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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第141章  传音(上)[VIP]


    “祈安, 听得到我说话么?”


    “听得到,师兄。”


    林祈安的声音从散发红光的柳叶后传来,于皖了然, 道:“那我先停下了。”


    “好。”


    红光由浓变浅, 顺着指尖流回体内, 于皖缓缓舒出一口气,抬头就见宋暮抱着白狐走来。


    “我说它怎么一直闹腾, 原是你来了。你在这做什么呢?”宋暮说着, 把怀中胡乱扑腾挣扎的白狐递上前。于皖从他手里接过,捏捏灵巧的耳尖,柔声道:“好久不见了。”


    白狐仰起头蹭他的脖子, 嗓子里发出阵阵舒服黏腻的叫声。


    于皖笑了笑, 抱着白狐和宋暮一齐走,一手取出没来得及收回的柳叶,递到他眼前, 解释道:“和祈安试试新学的传音术的效果。”


    宋暮看一眼,问道:“你用心魔运转的?”


    于皖点了下头。


    “听起来和传音符差不多。”宋暮一听就懂,思忖道,“你若是需要传音符,和我说一声就行,我给你送些过去,哪里至于费这么大功夫?”


    “你能帮我教授弟子, 我就很感激了, 怎么好事事都麻烦你,何况我也得学着运用心魔不是?”于皖道。


    宋暮轻轻拍了下他的肩, 略一仰头,颇为慷慨地说道:“没事, 就当你送我戒尺的回礼。”


    于皖扭头问道:“用戒尺好一些了么?”


    “一点也不好。”宋暮一脸愁苦,满腔哀愁,“拿戒尺也吓唬不住他们,我总算是明白我师父当年的心情了。”


    于皖安慰道:“慢慢来,别心急。我前几个月也看不住他们,好不容易相互熟悉,我倒把担子甩下了。”


    说话间,二人走进林祈安的院子,和掌门打了照面。宋暮看到林祈安手里的柳叶,这才反应过来,困惑道:“你和祈安离得又不远,有什么事互相说一下不就行了,用得着传音?”


    “还是说……”宋暮声音顿了顿,打量一眼于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一句,“你在为以后做准备?”


    林祈安张开唇,目光紧紧盯着于皖,似是想说话,又合上了,什么都没说。


    “是也不是。”比起林祈安的犹犹豫豫,于皖面色坦荡,摸着白狐的头,不急不缓地道,“血神印的事你听说没有?”


    “听桓山说了,他还说你那日昏了过去。”


    于皖不自在地低咳一声,沉声道:“血神印一事,牵扯广泛,绝非寻常。妖族一旦发生动荡,就算不引起人魔两族的纠纷,也势必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这封印唯有仟眠能补,所以我打算待此事彻底结束再离开,免得给你们留麻烦。虽说留下来,同样需要祈安帮忙解释。”


    “在他做下决定前的这段时日里,我担心龙族的人再次前来会将他彻底激怒,所以麻烦祈安用传音叶先告诉我,我到时候再根据具体情况,决定要不要转告他。”


    “真贴心。”宋暮感叹道。


    林祈安道:“要我说,苏仟眠既然有能力补,那去补了就是,省得师兄你前前后后考虑这么多,还为此学法术,劳神费心,不利恢复。”


    于皖摇了摇头,满眼歉意地看林祈安一眼,叹息道:“仟眠对龙族实在太过抵触,我不好劝,也不想额外给他施加压力,还是让他自己考虑清楚为好。”


    他说完,垂下头,用手去逗怀里的白狐,帮它理毛。


    林祈安捏紧了于皖片刻前递来的柳叶,望向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掩在白狐细密绒毛里的玉白手指,目光再往下——


    林祈安微微瞪大了眼。


    于皖大病一场,去年的衣服今年穿起来明显空荡,又被白狐蹭过一番,原本严丝合缝的领口早无声地和肌肤间空出道缝隙。他垂头的动作害得衣领弯折鼓起,间隙加大,露出形状优美的锁骨,以及下面的一颗红痣。


    林祈安只在许多年前见过这颗痣,看过一眼就匆匆别开眼,像是被烫到,不敢细究。印象里的红痣不过精巧一点,犹如未绽的花苞,现下却和周边的皮肉一齐可怜地发肿,一看就是被人狠狠对待蹂躏过。


    艳目的红色刺痛林祈安的眼睛。他想到于皖今日突然前来,拜托自己一起练习传音术的真实目的,加上方才听到的一席话,到底没忍不住,心底浮起密密麻麻的酸意,名为对苏仟眠的嫉妒。


    于皖浑然不觉,确实是没有注意到微微弯腰带来的暴露,低着头给白狐挠下巴,挠得白狐眼睛舒服地眯成一条缝,两条前爪并在一起,尾巴甩动。


    林祈安目光上移,原以为会看到于皖被白狐逗出的清浅笑意,想借此安慰自己,只要他开心幸福就好。


    可是没有。


    于皖面色沉静,甚至沉得发愁。他一双红眸表面上在看白狐,实际心神早就飘向远方,飘向未曾去过的万龙谷、隐隐破裂的血神印,和不肯应答的苏仟眠。


    林祈安在他的眼中看到的不仅仅是对苏仟眠的担心,还有自己身处其中,理想和私情相互拉扯的为难,以及一股浓烈的黯然神伤。


    纵使妖族与他毫无关联,他也不希望封印破裂,群妖出事死伤。他比谁都希望苏仟眠能去修补,却又比谁都清楚明白苏仟眠心底的浓厚恨意,张不开口。


    那些无处发泄的忧愁犯难在他抚摸白狐时,到底还是无意识地流露了出来,被关心爱护他另一个人——林祈安捉个正着。一刹间,林祈安心神宁静,天地夹缝中被人横生砍过一剑,斩断乱麻酸苦,决议滋生。


    当他看懂于皖眼底流出的悲悯时,就明白了他所做一切的源头和动力。


    是为了苏仟眠,但绝不只是为了苏仟眠。


    林祈安的心里,瞬间剩下的只有帮于皖这一个念头。


    “师兄。”林祈安说道,“你放心,真有人找来,我定会按照你嘱咐的去做。”


    他晃了晃手中的柳叶。


    于皖抚摸白狐的手停下,抬头对上林祈安的目光。他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个真切的笑,缓声道:“祈安,谢谢你。”


    于皖又逗了会白狐,然后归还给宋暮,抬手拍去身上粘着的狐狸毛,和二人告别。


    “我该走了,离开太久,他怕是要起疑心。”


    叶汐佳给于皖换了药方,苏仟眠生怕还不起效果,不再成天到晚地磨着于皖索求。表面上看他是收敛了许多,实则不然。他早算好了日子,在能得手的夜晚,积攒多日的需求会如洪水般爆发,反而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过分。


    从日落到子夜,苏仟眠一刻不曾停歇,大有纠缠到天亮的野心。于皖终于渐渐地受不住,眼里的朦胧水汽凝成泪珠,将落不落。


    “求我。”苏仟眠瞧见他这幅模样,不但不怜惜,反倒愈加发狠,低头吻于皖的眼角,唤道,“落然,你求我,我就停下来。”


    “仟眠……”于皖说不出,摇摇头,伸手想抱他。


    他支起手臂,勉强撑起身。苏仟眠到底还是不忍心,倾身拉过他伸来的手,一把把他拉入怀里。


    被拥入怀中的一瞬,于皖浑身猛地一阵颤栗,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喘息声不自觉地加重。他无力地依靠在苏仟眠肩上,泪眼婆娑,长睫被泪水黏在一起。他低低地喘气,久久地回不过神。


    良久,于皖断断续续地开口道:“仟眠……我……我真的……”


    苏仟眠饶有耐心地将他的发全侧挽到一边肩头上,轻轻咬了下他光洁的耳垂,将他藏在耳后的小巧柳叶看在眼中,低声道:“你前几日说是去找林祈安,怎么换下来的衣服上会有狐狸毛?”


    “你见了那狐狸精,为什么不告诉我?”


    “恰好遇见,逗了一会。”于皖总算明白他今夜为何这样发狠,除去忍耐太久之外,原来还在吃白狐的醋,辩解道,“它虽是通灵的妖兽,但话都说不了,也无法化形,算什么狐狸精。”


    “我不管。”苏仟眠执拗道,“总之你以后不准背着我见它。”


    于皖满脸犯难地看着他。


    苏仟眠知他心里喜欢,不好割舍,只得自退一步,无奈道:“真见了……也把狐狸毛撇干净,别再让我发现。”


    于皖的神色还没来得及舒缓,措不及防地又被苏仟眠扑倒。


    苏仟眠的手不轻不重地抚摸他劲瘦的腰,感受着其下细微的抖动,眼中火焰重新燃起,道:“我都这般妥协了,师父是不是该好好补偿我?”


    “仟眠……别……”


    这还不够,不管能否得手,苏仟眠夜里总是紧紧地搂着于皖,言之凿凿说不抱他就睡不着,对于自己那间落满灰尘的房间,不管不问。鉴于他体凉,被他抱着能缓解不少夏日的烦闷燥热,于皖也懒得追问他以前是怎么睡觉的,随他去了。


    至于血神印,秦忆云和白琅走后,苏仟眠弃之度外,毫不过问,于皖也不好主动提,只有在清晨醒来时,感受着背后的怀抱和搭在腰间的手臂,想到此事,心头重得像是灌满水的棉絮,无奈而压抑地叹出一口气。


    他给林祈安的柳叶,恰恰在这一夜后,派上用场。


    林祈安的声音传来时,于皖尚在睡梦中。苏仟眠折腾他到三更,逼得于皖又一次滚落热泪。于皖累得嗓子沙哑,手指都抬不起来,阖眼沉沉睡去。


    听着耳边传来的一声又一声“师兄”的呼唤,于皖先是不悦地蹙眉,待神智渐渐清醒,心下一惊,猛然坐起身。


    “怎么了?”苏仟眠懒散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还早,再睡一会。”


    “我……我突然想起来祈安说,让我这几日有空去找他一趟,商谈点事。”于皖说着,轻拍苏仟眠的手臂,示意他松开。


    “一定要今日么?”苏仟眠不悦道。


    “宜早不宜迟,耽误了不好。”


    苏仟眠不情不愿地收回手。于皖强撑着站起身,感觉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散重新装过一样,酸疼不已。


    “要不我送你去?”苏仟眠睁开眼,将他的举止全都收入眼底。


    于皖连忙拒绝道:“没事,你睡你的,我和他说完就回来。”


    他动作略显僵滞地换好衣服,和苏仟眠说过,便步履匆匆地离开。


    苏仟眠注视着他的背影,双手慢慢地握紧成拳,锤了下身下的床榻,又烦躁地扯松寝衣领口,仍觉不够,心烦意乱丝毫不解。他深深吸几口气,手指插在发间,抱住头,静静地坐了一会,而后起身更衣,沉着脸朝林祈安的院落走去。


    作者有话说:


    我们在大量恶俗中找到一点剧情。


    第142章  传音(中)[VIP]


    “林掌门, 这都多久了,于皖怎么还没来?”


    “别是要我们亲自去请罢。”


    “呵,好大的架子。”


    最后一句表面刻意压低, 实则声音控制得恰到好处, 分明是故意说给在场的人听。沈麒听见了, 满脸不悦,扭头在林祈安耳边低语道:“丸子若是实在不方便, 我找个借口把他们带走得了, 省得在这烦人,得罪了算我的。”


    林祈安捏紧指尖的柳叶,沉吟片刻, 摇了摇头。他朝座上的几人露出个礼貌的笑, 道:“师兄说过稍后就到,定不会食言,劳烦诸位长老再等片刻, 也体谅体谅他病体未愈,行动不便的难处。”


    “病体未愈?这都多久了?还——”


    “抱歉。”


    一道裹满疲态的沙哑的道歉声音响起,打断此人的话。于皖快步走来,入目先是一怔,随即又不着痕迹地压了下去,拱手道:“让几位久等了。”


    “师兄。”


    林祈安紧绷的心神不过舒缓一瞬,在听出于皖话音里夹杂的异样后, 眉头皱得比将才还深上几分, 急忙端来一杯热茶递给他,“润润喉。”


    “祈安, 多谢。”于皖接过,借着侧身喝茶润喉的动作, 空闲的手抬起,在广袖的遮盖下,按在胸口上。


    自柳叶中听及林祈安的声音,他一刻不敢耽误地赶来。奈何不知是因昨夜被苏仟眠折腾太狠还是怎么回事,宛若散了架般提不起气力,于皖在一片昏昏沉沉中逼迫自己走快,结果引得那道已经痊愈的伤口刺痛发闷。


    于皖浑不在意地擦去额角冒出的冷汗。沈麒见状,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毫不遮掩地关切道:“你怎么样?”


    于皖指腹正巧落在杯口上,脊背猛地绷紧,旋即又缓缓松懈。惊异散去,他摩挲几次杯沿,放下瓷杯正要作答,突然撑住桌角,一手捂住唇,狠狠咳起来。


    沈麒连忙轻拍他后背给他顺气。


    于皖咳过几声,自觉缓过来一些,朝沈麒笑了一笑,轻声答道:“没事。”


    他说完,正了神色,回身道:“不知几位长老到访,耽搁了时辰,实在抱歉。请问诸位让掌门将在下召来,是为何事呢?”


    于皖给林祈安的柳叶时强调过,传音只用于龙族人的到访。所以他接到音讯后,一直以为是龙族又派来人找苏仟眠,不想真龙的影子没见到,反倒是撞见门派派来的长老。


    于皖被封印的多年岁月里,许多门派的掌门都更换过。他凭借他们的衣着勉强认出眼前三人来自于三个不同门派,具体的名讳便不可得知了。他与大多门派都没什么交集,实在不理解好端端地为何派人来,是觉得他身份不妥要他离开,还是——


    莫非修真界也听闻血神印的事了?


    坐于中间的长老放下茶盏,朝于皖和善地笑道:“于兄,快坐,瞧你脸色差的,病还没好么?别拘谨,我们几个人拜托林掌门把你找来,为的是一点小事。”


    方才嫌弃于皖架子大的是他,这会称兄道弟的也是他。沈麒将此人截然不同的态度看在眼里,没忍住翻个白眼,小声同于皖解释道:“从左往右这三人,分别名叫井宏、詹儒和曹华年,门派都在南方维州那边。这几个人不知从哪里听到什么血神印,破裂会造成妖族动荡,只有苏仟眠能补。我父亲曾经和詹儒有点交集,受过他的帮助,为此他们前来央求父亲,让我带他们来找你,劝苏仟眠补封印。依我看,他们无非是想借你得功劳,事成后宣扬自家门派。你找个由头回绝就好,我带他们回去,免得搅你清净。”


    “您莫要折煞晚辈了。”于皖听完沈麒的话,并未落座,和詹儒对上目光,略一颔首,不紧不慢道,“有事直说无妨。”


    “爽快。”井宏道,“于皖,你可曾听说过龙族的血神印?”


    于皖垂下眼睫,眼眸转动几下,才答道:“略有耳闻,几位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井宏和身旁二人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眼中的狐疑。他暂且放弃追究,继续道:“五日前,我们三派的弟子合力在临近碧海的碧州捕获几只入魔的鹰妖,从鹰妖口中得知,龙族上任族长留下用于镇压邪祟的血神印存有裂缝,愈来愈大。此印一旦被突破,其下邪祟重归世间,不但妖族遭殃,人界势必受到影响。”


    他顿了顿,冷声质问道:“于皖,你也不想看到民不聊生、万灵涂炭的凄惨场面罢?”


    于皖沉声答道:“自然不想,保护百姓是修道者义不容辞的责任。”


    “你可知如何阻止?”


    于皖道:“请长老言明。”


    “呵。”曹华年冷笑一声,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于皖,你少装聋作哑。不管你用了哪种手段,既然能把苏仟眠收为徒弟,怎么会不知道解决的办法。我不信苏仟眠没和你说过。”


    “你什么意思?”不待于皖回答,沈麒满腔不悦道。他上前几步,挡在于皖身前,道:“哪种手段,你给我说清楚,否则就别空口往人身上泼脏水。真有能耐,你们怎么不直接找苏仟眠去,为何偏偏绕个弯子来找他?”


    沈麒愤愤道:“说到底就是欺软怕硬,觉得苏仟眠不好对付,所以才会来找于皖。”


    “都消消气,消消气。”詹儒赶紧站起身打圆场,“我这位兄长只是心直口快了些,并无恶意,沈掌门也消消气,一点小事,不至于发火动怒。”


    他转头看向于皖,道:“于皖,你知道就知道,不知就不知,直说就好。”


    “我不是请你们言明了么?”于皖眨了下眼,不答反问,面色平静。


    詹儒的笑僵滞在脸上,嘴角抽搐一下,尴尬地笑几声,道:“是、是,那我不浪费时辰了。”


    “此印唯有苏仟眠能修补,不是旁人,正是你的徒弟。绝非我们私下打探,而是正月底,他在玄天阁那一声龙吟,摆明了没打算遮掩身份。”


    “于皖,你放心,我们与你的想法是完全一致的,不过想将危难遏制在源头,不造成任何伤害。所以我们想麻烦你规劝苏仟眠,让他回去把封印补好,万事大吉,皆大欢喜。”詹儒道。


    于皖扫视他们一眼,没有即刻回答。井宏见他沉默,呷一口茶,悠然补充一句:“我们来前已将此事告知森音坊,于皖,你一向心善,定不会叫我们为难,两手空空地回去罢?”


    他搬出森音坊来施压,沈麒忍不住又要发怒,被于皖拦下。于皖按住沈麒的肩不准他再上前,说道:“我可以答应帮你们规劝他,因为我确实不想看到任何一个人受伤。”


    “丸子……”


    于皖在沈麒投来的愕然目光下话音一转,道:“但我不能保证结果。”


    刚刚落座的詹儒和左右二人闷头聚在一起,来不及欣喜,骤然听到于皖的转折,詹儒凳子还没捂热,又一次站起身,惊道:“什么叫你不能保证结果?又不是坏事,如何不能保证,给你个救人的机会,你还不愿意?”


