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不识[VIP]
“什么青龙?”
群墨的话音刚落地, 哪怕于皖还没定神看清洞口的人影,就已知晓来者的身份。他竭力装出满腔惊讶的口气和震惊的模样,回应一句。
蛇妖冷笑一声, 歪过头, 尖利獠牙抵住于皖的侧颈, 道:“当真不认识?”
锋利齿尖下压,沁出血珠, 离跳动的脉搏也不过毫厘之距。于皖正欲开口, 被持剑而立的人抢先一步。
“难得看到个顺眼的,给我留口气。”
入鞘之声紧随他冷漠话音响起。群墨毫无感情地打量于皖一眼,并不因短短一句话而轻信, “龙族一向待在万龙谷, 如何会入人间跟道士身后。”
“孤陋寡闻。”苏仟眠当即脸上闪过厌恶神色,说着便抬步往里走,群墨却冷喝一声, “出去,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他。”
苏仟眠十分不满地怒目冷笑一声,但到底是害怕蛇妖言出必行而顺遂地停下。他道:“我早离开那地方,跟着他是因为——”
他有意延长话音,朝于皖举止轻浮地挑眉,玩味地笑道:“长得合我胃口,又是孤身一人。本打算待夜深再下手的, 不想一路跟来, 就跟到了这么个深山老林。”
于皖被苏仟眠刻意沾染色/欲的眼神盯得十分不自在,但不得不硬着头皮接受, 只希望他编来的蹩脚理由能骗过群墨。
身上的束缚虽是松散些许,不代表他可以趁机脱逃。逃离不但会让群墨好不容易升起的点滴信任彻底消散, 还可能引来苏仟眠的出手,甚至是龙蛇间的一战。
哪个出事都是麻烦。
群墨清心寡欲几百年,听到苏仟眠所述的天荒夜谈一般的缘由,甚至都没追问他为何离开万龙谷。他化为人形将于皖松开,对两个不速之客露出满目的鄙夷。
“我当真不认识他。”于皖得了解脱,即刻背过身,避开苏仟眠的视线,对群墨道,“来找您,是打算商谈件对你我都有利的事情。”
群墨毫无波澜地声音响起,接他的话说了下去,“利处?无非是借机夺取妖丹,好提升你那低下的修为罢了。”
“我从没想过夺妖丹。”于皖叹一口气,急忙否定。他本就是有意瞒着苏仟眠而来,眼下哪怕被追及至身后也还是想尽可能摆脱,生怕苏仟眠因他而搅进修真界的浑水里。回眸看到站在洞口抱臂而立的青年,于皖转而朝群墨投去求助的目光。
“我倒要看看你能提供什么好处。”群墨心有意会,仰头倨傲地冲苏仟眠命令道,“你出去,或许我还能留他一命。”
苏仟眠不放心于皖一人离开,冒着被责怪一顿的风险也要赶来。好不容易把人追上,装成不认识就罢了,还要留于皖一人对付蛇妖,他心中自有千百个不愿意。奈何这是于皖的意思,苏仟眠只得依言照做,后退时不忘警告道:“你最好说话算数。”
侧目看到苏仟眠已经彻底退至洞外,于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群墨又开了口:“去把身上带着的东西丢出去,你们这群修士惯会耍伎俩花招。”
于皖毫无反驳,为了尽可能多取得几分群墨的信任,不得不朝外走,也不可避免地要和苏仟眠打个照面。他在蛇妖炯炯的目光之下走到洞口,知道群墨不但是怕他私藏法器,更是借此观测他和苏仟眠是否真的相识。
群墨的视线像是两把利剑悬在身后。于皖取下佩剑和装满符纸的锦囊,弯腰放在洞口,苏仟眠就坐在旁边扬起嘴角,黑眸下的情/色意味比起假扮,更像真情流露。若丝毫不理睬,倒显得在刻意避嫌,于皖面部表情地看他一眼,无所停留地抬步走向深不见底的洞穴。
再一次踏入洞口,身后猛地传来巨响,似是巨石落下,震得于皖身影猛地一晃。他回头看去,才发现山洞竟然还有个石门,漆黑沉重,彻底将他和苏仟眠隔绝在两端,彼此不知对方的情形。
“真以为我每日大敞大开,等着你们这群道士么?”群墨不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隔绝日光后,洞内黑得不见五指,仅有滚落的夜明珠透着凄凄亮光。
群墨缓缓将滚落的珠子捡起,随意靠坐在石头上,吹去其上滚落时沾染的灰尘,道:“不要命的,说说,你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
于皖并不在意他的称呼,道:“晚辈姓于名皖,此次前来,是知晓有人妄图杀您,不为夺丹,只为索命。”
“通风报信。”群墨毫无畏惧,甚至是浑不在意,“我死不死与你有何干系?”
“确实无关。”于皖静静地注视他,夜明珠的白光在眼底一晃而过,像极了师父两鬓的白发。眼中不可抑制地流出悲伤,于皖听见自己说,“可那人是我的至亲,我不想看着他赴死而无能为力。”
饶是此刻,于皖都不知他来找群墨的决定是否正确,擅自打乱的最后一步会不会又让师父失望痛心。他只知晓自己强烈的私欲,是不想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亲人逝世离去。
在群墨面前表露任何感情都是不合时宜的。于皖极快地恢复原有神色,继续道:“当年您为自保才出手杀人。那您是否知晓,其实这一切,都是被人刻意设下的局。”
黑蛇的长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于皖腾空卷起,落至身前。夜明珠的光把群墨本就过白的脸庞照得愈发毫无血色。黑暗的山洞里,他皱起了眉,俯身问道:“设局?”
于皖略一点头,将所知的过往简要陈述一番。
洞内潮湿,顶部凝结的水滴缓慢汇聚在一起,滴落至一人一蛇之间,打碎洞内罕见的沉寂。
“不过是个掌门的位子,也值得这般费尽心思。”群墨淡漠的语气像是在看一群恶犬争抢块腐肉,掺杂的还有鄙夷和厌恶。
于皖道:“他如今修为停滞,需要妖丹突破,若不铲除,日后还会派人来此。”
“您修为高深,可以一敌十,但他若下定决心夺丹,大可凭空捏造个罪名,即便您护得住自己,一旦争斗起来,难免伤及无辜。”于皖说罢,环视一圈,夜明珠之光探不到的地方,盘睡着许多寻常的蛇,那是群墨真正的软肋,是漆黑巨蛇心底深处最柔软的挂念。
“至于以命数相抵的阵法,一旦实施而动,足以摧毁几座山,更何况其间的生灵和草木。”
于皖平静地陈述事实。群墨或许对自己的生死无畏,但定然不会白白允许族人因他而亡。他静静地立在原地等待群墨的回应,果然——
群墨站起了身,褪去事不关己的模样,沉声道:“你想如何做?”
“尽可能找到些痕迹证明他违反规定,杀妖夺丹。”于皖道,“只求过段时日,家师抵达之时,前辈能施以援手,帮忙阻止。”
群墨略一沉思,问道:“何为痕迹?”
他答应了。
来不及心下欢喜,于皖忙道:“剑气打斗的痕迹,阵法实施的痕迹,抑或者是未燃尽的符纸碎片,都算得上。尤其是符纸,不知前辈曾经和他们都在何处交过手?”
各家门派所用的符纸皆属有朱砂印,且用于做符的黄纸经过特殊处理,不易腐蚀,可保存多年。于皖最希望找到的便是此物。
群墨的回答让人大失所望,“山里。”
山峦层层叠叠,其间草木更是不计其数,找寻的难度无异于大海捞针。于皖有些不死心地问道:“洞中呢?”
群墨也知去山里找是无稽之谈。他坐在石上回忆良久,给出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兴许有。”
兴许也没有。
但于皖没有多余的选择。比起丛山,洞窟已是极大地缩小了范围。他试探道:“您介意我四处找找么?”
“随你。”群墨只提了一个要求,“别惊动到冬蛰的蛇。”
于皖抬手接过群墨扔来的夜明珠,应下一声,便举起夜明珠开始弯腰寻找。
洞内漆黑,夜明珠的光也算不得亮,于皖借此寻物,还要躲避开昏睡的蛇。他对群墨已失去最初的恐惧,但对这些蛇不一样。群墨修炼几百年,至少能交流沟通,可普通的蛇毫无灵智,被吵醒了只会张口咬人。
于皖走得匆忙,加之叶汐佳不在,也没来得及带解毒的药。
他找寻片刻,身后的群墨突然开口,“你一个人,这得找到什么时候?”
“尽力而为。”于皖答道,“总不能让您调动群蛇帮忙。”
“当然不能。”群墨十分不客气地拒绝,“但你确实忘了个人。”
于皖直起身,见群墨下巴一扬,意有所指地指向洞口。
“您的意思是……”于皖轻声推测道,“让我找他?”
“青龙会吓到洞里的蛇的。”他急忙自我否定道,摇了摇头。于皖并不想麻烦苏仟眠,更怕和苏仟眠相见后,露出马脚引群墨怀疑。
“你只是怕他吓到蛇。”群墨轻声重复一句,走到于皖身前,死死盯住他的双眼,“如何笃定他一定会帮你?”
他的疑心并未消散。于皖退后几步,低低笑一声,道:“因为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但是很可惜,我还不至于为了点蝇头小利就出卖自己。”
“有骨气。”群墨难得地赞赏一句。他轻轻拍了拍手,石门“轰隆”一声撤去,不紧不慢地行往光亮之地。
“我倒是可以和他谈谈,让他离去,抑或是留下来帮你。”
第52章 中毒[VIP]
还是大意了。
已经相识甚至熟悉的人, 再怎么装得陌生,也难免会有疏漏。青龙对道士一见倾心,于是一路跟随, 甚至不惜为他在蛇洞外默默等待, 实在难以说通。更别说群墨活了几百年, 什么事态没见过,如何会被这般轻易地骗过。
于皖握紧夜明珠, 看向群墨一步步朝苏仟眠走去, 心下犹豫到底是该主动道破还是继续隐瞒。
主动道破,蛇妖平白遭受欺骗,难免动怒, 只是不知会不会为了群蛇的安危而让他们继续留下查探。继续隐瞒, 则要看他和苏仟眠的默契了。
于皖远远朝外望一眼。苏仟眠刚收剑成玉,同样颇为急切地投来视线,确保于皖安然无恙后, 才大发慈悲地施舍群墨一个眼神,“做什么?”
他选择了后者。
群墨道:“他一人寻物太慢,不知何时结束。你可以留下帮他,等不及也可以就此离去。”
“不过。”群墨话音一转,往洞内站立的修士瞥去,“帮忙没有报酬。”
“没有就没有。”能和于皖一起,苏仟眠自是不会离去。而让于皖单独留在群墨身边, 他走了也不会安心。
苏仟眠道:“要我帮什么忙?”
“自己问。”群墨让出条道。
苏仟眠冷笑一声, 走到于皖身前。他那对待群墨时冷如寒冰的眼神,在见到于皖后顷刻融化为溪流, 甚至还夹杂碎冰相撞的轻快乐曲。苏仟眠扪心自问,实在无法做到对于皖冷漠, 哪怕此人刚拒绝过他的表白,一声不响地孤身涉险,哪怕有个老蛇妖在身后默默地注视一切,他还是不受控制地放柔声音,问道:“要我做什么?”
“找符纸。”于皖没有表露过多情绪,公事公办地描述道,“黄色,上面最好印有玄天阁的属印。”
他未曾解释为何要找符纸,苏仟眠也不问,只应道:“好,我帮你找。”
“一人一边。”于皖说罢,不留感情地走向山洞的一侧,把另一侧留给苏仟眠。
多一个人助力总要快一些,但于皖心下一点喜悦都没有。他总算能分出些心思思索苏仟眠到底是怎么追来的?于皖怕被他发现,甚至都没回房,在林祈安那待到天黑才走,结果还是没甩掉。
他无奈地叹一口气,觉得这龙真是过分的执着。
石门打开后,洞内光线充沛许多,至少于皖能看清何处躺有蛇而躲避,但要在湿润的泥土和石子间去找寻符纸的碎片,依旧不是件容易事,也离不开夜明珠的光亮。
确实困难,但为了让群墨阻止陶玉笛,于皖还是跨过蛰睡的蛇,静下心一点点寻觅。
身侧无声地飘来团金色荧火,把夜明珠衬得黯然失色。于皖回头望去,虽然见过多次,但还是得装出第一次见的模样,惊讶道:“这是何物?”
“照亮用的。”苏仟眠答完,十分不满地抱怨道,“洞里太黑了,也不知怎么待得下去。”
“我倒是不知道龙族睡觉喜欢点灯。”群墨化为黑蛇形态,盘在石头上“嘶嘶”吐着信子,同样不满地回应一句。
“你是监工的么?不能出份力?”苏仟眠见他一副闲散模样,更加不满。
“我确实没答应帮他找东西。”黑蛇歪头道。
怒气遏不住地从苏仟眠黑瞳里流出。二人之间的火星眼见就要燃起,被于皖出声打断,“我找到一些。”
黑蛇立身赶来,化为人形,问道:“在哪?”
于皖侧身让出路,和苏仟眠站在一起,举过夜明珠为他照亮,罕见地回以沉默。
他指向的是不远处一条黑蛇身下压的明黄碎片。黑蛇还在梦中,即便有苏仟眠在一旁,也没有苏醒。群墨朝黑蛇轻轻一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而后俯身把它捧在怀里,小心翼翼地帮它挪了个地。
群墨的脸色难得沾染浅浅笑意。黑蛇个头不小,约有幼儿手臂那样粗,盘在一起,对寻常人来说避之不及的毒兽,群墨对待起来却仿若珍宝,生怕惊扰它的美梦。
于皖目睹了一切。
他敬佩群墨,多年来救助族人,接纳同类。可也是因为他的纵容,才会导致入山的少年被毒蛇咬伤。若非有心之人设计,此事本该能有个更加两全其美的处理办法,至少不至于让修士丧命死去,酿成悲剧。
即便多年后把凶手揭发,将承担罪孽之人的冤屈洗净,项川中断的修道之路,还有李正清和许千憬,都是回不来了。
于皖弯腰捡起那两片碎屑。群墨将黑蛇安置好后,拍了拍手走到他身旁,探头问道:“你找的就是这个?”
