍着也不想求助。叶家是一定要去的,若你执意不解寒毒,我不强求。但此事既由我提出,也必须由我出面和叶老赔不是。”
“我不知道你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何不愿说。但你选择这么做,自然有你的理由,我同样也不强求你告诉我。”苏仟眠还是没忍住重新走上前,走到于皖身前,与他直视,“我唯一知道的是,看着你体内蛇毒发作,我心疼,我不想你遭受不该受的苦楚。”
于皖无意地抬目而望,竟惊异地看到不远处家店铺旁,略显慌张地躲避他目光的一高一低的两个身影。他没忍住笑了,收回视线,低声念一句,“什么苦是叫不该遭受的呢?”
“师兄师姐已经到了,你要不要再想想,是和我一起去,还是留在这?”于皖是自问,没想过要苏仟眠的回答,看到叶汐佳和李桓山并肩走来,最后征询他的意见。
“和你一起。”苏仟眠答道。
于皖点点头,主动走上前,喊道:“师兄,师姐。”苏仟眠转过身,跟在他身旁,招呼两声。
叶汐佳略显不自在地轻声应下,比起来,李桓山倒自然得多,说道:“走吧,让你们久等了。”
“不算久,也是刚到。”于皖说道。他想李桓山和叶汐佳大概是见他同苏仟眠说话,所以才没来打扰,只是又想到他们忙乱的模样,恐怕或多或少还是在无意中听到什么。于皖怕被问起,没话找话地主动问了句:“子韫呢?”
恰巧叶汐佳也扭头看来,问道:“苏仟眠,你记不记得你的寒毒在哪染上的?”
李桓山道:“子韫在家,没让他跟来。”
待他说完,苏仟眠才答道:“我不记得了,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染上的。”
于皖一惊,偏头向苏仟眠看去,没想到他居然会临时选择改变主意。苏仟眠自然是注意到于皖眼里的惊讶,答完后朝他轻轻一笑。
于皖眨了个眼就明白苏仟眠的心思。事已定局,哪怕苏仟眠把临时反悔的过错全揽在身上,也难免惹人不悦,又有师徒一层的关系在,或多或少要影响到于皖,相比之下,他按照原有的安排走下去才是明智之举,无非是担下一份人情,日后找机会还。
“没事,记不起就算了。”叶汐佳宽慰道,“待会让老爷子给你看看,他成天吹牛说没他治不好的病。”
她只顾说话,根本没留意前边摊位上挂着的花灯,好在李桓山及时抬手挡在前,没让她撞上。
叶汐佳侧身避开,看到灯笼才想起来问,“你们昨晚逛灯会感觉如何?人是不是特别多?”
苏仟眠的神色有一滞,甚至是不悦,不过被压抑住没发作。于皖倒是无所谓,答道:“很漂亮,人确实多,挤得都走不动。”
李桓山道:“今年错过了,明年喊上祈安,我们一起逛逛。”
叶汐佳也说道:“你们来也不提前说一声,住我家就是了,又不差这两间房,何必花大价钱去住结海楼。”
“临时起意,哪里好再麻烦你们。”于皖带着歉意笑了笑,“至于明年的事,待到明年再说罢。师兄的意思我明白,但祈安也来的话,门派里可就剩宋暮一个人了,似是有些不妥。”
闲谈间便走到了叶家,宅子不算大,门前的廊下有个燕子窝,不过主人家南下尚未归来。进门后,叶汐佳边走边同他们解释,叶洵平日治病问诊都在别处,这宅子是他们日常居住的地方。叶汐佳是家中幺女,其上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不过都各自在门派修行,过完元宵后,今日一早便走了,眼下就剩他们一家三口,和叶洵夫妻二人。李子韫被外祖母带着出来见过一面就又被带走了,叶汐佳说怕他耽误正事。
“千万别拘束,有话直说就好。”李桓山领他们到客堂,趁叶汐佳去找叶洵的间隙,嘱咐一句,特意朝苏仟眠示意一眼。
苏仟眠坐在于皖身旁,应下一声。李桓山熟练地去取热水和茶,还没泡好,叶汐佳已经和叶洵一齐走来。
于皖连忙起身,弯腰行礼道:“叶前辈。”
苏仟眠也跟着喊了声前辈。
“快坐。”叶洵抬手示意,在于皖直起身时不免感叹一句,“那年你被老陶带来的时候,还没我肩膀高。”
于皖笑了笑,道:“您说的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那会我刚拜师,还没入道呢。”
“和子韫差不多大吧?”叶洵问道。
于皖记得太清楚,根本不用思索,就能回答,“比他大一点,那年我七岁。”
“别站着了,有话坐下慢慢说。”叶汐佳提醒道。
入座又闲谈过几句,叶洵便同苏仟眠道:“你过来,我给你看看脉象。”
苏仟眠依言起身,在叶洵身旁坐下,露出手腕。叶汐佳和李桓山都不再说话,于皖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下意识地握紧手边衣袖,心里窜过一股无名的紧张。
屋内什么声音都没有,外面飞鸟的叫声变得格外清晰。叶洵细细探了一阵,脸上竟然浮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于皖一直仔细地观察他的神色,心下的紧张感更重。他猛然想道,难不成苏仟眠的身份还是要暴露了?