    “我是实话实说。”于皖道,“仟眠和龙族的关系,并非你们想象中那般友善,否则他不会宁肯留在这里,也不回归龙族。我答应帮忙规劝,不为你们也不为所谓的功劳,只为道义。”


    “至于他能不能听得进去我的话,愿不愿意回去弥补封印,该由他自己做决断,我无法给各位一个肯定的回答。倘若仟眠执意不愿,我不会强求。”


    红眸中流露出坚定,于皖一字一句道:“我尊重他的一切决定。”


    对面几人目的没达到,脸色变得一个比一个难看。而于皖则因一时说话太多,无从全然地观察他们的反应,捂住唇,又一次发出阵阵嘶哑的咳声。


    胸腔被震得生疼,他不得不将手按在其上,正欲寻个事物搀扶,沈麒似乎看出他的需要,伸出手,不由分说地将他揽住,给予依靠。于皖怔然,低低道了声谢,借沈麒的肩头缓解,可惜长眉一旦蹙起,再也没放下过。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咳嗽声止息,于皖慢慢地直起身。詹儒出声打破屋内寂静,阴阳怪气道:“尊重?怕是你这当师父的,压根就管不住苏仟眠罢。”


    曹年华接话道:“詹兄,你指的是被徒弟抱在怀里的管教么?于皖,苏仟眠不懂事,你也分不清礼仪廉耻么?当众都这般不知遮掩,私下怕是早将能出卖的都出卖了吧!”


    “真不知怎么有脸说出‘为了道义’。”


    詹儒笑一声,上上下下不怀好意地打量于皖一眼,摇头叹道:“不过实话实说,你瞧他这孱弱的姿态,这幅‘西子捧心’的模样,着实惹人怜爱,难怪能把苏仟眠迷得神魂颠倒。”


    话里话外极尽羞辱。沈麒气得瞪大双眼,林祈安的气愤比他只多不少。于皖立在二人之间,神情分毫未改,平静制止道:“让他们说完。”


    井宏长叹一口气,道:“于皖啊于皖,真不能怪他们两个无端猜疑。我年长你几岁,以过来人的视角好好劝劝你。你现下确实风光,他苏仟眠能为你废去纳兰荣的双腿,把纳兰荣害成半身瘫痪说不出话的残废,让纳兰家发出文书当众给你道歉,可以后呢?你想过没有,你靠着见不得光的手段得到的一切能维持多久?何况苏仟眠在外已有妻室——”


    骤然被告知纳兰荣的遭遇,于皖微微睁大眼,手指攥紧袖口,在听到“妻室”二字时,咬住了唇。


    井宏望着他,恨铁不成钢地拍手,“于皖,你说说,你这叫什么呢?你一口一个‘仟眠’叫得亲热,有没有想过,你算什么?你一介师长,贪图一时爽利,竟不惜爬上徒弟的床!更别提你还是个男人,得不到正经名分,和青楼里那些暖床的小倌有什么区别?待到日后某天苏仟眠清醒回头,你觉得你还能落得好下场吗?”


    沈麒怒目而视,在于皖耳边骂了句脏话。于皖仍旧沉静,静得吓人,眼里好似盛着深不见底的寒潭。他静静地凝视对面几个人,轻启比平日艳红不少的双唇,挑眉问道:“说完了?”


    大概是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般平淡,一时于皖没得到回答。


    “说完就请回罢。”于皖话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安静地站立,见对面几个人一动不动,像是被黏在木椅上,温和地笑了笑,礼貌又困惑地问道:“怎么——”


    “难不成你们还要我把苏仟眠喊来,让他送你们离开么?”


    第143章  传音(下)[VIP]


    “该死。”


    远离院落, 走到人迹罕至的柳林,环顾四下无人,曹华年终于将心头积压的不满怒骂出口:“一点好处没捞到, 还被他占了风头。”


    “难不成我们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身边二人没反应, 他兀自又问一句。


    井宏叹气道:“谁能想到他是个软硬不吃的。”


    “他哪里是软硬不吃?”詹儒冷笑一声, “你们看不出来么?他摆明了是想自己把利益独占,这么大的肥水当然不能流外人田。”


    “道貌岸然的小人, 在我们面前装一副清高模样, 口口声声说着‘尊重’‘为了道义’,背地里不知用那幅皮囊怎么蛊惑吹枕边风呢。”


    曹华年恍然大悟,道:“定是如此。你们瞧见他刚才走路的姿势没有?软得像是被人抽了骨头, 腰细得不似男人, 嗓子也哑得说不出话,怕不是夜里早就被……”


    “被睡/烂了。”曹华年没好说下去的话被詹儒一语道出,他面不改色、毫无遮掩地说出更加下流的话, “何止是走路姿势,还有他的嘴唇,红艳得吓人,估计来前正忙于用口舌侍/奉,所以才害我们久等。急匆匆地把我们敷衍打发走,这会八成是已经重新快活上了。”


    曹华年道:“他这做师长当师父的,教的尽是些床/第间的侍奉技巧, 丢尽了修真者的颜面!”


    井宏摇头叹息道:“也真是难为他了, 路都走不稳,还要强撑着出来见人。”


    詹儒道:“你懂什么?他在我们演一出戏, 为的是回去哭闹一番,到时苏仟眠一心疼, 把他抬成正室也说不定。”


    “抬成正室?怎么可能?!”曹华年满腔惊异,嗓音发尖,“凭他?一个血统交杂、修为低下的废物,还痴心妄想被龙族人承认?绝不可能!这种人白送给我我都嫌脏,苏仟眠不过是图一时新鲜罢了。”


    “这苏仟眠也真是的,年纪轻轻,家有贤妻竟不知足,在外四处留情,惹上这么一个比他大许多岁的祸水。”井宏道。


    “有些人是有点别的癖好,放着屋里的不要,外面讨来的才香,刺激么。”詹儒拍了拍井宏的肩,玩味地笑道,“所以他俩能搞到一起啊,怎么不算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三人大笑出声。


    曹华年突然想起什么,止住笑意,道:“于皖当年依附纳兰家未果,后来听说心魔发作,被师父封印在山里思过,而今回看,倒是未必。”


    井宏问道:“曹兄这是何意?”


    曹华年故作深沉:“把人侍奉好也是门本领,要我看,他定是被师父发现私下做的龌龊勾当,所以被送去修炼见不得的人‘侍奉’技巧了,不然怎么把苏仟眠迷得死死的?”


    詹儒即刻会意,低笑道:“定是如此。他肯定是技艺不精,没把师父伺候好,将师父惹恼,不然怎么会被封住?”


    井宏摇了摇头,不知话里流露的遗憾有几分真心,说道:“我原本还当他有点风骨,如此看来,分明是蛇鼠一窝,师门上上下下都是这种风气,也难怪门派一直垫底招不到人了,哪有父母敢把孩子送到这样的地方?”


    “什么劳什子庐水徽,改名艳水乡得了。”曹华年附和道。


    “所以说,这种人,见一面都是脏污眼球,真和他牵扯到一起,咱们几个都跟着遭殃,反倒辱没我们门派的多年清誉。这种晦气好处,不要也罢!”詹儒最终做下定论。


    几人自圆其说,自己把自己说服后,心中畅快,脚下步伐也不由得加快,打算出了柳林就御物回去。


    艳阳高照,林里静得吓人,他们身遭的气压渐渐开始变得低沉,背上被投下无形的重物,三两步而过,千万斤的沉重骤然袭来,压得他们弯曲脊背,上气不接下气,更别提抬脚迈步。曹华年想回头看看,惊觉自己连这一细小动作都做不到。他张口正欲询问旁边二人的情况,不料喉头一甜,话没说出,先行吐出口血来。


    詹儒和井宏紧接其后,同样被压得一前一后吐血,腥红的血迹溅于衣角,洒在泥地里,狼狈不堪。


    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三人都想看,可惜动不了,唯有提心吊胆地听着那声音步步逼近。


    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好似踩在他们的脊骨上,无情狠厉地碾碎。


    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随风摇摆晃动的细长枝叶间,走出一个青年——


    “师兄。”


    几人不情不愿地离开后,林祈安再也忍不住,上前满目关切地问道:“你怎么样?抱歉,我实在是没想到他们会说出这样的话,害你白白受辱。”


    “我没事。”于皖对上林祈安的眼睛,看出他眼里无法掩盖的愧疚,叹一口气,“祈安,其实该道歉的是我。”


    “师兄?”


    “他们完全是冲我而来,你作为掌门,我不但没让你回避,还让你留下左右为难。”于皖完全理解方才林祈安一语不发的顾虑,抬手搭在他的肩上,朝屋外看过一眼,继续解释道,“他们想要的没得到,肯定对我怀恨在心,偏偏你又在场,他们定然连你一起记恨。我担心,日后他们会因此给你使绊子。”


    “他们敢耍阴招,我们还回去就是。”沈麒道,“对付这种不正经的人就不能用正经的手段,反正这一趟我带他们来,还清了人情,只是苦了你匆匆赶来,还得听他们说那些话。唉,不该这么轻易放走他们的,就该把他们好好教训一顿!”


    林祈安没有否认。


    于皖无奈地笑了,见沈麒一挽袖子就要出门追赶,急忙伸手阻拦,制止道:“算了,这会子重新追上去,反而会被他们抓住话柄,嘲笑我们没风度。暂且饶他们一次罢。”


    沈麒不太情愿地停下,眉头紧锁,道:“今后他们敢动手,我第一个打回去。”


    于皖不觉弯了眉眼,轻声道:“沈麒,多谢你。”


    “师兄,那个……”林祈安小心地打量于皖的神色,瞥一眼沈麒。可惜后者目光落在外面还没收回,林祈安不得不用胳膊肘戳他一下。


    “做什么?”沈麒不解道。


    林祈安皱眉,朝他使眼色,沈麒茫然地眨眨眼,仍旧没懂。林祈安示意他看于皖,又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沈麒一拍脑门,总算反应过来:“噢,你是说那个——”


    某个名字滚到嘴边,呼之欲出,林祈安又递来眼色,于是沈麒不得不将其硬生生咽下去,换成一阵猛烈的咳嗽:“咳咳咳咳……”


    “你也着凉了?”于皖关切朝沈麒看去。


    “不是不是。”沈麒急忙否认,别开眼不敢看于皖。


    “没有就好,我还当你被我传染了。”于皖笑了笑。


    “师兄。”林祈安观察他心情大抵不算太差,支支吾吾,试探着开口,“还有一事……”


    “我知道你指的是哪一件事。”于皖平静地开口,“纳兰荣。”


    沈麒急忙道:“那个,丸子,你别生气。这个,我们原本商量……”


    奈何沈麒此人不善于撒谎,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借口理由。于皖满脸困惑,问道:“我为何要生气?”


    林祈安低声道:“我们瞒了你。”


    于皖微微摇头算作否认,说道:“若我推测的不错,沈麒给我送剑那一日,你把仟眠叫走,就是为了此事罢?”


    “……是。”林祈安应道。


    那一日发生的种种事迹在于皖的脑海中完整走过一圈,他前前后后全部回忆一遍,思绪在一点停滞片刻,又倏然得解,划成一个完整的圆。于皖长叹一口气,隔着衣料抚过隐隐作疼的伤口,蹙眉道:“你们是怎么知道……他让我……”


    林祈安上前扶住他。


    “我去取霁月剑时,看守牢狱的人同我说的。”沈麒道,“纳兰荣欺人太甚,自家的事也能牵扯到你身上,提出这般过分无耻的要求。”


    于皖任凭林祈安搀扶,明知故问道:“仟眠也知道了?”


    “知道。”林祈安答道,“他勃然大怒,废了纳兰荣的双腿,割去纳兰荣的舌头,就差把纳兰荣砍成人彘了。”


    于皖了然地点了下头,垂眸道:“回想起来,那段日子我刚醒不久,身子受伤,心事重重,成日没个好脸色,确实受不得刺激,无论好事坏事。你们关照我,隐瞒我,本意是想保护我,让我静心修养。而他对我来说,算是一道缠在身上许多年的阴影,若非必要,我当真不想再听及这个名字,更不想知晓关于他的任何讯息。”


    “我说丸子,你料事如神的技术真是越来越厉害了,竟然把我们心里的顾虑都考虑到了。”沈麒感叹道。


    于皖礼貌一笑,算作回应。他重新看向林祈安,柔声道:“至于他们口里的文书,是你要求的罢?苏仟眠想不到这一层。”


    “师兄。”林祈安只是唤他。


    于皖沉沉地凝视他,又缓缓地看一眼沈麒,略显苍白的脸上没有剧烈的情绪,但一双眼里盛着的全然是郑重感激的光。他忽地伸出手臂,倾身拥抱住师弟和好友。


    林祈安惊滞在原地,双手无处安放,眼都忘了眨。


    沈麒愣了一瞬,念着林祈安的叮嘱,很小心地拍拍于皖的后背,道:“哟,这可不像你。”


    “谢谢你们。”于皖慢慢地说道,借这四个字道尽此时此刻所有的心情。


    沈麒笑道:“这才对。”


    于皖和林祈安一齐笑出声。


    这个拥抱并不算长久。于皖松开手,后退一步,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发红的耳根影影绰绰地掩在发丝下。


    “师兄。”能得到于皖一个主动的拥抱,林祈安顿觉多年来做下的一切都值得。于皖的侧脸同样完美无暇,林祈安痴痴地看了一会才得以回神,道:“文书我那里存有一份,你要不要随我去看看?”


    “不用了。”于皖笑意未收,拒绝得干脆。他声音轻如微风,携着千钧的笃定,道:“有就够了。”


    说罢,于皖不再停留,浅蓝衣摆从梅树下飘过。他向二人挥挥手,扬声留下一句清晰的道别:“我该回去找仟眠了。”


    第144章  胭脂[VIP]


    苏仟眠一步步走到呆若木鸡的三人面前, 双手抱臂,漆黑的眼里没有半点光芒,唯怒火静静地烧, 宛若绷紧弓弦上两支被点燃的羽箭, 一旦射出, 足以将三人烧成灰烬,尸骨不留。


    “说完了?”相较于眼中燃烧的熊熊烈火, 苏仟眠的声音是另一个极端, 寥寥三字,裹挟扑面而来的刺骨寒意,恨不得将艳阳高照的夏日瞬间扭转成大雪皑皑的寒冬。


    三人目瞪口呆, 在苏仟眠无言释放出的浩大威慑下, 连面面相觑都做不到。他们不知苏仟眠何时到的,是碰巧路过,还是早就等在此, 更不敢猜测他们说的话到底被苏仟眠听去多少,是只听到最后那么一点,还是——


    “方才你们说的那些,我全都听到了。”苏仟眠冷眼望去,看出他们的疑惑,主动开口说道。


    他特意强调:“一字不漏。”


    压在背上的沉沉力量轻了一些,几人终于被准许扭动僵滞发涩的脖颈。可惜他们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亟待做, 快速地互相对视一眼。顾不得擦去唇边血迹, 詹儒最先开口,忍着心口火辣辣的疼痛, 生生挤出几滴眼泪,哭诉道:“误会!都是误会!”


    苏仟眠静静注视, 神色未变,一言不发。


    “是啊!”曹华年附和道,“我们也是迫不得已,你是没看见将才于皖趾高气扬的样子,狐假虎威,借你的威风把我们狠狠羞辱了一番!”


    井宏白他一眼,心中骂了句蠢货,都这种时候了,竟然没看出苏仟眠缘何生气,不怕死地当着他的面折辱于皖,真是上赶着往虎口撞。他急忙补充道:“倒、倒也没他说得那么绝对,苏仟眠,你消消气,听我们解释。”


    “解释?”苏仟眠冷冷反问一声,微微摇头,沉声道,“我觉得我没必要听几个打探消息都打探不全的废物的解释。”


    三人脸色煞白,双唇哆嗦,冷汗不断冒出,滴到地上,却无一人敢问一句他口里所谓的消息,具体指的是血神印还是其它。


    苏仟眠同样懒得和他们拐弯抹角,白耗精力,直接说道:“你们从何知晓我有妻室的事,我管不着。”


    “只有一点,你们几个给我记住了——”


    苏仟眠嗓音一紧,目光从三人脸上一寸寸扫过,在他们瑟瑟发抖的躯体和惊恐万状的注视沉顿片刻,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苏仟眠的妻子,此生唯有于皖一人。”


    三人听及“于皖”二字从他的嘴里道出的瞬间,面如死灰。他们想到不久前说的那些肮脏下/流的话,想到传言中纳兰荣的凄惨下场,想到苏仟眠不出手就能逼得他们生生吐血,登时哑口无言,自知这一次是在劫难逃,一时万分后悔走前忘记叫上沈麒,兴许苏仟眠看在于皖故友的面子上,能勉强放他们一马,饶他们一命。


    眼下他们只得在心中无声地祈求祷告,希望有个人来打破这肃杀凝滞的场面,抑或者是苏仟眠善心大发,将此事轻松揭过。


    奈何无人前往,唯有杨柳依依,随风摇摆,安静美好得像一片绿色的雾。


    “我当真是想不明白。”苏仟眠冷笑道,“你们怎么有脸说出那样的话?嫌他脏?嫌他血统交杂身份低下……”


    苏仟眠越想越气,怒不可遏,双手紧握成拳。重压又一次袭来,压得三人直不起身,深深弯下腰,一副不情不愿又不得不臣服的模样,连难耐的闷哼都发不出——因为苏仟眠不想听见他们的声音。


    苏仟眠道:“动动你们的脑子好好想想,如果没有他,你们当真以为,凭你们各自的身份,能有资格站在我的眼前,和上古神兽说上一句话么?!”


    “做梦!”


    “你们这样的蝼蚁蛀虫,才是真正脏人的眼。”苏仟眠怒道,“今后若再让我从你们口中听到对他不利的话,让我知晓你们为难他污蔑他,我不介意多割下几条舌头喂狗。”


    “滚!”