符纸上留有的门派署名皆在右下处。于皖捡到的两块碎屑拼起来是符纸的尾端,只留下所有符纸都有的一圈朱砂印,再无别的线索。他对上群墨审视的目光,叹气道:“没大用。”
群墨低低笑了一声,似是早有预料。他道:“你太天真了。”
苏仟眠白他一眼,群墨并不理会。
于皖没说话。群墨折身迈步回原来躺下的那块石头上,化为蛇形,竟有一副长眠不醒的架势,“你们慢慢找去吧,我困了。”
虽说无用,于皖还是小心地把两张碎符纸收好,问道:“你这么放心?”
“我是睡着了,不是死了。”群墨道。
于皖转头而看,群墨竟真的化为蛇形,盘在石头上把头埋起,一副入睡模样。早过了午时,比起小憩,于皖倒觉得群墨是有意留他和苏仟眠独处,借此探测他们的真正关系。
于皖还在观望,苏仟眠却已按耐不住,伸手扯了下于皖的袖口,无声地喊道:“师父。”
皱起眉,于皖对苏仟眠摇头示意,一并将衣袖扯出。他压低声音,毫无感情地说道:“继续找罢。”
看到于皖身上被蛇鳞刮出的血痕,苏仟眠满腹心疼。于皖却无所停留,握紧夜明珠动身而去。苏仟眠呆滞地望向他的背影,一时竟分不清于皖是为了骗过群墨才如此冷漠,还是他本就想表现得冷漠好让人死心。
又或许是在为他的私自赶来而生气。
手心闪过一团更加明亮的荧火,飞到于皖身边。苏仟眠能做的也只有尽早帮于皖找到所寻之物,然后带着他离开这里,顺便对自己的冲动行事好好作个解释。
洞穴深处藏匿的蛇比预想中更多,有些感应到他的身份后默默躲开,也有些睡在原地。蛇也好,猫也罢,苏仟眠对这些动物谈不上喜欢或讨厌,无非是于皖喜欢的他可以注意留神,于皖害怕讨厌的,他就挡在前面赶走除去。
山洞走到尽头是一潭清水,连条溪流蜿蜒向另一边。将落的日光顺着顶端一处裂口透进来,打在洞内崎岖不平的石壁上,落一层橙黄的光,像极了一块巨大的、干枯的橘皮,苦中夹满酸涩。
在洞内已经耗了近一日过去,苏仟眠沿途走来,见到一些符纸碎片,却从未见有哪张上面带了标记。他不知如何同于皖开口,怕扫他的兴,那人却措不及防地落入眼底,好似不知疲倦一般,沿另一边缓缓找过来,手中一直握着算不得明亮的夜明珠。
苏仟眠下意识咬住唇,正要向于皖走去,后者似有感应一般,回身说道:“看我找到了什么?”
他长身而立,比由洞内罅隙而入的光要引人注目千百倍。苏仟眠快步走到于皖身边,接过符纸的同时,敏锐地嗅到一股血腥味。
他没着急收手,垂眼看到一枚白玉扳指。于皖捏住符纸的是他的左手,苏仟眠不会记错,也不会认错。
但于皖平日里练剑,举杯喝酒,一直习惯用的都是右手。
苏仟眠低着头,面上是在将符纸碎片拼在一起,嘴里却问道:“右手怎么了?”
“……没怎么。”于皖的回答略有沉顿。
“给我看看。”苏仟眠猛地抬头,对上于皖的双眼。
“手有什么好看的。”于皖话里尽是不解,“别被识破了。”
“他睡着了,管不到这边。”苏仟眠说罢,直接去拉于皖的手。于皖退后几步,自知躲避不成,只得道,“不注意被咬了一口,我吸过毒血了,应该没事。”
苏仟眠双瞳骤然放大,顾不得什么而伸手探去。于皖手腕处赫然是蛇咬下的牙印,甚至衣袖下的小臂都隐隐发黑,黑红的血在苏仟眠的注视下,从刚结痂的伤口里冒出来。
于皖处理毒液的方法只是在书上看到,今日头一次实施。他一直把伤口处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灼烧般的阵痛当寻常反应,不料是一种加重。于皖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正要抽回,苏仟眠却想也不想,低头为他吸去毒血。
苏仟眠不知用了多大力,于皖挣脱不得,一边忧心地往群墨睡觉的地方频频侧目,一边制止道:“已经处理过了。”
苏仟眠扭头吐去口血水,见冒出的血珠依旧发黑,骂了一句,“该死。”
在看到于皖的伤口后,他的神色便结了层冰霜。于皖垂眼看他,平日里那个对他无缘由的亲近信任,甚至偶尔敢侵犯他权威的苏仟眠早就不见了,此刻在他面前的是群妖之首的青龙,是世间尊贵的神兽青龙。
或许苏仟眠本就该是这样的,他本就是一把锋利的剑,让人望而生畏,让人避之不及。
“毒入体了。”苏仟眠满腔愠怒,“得赶紧问老东西要解药。”
偏偏青龙愿意在他面前低头,这把剑愿意在他面前褪去剑鞘,只为随时守护他的安危。
苏仟眠不曾对医药表露过兴趣,但处理伤口的手法却颇为熟练麻利,大概是曾经经历过多次。眼前的人渐渐开始散出模糊的重影,于皖只当眼花,抬起空闲的手揉了下眼睛,不料竟揉出多个苏仟眠将他团团围住,握住他的手臂为他吸取毒血。于皖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只恍惚地想道,果然纸上谈兵还是不行。
他不受控制地直直朝前栽去,意识还算清醒,能感受到紧紧箍在腰间的手臂,听见苏仟眠大喊的一声:“师父!”
落在洞里,伴有回音。
顾不得被群墨识破,于皖心道,死在这就麻烦了。
“你们果然认识。”
黑暗中缓缓走出群墨的身影。他背手而立,冷漠地看着苏仟眠将于皖搂在怀中,没有丝毫怜悯。
“和他没关系。”苏仟眠万分后悔没把那瓶解百毒的药带在身上,急迫地有些语无伦次,“是我自己要跟来的,和他没关系。解药在哪?”
群墨没回应。
怀中人已经开始微微发起热,加重的呼吸焦灼地落在耳边,苏仟眠来不及和他废话,手间青光一闪,利剑出鞘指向群墨,“解药在哪?”
“青穹剑。”读出剑身上的古字,群墨竟是无畏地一笑,“苏长书若是知道儿子给个人间道士作徒弟,只怕要气得诈尸。”
“我问最后一遍。”苏仟眠的声音发紧发冷,将于皖牢牢抱在怀中,“解药在哪?今日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毁了你的洞和整座山。”
“荒唐,他被毒死和我有什么关系。”群墨嘴上无情,还是朝二人走来,“你们都没带解毒的药?”
“我怎么会有。”苏仟眠瞪他一眼。
于皖靠在苏仟眠的肩上,说道:“没来得及。”
他来前想过,能和群墨达成合作,真被咬了,蛇妖也不会坐视不理。可惜群墨回应的一句蛇毒对我无用,将他最后一丝念想也掰碎揉断,彻底落入毒里。
百密一疏的疏,碰上竟是死局。
“赶回去。”苏仟眠懒得再和群墨废话,“可赶回去,叶汐佳不在。”
群墨问道:“回去要多久?”
“最快也得……一个时辰。”苏仟眠焦灼不安,“医师还走了,门派里没有会解毒的人。”
“来不及了。”群墨伸手探向于皖的脉搏,摇头叹道,“毒液已经入体发作。也是个倒霉的,我洞里为数不多的几条毒蛇被他遇上。”
于皖还是能听得见他们声音的,只是不太有力气。他勉强睁开眼,扯出个笑,道:“确实倒霉。”
“别说话了。”苏仟眠低声安抚一句,“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不过是个蛇毒而已。”
他表面镇静,内心却慌乱不已,以那人的脾气,未必会答应。
“除去解毒,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苏仟眠几近绝望地问道。
“倒也不是毫无办法。”沉默片刻后,群墨开了口,“只是看他是想痛苦地活还是死了。”
“什么?”
群墨避开苏仟眠焦急灼热、满含渴望的视线,望着已经冒出冷汗,控制不住地发抖颤栗的于皖,说出四个字。
“以毒攻毒。”
第53章 疗伤[VIP]
比起希望渺茫的求人解救, 群墨所述确实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苏仟眠一时还是犹豫不定,未待他做出选择,于皖却已睁开眼, 把手递向群墨, 轻声道:“那就, 以毒攻毒。”
“把他交给我。”群墨却将于皖的手推了回去。
苏仟眠无法改变于皖做下的决定,还对群墨的行为十分不解, 但为了救人只得依言照做。他扶于皖站起身, 刚松下些许力气,群墨便一手搭上于皖的肩,另一手扯过于皖的手臂将他拉至身前。于皖垂着头, 因发抖而脱力地站不稳, 群墨皱眉发出一声不满,不得不将一手横在他的腰间,防止他滑到地上。
群墨的个头比于皖还高些, 这样看来,倒像是将他搂在怀里。苏仟眠知道不该在这种时候追究什么姿势动作,心间的自我安慰还没结束,就见群墨拨开于皖低束的黑发,朝他的侧颈咬去。
尖长锋利的毒牙出现在群墨口中,伴随于皖闷哼一声,黑色毒液顺着颈间经脉缓缓注入体内, 流到全身。
诡计多端的老东西, 苏仟眠心中怒道,怎么这会不能化为蛇形。
群墨听不到青龙的心声。他松开口, 抬手在空地上施了个法阵,扶于皖坐入其中, 运转灵力调动毒液压制他体内原有的蛇毒,顺便将他身上被蛇鳞刮出的伤口都一并修复。
“我在救人,你在做什么?”群墨甚至还有闲心瞥苏仟眠一眼,作下定论,“瞎吃醋。”
“你……”苏仟眠被戳中心思,当即被怼得哑口无言,半晌只能将心底的称呼骂出口,“老东西。”
群墨对这个称呼倒是十分接受,还倚老卖老地指点道:“苏长书不教,你也该和别人学学,好歹自救。”
“不用你管。”苏仟眠正满心懊恼,又被戳中痛处,冷声回应一句。若他会疗伤,哪里轮得到蛇妖对于皖动手动脚。
思索到于皖曾经受伤和高热时的无能为力,苏仟眠不禁盘算道,待叶汐佳从金陵回来,确实该向她取取经,学点基本的医术。
不会的东西还是太多了,他叹一口气,没再说话,更是说话怕引起群墨分神,影响对于皖的救治。苏仟眠保持沉默,望向法阵内的二人。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于皖的意识渐渐恢复清晰,苏仟眠和群墨说的话落入耳里也不再伴有绵延不绝的回响,手腕处的灼烧感同样逐渐减轻,仅剩侧颈被被咬过的地方有细密的疼痛。
甫一睁开眼才知眩晕感还未消散,于皖只得重新把眼闭起。
群墨道:“你死在这只会更麻烦。”
于皖无奈地笑了笑,道:“他方才是关心则乱,望前辈理解。”
“凭他还不足以让我费心。”群墨说罢,忽视苏仟眠投来的愤怒视线,继续道,“只是担心被修真界发现,引来麻烦。”
除去自保外,群墨这些年从未主动出手伤过人,当年群蛇最为猖狂之时都有意约束管教。他能和项川达成协议,也是在得知毒蛇咬伤人,给百姓带来困扰后,意识到之前种种行为的不妥和片面。
但于皖要是死在这里,情形就不一样了。
修士死在洞中,他百口莫辩,只会给原本妄图夺丹之人一个得天独厚的缘由,引来杀身之祸。
“不会发生那种情况的。”于皖理解了他的忧虑,温声安抚。
“你倒是笃定。”群墨嗤笑一声,“修真界分明没几个好东西。”
“是有被利益蒙蔽双眼的人,但也会有挺身而出还世间公道的人。”于皖的话说得十分坚定。
“拐弯抹角地自夸。”群墨略有鄙夷。
“当然不是我。”于皖摇头道,“我很自私的,只是为了私欲。”
群墨没接话。体内作乱的蛇毒被彻底压制平息后,法阵也随之解除。背后冰冷的手掌撤回,于皖睁开眼,却见一片漆黑,猛然心慌,刚要问出口,群墨先行说道:“天黑了,洞里没光。”
身旁及时飞过一团荧火,照亮苏仟眠递来的手。于皖彻底放下心。他已经恢复不少,无需人扶,自己便能站起身,再一次朝群墨拱手道谢。
“谢早了。”
群墨救人之前说得很清楚,既然没死,便是痛苦地活下去。于皖也记得他说过的话,不免问道:“您的蛇毒如何发作?”
“每晚发作,直至毒性彻底消去。”群墨毫不留情地说完,又补充一句,“没有解药。”
他确实不可能有解自己毒液的解药。
苏仟眠已经不对群墨报有任何指望,追问道:“彻底消去需要多久?”
“看造化。”
世上最大的恐惧莫过于未知。中下无解且不知何时才能消散的毒,于皖感觉像从死路走到另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黑路上。但好歹能活下来,能继续走下去把未尽的遗憾完成,他便已足够知足,颔首道:“萍水相逢,若非前辈相助,此刻于某恐怕都要身死魂散了,多谢。”
他又扭头问向身旁的苏仟眠,“我之前递给你的符纸呢?”
在蛇毒上花再多心思也改不了入体发作的事实,于皖索性不再理会,专心将被中断的事情捡起重续。
符纸碎片是于皖寻了几个时辰,差点丧命才寻到的。苏仟眠一直小心保存,闻言急忙取出,带着荧火一并递上前。
此前他的心神全放在查探于皖伤口上,都没仔细看,这会才见黄色的符纸碎片被于皖指尖捏住拼好,断开红色的笔迹连在一起,呈一个“天”字。
“才一个字。”群墨走到于皖身侧,看清字迹后大失所望。
“当今修真界门派的名讳中,含有‘天’字的并不多,而碎片上呈现的字,刚好位于中间的位置。”于皖解释完,眼底同样流露出失落。仅仅一个字确实难以说服,他叹息道:“前辈若是不介意,我明日再来这里找找,今日天色已晚,实在不好继续找下去。”
群墨摇头道:“不必。”
于皖不解地朝他扭过头,苏仟眠也是看向群墨,难得觉得老蛇妖有一瞬的顺眼。
只要于皖需要,苏仟眠可以为他做任何事,不求回报。但他实在忧心于皖的安危。常言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于皖刚从身亡中被解救,不回去想法子解毒,竟然明日还要来?