此话一出,他的脊背霎时冒出股冷汗,胸腔中猛烈跳动的声音也愈来愈大,于皖已经听不到除此以外的任何别的声音,又或许是鸣叫的鸟儿展翅飞走了,他不知道。
叶洵的双唇动了,于皖一颗心几乎提到嗓子眼,却听到他说:“另一只手。”
苏仟眠虽不解,却还是将另一手上的红绳青玉取下后,伸出递给他。见叶洵什么都没说,继续查探脉象,于皖稍稍放下心。苏仟眠的身份太特殊也太敏感。哪怕他信任李桓山和林祈安,也依旧觉得,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他心下思索翻涌,面上双目目不转睛地继续观测注意叶洵的脸上露出的表情,觉得等他诊断的结果实在是太过难熬漫长。
或许是这毒罕见不好解,所以叶洵才会犯难困惑。何况上次叶汐佳都没因脉象看出苏仟眠的身份,应当不至于。
可叶洵比叶汐佳见识广,万一他当真凭此就看得出来呢?
于皖心间反问的同时,分明看到叶洵刚刚沉下消逝的那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再一次升起。他无声地瞪大眼,双手都紧紧握住袖口,指尖扣进掌心。他的心一并跟着高悬不落,急迫地不受控制地要出口。
可惜晚了一步。没等他的心先跳出来,叶洵已经收回手,扭头望向他们三人,深深地皱着眉头张开口。
第70章 前夜[VIP]
“他体内根本没有毒。”
叶洵的话一出, 在场其余四人皆是满脸震惊。于皖来不及庆幸苏仟眠的身份未暴露,急忙问道:“怎么会?”
“我不会断错。”叶洵笃定地摇了摇头,又问苏仟眠, “你自去年秋天至今, 有没有服过什么解毒的药?”
“没有。”苏仟眠的回答同样笃定。他唯一得到过的解毒药原封不动地送回给于皖, 一颗未动,一粒未服。
“奇了怪了。”叶汐佳满腔困惑地说道, “秋天他高热时, 我帮他诊断,体内分明是有毒的。”
“半年了,兴许是自己散了。”苏仟眠推测道。他的话里竟然听不出应有的喜悦, 反而还有些失望。苏仟眠确实失望, 寒毒一旦消散,他就少了一份能让于皖关心牵挂的理由。
“你既然什么都没做,好好的毒如何会凭空消散?”叶洵笑道, “若是人人中毒都可自行消解,还要我们这群医修干什么?”
叶洵收了笑,继续道:“莫要掉以轻心。今日查不出来,不代表你体内毒就已经完全消散,兴许只是缺个发作的条件。你当真不记得在哪染上的?”
苏仟眠摇头,道:“不记得。”
于皖静静望着苏仟眠,心头被蒙上困惑的浓雾。苏仟眠不愿解毒, 也从没对寒毒上过心, 他是再清楚不过的。来前苏仟眠随口编的理由没想到会成真。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被叶汐佳诊断出的毒到叶洵手里会平白无故地消散, 于皖就更不会知道了。
于皖回味过叶洵话里那句“缺个发作的条件”,心下比对上次叶汐佳为苏仟眠诊断与此次到底有哪里不同时, 蓦地反应过来,道:“莫非这毒要在高热的情况下才能显现?”