    苏仟眠话音一落,重压撤去,三人纷纷又吐出一口血,却也管不得那么多。好不容易得了赦令,他们急急忙忙朝外慌不择路地逃窜,生怕犹豫分毫苏仟眠就会改变主意,葬身于此。


    曹华年走出几步,还是不死心地停下来,回头朝苏仟眠看去,大着胆子问道:“那个封印,你到底补不补了?”


    苏仟眠稍稍偏头,与他对上视线,眉头紧皱,满脸不耐烦就要发作。走在曹华年前面的詹儒和井宏皆是一脸恨铁不成钢,好歹他们还算仗义,在苏仟眠充满杀意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走回去,一左一右地拉过曹华年的两条胳膊,不顾他的意愿,直直把他拖走了。


    “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个!”詹儒低声骂道。


    井宏则对苏仟眠低头哈腰,道:“我们这就带他走,把他带走,不让他脏污了您的眼,您别生气,别生气。”


    曹华年被詹儒和井宏架着手臂朝,低头不满道:“他装什么装?此仇不报非君子,要我说,等我们回去了,召集三个门派的人,再来狠狠地把这于皖和苏仟眠收拾一顿。”


    詹儒尚未来得及提醒他小声点,就听身后传来苏仟眠的声音。苏仟眠看都没看,背对着他们,扬声说道:“你们尽管找人,乐意奉陪。”


    “不敢不敢。”詹儒连忙否认道,甩开曹华年的手作势和他撇清关系,“要收拾你自己收拾,我给你收尸。”


    曹华年不解道:“你这人怎么能这么说话?”


    井宏也松开曹华年的手臂,道:“詹兄,我和你一起。”


    “你们是不是兄弟?哪有你们这样的?”眼见两人快步走远,曹华年十分不满地拍了下腿。詹儒和井宏再不理会他,一齐闷头走。曹华年皱起眉,叹一口气,匆匆回头掠过一眼,追赶二人的步伐,口中喊道:“罢罢罢,你们不愿就算了,等等我——”


    于皖回房,没看见苏仟眠的身影。


    还没回来?


    他朝外看去一眼,仔细思索一番,随后朝柳林走去,果不其然,入了林没走几步就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仟眠背靠在一棵柳树下,用折来的柳枝不知在编什么物事,嘴里轻声哼着歌,心情大好的样子。


    “落然。”于皖的衣角撞入余光中,苏仟眠当即直起身,招手朝他笑道,“你来得刚好,快试试,合不合适?”


    “这是……花环?”于皖走近了,看清苏仟眠是在用柳枝编花环,几根翠绿的枝条环绕成圈,柳叶间还装点了不少淡紫色和几朵洁白的野花,几种颜色交织在一起,不但不突兀,反而显露出一种浑然天成的美感。


    “你什么时候学会编这个了?”于皖问道,凭苏仟眠抬起手臂,将花环为自己戴在头上。


    苏仟眠伸直手指,将花环朝下压了压,答道:“早就学了,不过之前一直没机会。紧不紧?”


    于皖摇摇头。


    “那就好。”苏仟眠很是满意,退后一步认真欣赏一番,两眼亮晶晶地看向于皖,“你什么时候教我用狗尾草编兔子?我记得你说过,夏天的狗尾草长得好,最是适合用来编兔子,现下刚好是季节。”


    “今日就行,待会采一束带回去,我教你。”于皖说罢,环顾一圈,目光落在柳林的出路上。


    空无一人。


    于皖收回视线,微微蹙眉,问道:“你是不是……遇到他们几个了?”


    “是。”苏仟眠神色冷漠一瞬,旋即转换成一副喜悦面孔,宽慰道,“你放心,我已经警告过并教训过他们了。他们不敢再回来难为你。”


    于皖略一点头,打算和苏仟眠一起回去,却听他说道:“一群渣滓,胆敢绕过我来威胁我的人,对你说出那样的话,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有没有这个资格,配不配。”


    苏仟眠说完,看向于皖,暗暗期待于皖的反应,尤其是他刻意在于皖面前说出的“我的人”三个字。


    未曾想于皖不为所动,静静地和他对视。他看到了苏仟眠眼底的期许,也看穿了苏仟眠主动邀功、迫切想要得到夸奖的心情,可苏仟眠刚刚落地的一番话,着实让他无法给予苏仟眠预想中的回应。


    于皖轻轻叹了口气,抬眼望向无人小径,道:“仟眠,谢谢你维护我。”


    苏仟眠扬起嘴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于皖的唇,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但是……”于皖话音一转,后续的话宛若一盆冰水,将苏仟眠心头刚升起的剧烈欢呼雀跃跳动的火苗毫不留情地浇灭,“我不喜欢你这么说。”


    惊讶和惊讶共同凝滞在苏仟眠脸上,他没说话,只是别开了眼。


    于皖正色道:“我不喜欢以身份说事,哪怕你是为了我。”


    他看得到苏仟眠心底升起的那缕名为失落的青烟。于皖抬手,轻抚一下苏仟眠的发顶,解释道:“无论是入道前还是入道后,我都听过很多话,许多人对我的血统和我母亲的身份指指点点。虽说可以忽视不理会,但不可否认的是,在我尚且年幼时,那些话或多或少地还是给我带来了伤害。”


    于皖轻咳几声,继续道:“从那时起,我就想过,我千万不可变成那样的人,仅仅凭借一个无法决定的出身就将人分为三六九等,加以区分。我管不了所有人,至少也要克制自己,尽力遏止身边的类似风气。他们三个确实错了,然而错的是他们的言行举止,是他们的做法,和他们的身份没有关系。你的一番话,用龙族的身份施压,是能让他们惧怕,可这样一来,你我和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苏仟眠的视线早不知何时流转回归,落在于皖的脸上,落进于皖的眼里,聚精会神地听他说完,心里残存的星星点点的期盼被于皖温柔如风般的声音吹散,显得无比幼稚可笑。潮水褪去,他心里剩下的只有对眼前人喜爱和心疼,由衷的敬佩,满心的懊悔。


    他为于皖出头的同时,恰恰刺中于皖心间一道深壑的伤疤。


    “我知道了。”苏仟眠怔怔答道,语无伦次,“我知道了,我下次……不,没有下次了,不会再有下次了,你相信我。”


    “你信我,落然。”


    “我自然信你。”于皖柔声说着,朝苏仟眠递出手。


    苏仟眠即刻会意,拉起他的手,和他并肩行走在柳林间。


    “于皖。”苏仟眠紧握他的手忽而松了松,停下来,转头问道,“我一直没问过,你想不想让我回去补封印?”


    “自然想的。”于皖毫不犹豫地答道。


    苏仟眠瞳孔骤缩,松开于皖的手。他先是不可置信,而后又无奈地笑了,摇了摇头,双手握紧,松开,低头盯着地面,盯着脚边落下的枯叶,叹息道:“也是,以你的性子,肯定是希望的。那,你,你要是真的这么想的话……我倒也不是……”


    “苏仟眠。”在苏仟眠结结巴巴地说出决定前,于皖唤他一声,打断他的话。


    于皖道:“你把头抬起来,看着我。”


    苏仟眠顺从照做。


    “我是希望你回去将封印补好,将伤害降低到最小。可若你不情愿,我绝不会强求,我在他们面前这么回答,在你面前也是一样。”于皖道。


    于皖沉默一下,道:“我尊重你的一切选择,和你在心魔里尊重我的选择,是一样的。”


    苏仟眠不觉瞪大了眼,手指攥紧袖口,随即还没待他反应过来,身子已经甩开理智先行一步。


    他伸出双臂,直直将于皖面对面抱起。


    于皖一惊,下意识地搂紧苏仟眠的脖子,伸手扶了下花环。苏仟眠仰头望着他,眼里的情感如瓢泼大雨,一旦降落就无法停息。他顺势就这般抱着于皖,将他抵在身旁最近的一棵柳树上,再也无法抑制地狠狠吻住他。


    “唔……”


    苏仟眠的动作看似霸道,实则温柔。双唇被封的刹那,于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细碎的闷哼全然咽在嗓子里。虽说柳林人迹罕至,到底还是光天化日之下,于皖被苏仟眠和柳树夹在中间,挣脱不开,只能试着扯苏仟眠的衣领,示意他松开。


    可苏仟眠情绪正浓。于皖的话在他耳畔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他的心里泛起一层又一层汹涌的波浪巨浪。苏仟眠等不及、等不到回房再吻他,哪里舍得松。


    唇瓣好不容易分离,于皖被憋得双颊染上异样的红晕。他顾不得平复呼吸,忙道:“放……放我下来。”


    苏仟眠不依。他的手臂忽地发紧,仅凭一只手臂便牢牢将于皖抱住,另一只手探出,拇指擦过于皖刚被亲过的下唇,满腔怜惜地说:“我把你的胭脂,弄花了。”


    于皖脊背猛地一僵。他迅速地扭过头,不自在地抿了下嘴唇,装傻充愣:“什……什么胭脂?”


    苏仟眠微微一笑。于皖寻来,他自见到于皖的第一眼起,就看出他唇色的异样,也知晓于皖涂胭脂,定是嫌弃气色差,借此掩盖。


    苏仟眠抱着他,慢悠悠地朝外走去,说道:“就是除夕夜——”


    他的音调比步伐还慢,有意拉长,“我和你告白的那一夜——”


    “和你那个晚上涂的胭脂——”


    “一模一样。”


    于皖脸颊刚因亲吻窒息而染上的红晕将将褪去,又一次浮起,更浓更厚更重,连带着耳根脖子一并发红,窘得他甚至忘记问苏仟眠究竟如何发现。苏仟眠悠然自得地将他的羞赧看在眼中,道:“那晚我和你坐在一起,不小心看到你杯口留下的红印了。”


    于皖其实也猜到个七七八八。正是因为过年时的疏忽,所以今日林祈安给他递来瓷杯时,他万分小心,格外注意,将红印不动声色地擦去,现下拇指上还残存一抹红。


    既然掩藏不住,于皖索性不再隐瞒,道:“去找祈安的路上,我遇到晏阳。他说我脸色不太好,所以我中途折返回去……涂了一点。”


    “这个颜色太艳。”苏仟眠仍旧仰头看于皖,看他发间的银簪熠熠发光,看他那被亲过的颜色不太均匀的唇瓣,“待我回头抽空,多买几盒胭脂来,试试哪个最适合你。”


    “……倒也不必。”


    苏仟眠笑笑,不生气。其实他觉得于皖头上的银簪也太素净寡淡,心里想道,应该换成雕着红凤凰的金钗,刚好衬于皖的血眸。


    这话他在心里想想,怕说出来于皖又拒绝,所以没说,只默默盘算着,等做好了,直接送他,替他戴上。


    胭脂也一样,肯定是要买的要试的。


    于皖的一阵低咳声猝然打断苏仟眠的思绪。他早就注意到了,遂问道:“好端端地怎么咳了?嗓音也有点哑。”


    “估计是着凉风寒了。”于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


    “怎么了?”


    耳根发起热意,于皖低声问道:“我听他们说,你在外面有了妻室,是假话罢?”


    苏仟眠眼眸一转,从容答道:“这个么,半真半假。”


    于皖本以为全是假话谣言,眼里为此流露出困惑迷茫。


    “有妻室是真,在外面是假。”苏仟眠不怀好意地笑道,“毕竟真正的那一位——”


    “就在怀里抱着呢!”


    苏仟眠有意往上掂一下,于皖一刹间又惊又窘,紧紧搂住他,没忍住拍了下他的后背,道:“你……你放我下来,难不成你打算这样回去?”


    “不可以吗?”苏仟眠眨巴眨巴眼,问得很无辜。


    “当然不行。”于皖否认道。


    苏仟眠撇撇嘴,心生一计,道:“要不这样,你喊个我想听的称呼,我满意了,就放你下来。”


    他想听的称呼?


    于皖沉思一会,想起苏仟眠对妻室的承认,顿时明白苏仟眠的坏心思,悟出他想听的究竟是什么。那两个字说来普通,平平无奇,可真正叫他喊,叫他对苏仟眠喊,他如何喊得出口?


    于皖又急又羞,眼见就要从柳林走出去,不免慌神。他的住处在最里面,路上若是再遇到人,看到他这样被苏仟眠抱着——


    于皖闭上眼,心下左右拉扯纠结一番,手指不住地摩挲苏仟眠的后颈。眼睛睁开又闭,长睫抖动不停如蝶翼,于皖想到出了柳林那一段不算短暂的路途,到底还是妥协了。他左右各看一眼,确认四处附近都没人,才弯下腰,歪头凑到苏仟眠耳边,咬了咬舌尖,终究心一横,下定决心,轻启双唇,声若蚊呐,极快地喊了一声,指尖缩进掌心。


    “可以了么?”于皖别过头不敢直视苏仟眠,整个人都在发颤,还没从巨大的羞耻中回过神来,“能放我下来了吗?”


    “不行,我没听清。”苏仟眠皱起眉,一脸犯难,“你喊得太小声了,听不清。”


    “仟眠。”于皖蹙起眉,放软了声音,欲哭无泪。


    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喊出第二次的。


    “不对。”苏仟眠笑着摇头,耐心地纠正道,“你刚才叫的可不是这个。”


    “苏仟眠!”


    他分明就是听清了在耍无赖!


    于皖看穿他的诡计,决定不再陪他胡闹,挣扎着就要从苏仟眠的怀里挣脱。苏仟眠饶有兴致地故意松开手,给于皖被放下的错觉。就在于皖伸直双腿,脚尖即将触地的前一刻,苏仟眠毫无征兆地抬起手,悬在腰下,隔着发梢衣料,不轻不重地拍打了一下于皖因被抱而微微挺翘的臀肉。


    “啪。”


    于皖功亏一篑,被苏仟眠重新抱起也就罢了,哪里料到还会有这一遭。他身子从上到下直直绷紧,双腿紧紧绞在一起,被苏仟眠拍过的地方泛起挥之不去的酥麻热意,疼痛是其次的,很快散去,留下的羞耻是真的,数不清的滔天热度沿着脊背一路往上,散到四肢百骸,又缓缓流回,流到他被苏仟眠轻拍的臀峰,热得好似能把衣裤烧破。


    于皖咬住唇,觉得口干舌燥,快要被烧死了。


    他从小到大都没被这样打过,哪里想到,会被苏仟眠——


    “师父不乖。”偏偏苏仟眠这时开了口,用起敬称,“说好抱你回去的,就不会食言。”


    于皖的头深深地垂着埋着,像个鹌鹑一样,缩在苏仟眠的颈窝里,恨不得找个地缝躲进去,藏在柳树根下,不敢面对,不想面对,不愿面对。


    他主动喊出口的那一个称呼,还有苏仟眠落下一掌带来的声音,不肯停歇地回荡在耳边,于皖越是逼迫自己不去回想,就越是反复得厉害。他早就忘记苏仟眠落下的一掌到底有几分疼痛,只晓得那处滚烫不堪,可怜地颤抖。


    直到走出柳林,他都没平复过来。纵使嗓子发痒,于皖生生忍着咳嗽,不想再发出任何声响。


    苏仟眠有点害怕了,关切道:“怎么抖得这么厉害?我打疼你了?”


    “……没有。”于皖低低应道。


    “那就好,”苏仟眠舒出一口气,“我还当才一下,你就受不住了。”


    于皖心神一紧,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苏仟眠揽住他膝弯的手往上抬,若有所指地按揉过于皖被轻拍的地方,那处绷得紧紧的,但仍旧柔软且富有弹性。苏仟眠感受着喷洒在颈间急促又灼热的吐息,揉到心满意足才肯罢休。他取下那枚被藏在耳后泛黄干枯的柳叶,扭头对埋在肩上的人说道:“毕竟待会回去了,我还要和你好好算一算——”


    “你怂恿林祈安一起瞒着我的账。”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青丝[VIP]


    “舌头伸出来。”


    纵使回了房, 关上门,只剩下他和苏仟眠二人,于皖仍旧无法从铺天盖地的羞耻中回神。他一路都低着头, 一手搂住苏仟眠, 另一手则扶着花环以免中途滑掉。他不敢睁眼, 也不敢看路,偶尔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看一眼地上二人黏在一起的一团黑影和被风撩起的几根发丝, 然后极快地闭上,心跳如擂鼓,猛烈的跳动让他上气不接下气。


    于皖紧紧闭着眼, 满心期盼苏仟眠能走得快一点, 再快一点,快到任何人都无法注意到他们,来不及看清, 不会被任何人撞见。


    被苏仟眠弯腰小心放置于矮榻时,于皖愣过一瞬,才想起收回手。他的意识仍旧被困在毁天灭地的汹涌耻意中,触及软垫的一瞬,身子抖了一下,先绷紧再缓缓松缓。于皖倚在榻上,刚舒出一口气, 掩面狠狠咳过几声缓解嗓子里的痒意, 回想起苏仟眠的话,耳根一热, 心跳得愈发厉害,又不敢松懈了。


    “什么?”听见苏仟眠的声音, 于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茫然地仰头。


    “舌头。”苏仟眠弯下腰,颇为耐心地向于皖重复道,“伸出来。”


    于皖眨了眨眼,眼里流出困惑,不知苏仟眠缘何好端端地要他伸舌头。但是将才发生的一幕幕仍然清晰地浮在脑海中,令他难免对苏仟眠生出点俱意,只怕违逆了又会被这青龙抓住把柄,施以责罚——哪怕确实是他隐瞒在先。


    于皖攥着袖口,在苏仟眠的注视下,稍稍启唇,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莹润的舌尖,抵在贝齿间,想缩又不敢缩回去。


    “张大一点。”苏仟眠道。


    于皖蹙起眉,见他神色严肃,不得不依言尽力张大口,将舌头尽可能地全部伸出,展现给苏仟眠。


    苏仟眠深深望着他被胭脂染花的双唇间露出的粉红的微微发颤的舌,亲吻时柔软温热的感触在这一刻具象于眼前。他深深吸一口气,身子前倾,按耐不住地要伸手捧起于皖的脸,切身实地地将他柔软的唇瓣吮吸在口中,吃尽他唇上余下的点点胭脂,与他的舌尖缠绵在一起。


    “仟眠……”于皖语音含糊地喊一声。他不知苏仟眠打算看到什么时候,张得久了,下颌发酸不说,一直被掩藏在口腔中的事物暴露在外,被苏仟眠目不转睛地盯着,于皖心底终究生出些难言的羞耻。


    苏仟眠一惊,回过神,压下所有不合时宜的念头,认真地看了一会,总算直起身,示意于皖可以收回,顺手取来块干净的手帕递给他,道:“你等我一会,先把胭脂擦擦。”


    说完,他快步走了出去。于皖来不及问,唯有捏住手帕,一点点擦去唇上的胭脂。掩得严严实实的门落入眼底,于皖心下困惑道:苏仟眠到底要做什么?