他无法表露的阻止,倒被群墨轻易地说出口。
“太麻烦。”群墨观望一日,已经知晓于皖找寻的到底是何物,该如何寻找。他对山林和洞穴比于皖更熟悉,也记得曾在何处和符修交过手,“不就是符纸碎片么?待我找到后给你送去。”
于皖一惊。群墨突如其来的助力实在是意外之喜,他愣神片刻后才从喜悦中回神,连声向群墨表示谢意。
群墨没留他们过夜,说是不想和青龙共处一室。风波平息后,于皖心底还是升起些对蛇的不由自主的恐惧,加之苏仟眠也不想有第三者在场碍事,和于皖一同披着月光离开。
妖族栖息之地一般都远离百姓住所,幽蛇窟也不例外。于皖没打算就此回庐州,和苏仟眠一起找到间破旧的草屋。草屋被人遗弃多年,门边挂了个破斗笠。苏仟眠走在前面,轻易地把生锈的锁掰断,推门而入就被一股浓厚的腐木味呛得连连咳嗽,泪眼婆娑。
苏仟眠当然想带于皖再走远些,找到有人家的地方借宿一晚也行,然而夜已渐渐深了,于皖亟需歇息,好应付不知何时发作的蛇毒,只能作罢。
于皖站在门前,静静地等待异味散去,才肯抬步。见苏仟眠伸手揉眼,他偏头制止道:“别揉,当心明日肿得睁不开。”
一路而来,于皖没表现出任何异样,甚至毫不吝啬地给予关心,使苏仟眠更加心慌。他想要看清于皖的神色,长者却已进屋,高挑清瘦的背影同沉沉夜色融为一体。
这房子荒废太久,每走一步就在全是灰尘的地上留个鞋印。屋里有张床,只可惜木板断裂好几处,落满陈年的浮灰和蛛网,自然没法睡人。苏仟眠点亮荧火,于皖则已经在屋子东边的墙角找到些废弃的木柴,于空地上生出火。
明亮的火焰驱散屋内的潮湿和入夜的黑暗。于皖从锦囊中取出张没用过的符纸,施法放大铺在火堆旁,坐在其上。
一系列举动结束,他见苏仟眠还呆滞地站在门口,抬手示意道:“站那做什么?过来坐。”
苏仟眠应下一声,小心地在于皖身旁的地上坐下,连符纸的边都不敢碰。
“地上脏。”于皖提醒道。
苏仟眠无所谓地摇了摇头。他心头被多种情绪堵住,最后只如往日一般,喊了一声:“师父。”
喊完又消失话音,静静地盯着眼前燃烧的火。
他不愿开口,于皖便主动问道:“有什么话说不出来?”
“太多了。”苏仟眠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知从何开始。”
于皖道:“那就一个个来,先捡最重要的说。”
苏仟眠偏过头,朝于皖的侧颈看去,刚好能看见群墨留下的疤痕,问道:“伤口还疼吗?”
在他心中最为紧迫的竟是这个。于皖摇头道:“早就不疼了。”
瞥见木柴烧去不少,于皖正欲起身去取,却被苏仟眠占了先机。苏仟眠一句话也不说,把木柴抱回来后,执着于把捡回来的木头一根根全塞进火里。柴禾表面本就潮湿,原本的一小簇火在他持续不断的动作下,终于灭了,只留灰烬里的点点火星和一股青灰的烟。
于皖叹一口气,取出张生火符点燃,随后双手拨动木柴透气,好让火焰得以持续燃烧。明黄的火光很快重新烧起来,在他的脸上晕一层暖意。
苏仟眠盯着他手间的动作,困惑道:“师父怎么对生火这样熟练?”
“祈安教的,小时候他常常带着我和大师兄烤东西。”于皖的语速不由自主地慢下来,带着些笑意,“夏日烤鱼,冬日烤番薯。其实祈安最喜欢的是烤兔子,只是我觉得兔子可爱,一直不忍心吃。”
“现在该问问你了。”苏仟眠脸上的艳羡之情还没散去,就见于皖转过头,火光把他的眼睛照成金黄的颜色。
“你在闹什么别扭?”
第54章 深夜[VIP]
苏仟眠低下头, 不敢直视于皖,道:“我在生自己的气。”
“我气自己什么人都不认识,什么都不会, 无法帮你解毒, 你受伤了也只能无措地站在一边。”
他的语速比寻常要快上一些, 似是耻于承认。于皖静静地听完了,眼神顺着火焰飘向外面漆黑的夜, 飘向远方, 开口道:“我知道你关心我,想保护我,一直以来我都很感激。”
“可你从来都没问过我, 要不要别人的帮助, 愿不愿意别人来保护。”
苏仟眠猛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于皖。他的胸口起起伏伏,一瞬眼圈就红了。过往的日子都是他在于皖身边, 俯瞰的视角还是太少见。
于皖对他的举动无动于衷。他盘腿坐在放大的符纸上,脊背挺得笔直,任凭纯黑的夜色和燃烧跳动的火焰落在眼里,都不肯分给苏仟眠,沉声道:“我知道我如今这个样子,很难再在修道上提升什么。可我有手有脚,也有自保的能力, 既然敢来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还是说, 我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堪, 那么没用吗?”
“不是的。”苏仟眠双唇发抖,颤着声辩解, 却来来回回只能说出个不字。
“我抑制不住地会这么想。”于皖闭上眼,缓声道,“曾经我还能用师徒的关系骗骗自己。可除夕夜,你向我告白……仟眠,我当真理不清,我们现在该是什么关系。”
“或许,你本就不该拜我为师。”于皖抬头看去,脸上写满犯难。
“我不拜你为师,当年你会带我回去吗?”苏仟眠忍下心间痛苦,反问道。
“不会。”于皖十分笃定地答道。
苏仟眠料到他会是这个回答。他长长地吐出口气,坐了下来,伸出冰冷的手烤火取暖,喊一声:“师父。”
“怎么了?”
“师父。”
“……”
“师父。”
“到底要做什么?”于皖轻笑一声,无可奈何地问他。
“你看,你口口声声说不知道我们现在什么关系,我这样喊你,还不是次次都答应。”计谋得逞,苏仟眠也笑得弯下眉眼。他的双眼明亮,不知是心情好转,还是因为火光太耀眼太温暖,将心中的郁闷和不安都烤化。
“让你为难,原因在我。我既然拜你为师,你就是我师父,永远都是。”
苏仟眠捡起根木柴丢进火里,继续劝慰道:“师父不要想太多,作为徒弟,我为师父付出,我保护师父,理所应当,从来没有你说的什么瞧不起的意思。如果我做这些给师父带来困扰的话,你不接受就好。”
“也不用因此愧疚什么。”见于皖要开口,苏仟眠及时堵住他的话,“什么都不准有,什么都不准想,随你的心就好。”
饶是于皖已经做好和他促膝长谈的准备,也被这太过真挚的话打动,如同心中被浇满融化的冰糖。冒着热气的糖缭绕在心上,又顺着因感动而破裂的缝隙流入他心间。
就连化了的冰都是甜的。
“如果我接受你所做之事,会让你开心的话。”于皖并未沉默多久,苏仟眠的一席话换做旁人兴许能感动一晚上,可对于皖没有那么大的功效,“那我会考虑的。”
苏仟眠低低一笑,心情很好的样子,问他:“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看到我徒弟难过。”于皖道,“虽然他有时候肆无忌惮,随心而为,连偷偷跟着我都好像顺理成章。”
苏仟眠忧心一晚上,又或者说从他被群墨发现,被于皖看见,从他决定跟着于皖,一直以来所忧心的事,到底是逃不过了。自山洞离开到现在,于皖对此一字未提,苏仟眠原以为他不计较,如今看来,躲不过一番问罪。
曾有一日,苏仟眠采了几株野花,照例去学堂外等于皖。于皖平日里授课十分宽容,他允许吵闹,也从不责骂,最多罚抄写。苏仟眠问过,这群弟子有时实在太放肆,为何不好好管教他们一番,立个威严。于皖回道:“十一二岁,正是玩闹的年纪,何况经文枯燥乏味,也该理解他们一些。”故而这日的苏仟眠格外惊异于学堂的寂静,伸出头刚想看个究竟,却对上于皖的目光。
他从未见过这般严厉的于皖,明明端坐于往日之位,却如结满冰的海,底下的弟子皆是低垂着头,平日里活泼喧闹丝毫不见踪迹。苏仟眠倒不怕什么,他知道于皖生气了,可这又和他没关系,他苦恼的是要赶在于皖课程结束前再多采几株花,缓解他的不悦
而这一次,于皖的严肃只是因为他。这样一想,苏仟眠竟在满心的后悔和害怕中找到一丝满足,他后退一步,跪在于皖身前,道:“我迟迟等不到你回来,就想着去掌门那看看,结果撞见你离开。我确实自作主张了,师父要打要罚,我都接受。”
“你每次都是这样。”于皖的脸色已然冷下来。他冷冷看了一眼身旁跪得笔直请罪的人,“每次都要等事情发生才知道后怕,然后再摆出这幅样子来向我讨罚。”
苏仟眠抬眸,于皖道:“就是这个表情,你总觉得这样,我就会拿你没办法,是不是?”
苏仟眠闻言,双手抓住他的手臂,又怯懦地松开,只攥紧他的衣袖。于皖一动也不动,苏仟眠知道,这次不同于往常,他的示弱换不来于皖的原谅。
“你是青龙,比起寻常妖兽来,还要特殊。”于皖并没有多责怪他,“你瞒得住寻常修士,未必能瞒住那些妖。我查探的和夺妖丹有关,不告诉你,也是怕泄露了风声,害你无端地被牵连。”
“你也别嫌我啰嗦,回来这小半年,你在剑法和修为上花了多少心思,自己心里清楚。”
苏仟眠依旧直挺挺地跪着。于皖向来不认为打骂有用,自然也从未动对苏仟眠有过类似的心思。他把该说的说完,便对苏仟眠道:“好了,地上凉,快起来。”
苏仟眠没动。于皖只得伸手过去,也当自己方才太过严厉吓到他,便放缓声音问道:“我拉你起来?”
苏仟眠此前所有的情绪因于皖一句“不想你被牵连”而烟消云散。于皖是为了他,他一直以来却只顾自己,只按照自己心意行事,从未考虑过于皖的想法。
苏仟眠道:“师父总是这样,舍不得罚我,可不罚不长记性,我该吃些苦头才能记住。”
“怎么罚?我打不过你,也不擅长骂人,难道要罚你跪个三天三夜吗?身子岂不跪坏了。”于皖无可奈何地笑道,去拉苏仟眠的手臂。
可苏仟眠不为所动,板着脸道:“时候不早了,师父休息吧。”
于皖皱眉道:“你这样,叫我如何安心休息?”
见苏仟眠又露出一副自责的神情,于皖道:“好了,先起来,这次的罚欠着,待回去后再说,好不好?”
在他的劝阻下,苏仟眠终于起身,坐在火堆旁,久久地未开口。
于皖是被疼醒的。
抬头向窗外望去,漆黑一片,兴许是子夜。火只剩极小的一簇,被从门缝中透进来的细细的风吹得摇摆不定,几欲熄灭。苏仟眠再没靠近他,甚至离他远远的,歪着头在一旁睡了,于皖不愿吵醒他。
他疼得全身发冷,满头冒汗,恨不得跌进火中。细微的风在此刻如一把把刀般刺过胸膛,他强撑着站起身打算再捡些木柴来,却不想五脏六腑也是一阵剧痛,根本无法动作。
于皖只得抓紧胸前的衣料,企图以此来消减些痛苦。群墨说的是真的,蛇毒的发作果真让他痛不欲生。
眼前的火苗越来越小,终于被黑夜吞噬。于皖自觉恢复了些力气,站起来双脚还是虚浮的,如同踩在云上,轻飘飘的没个真切。他就这般悬浮着脚步去捡了些柴禾回来,双手发抖,浪费好几张生火符也没点燃。
于皖颤抖着拿出一张新的符纸,眼前忽而升起明亮的火焰,其后是苏仟眠一双足以融进夜的黑色眼眸。
苏仟眠用灵力生了火,起身把于皖捡来的木柴取过几根放进火里,对于皖轻声道:“师父睡吧,我守着。”
于皖见他似是没察觉出什么异样,暂且放下心。此时若是开口定会露馅,他也实在撑不住这剧痛,故而顺应苏仟眠的话,重新闭上眼。
苏仟眠其实想让于皖靠在自己肩上,或是枕在自己腿上睡,都比躺在薄薄一层纸上强。可于皖今夜刚表示过不满,苏仟眠也只能想想,实在不敢付诸行动。
他沉思片刻,走到于皖对面,对着火堆盘腿而坐。冷风未曾停歇地钻进来,只是因为遇到阻碍,再不能向前。眼前的火焰安稳许多,苏仟眠十分满意地笑了,他托起腮,目光全落在于皖身上。
于皖皱紧长眉,面如白纸,好像碰一下就会碎。苏仟眠睡得并不安稳,早就注意到于皖的异常。于皖既不想被他发觉,他只能装聋作哑。这样默默看着他,守在他身边,也能让苏仟眠感到满心的满足,至于身后的冷风,实在算不上什么。
眼前的人是他这些年来遇到的第一个会担心他冷暖,会照顾他的情绪的人。苏仟眠曾经只会练剑,各种细小的法咒如用灵力生火一类,一窍不通。于皖从来不会笑话他,而是耐心地一点点教他,每次教完还要夸赞一番,聪明,一点就通。
在山里的两年是他长这么大最快乐最安稳的日子,小小的天地间只有两个人,于皖的眼里只有他。因而于皖说要回门派时,苏仟眠感到是前所未有的恐慌。于皖有师兄,有师弟,有他的朋友和过往,可他什么都没有,他孑然一身,他只有于皖。
他想牢牢把于皖攥在手里,却忽略最重要的一点——于皖本人的感受。
以后不会了,苏仟眠喃喃道。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联系得有点紧,就改完一起发了,没有睡到现在zzz
第55章 测灵[VIP]
于皖醒来时, 身上披着苏仟眠的那件厚实的大裘。体内的阵痛尽数消失,若非掌心因用力握紧而留下的些许疤痕,他都要以为昨夜蛇毒的发作是场梦。
熬过黑夜的火苗只剩极小的一簇, 到底敌不过晨间冉冉升起的日光。苏仟眠面向火焰盘腿而坐, 正闭眼运转灵力, 手腕红绳下的青玉暗暗发光。
于皖站起身,便只能看见他乌黑的发顶。苏仟眠太过专注, 于皖没打扰, 无声地绕开他,将大裘搭在臂间,走到屋外, 对着远处郁郁葱葱的青山眯起眼, 深深吸了几口气。
南岭的山和庐州的山是两种景色。
苏仟眠不知何时走来,如以往一样,脚步放得很轻, 直至他落入于皖的眼底,才被发现。
“明明一样的……”苏仟眠先开了口,轻声念叨一句。
于皖听得不真切,扭头问道:“什么一样?”