叶洵看于皖一眼,略一点头,道:“我推测也是如此。冷热相克,他高热时,毒素被逼得不得不显现。一旦恢复如常后,则又无迹可寻。”
“应当是有人刻意给你下的毒,怕是要借此害你。”叶洵说着,看向苏仟眠的眼神里,生出丝惋惜。
苏仟眠倒是浑然不在意地笑一声,道:“想我死的多了去了,无所谓。”
他说完,也不在意其余几人惊异抑或是同情的神情,而是定定地朝于皖看去,满目深情,分明是借那一双漆黑的眼无声同于皖说,我在意的只有你。
于皖招架不住他突如其来、见缝插针地表达心意,更何况身边坐着的几个人皆是比他年长的人,怎么都有些心虚。他偏过头,指尖摩挲过木制桌面的边缘,遗憾道:“那这毒,恐怕今日解不了了。”
“有没有都说不定,谈何解呢?”叶洵无奈地摇了摇头,同苏仟眠道,“总不能让你为此再病一场,来验证我的推测是真是假。你们是打算明日一同回去么?”
苏仟眠没答话,于皖应道:“来的路上和师兄商议过,明日一起回去,实在不好再多留打扰您。”
“正月十七。”叶洵算了下日子,恍然道,“是赶回去开那破……”
还没说完,他就被叶汐佳瞪了一眼。叶洵私底下称呼惯了,差点忘记要在晚辈面前给修真界留点面子,急急改了口,“开那个百家大会是吧?”
于皖应一声是。
苏仟眠要去诸生会的事没瞒李桓山和叶汐佳,于皖于来的路上闲谈才得知,虞城今年也要参加诸生会,李桓山作为他的师父,不可避免地要陪伴到场。叶汐佳还因此苦笑道:“你们师兄弟几个各有各的理由要去,宋暮也要回去探望师父,到头来留下我一个人对付那群小崽子。”
苏仟眠沉默半晌,终于开口打破沉寂,道:“这毒平常对我基本没什么影响,无论是否消散,今日都多谢您费心。日后若是有用的到的地方,您尽管同我说。”
“客气什么,都是自己人。”叶洵颇为欣慰地拍拍苏仟眠的肩,“说来你怕是不懂,我们医修就靠治好桩罕见病,解开个稀奇毒过活。若是你体内的毒日后当真发作起来,来金陵找我。我不嫌麻烦,也不怕打扰。”
苏仟眠笑了,道:“眼下还真有件事想麻烦您。”
“你说。”叶洵道。
“倒不是我,是我师父。”苏仟眠直直看向于皖,目光不自觉地放柔,面上却笼罩层担忧,“他近日来一直不太能睡得好,想麻烦您帮忙给他看看,要不要开些药。”
李子韫方才露了个头,把叶汐佳叫走不知道去做什么。于皖正给李桓山斟茶,听见苏仟眠的话,手一抖,差点将滚烫的茶水洒出。李桓山帮他稳住茶壶,微微皱起眉,抬眼打量。
苏仟眠的话在于皖的意外之外。他避开李桓山的视线,偏头对上苏仟眠的关心时,眼底的愕然还没消散。
“他脸色确实不大好,我正打算帮他看看。”叶洵看于皖一眼,起身走向里屋,推开门,回身道,“于皖,你进来。”
于皖心下一惊。叶洵摆明是避开苏仟眠和李桓山,要和他单独谈话。
本已熄灭的星星点点般的紧张再一次复燃。于皖强装镇定,起身时还是不免扶了下桌沿,而后才迈动步子,走进叶洵特意为他打开的门里。
叶洵是陶玉笛的好友,虽远不如陶玉笛严厉,也是长辈,于皖一直敬重有加,也难免少不得存有畏惧。此刻他看着叶洵背身站在前,加之确实有所隐瞒而心慌不已,仿若回到无助的孩童时代,做错事后等待审判受罚。
“前辈。”加之叶洵待他进屋后一直沉默不语,于皖不得不主动开口,轻轻唤一声。
叶洵听到声音,终于转身抬眼看他,严肃且低声地说道:“于皖,你知不知道,你的徒弟到底是什么来历?”