    无缘无故地让他伸舌头,这会又自顾自地离开,留他等候。


    于皖低下头,白净丝帕上留下几道嫣红的颜色。他看着看着,忽地脊背一紧,五指收拢,把小巧的手帕攥紧在手心中,一个念头慢慢地从困惑的心海中冒出。


    他不会是……去找趁手的工具了罢?


    于皖不觉并拢双腿,苏仟眠落下那一掌带来的感触在巨大的惊讶下,早被掩盖得彻彻底底,回想不清。脑中不住地思索,想起苏仟眠说的回去和你算账,他抬头看向窗外。


    于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手还不够么?


    他会带回来什么?戒尺?木板?抑或者是扯来新鲜的柳条,细细地摘了叶子,留下光滑的茎……


    想来苏仟眠定然不好去找旁人借东西,无论问谁借,都容易被问起缘由,唯有柳条,柳林里长得到处都是,再不济,去院里就能采来。


    于皖侧过身,低下头,回眸向后看过一眼,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是掩藏在层层衣袍下的双臀长出自己的意识,已然开始不受控制地怯懦地发抖发热。他不是没听闻过柳条的厉害,那玩意格外柔韧,携着破空声打到身上,疼痛不说,最重要的是痕迹好几日都散不去。


    当真是十分符合苏仟眠总想在他身上留印记的性子。


    恍惚间,于皖好像看到了苏仟眠折返回柳林间,精心挑选柳枝并仔细摘去柳叶的模样。


    他全然沉浸在自己的胡思乱想中,搭在膝上的手握成拳,整个人坐得端正笔直,早就顾不得思索苏仟眠如何发现他和林祈安传音一事,只想着若是待会主动些,把苏仟眠哄开心了,兴许能少吃点苦头。


    实在不行……


    于皖双颊滚烫,咬咬牙,心道,实在不行,也不是……也不是不能把那个称呼,再喊出口一次。


    他陷在一片黑暗里,刚得到点宽心,觉得这样一来苏仟眠肯定会心软,下手也会轻,兴许不过轻拍几下,做做样子就会放过他。


    少顷,他又懊恼地自我埋怨道,真是没出息,这么大个人了,又不是孩童,一剑刺穿的痛苦都遭受过,这会竟然还怕被打,甚至为了躲罚,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浑身由内向外地发起滚烫热意,于皖为自己的想法羞愧难耐,坐立难安。帕子和袖口被修长的手指攥出道道褶皱,那两个字几次三番地从咽喉借由舌头滚到唇边,最终被于皖尽数咽下去。


    他终究是没好意思独自演练一遍。


    思绪起伏拉扯个不停,就在于皖还没决定好究竟是服软讨好还是认命地接受,门外传来脚步声。


    于皖猛然惊醒,再来不及思索做下最终的决定,门已被打开——


    苏仟眠确实带了几样东西回来,却无一样是于皖想的那些。他手里端着个木托盘,上面放有一个瓷碗,旁边则是一大束毛茸茸的狗尾草,随着他进入的步伐轻轻晃动。


    “……仟眠?”于皖诧异道,嗓音沙哑。


    “舌苔发白,苔面湿润,应当是风寒,估计是夜里着凉了。”苏仟眠放下托盘,端过瓷碗朝于皖走来,“我去熬了点姜汤,你趁热喝了,若是没效果,再去开药。”


    于皖接过姜汤,恍然大悟,“你……原来你让我等着,是去做这个了。”


    银簪有些松,苏仟眠索性轻轻扯下,顺便帮于皖把一缕滑落的黑发别到耳后,免得飘到碗里,悠悠问道:“不然呢?你以为我去干什么了?”


    “没……没什么。”于皖耳根一红,舀起一勺姜汤吹了吹,送入口中,感叹脱口而出,“好甜。”


    苏仟眠侧身坐在于皖旁边,一手支头,另一手熟练地将他的一缕黑发绕在手指上,解释道:“放了不少红糖,不过想完全遮住姜的辣味,不太可行。”


    “那也比药好喝多了。”于皖道。


    苏仟眠笑笑,道:“我还怕你接受不了。”


    耳根的红晕缓缓散去,见苏仟眠进门后只字不提,于皖放下心,后知后觉地忆起苏仟眠的话,问道:“你何时学会的看舌苔?”


    “闲来无事,对照书学了一点。”苏仟眠答道,“你不喜欢麻烦人,我寻思要是能懂一些,小毛小病的,直接就帮你看了。”


    可是想起方才于皖伸出舌头,以及他差点没克制住的心情,苏仟眠补充一句:“还是得学着看脉象,光凭舌苔判断不准确。”


    他说得轻松,于皖心知,苏仟眠学这些,全是为了他。带有些许辛辣的甜腻姜汤入喉,心房柔软不堪,于皖张张口,正欲说话,被苏仟眠看破心思,先行说道:“你只管把身子养好,剩下的放心交给我。”


    于皖垂下眼,注视着余下的半碗姜汤,没再多说,点了下头。


    喝完最后一口姜汤,还没来得及放下碗,苏仟眠忽地凑上前,伸出手,沿着他的后腰一寸寸往下滑,最终覆在外侧一瓣的上方,感受着怀中人猛地一颤,在于皖耳边低语道:“放心,我没忘,一直记着呢。”


    于皖身子瞬间紧绷,捏住勺柄,咳两声算作答。


    苏仟眠话里带着怜惜,道:“可惜你现下在病中,怕是承受不住,待你风寒好了再说。”


    于皖偏头看他,身上发起热,也不知是因为喝下的姜汤还是苏仟眠的话。


    苏仟眠倒是自然得多,站起身,朝他明朗一笑,悠然自得地取过他手中的空碗放下,又拿来那一大束狗尾草,重新在于皖身旁落座,递上前,满眼期待道:“你说过的,今日就能教我编兔子。”


    于皖在看到他采回一束狗尾草时,就明白了苏仟眠的意味。他念着苏仟眠的话,脸上晕起薄红又散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应允,伸手从苏仟眠手里取过几根狗尾草,指尖还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着抖。


    苏仟眠挑的狗尾草长得又长又旺盛,于皖先取来两支,做兔耳朵,手间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极慢,示意给苏仟眠看,渐渐地沉下心。苏仟眠也没再说别的话,认真地跟着他一步步地编下去。


    “咳咳……”


    编完兔子耳朵,于皖不知第多少次咳起来,胸口跟着发闷。他咳过一阵,缓过神,哑声抱怨道:“真是想不通,我怎么会在大夏天里着凉,感染风寒。”


    “夜里确实有些凉。”苏仟眠安抚过,不动声色地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是我粗心了,没照顾好你。”


    于皖摇摇头,叹一口气。他并不着急继续下去,而是用掌心蹭了蹭手里被捆在一起的狗尾草,扭过头,正色喊一声:“苏仟眠。”


    “怎么了?”苏仟眠一直在等于皖教授后面的步骤,骤然听到他连名带姓、神色严肃地喊自己,难免心慌,“是不是哪里难受?”


    于皖没答话。他咬了咬唇,望向苏仟眠墨色的眼眸,看到里面倒印出自己波澜不惊的面色,说道:“我应该是留下病根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吓人,好像他口里那个落下病根、拥有一副惨败身躯的人不叫于皖,而是个和他一丝一毫关系都没有的陌生人。


    他对陌生人甚至都不会这般无情。


    苏仟眠没想到于皖好端端地突然来这么一句,先是瞪大眼,随后扯出个笑,佯装生气,皱眉道:“别瞎说。”


    于皖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苏仟眠不敢和他对视。


    苏仟眠视线飘忽不定,伸出手握住于皖略显冰凉的手腕,指尖按在他跳动的脉搏上,拇指指腹上上下下摩挲于皖的手背,垂头重复一遍:“落然,别瞎说。”


    “你是恰逢染了风寒,才会有这种错觉。不会不好的,不会有什么劳什子病根的,待这场风寒过去,你就好了,全都会好了。”


    说罢,苏仟眠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于皖一眼,想从他的眼里得到确认的眼神。


    可是没有。


    “不是错觉。”于皖直视苏仟眠,语气仍旧沉静,“前段日子,我时常胸闷心口疼,那会只当是忙着修建祠堂劳累,加之一连多日阴雨,天气湿闷导致,没往心里去。可近来万里无云,无风无雨,早上我去找祈安,只因稍稍走得快一些,就闷得难受,咳嗽也是,每次咳嗽都会牵扯到,会闷,还会有点疼。”


    苏仟眠猝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双唇颤抖,忍不住伸出手臂将于皖拥入怀里,抚摸着他单薄的脊背,道:“不会的,不会的,你别多想……不会有事的,待你风寒好了,我再带你去找医师,找最好的医师,用最好的药,一定治得好的。”


    于皖任凭他抱着,闭了闭眼,感受到苏仟眠因恐惧害怕不住发抖的身躯,一句“治不好的”还是没忍心说出口。


    他很清楚,在玄天阁,情况太过危急,刺下那一剑时,他抱着的是必死的决心。虽说最后刺歪了,但到底是被生生穿透胸膛,又耽搁数日,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至于这些细小的病症,是治不好的,是要陪伴他到死的。


    于皖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他既不想违背本心答应并欺骗苏仟眠,给予他无望的希望,也不想在他的伤口撒盐,让他更加惶恐不安。他只是抬起手,拍拍苏仟眠的后背,让他松开自己,然后问道:“我们刚才,编到哪一步了来着?”


    好像刚才只是个再平淡不过的闲谈,和他们每一日说起天气那般寻常。


    苏仟眠怔怔地松手,眼眶通红,别过头,看了看手里的狗尾草,沉默一会,答道:“该编身子了。”


    “好。”于皖轻声应下,伸手取来几枝狗尾草,双手递到苏仟眠眼前,口中讲解道,“你看,这个绕起来……”


    不多时,两只毛绒绒的绿兔子被编制成形,躺在于皖和苏仟眠的手心里。


    于皖伸着手,细细观察一番两只草兔子,道:“我实在不擅长做这些,编兔子还凑合,纸鹤不行,我的纸鹤折得不如师兄的漂亮。”


    “旁人的再好看,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喜欢你的。”苏仟眠道,“再者说了,这些小玩意,全都一模一样多没意思,还是要带点个人特色才好。”


    于皖笑了,歪头靠在苏仟眠的肩上,这才想起花环一直忘记摘,膈得难受。他不得不直起身,将花环小心摘下,一缕发丝缠绕在柳枝间,牵扯出老远。


    “别动。”苏仟眠瞧见了,急忙放下草兔子,小心地帮于皖把那一缕发丝从柳枝间扯出。


    “头发太长了。”于皖说着,以一副商量的口吻试探地询问道,“能不能稍微修短一点?”


    苏仟眠帮他把花环放在不远处的木桌上,闻言回头,有一半不情愿,还有一半委屈,说:“可是留长了好看。”


    苏仟眠格外执迷于让于皖留长发,及腰不够,总念叨着再长一点,长一点,自己的头发倒是早就在不知何时悄悄剪短一大截,说是照顾人方便。于皖看着他的背影,想到他为自己苦读医书的模样,心间一动,终归还是纵容了苏仟眠的心思,道:“你喜欢,那就留着好了。”


    苏仟眠得此回答,满足一笑,快速地坐回于皖身边,将他揽在怀里,歪头蹭他柔软的发顶。


    “要不要去睡会?”注意到于皖闭上眼,苏仟眠问一句。


    于皖答道:“不困,就是乏。”


    “我给你读会书?”


    “好。”


    苏仟眠松开手,去书柜上找来本游记,不急不缓地开始给于皖读。


    于皖靠在苏仟眠的肩头,闭着眼,一言不发静静地听,草兔子虚握于掌心。


    碧蓝的天空上云卷云舒,下午的阳光太过浓烈,把花环晒得蔫巴,花瓣打起卷,苏仟眠读着读着,肩头忽地一沉。于皖头一歪,到底还是睡着了。


    苏仟眠当即噤声,蹑手蹑脚地把书放在一旁,扭头认真地打量于皖安静的睡颜。片刻后,苏仟眠无声地捧起于皖的一缕乌发,放在鼻尖贪婪地吸取发间的清淡香气,思绪回到很久以前。


    自苏仟眠认识于皖以来,山里居住的两年里,于皖的长发始终维持着及腰的长度。苏仟眠问过原因,于皖说是太长打理起来麻烦,所以每次长了都会自己剪短,多年未变。


    此外,于皖也不喜欢编所谓的辫子发髻一类,寻常只用发带低低地将黑发束在脑后——束得高了,他嫌勒得疼。


    苏仟眠刻意观察过,晨间于皖的发总是好端端地低束,这是一日中最规整的时候;往往到午后,发带就会开始松散,几缕不听话的趁机逃脱,悠然地荡在两鬓,大肆炫耀自己的存在,可惜于皖通常不做理会;练字看书时,于皖会用银簪将头发全部挽起在脑后,露出漂亮的颈,以免阻碍视线;待到晚间沐浴过,黑发湿漉漉地柔软地披在他的肩上,带着皂角的淡淡清香;唯有清明祭拜父母时,于皖才会认真地用上发冠。


    他对待头发如此,对待衣着也是一样。苏仟眠起初以为于皖是刻意收敛,毕竟那时候他们还不算相熟,所以不好意思在自己面前显露,相处久了才发现,于皖当真是不喜欢打扮。他并非不知晓自己容貌的优渥,但是他毫不在乎,平日里穿得随和整洁,只有重要场合需要,才会换上应对的服装。


    然而于皖确实是实实在在的美人,再寻常普通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也能变得独特,能被他穿出一股独特的美感来。


    于皖越是不在乎,不在乎打扮,不在乎发型,苏仟眠就越是着迷。


    他死死地痴迷于于皖这种浑然天成毫不雕饰的美。


    苏仟眠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于皖教他剑法。起初发带就有点松了,于皖没在意,认认真真一招一式地教授苏仟眠,舞给他看,不想在一个转身时,或许是剑气激荡,或许只是凑巧,又或许是别的原因,总之,于皖的发带在苏仟眠的眼前,彻底松开了。


    刹那间,他的一头乌发挣脱束缚,四处披散开,又因他的转身在背后扬出漂亮的弧度,飞扬在空中,像绸缎,又像无边无际的墨,在阳光的照耀下泛出明亮顺滑的光泽,牢牢地吸引住苏仟眠的目光。


    那一刻,身遭的一切仿佛都静止停滞了。云不再动,风不再吹,树叶不再在枝头摇晃,落叶定格在空中,苏仟眠的眼里唯有于皖,他无法割舍的目光,他强烈跳动的心房,他混沌又清晰的神识,他的一切的一切,都被于皖这一突如其来的巧合的散发牢牢吸引。


    从此眼里心里再装不下第二个人。


    发带在空中晃晃悠悠的,随风飞出几步,被苏仟眠伸手接住。他当时迫不及待地想低下头,去闻一闻这个发带,感受上面残留的于皖的气息,却又不敢,因为于皖就在他的身前,朝他走来。


    他只能握着发带,明明刚才还在感谢这阵风把于皖的发带吹散,让他得以见到那一幕惊心动魄的绝美场景,这会又埋怨风太大,怎么能把于皖残留在上面的体温吹得干干净净。


    于皖朝苏仟眠走来,温和一笑。苏仟眠愣怔地伸出手,把发带递给他。


    于皖接过道谢,又麻烦苏仟眠帮他拿一下霁月剑。


    他把发带抿在唇间,双手插进发丝间当做梳子快速地理好,而后一边重新将头发束起,一边问道:“刚才我演示的这一招,看清了吗?”