苏仟眠摇头。他当然不会告诉于皖,哪怕只是寻常地站立,你都比群墨那老东西不知道要吸引人多少倍。他又觉得,把于皖同群墨放一起, 是不应该的, 老蛇妖还不配同于皖作比较。
苏仟眠道:“我在想,我什么时候能和群墨一样。”
“和他一样?”苏仟眠在山洞中对群墨表现出的是满腔厌恶, 于皖一时竟没理解他话里的意味。
“和他一样厉害。”
和他一样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剩下的半句苏仟眠没说, 解释道:“他会医术,修为高强,比起来我却只会举着剑打打杀杀。”
于皖听得出来,苏仟眠还在为无法解毒而自责。他将大裘递上前,温声安抚道:“他都修行多少年了,你如今和他比较,分明是对你自己的不公,无需心急。”
苏仟眠没说话,指尖紧紧握住裘衣,几乎发白。于皖又道:“何况我觉得,你能达到的,远不止他那程度。”
苏仟眠双眼一亮,接下于皖的鼓励。他静静地看一会,于皖的脸色还是算不上好。苏仟眠虽然难以放下心,却还是说道:“时候不早了,师父,我先回去。”
“你要走?”于皖问道。
苏仟眠略一点头,应道:“师父此行本就没打算告诉我,我也不好继续跟着烦人。蛇毒一事,我会尽力想办法,你千万照顾好自己。”
在山洞间,浑身发抖地靠在苏仟眠肩上时,于皖听他低声念过一个名字:白琅。
于皖此前从未听他提及过,但能被苏仟眠认识又叫得上名的,想来十有八九是万龙谷的人。为一个蛇毒让苏仟眠回去求人实在没必要,于皖道:“你帮我查查书就好。待师姐回来,可以找她帮忙。还有,群墨说这毒发作没个定数,那今晚消散了也说不定。”
苏仟眠他的话是为了让人安心,便顺着他的心意笑了笑,身形一闪,化为青龙,通体翠绿,鳞片流光溢彩,上好的翡翠在一旁也相形失色。苏仟眠平日里在于皖的面前多的是温顺的样子,反倒让于皖常常忽略他身为青龙的压迫感。
于皖并非第一次看见他作为青龙的形态,但来自神兽的威严分毫不减。他在青龙身边被衬得十分渺小,不免后退几步。青龙见状,主动俯首。于皖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龙角,道:“好了,快回去吧,注意别被发现。”
青龙略一点头,恋恋不舍地绕于皖一圈,才飞向云间,转瞬就消失了踪迹。眼前恢复如初,于皖抬头看向没有丝毫变化的如棉絮一般的白云,没来由地觉得心间闪过丝空荡。
由南至北,于皖坐在剑上,脚下的景色由青翠山田变为千里冰封,一眼望去尽是白色,刺得人眼睛发疼。
北域寒冷,极少有冬日不见的雪的年份,远处山顶的雪更是终年不化。于皖收了剑,抬头望向城门,见到百雪城三个大字。
刚过完年,城内的商铺依旧张灯结彩地在门前挂着大红灯笼,街边堆起的雪间掺了不少燃尽的红色爆竹。于皖在街头顺手买了个糖人,好不容易才寻到一家还开门的客栈,只开有半扇门。屋里没人,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坐在长凳上晃悠双腿,见他到来,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女孩粉雕玉琢,像个瓷娃娃。于皖蹲下身,对上她的视线,柔声问道:“你爹娘在不在?”
女孩歪头看着他,并不答话。于皖试探着把糖人递上前,女孩却从凳子上跳下来,绕过他往后院跑去。于皖摸了下鼻尖,心道也是,哪家小孩敢随便要陌生人给的东西。
他站起身,便见一个妇人领女孩匆匆前来,赔笑道:“客官是要住店?孩子小,别同她一般见识。”
“无妨。”于皖正要走上前拿钥匙,女孩却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妇人当即从柜台后走出来,慌慌张张去拉女孩的手,训斥道:“你这孩子,乱抓什么?”
“没事。”于皖回身看去,刚好对上女孩的目光。女孩紧紧抓着他的袖口不肯松开,用百灵一般清脆的声音开口问道:“哥哥,你不冷吗?”
屋里烧有炭火,即便如此,女孩和母亲也穿着厚厚的棉袄,倒是于皖一身单衣,显得格格不入。于皖再次蹲下身,回答道:“不冷,还有,我年纪比你大不少,叫哥哥恐怕不太合适。”
见他容貌年轻,不惧寒冷,腰间又带有佩剑,妇人心下了然,笑道:“不知是哪位长老,孩子没见过世面,多有冒犯。”
既然被看破,于皖也不好再隐瞒,应道:“确实修道,不过天资平平,算不得什么长老。”
妇人初见他时,只道这人生得难得一见的容貌,眉眼如画,肤若白雪,风尘仆仆也盖不住他举手投足间的风雅。她心中隐隐觉得,一个长相太过惹眼的,是不好对付的。可此人的态度倒是和善,丝毫不在意女孩的无礼。妇人心下一动,试探着问道:“我这女儿兰兰,听说书的入了迷,天天也嚷嚷着要去修道。我哪里懂得这些,不知道长能否帮忙看看她天资如何?”
于皖摇头道:“我在宗门不负责这个,只怕测不好,会白白耽误孩子。”
妇人忙道:“道长不必自谦,您再怎么样,也比我们平民百姓强得多。我知道这要求是无礼了些,您顺手帮个忙,左右耽误片刻的功夫,住店钱就免了,如何?”
刚过完年,来往的客人稀少,于皖是今日的头一个。女孩看起来不过七八岁,双眼单纯懵懂像幼鹿,反倒是母亲眼底暗藏期盼。于皖见推脱不开,说道:“这是两码事,怎么能让你白做生意?灵根我只能略微看看,若是孩子有心,可等门派招徒之时送过去。这里离玄天阁也算不上远。”
妇人把女孩抱在凳子上坐好,笑道:“是是,有劳道长。只是玄天阁那收徒的费用,哪是我们这样寻常人家担负得起的。”
各大门派收入来源,一靠为百姓所求各种委托,二靠的便是招徒的学费。入了门派,练气筑基,快者三五年结丹,慢的不知需要多久,这期间名义上是宗门养着徒弟,归到底靠的还是各个弟子家中缴纳的学费。
妇人介绍道,她叫唐荷香,女儿名为唐兰,靠经营客栈为生。从母女二人的穿衣打扮来看,日子虽比不过大富大贵,倒也算得上滋润。唐荷香解释道,店里平日招来的伙计回家过年还没回来,故而年后几日人手有些紧。
于皖走到唐兰身前,放柔声音,生怕吓到她半分,“把手伸出来给我看一下,好不好?”
唐兰在他和母亲的哄劝下伸出手。于皖小心地向她体内注入些许灵力,唐兰不明所以,问道:“哥哥,你要干什么?”
她觉得眼前人没比自己大出多少岁,又这样容易亲近,还是改不过来称呼。
唐荷香此前不是没接待过修士,那些修士有些冷若冰霜,有些行色匆匆,她不好提出这样的要求。有位修士曾在她的央求下帮唐兰测过一次灵根,说女孩天资平平,劝唐荷香早早断了念想。
此刻唐荷香看到于皖毫无波澜,没有表现出丝毫惊喜的神色,一颗心沉进谷底,知道那道士没骗自己。
于皖的灵力微弱,又十分小心,唐兰没感觉出什么便结束了。他站起身,带着歉意开口:“孩子太小,如今测是算不上优越。倒不如等大几岁,送去宗门再作定夺也不迟。何况我资质不足,测不准也是有的。”
唐荷香的笑僵在脸上。当今修真的世道,没有哪家人不渴望出个天赋异禀的孩子入道。她点头道:“道长说的是。不知道长来自哪个门派?待兰兰大些,兴许能再送去让道长看看。”
“庐水徽。”于皖道,“离这太远,没必要特意去一趟。”
“庐水徽……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唐荷香皱眉轻轻念叨一句,却又半晌说不出什么。于皖没多想,同唐氏母女俩告别,转身上楼。
“对了。”走出几步,于皖突然想起来什么,回头看了眼在凳子上晃悠腿的唐兰,补了一句提醒,“方才我进屋时,只有孩子一人坐在外面,回想起来,怎么都不大安全。”
于皖上楼找到房间,拿出钥匙开门。虽然客人稀少,但屋里倒打扫得十分整洁。他走前问了唐荷香,店里人手不足,不知烧热水方不方便。唐荷香冷冷说了句方便。于皖猜想她兴许是一时无法接受女儿灵根平庸从而心情不悦,并不在意她的冷淡。
屋里干燥而寒冷,几日未住人,炭盆早就无法点着。于皖等了许久,才等来一个皮肤黝黑的青年送热水,顺便问了句:“不知可否再劳烦阁下一趟,帮忙送些炭,把炭盆点上。”
青年应好,匆匆下了楼。于皖抬头,发现站在窗边可将远处的雪山尽收眼底,正满心欣喜,却听见楼下传来青年满腔的抱怨,“不是说修道的人不惧冷热吗?这道士自己不知道穿厚些,还让点炭盆,麻烦。”
唐荷香嗤笑一声,道:“他说的那门派我听也没听过,兴许是个江湖骗子呢。你随便找点炭给他送去,应付一下算了。”
“哪个门派啊?”
“先把东西送去,回来我告诉你。”
他们的谈话没有刻意遮掩声音,清清楚楚地落进于皖耳里。于皖一笑,这些不痛不痒的话,远不如意外发现的美景对他有吸引力。
洗去一身污浊后,于皖随意地用布巾擦了头发。屋里炭火烧得不算旺,他懒得管,坐在床边,把烛台点亮,咬着糖人取出从群墨的山洞里找来的符纸。
糖人格外甜。
也不知群墨能不能找到符纸,能不能及时地送来。
而陶玉笛和宋暮这些年搜集到的物证,在百家大会召开的前夕才能拿到。于皖叹一口气,将糖人吃完,天色一并暗下来。他将符纸收好,奔波一日,打算早点休息,也能留些精力对付发作的蛇毒。
烛火被吹灭,屋内陷入一片黑暗,于皖疲倦得紧,很快便沉沉睡去,所以自然不会注意到,脱在一旁的外袍,腰间闪过一抹青光。
第56章 遵循[VIP]
苏仟眠确实打算回去等于皖, 顺便查查医书。可就算他侥幸查到解毒的办法,也要等叶汐佳回来,等于皖回来。
太晚了, 苏仟眠心道。那就意味着于皖在外的日子里还要夜夜受折磨, 本来苏仟眠就不放心, 如今更是得一边忧心他的安危,一边忧心他的蛇毒。
他还是放肆了一回。
眼睁睁看着蛇毒发作时, 苏仟眠心间就有了计划。他为于皖披上大裘时, 顺手在他腰间留了片龙鳞,说是告别,实则是急急忙忙赶回庐水徽, 取过那瓶舍不得吃的解毒药后, 再一次跟上于皖。
苏仟眠赶到时,房间的灯火已被熄灭。于皖应当是睡了,他思索片刻, 决定偷偷摸摸地翻窗而入。
外面冰天雪地,屋内也没好到哪去,漆黑一片不说,隐隐透露的寒意几乎入骨。哪怕苏仟眠已经尽最大的力气放轻动作压低声音,也还是心慌的,生怕把于皖吵醒。他反手把窗户关上,没有点起荧火照亮, 但也不至于什么都不看清。
他走到床边, 看见于皖侧身而睡。可惜还是太黑了,他只能模糊地看到个大致轮廓, 而无法看到那人睡着时的容颜神情。
还没等他把药瓶拿出来,不远处先窜出团火焰, 惊得他浑身一抖。苏仟眠扭头看去,火苗是从炭盆里窜出来的,如同回光返照,烧完最后一股后便彻底湮灭。他第一次见这东西,想来是取暖用的。苏仟眠上前查探,竟发现里面零星的几块炭已然烧尽成灰。
还未入夜便烧完,明摆着是敷衍了事。想到昨夜于皖浑身发冷的模样,苏仟眠心里生出股愠怒,正要喊人来添,又意识到自己平白无故的出现无法解释,一旦被发现,定然要将于皖惊动。
他在炭盆旁站了片刻,双眼四处环顾一圈,看到于皖脱下的外衣和放在一旁的钱袋。苏仟眠一直对这些钱币无所谓,没什么物欲,于皖给他的那些,被拿去买桂花糕和请银匠设计制作项链后,还剩下许多。奈何苏仟眠走得匆忙忘了带,口袋比脸都干净,总不能去抢。
至于取暖的法阵,大概是有的,但苏仟眠不会。
他十分心虚地瞥了眼躺在床上昏睡的于皖,伸手打开钱袋取了些出来,还顺带把藏在于皖腰带间的龙鳞拿走,免得给自己留下再跟着人的借口。
方才是从窗户进来,现在他也只能翻窗离开。苏仟眠有意没关严实,以便待会再次的进入。他伸出手贴在脸上,把因紧张心慌而产生的不自然的红压下去,才如没事人一般,从正门进了客栈,扬声道:“住间房。”
一个女掌柜给他递来钥匙。苏仟眠对外一向话少,交代过多送些炭后,抬步往楼上走去,走到拐角处,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急匆匆地开口,说道:“掌柜的,我想起来你说的那个庐水徽了。”
苏仟眠脚步一滞,上前几步隐身到黑暗里,听到给他钥匙的女人问:“你小声点,别被人听见。”
即便此刻楼下的两人有意将声音压低,所说的内容还是被苏仟眠刻意偷听了去。
“仙门百家确实有这个门派,在庐州,但是不大,也没什么名气。这庐水徽里以前有个姓于的少爷,是个花花公子,家里有钱,庐水徽就是靠这于家的钱才修建起来。”
“这少爷人魔混血,好吃懒做,自己不上进就算了,心眼又小,见不得自家盖的门派传给别人,把原定的传位人的手给砍下来一个。”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记起来了。”
“想起来了吧。”男人低低笑道,“心眼小就算了,还风流成性,仗着长相不错,玷污许多姑娘的清白,要我说就是个畜生禽兽。掌柜的,你说楼上那人……”
“还真不好说。”女人思索道,“不过他明天就走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去吃饭吧。”
“好嘞,吃饭。”
听着两人远去的脚步声,苏仟眠冷笑了一声。他觉得荒谬,觉得可笑。明明于皖从没有做过这些,凭什么要被人传出这样的流言,被人无端地揣测。
苏仟眠不自觉地将双手握紧成拳。修士伤害普通百姓乃是大忌,这些规矩管不到他,却能管得到于皖,思虑至此,他重新走到拐角处,冷冷看了眼楼下已经摆好饭菜的妇人和女孩。
母女俩没听到他的脚步声,抬头猛然见到一个青年站在楼梯上,不知站了多久。他俊朗的脸隐在若隐若现的烛光中,像一只含着怨念的鬼魂,一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睛冷得像是能吃人。
女孩吓得躲到母亲身后,紧紧拉住她的衣角。女人对他挤出个笑来,上下牙打颤,道:“客官,是有什么不满意的?”