于皖避开他凌厉和质问的眼神。他知道已经没有退路,双手在广袖里握紧又松开,低垂下头,说:“我知道。”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就闭口,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也没有任何想要解释的意味。叶洵沉沉叹一口气,道:“罢了,你自己的事,说与不说由你决定。坐下,我给你看看脉象。”
“不用麻烦了。”于皖朝他感激一笑,温声拒绝道,“我什么毛病,我自己心里清楚。”
“你有心事。”叶洵一语道破。
“是。”于皖仰头看去,笑了一笑,“不过就要解开了。”
叶洵身后的木窗透露出远天的一角,日光从云层的罅隙中穿过,春日的生机掩盖过夕阳的落寞。他收回目光,颔首道:“不过我一直有个问题,想向您请教。”
叶洵不追问,道:“但说无妨。”
“既然世间有静心曲,可助人平复心魔。”于皖话音顿了顿,深深看一眼叶洵。他和陶玉笛年纪差不多大,但单从容貌上看来,却要显得年轻许多。
白头发还是太显老了,于皖心头忽地闪过这么一句。他沉默良久,几番咬过舌尖,都想要放弃。叶洵静默地站在他对面,没有出声催促。耳边的清净音调响了又停,停了又响,终于归于沉寂后,于皖带着满腔的小心翼翼,试探性地问道:“世间会不会也存在一种办法……能引出人沉寂的心魔?”
当晚,于皖和苏仟眠回结海楼收拾行李,与李桓山约定好时辰,第二日一早一同回庐州。
苏仟眠见于皖两手空空地随叶洵走出,甚至叶洵也没有要给他开药的意思,不免担忧,直到走出叶家都不肯消散。于皖知晓他心间担心,走出段距离,才问道:“知道叶老喊我进去,是为什么吗?”
苏仟眠闷声道:“帮你看脉象。”
“不是。”于皖摇摇头,“他是问我,知不知道你真实的来历。”
苏仟眠一惊,忙抬头问道:“他看出来了?”
叶洵最终并没有再同苏仟眠追问确认,反而还告诫于皖一番。于皖将他的话复述给苏仟眠,道:“叶老说你的体温低得异于常人,但凡有经验的医修,都能觉察到异样。上一次是因为被高热掩盖,才没被师姐看穿。”
苏仟眠将他话中意思领悟后,问道:“那,你怎么同他说的?”
于皖答道:“我说我知道。”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于皖道,“既然是你的身份,该不该坦白,该向何人坦白,也该由你自己进行选择。我只是知情者,不能越界替你作决……”
决断一词还没说完,苏仟眠忽地伸手拉过于皖,还未待他有所反应,就将他抱在怀中。
苏仟眠的头搭在他的肩上,深深浅浅地呼吸,于皖竟没感觉有所不适,只有心突兀地跳得极快,大概是被苏仟眠骤然袭来的拥抱惊到还没来得及平复,又或是他清楚地知道他们在金陵城的街上,天黑后花灯将一朵朵地点亮,影影绰绰的烛光中,来往的所有人都能看见他们在金陵城的街头相拥。
于皖双臂垂在身侧,在感受着苏仟眠胸膛里同样急迫迅疾地心跳中挣扎一番,终究还是没有抬起手回抱,提醒道:“仟眠,先放开吧。”
“不放。”苏仟眠执拗地抱他,话里带几分撒娇。
于皖挣脱不开,只得静静地凭他抱着,耳根凝起血,艳得通红。
回门派后,于皖在窗头收到陶玉笛的纸鸟。信上内容和他们此前的约定差不多,要他正月十九陪林祈安一起去玄天阁,届时陶玉笛自然会来找他,该交代的也自然会交代。
于皖将信读完后,便放在火上烧了。火焰腾起,轻快明亮,烫破窗外无垠的夜,苏仟眠剪过的窗花依旧好端端地粘着,纹丝不动。
终于要结束了。
于皖心下轻快的同时,又闪过股忧愁。他明日就要离开,却不知群墨是否找到了符纸,又何时能送来。
他叹一口气,起身取过棋,打算送回给林祈安。苏仟眠早有所料地等在门外,瞥见他手里拿着的棋盘,主动道:“我刚好要去找掌门问点事,顺便帮你把棋送去。”
“真是碰巧?”于皖挑眉问道。
“真的。”苏仟眠坦然一笑,伸手拿过他手里的棋,“你回去歇着吧。”
苏仟眠确实是要和林祈安打听一个人。
“纳兰荣?”一向好脾气的掌门听到这个名字,脸上浮起颇为罕见的冷意。林祈安深深皱眉,问道:“你怎么知道他的?”
“在金陵逛灯会的时候,碰巧遇到了。”苏仟眠将他神色的变化收进眼底,如实说道。
“你来还棋……”林祈安沉吟一声,迫切问道,“是不是他又对师兄做什么了?”
“师父没事。”苏仟眠宽慰道。待林祈安脸色有所缓解后,他才倾身,冷声问道:“所以他曾经对于皖,都做过什么?”
作者有话说:
60-70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