    苏仟眠茫然地摇头,于皖演示的招式也像是一阵风,从他的眼前轻飘飘地吹过一遍,不留痕迹。


    “没事。”于皖看出他的分神,毫无责怪,笑容柔和得不像话,“头发散开挡住了,你没看清也很正常,我再给你演示一遍。”


    那一夜,苏仟眠做了平生的第一个春/梦。


    梦里的于皖赤/身/裸/体,未/着/寸/缕,背身而立,唯有一头长发,长得出奇,自脑后婉转蜿蜒,长得看不见尽头,长得像河一样弥漫到苏仟眠身前,刺入苏仟眠的胸膛,环绕住他的心,把他心房的跳动和眼前人密不可分地束在一起,从此以后他的每一个吐息,心腔每一次跳动,都为了眼前的这个人。


    其实说来是很奇怪的,在梦里苏仟眠看不清于皖的身子,明明模糊一片,但他就是清楚地知道于皖一/丝/不/挂,什么都没穿。梦中的于皖缓缓地回过头,完美无瑕的脸格外清晰,朝苏仟眠露出一个笑。


    那是苏仟眠见过无数次的独属于于皖的笑,温柔似水,带着几分无可奈何,也带着可望不可及的无法触碰占有的疏离。


    镜中花,水中月。


    梦中人。


    自这一场梦后,苏仟眠开始格外留神于皖的长发。他想劝于皖留长,像梦里那样,又知于皖怕麻烦,于是自己留长,想借此和他证明,其实留长了,也没有他想的那样麻烦。


    他等着于皖过问,偏偏于皖从来没有问过。


    曾经他是于皖的徒弟,但是仅此而已。于皖尊重他,所以不会问他为何留起了发,在他后来剪去时,同样保持距离地没有问询缘由。


    苏仟眠只能绝望地、眼睁睁地看着于皖把过长的发尾一次又一次地剪掉,碎发零落一地,密密麻麻地把他的心割成许多块。苏仟眠将于皖的碎发视若珍宝,可惜不待他拾起保留,就被于皖毫不在乎、毫不留情地用法术清除干净。


    苏仟眠叹了口气。


    还好眼下于皖答应了他,把头发留长。


    于皖睡得沉了,原本包裹住草兔子的手失力地松开。苏仟眠极力放轻力道,本是想把他掌心的兔子取出,让他更好地安睡,不想发现一件蹊跷。


    于皖手上的白玉扳指掉了。


    被戴在拇指底部的白玉扳指脱落,掉在了衣袍间。苏仟眠将它捡起,随即托起于皖的手,打算给他重新戴上。


    于皖的拇指上因戴扳指,有一道淡淡的痕迹。他原本就白,那一处长年被挡着不见光,更是白得几乎透明。


    想来这戒指是因戴在拇指太松才会掉,换个手指或许就能避免。


    于是苏仟眠尝试把戒指戴在于皖的食指上。


    松。


    他没在意,又试了中指,依旧松松垮垮戴不住。苏仟眠忽然意识到什么,不信邪一般,无名指,小指,一一尝试。


    无一例外,只要苏仟眠手一松,于皖的手垂下,这枚扳指就会顺着手指滑落,不受阻碍地掉到衣袍中。


    试来试去,唯有拇指勉强戴得住。


    苏仟眠看着于皖苍白的脸颊,看着他失去血色的双唇。戒指和手指间的缝隙化作无形的刀剑,苏仟眠的心被狠狠刺穿,流下汪洋的血,却染不红怀中人一丝半点。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弯下腰,一手探到于皖腰后,另一手托起于皖的膝弯,将他抱在怀中,一步步朝床边走去。


    于皖并未被他的动作惊醒,反而是下意识地朝苏仟眠怀里缩了缩,寻到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去。


    苏仟眠对他的依赖很是受用。他将于皖小心地安置好,坐在床边看他。


    轻轻握住于皖的手,苏仟眠想,我要带他走。


    待于皖风寒痊愈,他会带他走,带于皖离开这里。苏长书留下的血神印和他苏仟眠有什么关系?破了就破了,关他什么事?他只要和于皖在一起,带于皖去他想去的所有地方,天高路远,从此以后再不会有人找到他们,于皖更无需为他费尽心机学习传音的术法,忍受那些人恶意的骚扰和羞辱。


    做下决定,苏仟眠握住于皖的手,深深地低下头去,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颤抖滚烫的吻。


    身后的木桌上,两只绿色的草兔子坐在柳枝编成的花环里,并排坐在一起,镀一层明黄色的光。


    却说这一日,夕阳西下,林祈安将沈麒送走。


    “其实你不用这么客气的……”沈麒说着,突然停下脚步,歪着头伸着脖子朝前看,一步步走过去,“哟,您几位怎么还在这啊?这是舍不得走了?”


    詹儒、曹华年和井宏三人,逃得慌不择路,不知谁的一脚,踩破柳林里设下的法阵,被柳枝捆成密不透风的茧,就这般在空中吊了好几个时辰。


    “林掌门……”詹儒欲哭无泪,“还望您高抬贵手……”


    他们可不想在这过夜。


    林祈安面无表情地瞟他们一眼。


    “这不会是你干的吧?”沈麒低声问道,总算明白林祈安跟来的真实目的。


    林祈安没否认,冷声道:“三位大老远来一趟,怕你们忘了,所以让你们长个记性。下次再敢对我师兄说出不敬的话,可不就是柳枝了。”


    “得问问我的剑答不答应。”


    “是,是……”


    林祈安略一挥手,缠绕多时的柳枝徐徐松开,三人狠狠摔在地上,顾不得擦去泥灰道声告别,脚底抹油似地跑了。


    沈麒望着他们仓皇失措的身影,挥起手臂,笑嘻嘻地扬声喊道:“再见了几位——”


    “不对,最好再也不见,后会无期——”


    第146章  元凶(上)[VIP]


    炎炎夏日, 于皖却因风寒,沐浴后也裹得严严实实。苏仟眠仔细地用布巾给他擦去头发上的水珠,而后用灵力帮他烘干。


    “落然。”待到头发干得差不多, 苏仟眠轻唤一声, “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于皖坐在床边, 时不时轻咳,闻言回过头, 一手裹紧披在肩上的薄毯, 道:“我也有事要和你商量。”


    苏仟眠手间动作一滞,略显惊讶,探头问道:“什么事?”


    于皖道:“要不……我们暂且分开几日。从今晚开始, 你回之前的那间房睡。”


    “分房睡?!”苏仟眠话音急切, 连忙凑上前,一双眼盯着于皖不敢松开,“你怎么突然提这个?是我吵到你了?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改就是, 你……你不要……”


    苏仟眠语无伦次,越说凑得越近,逼得于皖不得不朝后仰去。薄毯滑落,他顾不上捡起,抬手推了下苏仟眠,奈何没推动,出声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是害怕把风寒传染给你, 那可就麻烦了。”于皖解释道。


    苏仟眠瞳孔微缩, 旋即露出个满意安心的笑,垂头蹭他几下, “真能传染给我才好,我恨不得替你把罪都受了, 往后你无病无灾,健健康康,再不受一点痛。”


    “不准说傻话。”于皖轻声斥道,“你若是生病了,那……”


    他原本想说,你若是生病了,那血神印怎么办?由谁来补?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还是不要在这种时候提及苏仟眠厌恶的事了,扫兴不说,最怕苏仟眠逆反,彻底撂挑子。


    “会怎样?”苏仟眠还在追问,话里没有害怕,反倒带几分洋洋得意,“难道我病了,你就嫌弃我了?不要我了?”


    他想到在林祈安院里偷听到的于皖面对那三人时说的话,尤其是最后一句,纵使四下无人,也忍不住打算狠狠炫耀一番,说道:“我的皖皖可不是那样的人。”


    于皖许久没听到这个称呼,霎时红了脸,别过头给不出回答。


    苏仟眠笑了,盯着于皖嫣红的耳垂。于皖耳后的柳叶早被摘除,苏仟眠突然想起什么,正色问道:“对了,你心口的伤……运转心魔的时候,会不会有影响?”


    “有一点。”于皖回神答道,“每次魔息流经到那个地方,都会受到阻碍。”


    “疼吗?”


    于皖看他一眼,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苏仟眠呼吸一滞,于皖便知他又在担心,宽慰道:“没事的,和蚂蚁咬差不多,不用心根本感受不到。”


    苏仟眠抱着他,闷闷地来了句:“你怎么还被蚂蚁咬过。”


    于皖本意是安慰他免得他多心,不想弄巧成拙。眼睁睁看着苏仟眠的情绪彻底低落下去。于皖哭笑不得,无奈地把话头岔开:“你说要与我商量的事是什么?”


    “忘了。”


    “忘了?”


    “对,忘了。”苏仟眠对上于皖的眼睛,答得理直气壮,“一打岔,我给忘了。”


    于皖蹙起眉,半信半疑地和他对视。


    苏仟眠其实是想把白日里生出的想法告诉于皖,可是注意到于皖眼底的疲惫和嗓音的沙哑,加之听到他提及伤痛,一时心疼不已。他心想,若是说了,于皖免不得要费心考虑,今晚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倒不如再等等,暂且用忘记当借口。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待我想起来了再告诉你。”苏仟眠说道。


    后面的话于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苏仟眠就已探身吻住他的唇,堵住他的话,顺势将他压在身下,陷进柔软的床褥里。


    “仟眠……别……”于皖偏过头,吐息错乱,寝衣的袖口滑落。小臂抵住苏仟眠的胸膛,他只得先解决眼下的困难,暂且把心底的困惑抛之脑后,“我……”


    “放心,不弄你。”苏仟眠柔声说着,又一次低下头,“亲一会儿就睡觉。”


    于皖虽然同意苏仟眠留下,但本人十分遵循病人应有的自觉,趁苏仟眠没注意,默默地缩到最里侧,恨不得像牛郎织女一样中间隔条银河。半夜,苏仟眠怀中空无一人,习惯性地伸出手,不想捞个空。他立马惊醒,睁开眼看到独自睡在床里面、留个背影的于皖,这才松了口气。


    苏仟眠凑上前,从背后拥住他,额头抵住于皖的后颈,慌乱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他重新闭上眼睛。


    于皖叹一口气,无处躲避,也挣不开腰间的手臂,只得凭他抱着,就这般睡去。


    龙族性冷,体温常年偏凉,唯有冬日才带点热意。要不是担心传染给苏仟眠,于皖也不想一人孤零零地睡在角落。


    毕竟夏日被他抱在怀里,还挺舒服的。


    苏仟眠尚未等到于皖痊愈带他离开,先等来了秦忆云。


    她一人前来,没有拜托林祈安绕个弯子,而是直直找上门。


    彼时于皖正依靠在苏仟眠怀里看书,苏仟眠一手揽着他,偶尔心不在焉地瞥两眼书上的字迹,大多时候沉沉的目光都是落在于皖身上。


    忽听门被砸得“砰砰”响,随即外面传来一声喊叫:“苏仟眠!你在不在?”


    “是秦忆云的声音。”于皖听了出来,合上书坐直身。


    苏仟眠皱起眉,搂紧了一下于皖,然后缓缓收回手,按住他的肩,道:“你待着别动,我去看看。”


    话是这么说,于皖还是不放心地跟了上去。


    “苏仟眠。”秦忆云满腔急迫,甫一见到门被打开条缝便探身上前,双手紧紧扒着门沿,想打开更大一些,生怕一个不注意苏仟眠就会凭空消失,“龙族出事了,你知不知道?”


    苏仟眠摆出那一副对待外人惯用的冷漠面孔,说:“不知道。”


    说罢,他毫不留情地要将秦忆云隔绝在外。


    “别——”


    秦忆云见他这就要走,丝毫没有继续谈下去的意思,急急阻止,可惜气力大不过苏仟眠。眼见缝隙越来越小,将被拒之门外,她忽地看见苏仟眠身后走来的于皖,瞬间对上他的眼眸,眼底露出期许,朝他递去个哀求的眼神。


    于皖登时会意,抬手轻轻搭在苏仟眠肩上,柔声道:“仟眠,要不先让她进来,听听她要说什么?”


    苏仟眠回过头,与于皖静静地对视片刻,黑眸动了动,最终一言未发地收回手,后退一步。


    门被留下道仅能容纳手指伸入的细微缝隙。


    “先坐。”于皖引秦忆云进屋。


    苏仟眠抱着手臂站在一边,远远地靠在书柜旁,满脸不悦,目光阴冷。于皖侧过身,为秦忆云挡住苏仟眠的视线,弯腰给她递去一杯热茶,是安抚也是提醒,“没事的,你先歇歇,理理思绪。”


    秦忆云小声道了声谢,抬起头,看清苏仟眠的神情的一刻,吓得重新把头低下,双手紧紧握着瓷杯,声音发颤,道:“元继出关了。”


    “元叔?”苏仟眠皱了下深深拧起的眉,话音中终于染上丝温度。


    元继是苏长书的属下,是整个万龙谷中毒术最为精湛的人,也是苏仟眠在龙族为数不多愿意亲近信任的人。那些年,苏长书对苏仟眠的严厉苛刻到身边人都看不下去,但他们又都很清楚苏长书目中无人的高傲脾气,无人敢提,只有元继和他反驳过几次,哪怕结果是得来苏长书斜眼侧目的一句呵斥:“我管教自己的儿子,与你何干?”


    即便好心没得到好报,元继还是向苏仟眠伸出援助的手,给予他鲜少得到的关怀关照。一来二去,每当苏仟眠难得有点空闲,就会去找元继。元继给他泡温养灵脉的苦茶,默默地坐在他对面,默默地听着年幼的孩童将父亲的不满抱怨发泄出口。


    这事不知被谁禀告给苏长书。苏长书严词厉色,命苏仟眠少去找元继,最好是和他彻底断了联系。苏仟眠问他原因,苏长书回答:“毒术是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成日研究这些阴暗邪术的人,能有什么好心思。”


    苏仟眠不敢和他顶嘴,表面应允,实则偷偷在心里埋怨,你这么厉害,这么瞧不上毒术,当年收服妖族的时候,不还是借用了元继的毒?


    倒是后来元继得知,以潜心研究的理由主动避嫌。加之苏仟眠年纪渐长,苏长书对他看管得越来越严,再难有空闲的时候偷偷溜出去。


    二人上一次见面,要追溯到几年前。苏长书死后,元继常年闭关,鲜少露面。苏仟眠好不容易在他出关的几日找到他,如幼时那般抱怨,不明白这样四处逃脱、被追杀不停的日子到底何年何月才能结束。


    元继望他一眼,平静道:“你想过上安稳日子,说难是难,可说简单也简单。”


    苏仟眠惊喜道:“元叔有办法?”


    元继回他四个字:“战胜白缃。”


    “战胜白缃?”苏仟眠低声重复一遍,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你的意思是……”


    元继点了下头。


    万龙谷谷主,即龙族族长的位子,一看实力二看功劳,自古如此。苏长书是少有的二者兼有者,寻常年间,妖族无动乱时,只要能战胜上一位龙族族长,便有机会坐上那个位子。


    苏仟眠道:“可你知道的,我并不想当族长,也不稀罕那些权利。”


    元继静默地看他,一尘不染的洁白袖口间伸出一只带着纯黑皮革手套的手,在日光下泛出莹莹光泽,为他斟满多年如一日的苦茶。


    “你还喊他元叔。”秦忆云苦笑一声,仰头看向苏仟眠,“你知不知道他都做了什么?”


    苏仟眠眯起眼,等她说下去。


    秦忆云指尖发白,深深吸一口气,浑身发抖。


    她说:“他囚禁了师叔,害死了师尊。”


    “他靠近你关心你,仅仅是为了方便下毒。”


    作者有话说:


    快期末了事很多,这段时间可能会经常请假,非常抱歉。


    虽然感觉现在预警有点晚了但还是说一下,后面会有素/股和s/p相关的情节……是的没错本人已经完全小头控制大头了。


    第147章  元凶(中)[VIP]


    苏仟眠“嗤”一声笑了。


    他仍是双手抱臂、背靠书架, 身不正影不直的懒散模样。苏仟眠耸了耸肩,低低笑着,把头垂下去, 盯着地面摇了摇头, 而后抬起, 不是去看秦忆云,反倒朝外看去, 像是要借外面的景色压制心中的笑意。


    片刻后, 苏仟眠转回头,下巴一扬,笑意未收, 质问道:“怎么, 白琅为了让你把我骗回去,这种话都能教你说得出口?”


    苏仟眠没给秦忆云反驳的机会,继续道:“万龙谷何人不知白琅和元继的好关系, 简直比亲兄弟还亲。元继囚禁白琅?下毒杀害白缃?你编谎话前也动脑子想想。他常年闭关,一年都不得几日空闲,哪来的机会害死白缃?”


    “更别说我离开万龙谷好几年了,他总不能和你一样,为了下毒跟踪我,埋伏在我身边。”这话说完,他当即变脸, 眼光暗沉无一丝亮度, 神情冷若冰霜。


    “我……”秦忆云张张口,双手把瓷杯紧握在掌心, 指尖发白,肩膀不停地抖。苏仟眠说完把头又扭过去, 留个侧脸示人,对她的反应漠不关心。


    于皖看出他油盐不进的态度,温声对秦忆云说道:“空口无凭,也不能全怪他不信。你如何得知这些,可否细细地和我们说一说?”


    秦忆云缓了缓神,点头道:“师尊去世后,师叔整理她的遗物,从里面发现出不对劲。”


    是香囊。


    白缃担任谷主后,事务繁忙,休息不好是常有的事。白琅心疼她的付出,为此给她配置一个又一个香囊帮她解乏。毒与药在许多方面有相通之处,因此白琅在选取药材时,数次征求并采用过好友元继的意见。


    元继就是借此下毒的。


    白缃从没有丢过白琅送的香囊,哪怕用过一段时日,味道散尽,也都会好好地留在房中。元继利用她这一习性,在每次白琅询问时,都会建议他增加一两味药材,有寻常的,也有不寻常的,唯一的共同点是,单独来看,毫无可疑。


    然而水滴石穿,日积月累,一味又一味的药材被放在香囊中,堆积在一起,一同激发出毒性,于无形无声中一点点侵蚀白缃的生命,把她一步步推向死亡。


    白琅本是想把那些香囊收拾整理,埋葬在白缃旁边。可就在他将多年来所有的香囊聚集在一起时,一股极清淡如果香般的异样味道吸引了他的注意。


    白琅将香囊一一拆开,取出所有的药材,放在一起,熬了几天几夜挑拣分辨,终于揭露掩藏在里面的阴谋。


    他红着眼睛、惊愕失色地去质问元继,得到了对方肯定的回答。


    白缃离世前,白琅没给她诊过一次脉象。


    他不敢,他害怕诊断出无力回天的结果,不愿面对生离死别的真相。


    就连他的这一份胆怯,都被元继早早地算计到,构成元继缜密计划中的一环。


    “师叔那日去质问他,至今未归,也不知是否安好……”秦忆云说着,眼眶一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砸到杯中,溅起水花落在手背上,“除去师尊外,我只剩下他一个亲人了……”


    于皖听苏仟眠提起过,秦忆云是个孤儿,被白缃收为弟子,抚养长大,看模样也不过十七八岁。如今白缃一朝离世,白琅杳无音信,她又一次沦落到无家可归、无人可依的绝望境地。


    他叹了口气,取来个新手帕递给她。


    “且不论元继与白缃无冤无仇,为何要给白缃下毒,将她杀害。”苏仟眠不知何时直起身,走上前,挡在于皖身前,“他可以借白琅的香囊给白缃下毒,那我呢?我少时和他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加之后来父亲禁止我与他见面,他也主动避嫌,不再与我相见。我上一次见他都是好几年前,他哪来的机会给我下毒?”