还知道害怕,苏仟眠心道。他神色分毫未变,心中烦躁夹杂在话音里,冷冷道:“我要的炭呢?还没送来?”
“马上就送,马上就给您送上去。”女人连连赔笑。
苏仟眠眯起眼睛,看向手足无措的女人,警告道:“别只顾着嚼舌根,拿次品应付人。”
“不会不会,自然不会,一定给您送最好的。”女人一身冷汗,“还有什么吩咐吗?”
苏仟眠没理她,拂袖离去,没走几步,补了句,“再上壶茶。”
苏仟眠拿过钥匙后就站在门口,没开门,更没点灯。很快便有个皮肤黝黑的青年为他送来所需事物,见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也不敢多嘴询问,将东西放下后溜之大吉,只敢在心中默念一句,此人当真脾气古怪。
待脚步声远去,苏仟眠取过黑炭和热茶。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他手里拿着东西,还能稳稳翻身落地,首先便去把炭盆重新点燃。
炭火燃烧,渐渐地散发出暖意,也添了些光亮。苏仟眠借着微弱稀薄光看向于皖,大抵是太冷,他瘦长的身子蜷缩在一起,想借此抵御,长长的眼睫洒下一道阴影,薄唇紧闭,柔顺的长发散在身后。
想起方才楼下传出的流言,苏仟眠心间一阵刺痛。他捧在心尖上的人,珍惜心疼都来不及,凭什么被人一次又一次地诬陷责骂。
修真界各个门派的大大小小之事往往被百姓当做茶余饭后的闲谈,不过传多了难免添油加醋,这还是于皖说的。苏仟眠盯着于皖毫无血色的脸,心道,世间有几个清清白白的,谁又能保证从不犯错。明明你已经付出代价,也一直心存愧疚,那些人凭什么还要继续造谣?
压下怒气,苏仟眠打开药瓶。丹药只有红豆般大小,一股浓郁的清苦味道。寻常服用自然不算困难,可要让于皖在睡梦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吞咽而下,还是令苏仟眠颇为发愁。
但也不是特别发愁。
苏仟眠垂眼看向于皖紧闭的双唇。亲吻的念头从未停下,可苏仟眠从没想过要在这种时候,借由喂药而半强迫地发生。他期望是情投意合,水到渠成,而不是在于皖表示过不满,已经暗自下定决心要顺从他的意愿后,再趁人之危,还冠冕堂皇地找个理由遮掩。
他更是不敢。
苏仟眠知晓自己内心的邪念有多重多深,一旦尝到甜头恐怕就再难复原。他今日敢这样做,往后的某一日,或许真的会为了私念而把那些邪恶阴暗的想法付诸实现。
望向躺在掌心小巧的药丸,苏仟眠叹了口气。他此行的本意是前来送药,送到就走。他不该再强迫于皖什么,哪怕于皖宁愿忍着蛇毒而不愿用药,他都该尊重他的选择。
苏仟眠纠结许久,到底什么都没做,把药丸重新放回瓷瓶中,摆在茶水的旁边。
待明日于皖醒来,由他本人抉择决断。
他原本打算小憩一会就离开,但到底高估了自己。苏仟眠担心被于皖发现,跟在他身后的几日极为小心,于皖忍受蛇毒时,他同样焦心忧虑不得合眼,更别提又奔波一日往返拿药,刚一闭上眼便陷入梦境,直至第二日晨间听到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才猛地清醒。
天已经亮了。他就这么坐在于皖的床边,斜靠着睡过一夜,甚至因为睡得太沉,都不知道于皖夜间蛇毒发作的情况。
苏仟眠站起身,低头看一眼。床上昏睡的人随时都有可能醒来,他必须在此之前离开。苏仟眠依依不舍地望着于皖,已经打开窗户,手指却紧紧抠住窗棂。他扫一眼空荡无人的街道,忽而回身上前,弯腰埋头到于皖颈间,深深吸了口他身上残留的皂角香气,才逃也似的离开。
估摸苏仟眠再不会折返而回,于皖坐起身。深夜他被疼得神智不清,最初看到床边的人影还以为是疼出了幻觉。直到伸手触及有实感,才恍然是真有个人。
于皖当即要运转灵力,却模糊地认出熟悉的身影。他不知苏仟眠为何出尔反尔地追回来,只是见他睡得沉,便一直没出声。
屋内涌起持续不断的暖意和床头的瓷瓶在苏仟眠走后,无声地将于皖心头困惑解开。他打开瓷瓶,借茶水吞下几颗药丸的同时,想到苏仟眠离别前的举动,颈间总算反应迟钝地涌过一阵热意。
可惜始作俑者已经逃之夭夭,于皖看向因某人仓皇逃离而没关紧留道缝隙的窗户,心中说一声,随他去罢。
第57章 姐妹[VIP]
北域的雪山脚下栖息着白狐一族, 也正是宋暮怀中狐狸的同族。据陶玉笛和宋暮所述,白狐一族被捕杀得尤为惨烈。眼下于皖御剑到达此地,入眼所见尽是毫无生气的雪, 更是深有体会。
他既然答应了帮师父的忙, 便想尽可能地多出一份力, 而非坐收成果甚至尽揽风头。只惜离百家大会还剩十多天,容不得他一个个地方前去查探, 只能选择前往这个被屠杀最严重的妖族。
白雪将过去一年经历的痕迹全部掩埋。为了能更好地找寻, 于皖收起剑,一步步踏在寥无人烟的雪地上,身后留下显眼的足迹。
他的手握在剑把上就没松开过, 靠着体内运转的灵力才不至于冻僵, 在山下转了许久,却是连根狐狸毛都没看到。
白狐一族还不至于被杀得片甲不留,田誉和也不会傻到这个程度, 那必然会惊扰龙族。妖族向来和人魔两族皆是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至于那些入魔伤人的妖,说是族中弃子也不为过。狐族被田誉和有意猎杀,自然会对闯入的修士更加警惕。
于皖倒是没有失落或是气馁。能找到物证当然最好,找不到不过是白来一趟,无非是损失几日罢了,左右他留在派里也没什么事。
他在山脚下走过近两个时辰, 依旧一无所获, 便转头向松林走去。雪山下长有许多耐寒的青松,为皑皑白雪增添几分绿意和生机。于皖刚入林没走几步, 背后忽地飞来个事物。他转身以剑鞘相抵,看清袭击的是根携带灵力的松针。
松针遇到阻拦, 白光一闪,倏然卸力落在雪里。
于皖面上波澜不惊,以右手握剑继续往前走去,心中没有放松警惕。果不其然,第二次袭来的松针如茂密的雨滴,密密麻麻地从头顶降落,被他拔剑以剑气抵挡,纷纷扬扬落在身旁。
待松针的攻势彻底停下,于皖才收手。与此同时,他赫然见到对面的松树上坐有一位妙龄少女,正歪头望向自己。
于皖对上她的目光,静静地注视,没有主动开口。
冰天雪地间,少女轻巧地从枝头一跃而下,赤脚走到于皖身前。她金黄的眸子上上下下打量一眼,开口即是赶人,“你回去罢。”
于皖朝她颔首示意,佯装依言照做,转身离去,实则却一直在留意身后之人。
雪山脚下人烟罕至不说,少女光是赤脚的一点便让于皖足以断定她是妖。他好不容易遇到只狐妖,不会轻易放过,也以为不会轻易地被放过,谁知身后竟一直未传来声响。于皖回头一看,才发现松林间早空无一人,不见少女的身影。
竟然真的就这样让他走了。
好不容易有点头绪,于皖当即折返而回,往松林深处走去,并比方才更加警惕小心,索性直接拔出剑抵挡在身前。
松林茂密不见边界,入眼是几乎无异的一棵棵松树,于皖走到天黑,除去树梢偶尔扑棱过的从未见过的鸟外,再没见过任何会发出声音的活物。
他并不介意在此多耗几日,但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落脚,总不能在雪地里睡一夜,半夜被冻死也说不定。
雪山脚下没有百姓居住,唯一的去处是回到距此最近的百雪城。且不说来回往返是否麻烦,于皖离开时有意留神,城内没几家客栈,加之还在年关,回去的去处极有可能还是唐荷香的那一家。
早起他退房时,唐荷香倒是笑脸相迎,全然没有鄙夷冷漠的模样,还问他下次什么时候来。生意人惯常会说些客套话,于皖没往心里去,笑着应付几句。他虽是不在意旁人的评价,但也没想过上赶着去找骂。
松林间的雪不比空旷之地少多少,生火符都很难被点燃。于皖找到一处稍微空旷些的地方,打算就在此设个法阵度过一夜。
运行法阵需要耗费灵力,对寻常修士来说无需在意,但于皖灵脉始终未完全恢复,又是孤身一人在外,不得不谨慎小心,因而法阵不过是勉强将人护住。
他闭眼打坐,灵力在堵塞的灵脉中只能找到极其细小的出口流过,浅薄的一缕缕,首尾相连堪堪构成一个周天。
想来入道多年,最后活成这般无用模样,大概也是修真界罕见的一例了。
正待他开始思索明日去哪里寻找时,耳边响起个熟悉的声音,“你打算在这过一夜?”
于皖抬起头,白日里遇过的少女依旧坐在树上,手间提个灯笼,双眼流露出不解。
“凑合一晚也没什么。”于皖答道。
“还真不好说。”少女提着灯笼走到他身前。
离得近了,于皖才看清少女的灯笼其实只是根枯枝下凭空挂了个灵力制成的光球。他又听见少女问了句:“你到底是不是修真界的修士?”
于皖道:“此话怎说?”
“你身上有魔族人的气息,但出手却不是魔修。”少女微微皱起眉,面上虽是困惑,话里语气倒十分笃定。
魔修的出手该是什么样的?于皖没见过。人魔两族上一次大战是近百年以前,二十年前的封印破裂,他只见到过自魔界泄露而来的魔息,而非魔族修士的攻击。
少女容貌不过十七八岁,但经历的未必比他少。于皖道:“确实不是魔修,修道方面也只是懂点皮毛。不知前辈深夜来找,是为何事?”
“喊我桂然就行。”桂然道,“只是看你在雪地里可怜,给你提供个地方借住一夜。”
“需要就跟上。”桂然说罢,提起灯笼走在前。于皖不理解她为何突如其来地愿意释放善意,但还是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说不定能打探到什么。
枯枝下的白色光球晃晃悠悠地亮着,照得脚下冰雪一片晶莹剔透。于皖刚向桂然报过名讳,少女竟猛地停下来,不可置信地回头而望。
桂然问道:“你来自哪里?”
“庐州,庐水徽。”她的反应实在让于皖摸不着头脑,略微思考后试探地问道,“你听说过我?”
“听过。”桂然点头应道,继续行走带路,又自顾自地轻声念一句,“怪不得。”
坏名声竟然都传到妖族去了,这是于皖的第一反应。桂然听过他的流言,竟然还愿意施以援手,于皖心下十分感激。他默默地跟在桂然身后,在入夜的松林里不分东西南北的行走,直到最后在一棵平平无奇的松树旁停下。桂然抬手施法,白色的雪块被移开,竟然露出一条长长的地道。
这大概就是她说的能借住的地方。见桂然已经提灯进入地道,于皖也赶忙跟上。地道只容一人而过,算不得高,少女可以直立行走,但于皖必须弯下腰。他一手捂在头顶上,紧跟住桂然的步伐,问道:“这里通向的是……你修行的地方么?”
桂然道:“算是,还有我妹妹桂冉。”
于皖不免停了下来。跟上桂然时他确实没想过那么多,眼下听到是姐妹二人的修行之地,总觉得不太妥当,“既然是你们姐妹修行的地方,带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回来……你妹妹能接受么?”
“她不会阻拦。何况地下洞穴有许多,不差这一个。”桂然毫不在意。
都说狡兔三窟,没想到狐狸也一样。她都不介意,于皖实在没必要多心。说话间,通道走到尽头,桂然停了下来。呈现在眼前的与于皖内心所盼完全不同,只是个略微宽敞些的地下洞穴,借桂然手中灯笼的光便可以看到全部。
洞里还躺着个白狐狸,见桂然回来,睁眼一跃,化为人形,模样和她别无二致,欢喜地说道:“姐,你回来了!”
桂然微微一笑,点头应下。桂冉刚睡醒,说完话才看见桂然身边站着的于皖,惊讶道:“姐,你怎么还带个男人回来?”
未待于皖开口,桂然已经主动介绍道:“他是于皖,也就是我和你说的,白日里遇见的那个人。”
“我知道,就是那个在林间迷路出不去的人。”桂冉笑了,笑着笑着却突然僵住,瞪大眼睛看向于皖,反应过来,“等等,姐,你说他是谁?”