    秦忆云抬眸和他对视一眼,道:“苦茶。”


    “苦……”苏仟眠声音忽地滞住,眉头紧锁,沉顿一会,追问道,“他在苦茶里给我下毒?”


    “没错。”秦忆云回答得十分笃定。


    苏仟眠的回应又是一声不屑的笑,“就算他借苦茶给我下毒,他图什么呢?我还不是好好地活到现在,一点事没有。”


    “真的一点事都没有吗?”秦忆云反问道。


    “苏仟眠,你敢保证,你的体内——”她有意拖长音调,“真的一点毒都没有吗?”


    于皖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苏仟眠则不知是没想起来,还是不肯面对,回忆一会,才和于皖对上视线。


    寒毒。


    “不,不对。”苏仟眠连连否定道,“就算我体内有毒,你如何能保证是元继通过苦茶给我下的?怎么就不会是我与白缃交手的时候,不慎沾染了她刀上的毒?”


    秦忆云站起身,苏仟眠这才发现她腰间携带的双刀。她在苏仟眠的注视中,取下双刀递上前,说道:“师尊临别前将‘流火’传给了我,你现在就可以打开看看,看看这上面的毒和你体内的毒,是不是一种。”


    苏仟眠居高临下地看她,半晌,伸出发颤的手,试着从她手里拔出刀。他罕见地失力,只觉那一把刀仿若有千斤重,居然纹丝不动。


    于皖抬起手,按在他的肩上,朝苏仟眠微微点头。在于皖沉默无言的支持下,苏仟眠终于从秦忆云手里拔出刀。


    刀身映射夕阳,晃出一道血红的光。秦忆云来不及阻止,苏仟眠已直接伸出手,朝刀上触去。


    手指触及的一刻,火辣灼烧的痛感毫不留情地袭来。苏仟眠却仿佛没有知觉一般,将掌心全然地覆盖在其上,整只手从上到下抚过刀身,发狠地体会着那股与寒冷截然相反的感觉。


    他衣袍下的身躯在发抖。


    苏仟眠摩挲几下,然后不顾刀锋割破手心,一手握着刀,另一手空出来,又猛地伸出去,拔出另一把长刀,握在手里。


    一模一样的感触。


    两把刀给他带来的感触没有任何不同,仿佛手心握着两团火在熊熊燃烧,烧穿他的皮肉,烧断他的骨头。


    “哐当。”


    五指伸直,苏仟眠手一松,双刀掉在地上,掉在脚边。


    掌心的火苗熄灭,他心中的火焰燃起,几欲冲天,冲破他这幅皮囊,直抵云霄。


    “不……”


    “不可能……这不可能……”


    苏仟眠呢喃几声,而后抬头,看向秦忆云,怒吼出声:“这不可能!”


    “他怎么会……他怎么能……”


    他双目无神,怔怔地不住地朝后退,被于皖及时抬手扶住后背。骤然得到依靠,苏仟眠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过身,求助般地看着于皖,想从他这里得到答案,“他为什么……他为什么要给我下毒……”


    “他靠近我,听我说话,只是为了……”


    “这不会……这不会是真的……”


    他不停地自我否认道,头一垂,埋在于皖的肩上,双手紧紧地握成拳,沉重的呼吸声回响在寂静的房间。


    秦忆云默默地捡起被他丢在地上的刀,说道:“与其你在这里猜来猜去,倒不如和我一起去万龙谷,去亲自问问他。”


    “闭嘴。”苏仟眠头也不抬地冷声呵斥道,还自欺欺人地闭上眼睛。


    “秦忆云。”于皖出声道,“麻烦你先出去一下,我有话要和他说。”


    秦忆云的眼神停留在苏仟眠身上,上下打量片刻,应道:“我去外面等他。”


    秦忆云离开后,苏仟眠再也忍不住,伸出手紧紧抱住于皖,唤道:“落然。”


    “我可能要回趟万龙谷。”苏仟眠别过头,“我必须要回去,我要问他,我要知道……知道真相。”


    “仟眠。”于皖轻拍他的后背,“你放开我,先冷静一下。”


    苏仟眠怔然地松开手。于皖话音和神色很是平常,抽身打算去给苏仟眠拿止血的药。苏仟眠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意识到他平淡反应的真实缘由,刹那间,五雷轰顶。


    于皖没走出几步,苏仟眠又重新追上来,死死拉住他的衣袖,急忙开口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于皖不解地问道。


    “我对元继。”苏仟眠脸色惨白,双唇翕动,“我对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对我来说不过是个友善的长辈,仅此而已,我对他是感激,真的只是感激。其实他对我根本没那么好,还有点敷衍,就是听我说话,偶尔回应我一两句。但那时苏长书逼我逼得太紧,所以我会念着他……念着他的这种举动,毕竟能有人愿意给我个安静的地方,听我诉苦,我就很感激了。”


    “我生气,是因为他是整个万龙谷少有的几个对我好的人。我没想到,没想到他骗我这么多年,还给我下毒,我接受不了,我……”


    苏仟眠太慌太害怕,“我”个半晌说不出下一句,索性从背后抱住于皖,道:“你不要误会,你和他不一样,真的不一样,你是独一无二的,至于他,我连他长相都记不大清了……”


    于皖总算听懂了。


    他叹一口气,无奈地拍了拍腰间不住收紧的手臂,安抚道:“仟眠,我没有误会,也没有多想,我晓得你对元继是感激。你冷静冷静,好好思索秦忆云的话。”


    “秦忆云的话?”


    于皖抽身取来药膏,苏仟眠接过。掌心的伤口并不算深,稍稍有点血迹,他的心绪平复了些,一边涂药一边问道:“你觉得她的话是假的?”


    “真假我无法判断,我只有一点不明白。”于皖沉声道,“她如何知晓元继给你下毒?”


    苏仟眠手间动作一顿,同于皖对视。


    于皖分析道:“倘若元继确实用苦茶给你下毒,那就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最近的一次,都是三四年前,想寻找确切的痕迹很难。寒毒隐蔽到只有你发烧才会显现,多来年你都没反应没察觉,她一个外人,与元继毫无交集,如何能知道的这么清楚具体?”


    “你的意思是……”


    “她既不知白琅情形,说明这话不会是白琅告诉给她,那么只剩下唯一的可能。”


    于皖道:“是元继告诉她的。”


    苏仟眠涂完药,手间的动作彻底停下,瞪大眼,满腔困惑:“可是,元继为什么要告诉她……”


    他意识到了答案。


    “仟眠,你别忘了,元继囚禁了白琅,囚禁了她世间仅剩的一个亲人。元继完全可以用白琅安危威胁她,让她把真相刻意告知给你,目的就是引诱你回去,逼你回去寻找真相,可能是为了更好地利用你,也可能是续上未完的毒,夺你的命。”于皖道。


    苏仟眠目光下落,片刻,又和于皖对上双眼。他放下药膏,来来回回在于皖身前踱步好几趟,最后在书桌前停下,双手撑住桌沿,隔着窗,仰头看天,道:“可我……”


    “你不回去,就永远无法得知真相。”于皖走来,轻轻握住他的一只手腕,缓声道,“仟眠,我知道这种滋味有多难受。这一趟,你是必须要回去的,不为元继,仅为你自己,为你过往中那一点点稀薄的光亮回去,为你之前和我说过的,想要和元继亲口道谢的那份感激之情回去。”


    “元继已经设下了陷阱,此一程,你务必万分谨慎,万分小心。”于皖松开,后退一步,沉沉地望着他,“我就在这里。”


    “等你平安回来。”


    作者有话说:


    【下面是一段废稿,当小番外看个乐呵,和正文没啥关系】


    ————


    于皖长眉蹙起。


    龙族的过往,说是苏仟眠的逆鳞也不为过。虽说苏仟眠早已理解苏长书的良苦用心,但不代表他释怀了由苏长书施加在他身上的伤害,以及苏长书离世后未曾停歇的追杀。若非必要,于皖不会过问苏仟眠有关往事的一丝一毫,不过“元继”这个名字,他当真不是第一次听及。


    苏仟眠和于皖表达过对元继的感激。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其实……还挺想当面和他道一声谢的。”


    “虽说他并没做多少,现在想想,甚至还有点敷衍,不过是在空闲时听我说话,给我倒茶,很苦的茶,偶尔回应一两句。加上后来我爹不乐意别人插手……故而那么多年,我和他见面的次数,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毕竟那时候我太小了,能有个人不顾苏长书的臭脾气,肯单独见我,给我个安静的地方,听我说说话,就已经很感激了。”


    于皖问道:“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感谢他?”


    “算了。”苏仟眠想了想,很快否认道,“我可不想你因为这点事,踏入那个鬼地方。而且,我都快要记不起他长什么样了。”


    “和他道谢,哪有陪着你重要?”


    于皖无奈一笑,没有强求,说:“随你。”


    作为旁观者,于皖非常清楚苏仟眠对元继的感情,那是一种纯粹的、对长辈的感激,甚至更确切来说,不是具体到对元继此人,而是对元继所做举动的感激。


    他是真心尊重苏仟眠的决定,随他而去,觉得这般答过,此事就算翻篇,阖眼盖被打算睡觉,压根没往心里去。


    可苏仟眠却不这么认为。


    苏仟眠和元继的感情并不算多浓厚,话里也在刻意地透露这点,生怕于皖多心。奈何他见于皖反应冷淡,宛若五雷轰顶,心想,完了。


    于皖肯定是生气了。


    苏仟眠凑上前来,絮絮叨叨地又说了很多,从初见开始,反反复复在于皖耳边念叨,亲吻和话语如密密麻麻的雨点,说一句亲一下,不肯停歇。


    “不是的,你和他不一样,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爱的人只有你。”


    难得不被索求的一个晚上,于皖只想好好睡一觉。他半睡半醒,迷迷糊糊地回应几声“我知道的”,结果被苏仟眠视作生闷气的表现,愈发激起内心的恐惧。


    苏仟眠喋喋不休,像只烦人的蚊子“嗡嗡嗡”响个不停,比蚊子还要吵得多声音大得多。于皖的睡意被他一点又一点去驱散,终于在苏仟眠接连问出好几遍“你不生气为什么不理我”的时候,忍无可忍地坐起身。


    “苏仟眠。”一见他起身,苏仟眠急不可耐地不待点灯就要亲他,眼里全是不安。于皖伸出手指,抵在苏仟眠的唇上,制止道:“我没有生气,更没有怀疑你。”


    “但既然你这般不信我,也就没有和我一起睡的必要了。”


    “出去冷静冷静,何时候想清楚,何时再回来。”


    说罢,他再不理苏仟眠,倒头闭上眼睛。


    苏仟眠偃旗息鼓,不敢再出声。他愣了愣,小心地凑上前,伸出一只手臂,见于皖没抵抗,才大胆地把他捞到怀里,在于皖耳边说出这一晚的最后一句:


    “我只爱你。”


    第148章  元凶(下)[VIP]


    日头落了。


    弯月悬在头顶, 被小块小块棉絮状的云遮住尖角,远处影影绰绰的山峰和丝丝条条的云融在柿红色的天边,分不清到底哪个在天上, 哪个又在人间。


    于皖走到柳树下, 一手扶住树干, 另一手按在胸膛上,掌心下的心脏跳得极快, 快到明明是个晴朗日子, 明明他风寒痊愈,仍觉得喘不过气。


    五指曲起,于皖仰头看一眼, 深深吸了几口气, 迈步朝书阁走去。


    苏仟眠跟着秦忆云走了。


    二人化为龙身,穿梭在云中,一路无言。临别前于皖的一番话本已将苏仟眠心头暴怒升起的火焰浇灭个差不多, 可当他飞行在碧海上空,当他距离万龙谷越来越近,当他看见身下一望无际的海面中倒印出自己的身影时,记忆里的一幕幕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早就忘记那一次是因为什么错误被苏长书骂,只记得元继的有事禀告,害得苏长书不得不停下——他从不会当着外人的面教训儿子。苏长书罚他回去面壁思过,苏仟眠不敢反抗, 临走前听元继劝道:“他一个孩子, 不懂的地方多了去了,你与他好好说就是, 哪里至于发这么大的火?”


    哪怕遭到苏长书斥责,被嫌弃多管闲事, 元继临别前还是偷偷地去见了站在墙边一动不敢动的苏仟眠,告诉他:“若有需要,可来找我。”


    现在回想起元继的靠近,好像真的带有意图,可惜那时的苏仟眠七八岁,如何看得透被存心隐藏在眼底的恶意。他像个溺水之人,紧紧地抓住从天而降的唯一的浮木,生怕错过这个罕见的愿意对他释放善意的人。


    在今日之前,他一直尊重而感激元继,把他当做一个德高望重、为他指点迷津的前辈,并全然理解幼时元继敷衍的回应。一个上百岁的长者和一个不知世事的孩童之间,本就是无话可说的。


    可秦忆云前来,信誓旦旦,称元继接近他只是为了方便靠近他下毒,一杯杯静心凝神的苦茶,则是他用来掩盖手段避免引发疑心的工具。


    所以呢?元继当年劝他夺位呢?


    是真的想助他逃离苦海,还是妄图待他战胜白缃,获得权力后,再利用他的信任伺机下手,将他彻底变成一个为人操控的傀儡呢?


    苏仟眠背冒冷汗,浸透衣衫。


    他看向立在身前早有等候的人,看向那个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衣,唯一双手上常年带有纯黑手套的背影,喊道:“元继。”


    “你果然来了。”元继转过身,温和一笑,没有在乎他的直呼其名。


    “秦忆云说的,都是真的么?”苏仟眠冷声问道,玉石化作长剑,被他握在手中,毫不留情指向元继的一刻,手臂还是抑制不住地发抖。


    元继坦然地承认。


    苏仟眠的手抖得更狠了,颤声问道:“你为何……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元继低低重复一遍,摇头长叹口气,双眼盯向身前的青穹剑,笑意收敛。


    元继道:“苏仟眠,你与其质问我,倒不如问问你的好父亲苏长书,问问他都对我做过什么。”


    “他……”苏仟眠皱起眉,一时语塞。


    苏长书在所有人面前都未曾遮掩地表达过对毒术一道的厌恶鄙夷。苏仟眠清楚苏长书对元继的轻视,更清楚元继对苏长书用过则弃的态度不满于心。


    确实是苏长书有错在先,他无可辩驳。


    元继看破他心中所想,出声道:“不单单是因为这个。”


    “最令我痛恨的,是他明明答应了救助我的母亲,却——”


    如果说苏长书只是瞧不起元继和他的毒术,元继大不会费尽心机兜兜转转绕个弯子接近苏仟眠,他只会继续钻研,向苏长书证明自己的能力。


    变故发生于他的母亲。


    战乱平息不久,元继母亲得了个罕见病,命悬一线。根据白琅的诊断,并非不能救,只是药物入体后,需得以足够汹涌的灵力化开,方能见效。


    为保证万无一失,元继去求了苏长书。


    人命关天的事,苏长书拎得清,没有拒绝。元继与他约定好日子,不想待到那一天,他左等右等,迟迟等不到苏长书的现身。


    因事先有苏长书的应允,故元继没有、也不好再寻找备用的人选。事发突然,当他再想去找来一个人帮忙救治时,已经来不及了。


    待到苏长书深夜抵达,元继的母亲早已断气,尸骨都凉透了。


    虽说是因处理群妖事务被耽误,但苏长书没有任何解释。他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向一个下属说明迟到的缘由,同元继礼貌性地说了声节哀,又匆匆走了。


    元继跪在母亲的床前,听着苏长书敷衍的高高在上的安慰和离去的脚步声,手指狠狠掐进掌心。


    他面上风轻云淡,处理过母亲的后事,仍旧作为苏长书的一名属下,恭恭敬敬地凭他吩咐,心里早将这个目中无人的傲慢男人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与此同时,他把目光投向了苏仟眠。


    “你说,苏长书要是知道自己辛辛苦苦一手栽培的儿子,被他最瞧不上的阴暗毒术控制麻痹,失去理智为我所用,成为我最锋利的武器,他会怎么想呢?”元继问道。


    他朝苏仟眠走来,像个飘荡的无脚的阴森鬼魂,伸出黑漆漆的手,并起双指夹住剑身。


    元继慢悠悠地开口:“他会后悔么?会和我道个歉么?”


    “可就算他活过来和我道歉又有什么用?!”不待苏仟眠作答,元继话音忽然变得狠厉,双目发红,与苏仟眠对视,唇间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撕心裂肺。


    “我的母亲再也回不来了。”


    “他既然这般瞧不起我,倒不如早早地拒绝我,何苦折磨?给我希望,又让我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痛苦离世。”


    “他……”苏仟眠头一次听闻这件事,半晌,下意识地说道,“他或许,是有苦衷的。”


    元继笑了。


    “苦衷?”


    元继叹道:“苏仟眠啊苏仟眠,你那么怨恨他,如今遇到事了,不还是向着他,帮他说话?”


    “其实我真该好好谢谢苏长书。”元继话锋一转,“但凡他对你好一些,你都不会信我,都不会傻乎乎地来找我,毫无防备地饮下我的毒,相信我所有的话。”


    苏仟眠闭上眼,沉默良久,道:“就算他是故意的,害死你母亲是他,关我什么事?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该去找他报复他,而不是利用我对你的信任,给我下毒。”


    “怎么没关系?”元继反问道,“父债子偿乃是自古以来的道理!他苏长书得罪的人,欠下的债,就该由你偿还。”


    “不然你真以为我有那个闲功夫管别人家务事,白白耗费时辰,去听一个小孩烦人的抱怨唠叨么?”元继嗓音沉了下去。


    “元继。”苏仟眠望着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被钉在原地。他嘴唇翕动,话里是掩盖不住的失望失落,恍然大悟,“我没想到,原来……原来你和他们是一样的。”


    元继一挑眉,静静地等他说出真相。


    苏仟眠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道:“他们因我是苏长书之子,不问缘由地要将我赶尽杀绝,连你……连你接近我关心我也是因为苏长书,还将他苏长书的过错施加在我身上,要我背负。”


    “凭什么?!”