“于皖。”桂然十分耐心地重复一遍。
于皖站在一旁一直寻不到开口的机会,只待桂然说完,朝桂冉礼貌一笑。
“于皖?他从庐州来的吗?”桂冉没理会于皖的笑,继续追问确认。
桂然点头应下。
“他……你……”桂冉当即走到于皖身前,伸手接过桂然递来的灯笼,举起来对着于皖的脸照去,刺得后者眯住眼睛,后退两步。
“你就是先生的二徒弟,于皖。”桂冉轻轻念叨一句。
于皖眨了下眼,不免也有震惊,但很快就回过味,问道:“你们说的先生,莫非姓陶?”
桂然应道:“正是。”
陶玉笛来过北域,于皖是知道的,倒是不知他还会认识一对狐族姐妹。他犹豫是否该多问点什么,桂冉却再次打着灯笼走上前,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端量。
“我脸上有东西?”见她看得认真,于皖问了一句。
“没有。”桂冉摇了下头,“只是听先生提过,二徒弟最拿得出手的就是一张脸。今日既然遇到了,可得好好看看。”
于皖无奈一笑,没有动作。倒是桂然抬手握着桂冉的手腕,提醒道:“冉冉。”
她说完,略带歉意地抬眸看向于皖。后者安抚道:“无妨,你们愿意收留,我感激还来不及。”
桂冉比桂然活泼得多,听完十分熟稔地拍了下于皖的肩,道:“就是嘛,看几眼罢了,你又不会少块肉。”
于皖还是回以温和的笑,倒是桂然及时打断,道:“冉冉,早点睡觉。”
“我都睡一天了。”桂冉把视线转向姐姐,撒娇一般抱怨。
于皖颇为自觉地退至一边,同姐妹二人拉开距离。但地下的洞穴实在不算宽敞,即便于皖无心,桂然说的话依旧不可避免地传入耳中,“你的伤需要静养。”
他无心干涉她们的私事,只当个礼貌的客人,取出张符纸铺好,默默地靠着洞穴壁坐下。但到底还是没忍住,朝桂冉投去视线。
如花似玉的开朗少女负伤,哪怕相识片刻,也不可避免地叫人心疼。于皖心中猜测道,她们与陶玉笛相识,并尊称陶玉笛为先生,师父对她们定是有恩的。
桂冉的伤,会不会是因田誉和猎妖间接留下,陶玉笛对她们的恩情兴许是帮桂冉治过伤。
不过这些都是推测,不便贸然询问。可明日她们未必还能允许他留下来。于皖心下纠结,闭上眼叹一口气。
“叹什么气?”桂冉听到他的声音,不解地问了一句。
于皖的借口张嘴就来,“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桂冉有些惊喜,悄悄看桂然一眼,竟是不待她阻拦,快步跑到于皖身边坐下,伸出手指戳他几下,仰头问道,“要不咱俩聊聊天?”
于皖却是朝对面的桂然看去。他心中迫切地想接住桂冉抛来的机遇,却没急着答应,而是道:“恐怕会吵到你姐姐睡觉。”
“我没事。”注意到于皖的目光,桂然出声算是应允。
于皖这才向计谋得逞而一脸坏笑的桂冉问道:“你想聊什么呢?”
他奔波一天,并非不疲惫,只是第一次在地下的洞穴过夜,加之和一对姐妹共处一室,不自在的感受超过疲乏困意,让人无法合眼。
桂冉道:“你一个人,不好好在门派待着,来北域做什么?”
于皖答道:“查点事情。”
“什么事?”桂冉竟直接把头探到于皖眼前,一对狐耳都从头顶冒出来,好奇地抖动,“是不是你们那个什么掌门杀妖炼丹的事?”
“是。”于皖还是不太习惯和她距离过近,一手撑住地,身子微微后仰而去。
桂冉被他躲避的模样逗笑,不过只是轻轻几声。笑完后她坐回原地,正了神色,道:“你是帮先生查的吧。”
“算是吧。”于皖道。
“什么叫算是?”桂冉略显不满地皱起眉,纠正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我确实打算帮他。”于皖解释道,“只是这一趟,没告诉他。”
“那你胆子还挺大。”桂冉把头枕在双膝上,歪头看向于皖,“也不怕死在这。”
于皖摇头,道:“我并非携带恶意而来,大不了空手而归,如何罪至于死?”
他的话听起来有点道理,实则毫无说服力。桂冉叹道:“幸亏你遇到的是我们,若是遇到东源之就惨了。他最厌恶的就是修真界来的修士,见一个杀一个,不问缘由的。”
“东源之是白狐族的族长。”知道于皖不认识,桂冉给他介绍。
桂然一并劝道:“你明日一早便回去罢,趁着还没被发现。”
于皖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流转片刻,不免将眉头皱起,并不着急离去,而是道:“那你们今夜收留我,倘若被发现,岂不是也要遭受牵连?”
“连累倒也不至于。”桂冉笑了。于皖见她脸上露出一副无谓的神情,刚刚放下心,又听她道,“我们和白狐一族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于皖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洞内陷入罕见的寂静,最终是桂然的声音将沉默打破,“和他说这些做什么。”
“他又不算外人。”桂冉眼珠一转,“他是先生的徒弟。”
“那也得多点防备心。”于皖温声提醒一句。
“什么意思?难道说你一直在骗我们?”桂冉瞪大双目,抬起手,即便没有任何灵力涌现,也毫不留怯。于皖缓声道:“我没有骗你们,也的确是陶玉笛的徒弟。只是修真界鱼龙混杂,来此地之人有好有坏,若是不知其真实身份和目的,自保起见,还是别轻易帮助收留。”
他继续道:“我确实也没想通,你们为何愿意助我。桂然找到我的时候,明明是不知晓我的身份的。”
桂然道:“白日我是有意试探,你也正如口述般没有恶意。可东源之不会管这些,一旦被他感知到有修士踏入狐族领地,就没有能活着出去的。我不想看到无辜之人死在他手上。”
于皖了然地颔首,道:“天一亮我就会离开,不给你们带来麻烦,只是在此之前……能否多嘴问一句,你们是如何认识师父的?”
桂冉奇道:“他没和你们说过吗?”
岂止是没说过,于皖心道,他甚至瞒下一堆人,还要独自赴死。他道:“师父所做之事并不方便大肆宣扬,近几年又一直在外忙碌,没有听他提过。”
“也是。”桂冉恍然大悟般地应下长长一声,“听说那个派人来夺我妖丹的掌门很厉害来着。”
桂冉所述和于皖的推测大差不差。
半年前,陶玉笛来往北域查探,恰逢易荣轩来此夺取桂冉的妖丹。陶玉笛于暗中帮助桂然,将桂冉救下,保住她的命。
易荣轩未得手,但是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害桂冉无法再凝聚灵力,只能堪堪化个形。
陶玉笛为了帮桂冉疗伤,在北域多待了一阵。可惜没逃过狐族族长东源之的视线。姐妹二人也因此被东源之认定和修真界勾结,被赶出白狐一族。
“其实也算不得赶。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也让我明白,修真界并非全都是些唯利是图的人。倒是东源之成天对修士抱有敌意,反而对魔修亲近,我和姐姐都看不惯,索性借机离开。”桂冉回忆道。
她突然又想起什么,连忙说道:“我不是说魔修不好的意思,只是大多魔修实在是嗜杀成性,对他们印象不太好。”
心魔多是欲望的凝结,魔修依靠心魔入道提升修为,不至于被反噬失去理智,却和桂冉说的一样,放任欲望滋养生长,大多是殊途同归,最终走上杀戮的路。
桂冉一副小心翼翼的辩解模样,反让于皖困惑,“不必如此小心,人魔两族是世仇,我对他们也没什么好印象。”
“先生曾说过,你母亲是魔……魔族人。”桂然也颇为谨慎。
“她曾经确实是魔修。”于皖听得出她话中停顿的原因,也从没忘记过母亲的身份,“不过后来将心魔和修为一并废除,来到人界。”
他存有私心,一直觉得母亲和修士口中说得那些十恶不赦的魔修是不一样的。他的母亲容貌昳丽,温柔又不失严厉,用世间最美好的词汇赞美都不为过,怎么能和那些下流之辈混为一谈。
可惜大多人都看不到她美好的一面,还要咬住她魔族人的身份死死不放。当年狼妖事变后,他们都不肯放过已故之人,称她是恶鬼天煞,引来狼妖,最终害得于家家破人亡,独留幼子孤苦伶仃,漂泊无依。
他们看不见她以身护子,认为她的身死是应得的下场报应。
可倘若狼妖和她本就毫无干系呢?
自从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生出后,于皖一直追寻的便是找到狼妖的真正来处,为母亲洗去那些浑浊的、莫须有的罪名。
桂冉是想多问的,比如你母亲为何会自废修为来到人界,但到底是旁人私事,不好打听,也没再说话。
洞内再次陷入沉寂。桂然提醒过时辰不早后,便伸手将灵力制成的光球收回,桂冉也趁机离开于皖,返回姐姐的身边。
于皖伸出手,当真是黑得不见五指,如同落进无边的墨海中。他看不见,思绪却愈发清晰,已经开始幻想不久后魂魄同父母相见的场景。
团聚该是欢喜的。可他心里始终有一丝无法忽视容忍的恐惧。
当真见得到吗?
无人出声交谈,于皖在一片寂静中很快也睡着了,只是并不安稳。蛇毒不问他身处何地,也不管他是否刚刚入睡,毫不留情地发作,叫嚣地将人疼醒。晨起服下的解毒药似乎没有任何作用,于皖死死咬住牙,后背紧紧贴靠住洞壁,无力地缩成一团,一手捂住胸口,另一手还是往腰间伸去,颤抖着取出药瓶,忍住苦味又一次服下几粒。
于皖本已不指望丹药能解毒,只是太疼求个心理安慰,却没想到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的疼痛会随着口中清苦一起渐渐消散,真的被缓解。
也不知苏仟眠从哪找来的药,回去得好好谢他,于皖心道。他的确害怕忍不住,被桂然和桂冉看去狼狈模样。
蛇毒的发作被抑制,疼痛也被消解一些,不至于太过难忍。不多时于皖再一次陷入沉睡,却反复做梦,数不清做了多少次,皆是被同样的一个场景充斥填满——幼时的家。
父亲买来的字画玉石,母亲的衣裙银钗,化为两只无形的手,跨越多年岁月,将他拉回童年。
没有遭遇狼妖,他更没有修道生出心魔,只有令人发愁的难背的诗文和如何都弹错音的古琴。于皖知晓这是梦境,他总会醒来,只能尽可能在梦里珍惜那段再也无法追回的无忧岁月。
天上不知何时下了雨,由大转小,一点一滴尽数落在他身上。他明明在屋里,在北域松林下的洞穴里,如何会淋到雨?
甚至雨水落在身上还是滚烫的,带着股腥味,落到他的发间,落到他的脸上,落到他的衣袖里,被风吹去温度,干涸地黏在身上,由温热变成冰冷。
落在身上的雨水仿若有灵,一滴滴朝他的心口流去,汇聚凝结犹如一块巨石,压得于皖的呼吸愈来愈急促,想逃却无力,只有默默忍受。
于皖在一阵窒息感中猛地睁开眼,入眼全是黑暗,愣神片刻,才想起自己身处的位置。地下的洞穴,哪怕白日都不会有光线传来。
他伸手四处摸过一番,衣物是干燥的,什么液体都没有。
难得地在冬夜里感到又闷又热,深吸气也无法缓解。桂然和桂冉还没醒,于皖蹑手蹑脚地起身,打算去透透气。
刚出洞穴,打算穿过窄道,他的身后传来桂然的声音。
“你去哪?”
“我看看天是不是亮了,顺便透个气。”于皖答道。
桂冉被声音吵醒,揉了揉眼睛,歪头靠在桂然肩头,道:“让他去看看也没什么,我们继续睡觉。”
于皖这才走入窄道,指尖汇聚灵力照亮。就在他已经见到不远处光亮落下,心中欢喜时,身侧跑来个白狐狸,更快一步地拦在身前。
桂然化为人形,伸出双臂拦住他,道:“不能出去。”
她脸上尽是慌张。于皖心间叹一声不好,皱眉问道:“难道是……”
“东源之带人找到这里了。”
第58章 族长[VIP]
东源之自然是冲着于皖来的。
哪怕于皖一路谨慎, 有意抹去身后足迹,还是没能逃过。想来一族之长修为高强,定然还有别的办法找到闯入的修士。
窄道内听不见外面的动静, 又或者说是他们刻意没发出声音, 静待猎物上钩。桂然坚决地拦在前方。于皖沉声道:“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你先回去。”桂然转过身, 话里的口气不容置疑,“我出去看看, 他还不至于把我怎么样。”
“姐!”
于皖勉强侧身为身后扑来的另一只白狐让路。桂冉快步追上来, 道:“我和你一起。”
姐妹二人化为白狐,一前一后地跑出去,霎时不见踪影, 只留于皖留在原地, 甚至来不及交代一句。他取出张传送符,却迟迟没有点燃。
修为越高,倾注的灵力越多, 传送符能传送的距离就越远,由北至南也未尝不可。但此符有个致命的缺点,能传送到的地方,使用者必须亲身到达过。换言之,本人都没去过的地方,点燃传送符也无法送到。
于皖对雪山所在的地域并不熟悉,也没有那么多灵力, 即便真的使用传送符, 估计只能把他送回来时途径的山脚或是松林。
洞口围有近十人。桂冉先行走出,便有长枪抵住咽喉。她冷冷看一眼, 颇为不满地说道:“东源之,你个老东西怎么一点礼貌没有。”
白狐族长站在正中央, 面无表情,对她的称呼更是无动于衷。他身旁的另一人说道:“少废话,把人交出来。”
“什么人?”桂然一并走来,却同样被长枪挡在身前。
“装傻。”桂然身侧举着长枪的人冷笑一声,回头朝东源之示意,“这两个死丫头一直和修真界有勾连,难保不会出卖我们,族长别再心软,就地了结,也算是去除一桩心头大患。”
东源之一身白衣站在雪地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说出的话也如冷风,不携带感情,“带走。”
“等一等。”余光中有一抹蓝色身影闪过,桂然意识到什么,急忙制止道,“洞里真的没有人,不信你们可以进去看。”
东源之略一侧目,身旁之人顿时明白他的意思,化为白狐探入洞中。他扭头在另一人耳边吩咐几句,白影一闪,竟也是不见了踪迹。
桂然心下一紧,和桂冉对视一眼,却碍于被长枪前后围困,无法做出多余的举动。
于皖御剑于松林中穿梭。
他本意是和姐妹二人商量个对策,奈何她们走得太快,没给机会。听闻东源之要因此将她们带走处理,他当即点燃传送符,有意在桂然眼前经过,顺便吸引东源之的注意。
如何对付东源之,能不能逃出去,于皖心中也没底。他只想着,总不能让她们因好心而被连累。
片刻出神的功夫,前方的空中毫无征兆地飞出一人,衣决飘飘。于皖正欲闪身避开,却已有几条细长毛绒的狐尾携带白光袭来,不待他反击,就将他紧紧缠绕于其中。
于皖失力,霁月剑也落至雪里。容貌清冷的男人缓步走来,身后张开的巨尾遮天蔽日。他的神色实在冷到极致,像无感情的冰霜,下手毫不留情。狐尾猛地绞紧,是打算在此将于皖处决。
往日触感极佳的狐尾杀起人的滋味并不好受。于皖眼前一阵阵发黑,已然分不清是窒息还是被狐尾遮住了视线。
他甚至没法开口辩解几句,即将被东源之一视同仁地斩杀在露天野地。
来之前他听陶玉笛说过,白狐族族长不好对付,未曾想到是个面冷心冷直接杀人的心狠手辣的角色。于皖颇为后悔来过这一趟,奈何已经无法逃离。
“啪嗒。”
东源之低头看向脚底踩到的长剑,正是十分不耐烦地打算踢开,却恍然看清剑身上的“霁月”二字。
他一贯冷漠的脸上总算露出丝惊异神情,有了股活人的味道。东源之抬手将剑召在手里,再次却认不是眼花看错。
狐尾骤然一松收起,被卷在其中的于皖早因窒息而昏迷,跌落在地。未待东源之上前打量他的面容,身侧跑来个白狐,化为人形恭敬地在耳边说道:“洞里确实没人,大概是偷偷跑了。”
他说完,一转眼瞧见不远处的雪地里躺着的于皖,忙道:“定是此人。”
走上前见于皖还存有微弱呼吸,他当即提起长/枪/刺/向于皖的胸膛,却被东源之的狐尾卷住制止。
“先别杀,带回去。”东源之道。
下属不理解他的举动,但唯命是从。他化为白狐,长尾一卷把于皖卷起,跟在东源之身旁,仰头问道:“那两个丫头呢?怎么处置?”
东源之道:“随她们去。”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放过她们,下属早见怪不怪,颔首应了声是。
桂然和桂冉在林间顺着脚印四处找寻一番,不见打斗痕迹,更不见血迹和于皖的身影,只有些脚印和雪坑。
桂冉皱眉道:“东源之这老东西真是年纪越大越心狠,不问缘由杀人也就罢了,连尸首都找不到。”
桂然摇摇头,道:“或许他并没有被杀死。”
“那就是被东源之带回去了。”桂冉背后升起股寒意,浑身竟都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听说他折磨人的手段可不少,还不如给个痛快。”
桂然没接话,而是以眼神示意。桂冉领悟到她的意味,道:“去看看,好歹是先生的徒弟,若能救出来,也算是还个人情。”
于皖醒来时,眼上被蒙了东西,什么都看不见。他的双臂也不知被什么事物自腰间捆束于身后,摸起来毛茸茸的。
应当是狐狸尾巴。
思绪断了又续,于皖愣神片刻,才想起来他御剑时遇到东源之,本该死在白狐族族长的手里,不想对方变了主意,将他生擒带回。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实在想不通东源之为何突然愿意放过自己。更让于皖忧虑的是,桂然和桂冉是否因他受到牵连?
可惜他看不见,只能听到绵延不断的脚步声,窸窸窣窣地踩在雪地上,不知行向哪里。
虽是被擒,但于皖不得不承认,被白狐厚实温暖的尾巴裹住的感觉,除去有点太紧外,并不算难受,甚至还让人昏昏欲睡。
东源之愿意留他一命将他带回,无非是有点利用价值,盘问些事情。于皖并不畏惧,没被杀死,就意味着他兴许能找到机会逃出去。
桂然和桂冉说东源之对魔修亲近,于皖不免思索道,他能将自己留下,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可他又不是魔修。
就在于皖百思不得其解时,卷住他的人,又或者说是狐狸,缓步停下。没停多久,此人又迈开步子,继续朝前走去。耳边声音变得嘈杂,将脚步声彻底掩盖。于皖听到有人向族长问好,也听得到不远处的笑声闲谈,以及一些小声的议论。
“难得见他带个人回来。”
又走了段距离,于皖听见开门的声音。束缚他的人彻底停下,狐尾的束缚刚一去除,便有冰冷的绳索重新将他捆住。
身后响起一声巨响,随即于皖眼前的遮挡也被解除。他所在的地方类似宫殿,但无任何奢靡豪华的装饰,只有一把精美雕花的木椅,东源之坐在其上,手里握着一把剑,正并起双指抚过剑身。
于皖一眼便认出,他手中握的是霁月剑。他连忙低头查看,身上果然只剩空荡的一个剑鞘。
“你如何有这把剑?”东源之将他的举动看在眼里,冷声问一句,脸上依旧一副冰冷表情。似是嫌于皖站得太远,他抬手将于皖召至身前。
于皖稳住身形,如实答道:“我娘留给我的。”
东源之冷笑一声,勉强抬起眼皮算作仰视他一眼,道:“魔族人的剑怎会平白无故落于人界,你在说谎。”
他话音一落,于皖身上缠绕的冰绳骤然收紧。于皖对他的行为同样十分不解,道:“我没有说谎。”
“我再问一遍,如何得到这把剑。”东源之警告道,“你可以继续造假,下场是被冰绳从中一分两半。”
“死无全尸。”
确实是个凄惨的结局。
但于皖确实说的是实话。他不知如何才能让东源之信服,只能在不断收紧的冰绳中重复道:“此剑是我娘传给我的,千真万确。她是魔族人,难道你感应不到我身上魔族的气息?”
明明桂然都能感应得到。
东源之面上无动于衷,但冰绳倒是停止收紧。他闭上眼沉默一会,开口道:“确实。”
他重新睁开眼,站起身,眼睛盯住于皖,双目里是让人看不透的情绪,似是在透过于皖怀念什么人,却又含有无边的恨意。
于皖不自觉地想后退回避,可东源之勾勾手指,缠在身上的冰绳便顺从地把于皖带到族长身前,动弹不得。
东源之略带寒意的手指捏住于皖的下巴,目光如刀,仿若要将他的皮肉一寸寸剐下。他注视许久,最终摇头叹道:“你长得实在不像他。”
于皖本能地问出一句:“谁?”
东源之抽手离去,重新坐回到木椅里,沉默不语。就在于皖以为等不到回答时,他总算出了声,道:“你的外祖父。”
外祖父?
于皖当然没见过他,甚至没听过老人家的名讳。他的母亲红浅当年正是和家中产生分歧,后来才会选择来到人界。红浅很少和他提起在魔界的过往,又或是觉得那时他还太过年幼,说了也听不懂。
东源之本是狐妖,活了几百年,去过魔界,认识魔族人都不足为奇。于皖看到东源之低下头,重新握起霁月剑,光洁剑身倒印出他的双眼,眼眶不知何时泛起红,将笼罩在他身上的所有冷意烫碎。
最终竟是落下滴泪。
第59章 留下[VIP]
于皖没想到东源之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从桂然和桂冉的话以及他行为举止的杀伐果断, 不难推测出狐族族长是个无情冷漠的角色。能让他睹物思情,眼角落下的一滴突兀泪水的,不是他手中的霁月剑, 而是这把剑背后曾经的主人。
也就是于皖未曾谋面的, 已故的外祖父。
于皖静静望着陷入回忆的狐妖, 心中难免生出几缕好奇,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总之绝非认识那么简单。
他没有问出口。东源之能因此剑而回心转意留他一命, 也可能会为此再一次让他陷入死地。比起打探二人缥缈无踪的过往, 于皖更在意的是,如何才能在东源之的眼底下逃出去?
他偏头向外看,正困惑眼下所处的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时, 不巧和推门而入的人对上视线。
来者的眼里满是鄙夷和厌恶。一瞬的功夫, 他主动和于皖错开眼,快步行至东源之身前,弯腰道:“桂家那对姐妹追来了。”
说完, 他不得不意有所指地朝于皖看去一眼。
他的声音不大,也没有刻意压低,于皖同样听得清清楚楚,又在察觉到来者的示意后,心中一惊。
桂然和桂冉分明是为他而来。
东源之没抬头,但他倒印在霁月剑身上的双眼已敛去所有的情绪,连眼角都看不出任何异样。他挥手示意来人带路, 而后将霁月剑放在木椅上, 对于皖下了命令,“你同我一起。”
他手指轻挑, 束缚在于皖身上的冰冷绳索听话地松散解开。即便不再被束缚,于皖也不敢多做什么, 他知晓自己的一举一动根本逃不出狐族族长的掌心。但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他可以借此观测外面的境况,等天黑后伺机逃出去。
于皖心间正打算盘,不料东源之会朝他走来。来不及后退,东源之已在他身侧停下,一言不发地抽走了剑鞘。
没被看破,于皖在心间舒一口气。他等东源之将剑收鞘摆好后,跟在东源之身后走出去,途中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陪伴多年的长剑被人精心地横放在木椅中央,东源之似乎并没打算把剑还给他。
厚重的木门打开时带有白光,随即是阵刺骨寒风迎面而来。于皖有意放慢脚步,落在最后。他才发现方才待着的类似宫殿的地方,不过是个树洞,待人完全走出来后,立在原地的变成棵普通的松树,从外来看没有任何异常,更别提看穿内里隐藏的乾坤。
怕被察觉,于皖只匆匆略过一眼。东源之却还是停下来,回身道:“你走在前。”
领头的人也因此停下,回头而立。于皖没有解释,也不反抗,顺从地按照东源之的要求往前走。
一路上经过许多松树,每一棵都大同小异,若非林间不时投来带有打量意味的狐妖,于皖真以为他是走在一片平平无奇的松林里,和雪山下的那些没有不同。
松林仿佛走不到尽头。直至于皖看到不远处,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举着长枪,将两名少女围困于其中。
桂冉一见他们的身影,便忍不住要扑上前,可惜被长枪挡住前路,只能大声喊道:“东源之!你要不要出去打听打听,哪里有族长像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抓人的!”
“先担心你自己吧。”领路人扬声冷笑道。他一把把于皖拉到一旁,侧身为东源之让出路。
东源之在距她们几步之距停下,道:“他不会死,我派人领你们走。”
于皖顺势投去安抚的目光。
“你把他留下做什么?”桂然冷声问道。
已有人替东源之做出回答,“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不该管的别管。”
东源之无动于衷地负手站立,略一侧头,几位下属立刻会意,不顾她们的意愿,以长枪逼迫她们离开。得到东源之确切的回答,加之不会对姐妹二人有所牵连,于皖总算能稍许放下心。
桂然和桂冉再怎么谨慎,都藏不过东源之设下的结界。她们也十分清楚,从东源之手下救人无异于虎口拔牙。桂冉眼珠一转,突然停下来,一拍身侧长枪,扬声道:“谁要你们送?我们自己走得出去。”
“靠自己?”方才领头之人大笑一声,“你们是瞎猫碰死耗子才能进来。是族长心软,一次又一次地放过你们。两个黄毛丫头,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桂冉脸色一冷,遥遥朝于皖看来。于皖知道她的问话是意有所指地为了帮忙,但若如方才那人所说,没有东源之的应允,恐怕仅靠他自己很难逃出去。
“你也想走?”
东源之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分明将他们的举动和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既被戳破,于皖索性不再隐瞒。他扭头对上东源之一双静如深潭而不见底的眼,不解道:“你为何要将我留下?”
东源之没回答,自顾自地转身迈出步子。见于皖迟迟未动,他不耐烦地长尾一甩,将人拦腰卷起带走。
于皖踉跄几步后才得以跟上。蛇生来体长,易于缠绕也就罢了,他倒是没想到狐狸也会喜欢用尾巴绕住人。
东源之的眼一直直视前方,双唇紧闭,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模样。于皖只得主动开口,将目的和盘道出,“我此次前来,是为了调查玄天阁掌门私下猎妖炼丹一事。”
东源之总算停下。于皖以为他是会因此转意,却不想腰间狐尾贸然发力,将他直直腾空卷起,朝身后一棵松树甩去。
狐尾速度极快,于皖下意识地闭上眼,倒是没如预想一般撞上坚硬的树干,而被一股极大的吸力吸入其中。待他重新恢复视野,洁白狐尾早已撤回,独留他一人在空旷的树干中,和东源之见他的那棵内部构造差不多,只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于皖急忙向刚才进入的地方走去,白色的屏障先行浮起,阻拦在前。眼下他失去佩剑,身上只有腰间挂的锦囊里还剩些符纸。于皖取出一张传送符,并起双指注入灵力点燃,可惜直至燃尽,还是好端端地留在原地。
传送符都不管用,靠他自己更是没办法闯出去。于皖叹一口气,自我安慰道,东源之定然不会无缘无故地将他留下。
而东源之对猎妖炼丹这般关系全族的事也没表露触动,兜兜转转,怕还是因为霁月剑,以及他那已驾鹤西去的外祖父。
于皖仰起头。藏在松树树干中的一方天地颇为奇妙,底部纳人的地方是十分规整的方形,四壁看来是树干,自下而上收紧,渐拢成与树干粗细一致的圆。抬头不但能看到松树的枝干,还能看见头顶的天空和洒落而下的日光,枯黄的松针随风落下几根,碰到白色屏障后顺势滑下,落入目光探不到的地方。
狐族如今都隐居在这种地方,也难怪他找寻不到踪迹。
有法阵环绕,内里还算干净,于皖席地而坐。与其他独自在这苦思冥想白费力气,倒不如等他们找上门。
四周一片寂静。于皖奔波几日,眼下总算得了些空闲,能分出心思考虑沉寂的心魔。
年前恨不得夜夜找上门来,过完年倒是迅速地销声匿迹。心魔自然不可能像年兽那样,是被除夕火红的对联和爆竹声吓得无影无踪。于皖思来想去,只觉得大抵是因蛇毒夜间发作,他得以清醒,也算歪打正着地抑制心魔的发作。
说起蛇毒,于皖不免伸手朝怀中探去,取出个青蓝瓷瓶。那日在客栈见到,于皖就觉眼熟,不过碍于苏仟眠的到来而没细究。昨夜在地下的洞穴里则是不好骤然点灯,更是疼得让他没有心力追究细枝末节。
精巧的瓷瓶被捏在指尖,转动细细打量一圈后,于皖将瓷瓶举起,果不其然看见瓶底印下红章,刻有“玄天”二字。
这是他买给苏仟眠的解毒药。只是于皖没想到苏仟眠没吃,好端端地放过几个月后,又待他中下蛇毒,完璧归赵。
于皖将药重新收好,一时心中百感交集,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一个人待了几个时辰,直至黄昏,才有人前来,却不是东源之,而是此前禀告以及带路之人。
见他闭目打坐,来者嘲讽道:“你倒是悠闲。”
于皖并不在意他的态度,起身问道:“是你们族长让你来的?”