    “凭什么?”元继耐心地给他解释道,“凭你姓苏,凭你身上流着和苏长书一模一样的血,凭你是世间唯一的能修补血神印的人选。苏仟眠,你享受了这个身份带来的荣誉,就该付出代价!”


    “一模一样的血……”苏仟眠轻声念道,手间发力,狠狠挥剑刺入脚下地面,一大半的剑身都陷入土里。


    他声嘶力竭道:“荣誉?你告诉我,什么荣誉?是被他打骂十几年的荣誉?还是在他死后不停被追杀的荣誉?!”


    “你们有没有人问过我?问过我的意愿?难道你以为我想当他的儿子么?!”苏仟眠深深垂着头,发丝凌乱,眼眶赤红,双手握紧剑柄,额头上青筋暴起,抬首怒吼道,“要是有的选,我宁愿不要这个破身份!什么龙族,什么谷主,我宁愿当个平平凡凡的小妖,过上安稳的日子,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而不是……”苏仟眠忽地哽咽,想起在柳林听到的那些话,泪水顷刻间模糊了双眼。


    苏仟眠喃喃道:“你们害我也就罢了,你们敌不过苏长书,你们不敢害他,把对他的怨恨发在我身上也就罢了,我认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也要因我遭受牵连,被羞辱,被侮辱,被泼脏水……”


    “你喜欢的人?”元继笑得更灿烂了,不急不缓地走到苏仟眠身前,“苏仟眠,你怎么就知道,他喜欢你,不是因为你的身份呢?”


    “不可能!”苏仟眠急忙抬头否认,好像声音足够大就能掩盖内心的恐慌,“落然他不是那样的人!”


    “这可不好说,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不是一直也没看透我的心思么?”元继平静道。


    “你——”苏仟眠话音猝然滞住,打了个哆嗦,说不出话。


    他怔怔看着元继,从头到脚全身抖得厉害,目光失焦,脑中浮现出于皖的身影,想起他的音容相貌。他连连摇头,不住地后退否认道:“不,不会的,他和你们不一样,他不是那样的人……”


    元继还是笑。


    “你怎么能确定呢?”


    不知元继用了什么法术,声音响在苏仟眠耳边,回荡个不停,将他死死压在无形的言语下。


    元继道:“瞧瞧你这幅模样,和当年的苏长书简直一模一样,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你这个人,从上到下,除却一个身份外,还有一丝半点值得让人喜欢的地方么?”


    “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元继的声音宛若魔咒,“他见过你这个样子么?没有罢,你一定隐藏得很好。可你能藏多久呢?待到暴露那日,他还能忍受你的坏脾气多久,又愿意在你身边停留多久呢?”


    “你——”


    苏仟眠召回青穹剑,朝半空无助地狠狠砍去,又朝元继漫无目的地挥砍,被后者轻巧地躲避。于皖抽身离去的场景顺带抽去他所有理智,苏仟眠漫无目的地挥剑,碎石滚落一地,却无论如何都砍不断元继的诅咒。


    他终于受不了,双手捂住头,痛苦地大叫几声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秦忆云躲在角落里,默默观察二人对峙,待到苏仟眠走远,才敢现身询问:“我把他带回来了,你是不是该遵循诺言,把师叔放了?”


    “你是按要求把他带回来没错。”元继话里带着惋惜,“可他又逃走了。”


    秦忆云眼里满是不解,“明明……”


    明明是你放他走的。


    元继笑了一笑,道:“我放他走,是因为我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你再助我一次,帮我做件事。此事成功,我必定放了白琅,让你带他回去。”


    ……


    呼啸风声从耳边刮过,苏仟眠心头的恐惧愈演愈烈。他顾不得东西南北,疯了般地逃离,离开万龙谷,越过汪洋的海,跌跌撞撞地赶回庐州,找寻那个熟悉的身影,急不可耐地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落然!”


    推开门,屋里空无一人。


    苏仟眠大步踏入,四处环顾一圈,又喊了一声,仍旧没有应答。


    “于皖?”


    他的一声声询问宛若投入深渊的细石,得不到一点回应。


    那个说好等他平安归来的人,竟然罕见地不在这里。


    心跳得飞快,苏仟眠来不及,不想出门寻找,直直奔向衣柜。他太害怕了,他需要于皖,见不到于皖本人,便需要用于皖的气息抚平躁动的心绪和血流里无名的邪火。


    他从衣柜中翻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一件件抖开披在身上,把头深深埋进去,像鸟兽筑巢一样,用于皖的衣服将自己完全地包裹。


    衣柜渐渐见底,苏仟眠猛地瞪大眼睛。


    那些他熟悉的衣袍下面,赫然躺着一件十分陌生素白的衣袍,不是于皖祭祀时穿的那一件,而是苏仟眠从来没有见过的一件。


    这是哪来的衣服?


    苏仟眠顾不得身上的衣袍掉在地上,扑上前去,将那件衣袍抖开。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查看一番,无比确信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一件衣服,更确信这一件衣服,一点都不符合于皖平日的穿衣风格。


    那为什么会出现在于皖的衣柜里?他整齐地收好?


    就在苏仟眠双手颤抖,几欲将手中衣衫撕裂成碎片前,身后的门被打开了。


    “仟眠?”于皖话里带着疲惫。注意到满地的狼藉,他捡起脚边的几件,快步走向苏仟眠,口中关切道:“你怎么了?翻箱倒柜的,是要找什么……”


    “这是什么?”苏仟眠回过身,扬起手中的衣袍,不待于皖细看,便狠狠地甩到他怀里,一字一句地质问道。


    “于皖,你说话啊!”


    “这是从哪来的衣服?!”


    第149章  强/暴[VIP]


    苏仟眠一点力气没收, 素白衣衫裹着阵风狠狠摔来,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得于皖偏过头去, 肩上发丝扬起下落, 最终丝丝缕缕地挂于眼睫。


    衣摆划过洁白如玉的侧颈, 留一道红痕。


    于皖当即怔住了。


    他从没见苏仟眠发过这么大的火,更不明白他好端端的关心, 为何会换来这样的结局。


    他闭上眼, 紧紧攥住落在身上的衣衫,深深吸几口气,将心中纷乱思绪暂且压制, 轻轻睁开眼。红眸上抬, 于皖先看了一眼站在身前被发丝隔断得不完整的苏仟眠,与他对视一瞬,随即垂下眼眸, 努力凝神辨认手中长衫。


    “回答我,哪来的衣服。”苏仟眠冷声催促道。


    于皖又一次深深吸气,抬手将碍事的发丝别在耳后,双手将衣袍抖开在眼前,繁杂精致的暗纹熠熠生辉,艳丽夺目,是与他向来偏爱的素雅风格截然相反的奢靡张扬。于皖仔细查看一番, 半晌后抬头, 极力以平静且疏离的语气答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东源之送的。”


    “东源之?”苏仟眠原本只是回头, 听到这个名字,赫然转过身, 踏过满地凌乱的衣衫,朝于皖走来,眉头紧锁,“那个白狐族长?”


    “……是。”于皖别开眼,尾音发颤。


    宋暮带来东源之的信后,于皖同苏仟眠简要地说过在白狐族的经历。他隐去伤痛免得苏仟眠忧心,奈何东源之和红慎的纠葛、以及因此而寄托在他身上的那份特殊感情实在不好隐瞒,不得不提及。


    得到于皖肯定的回答,苏仟眠脸色立刻沉下去,如一池幽暗的潭水。于皖看在眼里,攥了下袖口,解释道:“我同你说过的,他心结已解,如今只把我当个普通朋友,再无其他。”


    “普通朋友?”苏仟眠眉头一挑,冷笑道,“我看未必。他把你当朋友,你呢?”


    于皖蹙眉不解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苏仟眠步步紧逼,口间不住地追问道,“于皖,该问这话的应当是我罢?你为何要瞒着我,留下一件外人送的衣服?”


    于皖叹口气,沉声道:“我不是存心瞒你,只是……我确实是忘了。”


    从北域回来,于皖不想被问及去向,便将这件衣服换下洗净,并刻意放置在衣柜的最里层。后来的事桩桩件件、接二连三地发生,要不是今日被苏仟眠翻出,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忘了?”苏仟眠显然是不信这个理由,一把从于皖手里扯过衣袍,眼神凶狠,“你记性那么好,看书过目不忘,怎么偏偏会忘了这一件衣服?”


    “你分明就是故意的!”不待于皖回答,苏仟眠已经扬手把衣袍丢在身后,眼不见为净。


    见于皖步步后退,苏仟眠上前扯住他的衣领,将他禁锢在怀里,捏起于皖的下巴,逼迫他与自己直视,道:“你早就嫌弃我了,是不是?你嫌弃我没能力,嫌弃我空有身份毫无实权,没法给你想要的地位,对不对?不然你留下白狐族长送的衣服干什么?!你是不是打算等我有朝一日被他们害死了,穿着这身衣服找他私奔?哪怕毫无尊严地被他当成一个替代品,你也要追求那个族长夫人的位置,是不是!”


    “苏仟眠!”纵然于皖向来好脾气,被苏仟眠平白无故地撒一通火,本就在强忍心中不悦,此刻听到他这天方夜谭般句句带刺怀疑的言论,再也忍不住,厉声喝斥一句,眼眸瞪大,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他听过许多羞辱侮辱的话,可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些话会从苏仟眠的口中吐出。


    心头被铺天盖地的失望堵得喘不过气,阵阵晕眩感传来,于皖神色黯然,挣开苏仟眠的手,弓起腰靠在墙上,用双臂环抱住自己,唇瓣翕动,裹在衣袍里的身子不住地抖。


    苏仟眠被他这一声震住了,立在原地没再上前。


    屋内一片死寂,二人沉重的吐息声交织在一起,翻涌而起的灰尘在午后的光线下悠然自得地飞舞。


    于皖咬住下唇,双眼阖起又睁开,盯着地上凌乱的衣袍,恍惚了好一会,决定先离开,待苏仟眠平复下来再和他好好谈谈。他低着头,抬脚迈步,绕过苏仟眠朝门外走去。


    可惜被苏仟眠扯住衣袖。


    “放开。”于皖不想看他。


    苏仟眠执拗地攥住他的袖口,整个人顺势挡到于皖身前,彻底堵死他的去路,目光溃散,喃喃道:“你果然烦我了……你果然要走……”


    “苏仟眠。”于皖侧目,瞥一眼那只拉住自己的手,满腔疲惫地说道,“我们都冷静冷静,行么?我不想和你吵,也不知你为何会突然产生这种……”


    他话音一滞,忽地意识到什么,慢慢地抬目,从下往上地把站在眼前的闹事人完完整整地打量一遍。


    不对。


    于皖立刻站直了身,深深曲起的五指不再用力。他上上下下将苏仟眠仔仔细细地审视,确信苏仟眠除去发丝和衣袍有些凌乱外,身上没有遗留丝毫打斗的痕迹。


    “仟眠。”于皖放柔了声音,神情坚定,问道,“元继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说了。”苏仟眠点点头,坦荡地承认,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话里是藏不住的自嘲和绝望,“于皖,于落然,我真该好好谢谢他,要不是他,我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呢。”


    果然,于皖眯了眯眼。


    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仟眠。”于皖道,“你清醒一点,不要中了元继的计……”


    他好心提醒,换来的是苏仟眠彻底的崩溃。


    “什么计?他对我是计谋,你对我就不是么?要不是他提醒,我根本就不会晓得,你……”苏仟眠喉头像是被那个字烫了一下,顿了顿才得以继续,“你爱的人从来都不是我,只是贪图我这龙族的身份才和我在一起罢了。你一直都在筹备离开我,将我摆脱。你明明说好会等我回来的,可我回来的时候,你人呢?你去哪里了?你其实心里巴不得我快走罢,走得越远越好,最好被他们杀死在万龙谷永远都不要回来,好不耽误你去找下家!”


    于皖看着双目赤红的苏仟眠,面对他撕心裂肺的质疑揣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他以刺痛提醒自己,不可动怒,不要动怒,保持冷静。


    眼下的苏仟眠毫无理智可言,完全沉浸在被抛弃背叛的恐慌中。于皖心里明白,苏仟眠种种异样举动的背后,少不得元继刻意的挑拨。元继以话为刃,煽风点火,激发出苏仟眠内心深处的惶恐不安,要的就是他与苏仟眠争吵不停。


    不行,不能陷进去。


    于皖在心中默念道,食指按揉眉心。他万分后悔,怎么偏偏就忘了那件衣服,怎么回来的步伐不能再放快些……


    然而无论他如何后悔,都来不及了。


    于皖不是不想辩解,但就苏仟眠目前的状态来看,即便他句句属实,对方也不见得能听进去。他反复在心中告诫自己,苏仟眠不是有意的,只是太害怕了,不要同他生气,火上浇油。


    他扯出衣袖,绕过苏仟眠,还是打算先行离开,等苏仟眠冷静后再说。


    他的沉默无言和离去的举动落在苏仟眠眼里,化作所有猜疑的最好证明。苏仟眠一见他要走,使出全部力道拉住他的手臂,把他往怀里拽。于皖踉跄一下,旋即被他牢牢拥在怀中,挣脱不得,唯有感受着苏仟眠剧烈跳动的心房和紧锢的手臂,听到他再一次开口在耳边说道:“于皖我告诉你,你休想……你休想离开我。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辈子被我看上,就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更别想着去找什么东源之西源之!”


    苏仟眠说完后立刻俯身,生怕听到于皖任何一个字的回答,凶狠地吻住他,堵住他所有的话。


    “唔……”


    于皖仰着头,被迫地承受这个毫无章法的吻。灼热的吐息扑面而来,他的牙关被苏仟眠撬开,舌尖躲闪不及。苏仟眠落在他后颈上的手微微颤抖,既是在借亲吻制止他说话,也是在借此感受他的存在。


    腰间的手开始不安分地撕扯起他的衣带,苏仟眠一时解不开,索性手下运转灵力,直接震碎。


    “别……”


    身前是滚烫的躯体,身后是空荡的暴露在外的脊背,冷热的交替让于皖不由得一抖。他勉强别开头,好不容易获得个喘息的机会,断断续续地道:“仟……仟眠……”


    “你……冷静一点……”


    “冷静?”苏仟眠额头与他相抵,指腹摩挲他的后腰,冷声反问道,“你私藏别的男人送来的衣服,背着我在外勾引人,反过来叫我冷静?”


    “苏仟眠!”


    “怎么,被我戳中心事了?”苏仟眠全然不理会于皖的愤怒,小指一勾一滑,于皖仅剩的亵裤便顺着笔直的双腿一路毫无阻碍地滑落到脚边。于皖还没反应过来,就在一阵天旋地转间,被苏仟眠横空抱起,抱到里间,丢在床上。


    苏仟眠随手解开衣袍,欺身压上来。


    “我今天便要给你长个记性,叫你记住,你到底是谁的人。”


    “仟眠……”于皖抬手推他,试着商量道,“别……我今日不想……”


    “你当然不想了,你什么时候都不想,反正你又不爱我。”苏仟眠愤愤地抱怨,随手扯下脑后发带束住于皖不住抵抗的双手,一手将他的双臂举过头顶,按住他的手腕,另一手捏住他的下巴,又一次吻上来。


    于皖闭上眼,任凭他索吻。在黑暗中,他清楚地感触到流在脸上的温热咸腥的液体。


    下雨了?


    雨水怎么会是热的呢?


    于皖迷茫地掀开眼帘,惊觉苏仟眠早在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他骗我,利用我,给我下毒,也就算了。”苏仟眠泪流不止,灼热的吻伴着泪水落在于皖的额头、眉心、锁骨。他对着于皖锁骨下的红痣又吸又咬,自顾自地说道:“没有人要我……他带着目的接近我,把对苏长书的恨强加在我身上,现在连你也要背叛我,离开我……”


    “你也要抛弃我……”


    听着苏仟眠压抑的哭声,于皖的心被他的泪水淹没,酸涩不已,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他到底心软,想拍拍苏仟眠的后背作为安抚,温声地将他哄一哄,无奈做不到,索性闭上眼任他而去,再无反抗。


    他的顺从让苏仟眠惊讶地抬头。苏仟眠松开唇舌,盯着于皖看了会儿,弯腰亲他一下,然后将他翻过了身。


    于皖猝然睁眼,回过头,注意到苏仟眠视线垂落的地方,瞬间明白他的企图。


    苏仟眠竟是打算……


    “仟眠……”于皖又惊又怕,浑身颤抖个不停,怯懦道。


    苏仟眠一双黑瞳深深望着他,望着于皖琉璃般的红眼睛,望着于皖长发遮掩下抖个不停的躯体,痴痴喊道:“师父。”


    撩起于皖的黑发,苏仟眠微凉的手掌落下,自于皖的后颈,顺着脊骨一路往下,一寸寸地抚摸,指尖不忘按压摩挲。


    “不要……”


    感受到身下人抖得越来越厉害,苏仟眠瞳孔收缩,到底还是没能忍心。


    “嗯……”


    于皖的头深埋在枕间,看不清神情,在苏仟眠的逗弄中,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嗓间发出压抑的闷哼。


    “呜……!”


    于皖控制不住地蜷缩起身体。


    …………


    更明显了。


    …………


    “哈啊……”


    于皖听得面红耳赤。他偏过头咬住枕头,纵然不能自已,也不愿再发出半点动静。


    “师父。”苏仟眠俯下身,按住于皖的肩头,凑到他的耳边,哑着声问道,“你会骗我吗?会背叛我吗?”


    于皖被他捏住脸颊,被他强硬地掰过头,眼中雾气凝成水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苏仟眠低下头舔去他眼角滚落的泪水,呢喃道:“可你怎么能背叛我呢?”


    “师父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于皖,你是我的父啊……你怎么能背叛我呢?”