“不。”他走到于皖身前,“是我自己要来。”
于皖道:“你我素不相识,来此……”
话音未落,来者措不及防地冲上前,一手紧握住于皖的脖子将他提起,咬牙怒道:“素不相识又如何,不妨碍你偿命。”
于皖双脚离地,只有伸手去掰他的掐紧的五指,试图挣脱。他被迫仰起头,不明白来者从何而来的怒气,挣扎着道:“要我偿命……总得给出个理由。”
对面之人双眼发红,满是怨恨。他笑一声,道:“理由?好,我允你死个明白。”
“若非红慎,他如何会变成现在这边模样?古有父债子偿,红慎既是你的外祖,他做过的恶事行下的恶果,由你承担,不也是天经地义?”
哪怕于皖觉得他毫无道理,更是和天经地义扯不上半点关系,也无言反抗。来者早已动了杀心,根本不会过问他的意见。于皖手间发力,指尖狠狠嵌入来者的手腕,留下一道道弯月般的血印。来人吃痛,也被他彻底激怒,一手将他狠狠朝地上摔去。
于皖后脑着地,眼前一阵发黑的同时还闪有金星。他顾不得身上阵痛和头晕眼花,一手捂住头,另一手勉强撑起身子试图站起身,却被来人狠狠一脚踢踩在腹中。
于皖疼得想蜷缩在一起,来人却不肯放过,弯腰扯住他的头发,逼迫他露出脆弱的致命脖颈。于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手间银光一闪,匕首直直刺下。他用尽力气,运转所有灵力于手心抵下致命一击,却也只换来一瞬的停滞和一声嗤笑。
“不自量力的东西。”
来不及再次运转灵力,于皖以双手紧紧握住匕首,刀锋刺破掌心,割出流血的红色小溪。鲜血沿着他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流出,流过小臂,染湿衣袖。然而他拼尽全力的挣扎在来者眼里不过是蜉蝣撼树,根本不配放在眼里。
嵌入血肉的匕首被人用力抽出,于皖却没感到多大的疼痛,不知是已经失去知觉,还是疼的地方太多,这点痛楚来不及反应。
“不陪你玩了。”
于皖失力地躺在地上,双眼茫然地睁着,见来人露出个志在必得的笑,说:“送你上路。”
他心里是不甘的,怎么会死在这?于皖还想抬手抵挡,双臂上的血珠却好像在地里长出粗壮绵长的根芽,沉重得令他抬不起。他只能试着偏头,妄图借此躲过刺来的刀。
刀尖折射出如血的落日余晖。来人下手利落果断,手起刀落也该是快的,可在于皖眼里,不知为何变得极为缓慢,变成一道漫长的折磨,给他能躲开的幻觉,实际却只能抽动指尖。
终于越来越近,落至眼前。于皖歪过头,绝望地闭上眼,预想的颈间刺痛却迟迟未袭来。
他正以为是疼得失去知觉时,耳边突然传来“咣当”一声。
失去意识前,于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来自东源之。
“你在做什么?”
第60章 爱恨[VIP]
于皖是被蛇毒叫醒的。
他习惯性地抬手捂住胸口, 掌心却被缠裹住厚重的棉纱,只有指尖勉强能弯曲。于皖睁开眼,才发觉他躺在床上, 床边的不远处坐了个老人, 脚边放一盏灵灯和一个木箱, 靠在椅背上睡得正香。
双手用不上力,稍有动作, 后背也是一阵疼痛。于皖无力起身, 伸手朝腰间探去想取药,却没如愿地找到。
他的外袍被人脱了,不知丢在哪。
扭头看向须发皆白, 时不时发出鼾声的老者, 于皖实在不好把人喊醒。他咬唇忍痛,尽力不发出声响,两眼空空地盯着上方出神。
短短一日, 竟被阎王爷召喊两次。变故来得突兀而迅疾,他心底总算生出点死里逃生的欢喜。
至于东源之和他的外祖父红慎究竟有过什么样的过往,那人为何不顾东源之的意愿前来杀他,于皖实在不想费心去想。
他也没精力想。
蛇毒好不容易靠解毒药消散些许,结果又在反抗的过程中挨了顿打。索性新添的都是些皮外伤,于皖只期望赶在回去前,手心的刀痕能恢复, 不被人察觉就好。
他依旧在一棵松树里, 借灵灯的光还能看见冬夜里落下的松针。于皖无声地一根根默数,打算借此捱过蛇毒的发作, 好再睡会,不想身侧会传来声巨响。
老人从椅子上滑下, 一跤摔坐在地上。
“您没事吧?”
刚积攒的寥寥困意被这一声响打得烟消云散。于皖偏头,见老人一手扶住腰,颤颤巍巍地扶住木椅,忙打算起身搀扶。
“别动别动,你别动。”老人急忙摆手阻止,“我可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你的骨头接上,躺着就行,别帮倒忙。”
说话间他已站起身,拍了拍手,把椅子扶好后,往于皖身边走来,“都怪东源之平日里太惯着洪俅,老夫劝过多少回都不听,这次才会差点闹出人命。”
于皖耐心地等他唠叨完,什么都没过问,道:“多谢您救了我。”
老人点头算是应下,伸手探到他的额头上,正了神色问道:“有没有哪里不适的?”
于皖思索片刻,才道:“没有。”
“疼不疼还用想?”老人沙哑的嗓音里带有笑意,分明将他的细微动作全部看在眼里。
“有点老毛病,不过和洪俅没关系。”于皖答道。
“你体内有毒。”老人收回手,一语道破。
老人是医者,瞒不住太过正常。于皖试着问道:“您知道我的外袍在哪吗?腰间的白色锦囊里有解毒的药。”
“外袍?”老人眉头拧出道道皱纹,“没见过。东源之把我喊来的时候,你就躺在这,等他来了你问他。不过他可是被气得不轻,不然也不会让我个老头子在这守着。”
“怎么?毒发作了?”老人絮絮叨叨说完后,关心了一句。
于皖轻轻应了一声。
老人叹口气,转过身打开木箱,翻来覆去倒腾一番,终是叹道:“我没带解毒的药。”
“无妨,忍忍就过去了。”于皖宽慰道。
老人回头打量他一眼,而后关上木箱,往椅子上一瘫,手握成拳锤过肩头和后腰,仰头道:“好歹也是个族长,没想到寝殿里就一张床,让我来守就给安排把椅子,睡得人腰酸背痛。”
“寝……寝殿?”蛇毒一阵阵接连不息,没了解毒药后又肆虐起来,于皖在疼痛中不可置信地重复一遍,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现幻听。
“主要是其他地方不大安全,指不定洪俅还会不会来找你麻烦。”老人解释道。
虽说事出有因,于皖还是觉得满身不自在,好似有密密麻麻的虫子自上而下地爬过。知晓身在何地后,他的睡意彻底被驱逐了。
老人也没睡,抱臂靠在椅子上。他沉默片刻后,见于皖还醒着,突然一抬下巴,问道:“听说红慎是你的外祖父?”
“是。”于皖回答的声音并不算大。
“唉……”老人长叹一口气,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摇头说道,“不过骗他一次,多少年了还忘不掉。”
“骗他?”于皖勉强分出些神智,满腔困惑。
洪俅找来以及说出父债子偿的话时,于皖就猜到红慎八成是做过对不起东源之的事。老人接下去的话为他做出解答:“当年红慎假意接近他,实则是为了获取他的信任,夺他妖丹献祭,结果没成。后来听说红慎还把算盘打到自己亲女儿身上,不过也没得手罢了。”
献祭是魔族特有的一个传统。修为低下的魔修定期将夺来的灵丹异宝献给族内修为最高强的人,以此换取存活的庇佑。
于皖原本对红慎的一点模糊印象都来自红浅。他的母亲是温柔坚定之人,想来外祖也该是慈眉善目的,如今听过老人的言语,仿若巨石从天而降,把他幻想出来的影子砸碎个彻底。
何况红浅确实是因和家族不合才离开魔界,这么反推而来,老人说的不会是假话。
于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老人似乎也没想要他的回应,自顾自地说完便陷入沉默。于皖在一片寂静和疼痛中愈发清醒,百思不得其解。红慎骗过东源之,甚至洪俅的话里还透露出,东源之如今的冷漠性格都与红慎脱不开干系。
那东源之为何会对霁月剑落下泪,甚至露出怀念神色?
于皖在晨间等到东源之。
“莫平阔呢?”进了松树,只看到于皖一人,老人和医箱都不见踪迹,东源之问道。
“我让他回去了,又不是多重的伤。”于皖扭头答道。老人走前千叮咛万嘱咐,他肋骨断过刚接好,最好一动也别动。
洪俅下手倒是不比东源之轻多少。
东源之的脸色看不出喜怒。于皖的视线随他由外而内,看着他走到床边停下,对上他垂下的双眸,从中品出一丝歉意。
老人,也就是莫平阔告诉于皖,洪俅曾被东源之从修士手下相救,自此对东源之忠心耿耿,不惜肝脑涂地。洪俅做事一向莽撞急躁,索性未曾惹出过祸端,东源之也无心多管。
直至他自作主张地要替东源之杀掉于皖。
临走前,莫平阔还摸着胡子感叹道:“东源之今个晚上,怕是要被洪俅气得睡不着喽。”
白狐族长到底有没有被气得睡不着,于皖不知道,他只知道东源之的一双眼,自打进来后就看过别的地方,一直沉沉地望着自己,不肯松开。于皖被逼得别开眼,主动开口道:“听说这是你的寝殿,我还是换个地方待着比较好。”
“不用。”东源之想也不想地拒绝他的提议。
于皖无奈地闭上眼,可即便失去视野,也无法隔断东源之投来的灼热目光。他修为本就不敌东源之,更别提身上还有伤。于皖不敢多说多做,只怕将东源之惹怒,会再次敲响阎王殿的门。
他阖眼佯装睡着,实则是期望东源之能放过自己,却没想到东源之会伸出冰凉的手,抚上他的脸。
于皖猛地睁眼,举起手臂抵挡,冷声道:“你做什么?”
东源之并不为他的装睡而气恼。他握住于皖抬起的手腕,一声不吭地压下,另一手则颇有耐心地将他凌乱的发丝别在耳后,最后捏住于皖的下巴,扭过他的头,逼迫于皖同自己对视。
东源之微微皱起眉头,阴恻恻地来了句:“你闭眼的模样,倒有几分像他。”
一阵冷意从脊背后窜上来,激得于皖浑身不自主的痉挛。
他想过许多东源之将自己救下的理由。说到底他和红慎有着无法割断的血缘关系,看在故人的面子上不至于赶尽杀绝,又或者说,东源之是性情中人,不愿将过往的恩怨是非牵扯到他一介贸然闯入的后辈身上。
于皖哪曾想过,东源之的真正目的,竟是要透过他而怀念红慎。
昨日东源之说出那句“你长得实在不像他”时,于皖并没多想,只当是一句寻常的感叹,眼下回味起来,怕是还藏有别的意义。
怪不得当他说出来北域的目的时,东源之会毫无反应。
若不是洪俅的突然闯入,于皖本打算等到东源之后,和他谈谈,尽量以平和的方法拿回霁月剑,离开白狐族。他已经不指望东源之能给予帮助,只期望能及时赶回去。
可若东源之将他带回来后,就没动过让他走的念头呢?
于皖不敢再想下去,竭力以平静的语气,大逆不道地喊出眼前这位和他祖父一辈的狐妖大名,“东源之,你醒醒。”
“我很清醒。”东源之猛地低下头,被思念侵蚀的双眸仿若要把于皖吞噬入体。捏住于皖下巴的手指弯曲用力,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红慎,红慎已经死了,被你母亲亲手杀死的。”
于皖不受控制地瞪大双眼。东源之毫不理会他的反应,继续说道,“可这世间,也就你勉强还能有那么一点像他,你也是他留下的唯一的血脉。”
“所以呢?”于皖暂且从震惊中回神,将红浅弑父的事实放置在一旁,满腔不悦地道破东源之的心思,“难道你把我留下,不杀我就是为了借我而代替他?东源之,你可是一族之长,这么做莫不是疯了?”
“疯就疯了。”东源之镇静的腔调和坦然的态度同于皖抑制不住的激烈质问可谓天差地别。他眼里泛起茫然,痴痴地说道:“你知道吗?我有多爱他,就有多恨他。”
“他骗了我。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他已有妻女,却骗我说是孤身一人。他与我交好,与我相爱,实则是为了夺我妖丹。若他所做一切只是为了利用我也就罢了,偏他最后已经拔出剑,又不肯朝我下手,还要将我原封不动地送回妖族。”
“与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他待我的种种难道都是虚伪作假,不曾有过半点真心?我不信。我要亲口问他,我要他亲口回答我,可待我赶到魔界……他已经死了。”
“他死在自己女儿手里,死在他亲手锻造的霁月剑下。”
东源之抬手捂住眼,自嘲地仰天大笑一声。他和红慎之间血淋淋的过往着实让于皖再次震惊到思绪停滞。不待于皖反应回神,身上陡然骤然一沉。
东源之直直栽倒而来,竟是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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