    “仟眠……”于皖万分羞耻,带着哭腔哀求道,“别……别这样……”


    他的哀求没有换来怜惜,反而身子直直向前扑去。于皖受不住,惊叫一声,奈何被苏仟眠握住腰,无处可逃。


    纵使苏仟眠没有,但这感觉……也几乎没差了。


    “你不单单是我的父。”苏仟眠又开了口,“你更是我的母。”


    于皖瞪大了眼睛,热泪滚落。


    “你知道么?我幻想里的母亲,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温柔,又漂亮。”苏仟眠撩起他的一缕发丝,一边用发梢轻刺他的腰窝,一边亲吻他光洁的脊背,柔软的唇抚过他凸起的蝴蝶骨。


    “你说,一个母亲……怎么可以背叛自己的孩子呢?怎么可以抛弃自己的孩子呢?”


    于皖听着苏仟眠宛若癫狂的话,无助地闭上眼。


    其实他早就知道,苏仟眠对他的感情很复杂,不单有喜欢,也有一部分幼年缺爱而导致的亲情的投射。


    复杂不代表不纯粹,于皖可以接受苏仟眠在爱他的基础上对他有所依赖,但无法接受苏仟眠将他完全当成父母的替代。


    他没想到,苏仟眠会在今日将这些话、将埋藏在心底最扭曲隐蔽的心思,直白露骨地说出来。


    “仟……苏……苏仟眠……”


    “我……你看……看清楚……”


    于皖被苏仟眠压在身下,手指攥着发带,话音支离破碎。苏仟眠不管不顾,完全变成一个孩童,只知索取,咬着他的耳朵喊过一声又一声的“母亲”、“师父”。


    如此狼狈的处境让于皖羞耻不已,无地自容。


    偏偏他却在这般境地下,可耻地……


    苏仟眠敏锐地注意到,眼里没有半点高兴。


    “不行……”苏仟眠甚至是十分惊慌失措的,好像看到了什么令人害怕的事物,“你不能……你不能有……”


    “你不可以有这么肮脏的东西……”


    于皖不知是胸口的旧伤作祟,还是羞赧的心理作祟,神智不清,气喘吁吁,无力反驳。


    背后忽地一松,苏仟眠扯下他脑后的银簪,青丝倾洒,发尾摇曳,随着苏仟眠的动作不住地刮蹭,带来难耐的痒意。


    头发长得实在太长,于皖近日一直懒得束,只用银簪将两鬓的几缕发丝挽起,剩的全披在肩上。他本是当苏仟眠嫌银簪碍事,没多想,把头埋在枕间,继续忍受。


    谁知下一刻,苏仟眠突然伸出手。


    于皖惊愕地看去。


    “你不可以有……”


    苏仟眠口间失神地念着。


    “母亲……母亲怎么会有这个……”


    “不……”于皖急忙扭动身子,制止堪堪发出个短暂音节,就被滔天的痛意打断。


    他抖个不停,冷汗如雨,浸透发丝,泪水因疼痛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视野。


    越是看不清,痛苦就越明显。


    …………


    于皖瘫软在床上,无神地望向头顶的床帐,宛若条离岸濒死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样就好了……这样就没有了……”


    苏仟眠吻住他,又开始了。


    于皖偏着头,凭他发作。眼前事物上下起伏个不停,他无声地祈祷,希望能快一些结束。


    …………


    苏仟眠尝到甜头,在于皖毫无保留的接受下,渐渐地在惶恐不安中找回一丝理智,唤他:“落然。”


    于皖偏过头,又生气又心疼,咬着唇不肯理他。


    …………


    苏仟眠差点没忍住。


    …………


    于皖受不住,唇都咬不紧。他支支吾吾想要主动开口求饶,又嫌羞耻可笑,尚未下定决心,门外先传来一阵敲门声。


    稚嫩的童声响起,李子韫喊道:“师叔,你在家吗?”


    于皖猛地瞪大眼,死死咬住唇,胡乱地摇头,生怕被李子韫听出异样,希望他得不到回应就会赶紧离开。


    他的心思被苏仟眠看穿。苏仟眠动作不停,拇指把他被咬得发肿的下唇从牙齿下拨出,手指捏住他的脸颊,逼迫他张开口。


    “呃……”


    “师叔?”


    “回答他。”苏仟眠本就对于皖的隐忍和沉默极为不满,趁机低头在于皖耳边命令道,“我要你说话,回答他。”


    “唔……”


    于皖不得不在折磨中凝神,赶在下一个呻/吟发出前,手指抓着床单,开口道:“子……子韫……”


    “师叔。”李子韫扬声问道,“我可以进来么?”


    “别……”于皖又是摇头,想到李子韫看不见,补充一句,“你……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一滴汗水流过他的眼角,被苏仟眠小心地用指腹擦去。


    李子韫倒也没强求,将来意表明:“我爹让我来问问你,晚上有没有空,他约了掌门和宋师叔,一起喝酒。”


    “不……”于皖本能地就要拒绝。李子韫没听见,反叫身旁的苏仟眠听得清清楚楚。苏仟眠捏着银簪,不紧不慢地旋转,话里带着诡异的宽容,悠悠问道:“为何不去?你去就是,我又不会拦着你。”


    修长的手指曲起又伸直,于皖一心想着赶快把李子韫打发走。他害怕被李子韫问起推拒的缘由,加之得到苏仟眠的许可,遂应道:“好……”


    “师叔?”他声音太小,李子韫没听清,确认一遍,“你去么?”


    “去……”


    于皖疼得几欲晕厥,想让他待李子韫走远再继续,可苏仟眠等不了。他双手握住于皖的腰,把于皖翻了个身……


    睫羽扑闪,如濒死的蝶翼。于皖被动地承受,疾风骤雨在身后不知拍打了多久,终于——


    “啊……”


    双唇微启,于皖低低地喘气,累得手指抬不起,一动也不想动。


    “簪……簪子……”


    于皖以为总算熬到了结束,偏头提醒。


    …………


    “不……”


    于皖整个人瘫软在苏仟眠怀中。


    “唔……”


    不多时,于皖歪过头,泄愤似的一口咬住苏仟眠的肩。


    …………


    …………


    …………


    苏仟眠盯着手心,在于皖空洞木然的注视下……


    …………


    …………


    从头到脚,像是对待领地,又像是对待一个所有物,留下标记。


    最后一点,被苏仟眠涂在了于皖嫣红的唇瓣上,像是给艳丽的花苞间点上一株蕊心。


    那味道令于皖不适地蹙眉,几欲作呕。


    “别想离开我。”


    做完一切,苏仟眠心满意足。他在于皖耳边丢下这最后一句话,抱着他,解开束缚于皖多时的发带,两眼一闭,把头埋在他颈窝里,沉沉地睡去。


    作者有话说:


    我有以下六个点要说:


    第150章  山楂[VIP]


    苏仟眠的呼吸渐渐沉下来, 搂住于皖腰的手臂因沉睡而失力松懈。


    于皖被他搂在怀里,侧躺在床上。纵然一切平息,但于皖仍有股错觉。身上黏腻不堪, 腥臊的味道让他一次又一次反胃, 想呕吐却又什么都吐不出, 只能难耐地弓起腰,不受控制地颤抖流泪。


    鬓边的头发干了, 又被泪水打湿, 顺着眼角浸湿枕头。背后的长发一缕缕地黏在背上,夹在他的脊背和苏仟眠的胸膛间。于皖缓了许久,才抬起酸软无力的胳膊, 用手背擦去唇上的一点。


    早就干了。


    好不容易散去的恶心感卷土重来, 于皖捂住唇,无力地干呕。


    苏仟眠终于对他的动静有了点反应,用鼻尖蹭了蹭他的后颈, 继续睡去。


    于皖目光早就失了焦,呆滞地落在满地散乱的衣服上,然在此刻失去了辨认的能力,一件都认不出来。


    头刺刺地痛,于皖无力地闭上眼。


    昨日苏仟眠走后,于皖先去了书阁。他对毒术了解甚微,想着看看能不能找到类似苏仟眠体内寒毒的记载。当然, 他最担心的还是毒素在苏仟眠体内那么久, 还能不能有得解的机会。


    烛火摇晃,往日于皖根本不会注意, 今夜却觉得这火苗晃荡得格外烦人,晃得他看不清书上的字。指尖反反复复摩挲过书的边缘, 于皖扭过头,看向黑漆漆的夜色,本是想待这一阵风吹过再继续,不想半晌后重新低头,火苗还是在晃。


    于皖索性挥手灭了灵烛。


    墙壁无法阻挡他自甘沉入黑暗中。于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了一会,又认命地用手臂支起脑袋,重新点亮烛火,逼迫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他熬到三更天,眼皮止不住地打架,才动身离开,回到空无一人的住所,沐浴完躺在床上,又清醒地睡不着了。


    房里少了个人,他的心也跟着少了一块。


    于皖辗转反侧,堪堪睡了两个时辰,结果一直做噩梦。梦里是无边无际的汪洋火海,他立在中央,无能为力地看着青龙被刀剑刺穿躯体,发出痛苦的哀鸣,最终狠狠地摔在地上,被大火烧成灰烬,淹没在碧绿的海中。


    于皖浑身一抖,抬手覆上腰间的手臂。


    他还在。


    晨间醒后,于皖又去了趟书阁,奈何在那里坐立难安,实在是看不下一点,终于彻底放弃,想着按照约定回来等苏仟眠,不想苏仟眠先他一步回来,还——


    于皖松开手。


    担忧、心疼、恐惧、屈辱、愤怒、委屈……


    纷繁复杂的情绪在他心间混乱地厮杀摧残一番,留下满地凌乱凋谢的破碎花瓣,最终归于一片绝望的死寂。


    于皖便沉浸在这片死灰般的寂静中,一言不发地咬住唇,任凭眼前事物模糊又清晰,满腔苦涩,眼角被蛰得生疼。


    不知过去多久,或许是一刻钟,又或许是一个时辰,敲门声再一次响起。


    “于皖?”


    是李桓山的声音。


    于皖一惊,仰头看去。眼泪早就流干了,他眨了眨酸涩干疼的眼,听李桓山说道:“我听子韫说你声音不大对劲,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李桓山的到访是于皖完全没有想到的。想到不久前李子韫的到来和苏仟眠的逼迫,于皖打了个哆嗦,不觉拢紧盖在身上的薄被。他极力忽略身后的人,尽量伪装出无恙的语气,用沙哑的嗓音答道:“师兄,我没事。”


    李桓山在外沉默了片刻,又道:“既然没事,那方不方便让我看看你?”


    “我……我真没事。”


    “你这样把自己关在屋里,光是嘴上说,我哪里放得下心?”李桓山温声商量道,“你就出来让我看一下,好不好?看过我就走。不然你这……我回去也不好同汐佳交代。”


    听出李桓山话里隐含的犯难,于皖垂下眼,犹豫一番,最后低低应下一句。


    “师兄,麻烦你等我一会。”


    得到李桓山的回答后,于皖掰开搭在腰间的手臂,小心地避开疼痛的地方,慢慢地坐起身。他伸手扶住床柱,双脚落地的一刻,两腿一软,差点直直跪倒在地。


    好疼。


    于皖蹙着眉,倒吸一口冷气。他不敢出声,怕把苏仟眠吵醒,更怕被李桓山听出异样。于皖扶着床柱,缓了半晌,自觉恢复些许气力,双腿能够支撑得住自己后,才一点点地撤回手,去捡地上的衣袍。


    刚踏出一步,脑后措不及防地传来股强烈的撕扯感,头皮好像都要被撕下来。于皖到底没忍住,“嘶”了一声。


    他回头看去,一缕黑发不知何时被苏仟眠牢牢地压在手臂下。


    于皖没再朝前走,就这般望着沉沉睡去、一无所知的苏仟眠,猛地被一股暴烈的冲动攫住。


    手心远转起黑红的魔息,于皖的心突突直跳,当即就打算剪断这一缕头发,仿佛剪断了,就能和苏仟眠斩断所有的关系。


    偏偏在手掌落到发丝前,不过毫厘之距时,他突然听苏仟眠在睡梦中唤道:“落然。”


    “落然……”他紧皱着眉头,话语含糊不清,裹挟的不安溢于言表,手胡乱地摸索,“不要走……”


    于皖的手生生停了下来,头发没断,胸腔里的心倒是被劈成了两瓣。


    他怔怔看着苏仟眠,看着这个从刀山火海和利用背叛中爬出来,明明深爱他将一颗心全都捧出交给他,却又亲手施暴给予他伤害的男人,内心复杂万分。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对苏仟眠的理解心疼到底压住了他一时的愤怒烦躁。


    于皖无力地垂下手臂,长长地叹出口气。


    罢了。


    就算不为他自己,也要为大局考虑。


    毕竟苏仟眠是世间唯一一个能修补血神印的人,倘若他于皖受点委屈吃点苦,奉献出这幅身躯就能将苏仟眠安抚稳住,大概……也不算太亏。


    于皖弯下腰,小心地把这一缕头发攥在掌心,用力从苏仟眠的手臂下扯出,穿好衣服,去给等候在外的李桓山开门。


    “师兄。”满地的狼藉于皖实在来不及收拾,所以只敢稍稍开个门缝,尽可能地用身子挡住。他探头笑道:“抱歉,我刚睡醒,屋里太乱,就不给你看了。”


    他表现得平常无奇,还伸出手到颈后,把压在外袍下过长的头发抽出,好像真的是睡午觉刚醒。


    可李桓山一眼就看到他红肿未消的眼睛,看到他扶在门上的手。衣袖松松地滑落至手肘处,于皖白皙手腕上的一圈红痕赫然映入李桓山的眼帘。


    “于皖。”李桓山沉声喊他一声,又怕再吓到他,于是放柔了话音问道,“你……真的没事么?”


    于皖注意到李桓山的视线,默默地缩回手,拉过衣袖遮盖。他垂下头,心虚地不敢直视李桓山,明明是想回答“没事”的,可是自己瞧见手腕上瞩目的红印,方才发生的一幕幕随之浮现在眼前:苏仟眠发在他身上的脾气,苏仟眠对他说的那些猜疑的话,苏仟眠逼迫他回答李子韫……


    “没……”于皖意识到话里带有哽咽,不敢再说话,只是慌乱地摇头。他别过头,余光中瞥见不远处那根被苏仟眠丢在地上的银簪,终于再也忍不住,双肩发抖,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打湿身前的地。


    李桓山一言不发地拉过于皖,小心避开他的伤痕,轻拍他的背安慰道:“没事的,师兄在这,别怕。”


    于皖听到他的安慰,积压在心底的情绪顷刻间爆发,眼泪越流越多。害怕吵醒苏仟眠,于皖将哭声死死压抑在嗓间。李桓山看破他的顾虑,无声地替他掩上门,顺势把他的头按在肩上。


    额头触及李桓山肩上衣料的瞬间,于皖猝然直起身。他抬起头,顾不得擦去泪水,急忙要往后退,眼里带着恐慌,道:“别……师兄……我身上脏……”


    “不脏。”李桓山答得笃定,没让他挣脱。于皖对上他坚定的眼神,稍稍放下心,顺从地靠在兄长的肩头,完全地依靠住他。


    隔着衣袍,李桓山都能触到他后背清晰凸起的脊骨,不免心疼道:“怎么瘦了这么多。”


    于皖只是抽噎,摇头不答话。


    “走罢。”待到于皖翻涌的情绪缓缓平息,李桓山揽过他的肩,带他朝外走去,将他暂时带离这个痛苦的地方。


    于皖失魂落魄地跟在李桓山身旁。发泄过一番,他心里好受了一些,神智也清醒不少。红肿破皮的大腿每走一步都会被布料蹭到,疼得于皖不住蹙眉,又实在难以启齿,无法张口和李桓山明说,只能慢慢地走。


    李桓山很有耐心,随他放慢脚步。叶汐佳早就等候在院门口,见二人远远走来,连忙上前,在看清于皖模样后,一言未发。


    于皖看她一眼,又把头低下去,喊道:“师姐,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叶汐佳忙道,和李桓山对视,当即会意。她道:“让你师兄陪你坐会,我去取点东西。”


    “等等。”李桓山叫住她,朝她无声地做了口型。


    叶汐佳点点头,快步地离开了。


    “在院里坐会?”李桓山扭头问道。


    “好。”


    二人走向石凳,于皖正要坐下,李桓山止住他,道:“先别着急。”


    于皖不解地看向他,这一抬眼,刚好看到叶汐佳从屋里走来,手里拿着个软垫还有别的东西。


    于皖脸一红,窘迫又为难,道:“师……师兄……”


    他到底还是没能瞒过李桓山的眼睛。


    李桓山十分自然地接过,掸了掸,朝于皖一笑,带着歉意道:“这个凳子好久没人坐了,全是灰,洗了怕是一时半会晾不干,你将就一下,别介意。”


    于皖哪里听不懂他的借口,无言地接下这份好意。


    “尝尝。”待到于皖落座,李桓山弯腰解开油纸,将一包红艳艳的糕点推到他面前,“山楂糕,子韫最近迷着吃这个,所以家里多备了些。你试试,味道确实不错。”


    于皖接过李桓山递来的小巧竹签,扎下一块,放入嘴里咀嚼。山楂酸甜的滋味弥漫在口中,一点点化解他心中的凄苦落寞。


    李桓山趁着这个功夫,拉过于皖的另一只手,打开药膏,开始给他手腕涂药。


    “师兄……”于皖想要缩回手,有些语无伦次,“我、待会我自己来就好。”


    “你自己涂起来不方便。”李桓山不容他拒绝。


    他取了药膏,一点点地涂抹在于皖手腕的红印上,帮他揉开,却对这印记的来历闭口不提。于皖的神情还是恍惚,时不时地出神,脸上将将泛起的血色褪去,恢复苍白。李桓山纵容他的心不在焉,和他聊起家常。


    “可惜了,祈安养的那猫太野,前些日子不知跑到哪里,闹大了肚子才晓得回来,蹭吃蹭喝。”李桓山一脸的无可奈何。


    于皖过了会儿才问道:“我上次见过的那只?”


    “对,就是那只。祈安气得要命,也是心疼,老说要给它圈起来,再不准乱跑,又舍不得,只能自己生闷气。”李桓山无奈地笑过,叹息道,“可惜这猫现下不方便,不然就把它抱来陪你玩了。”


    “你要是喜欢,倒不如等它生了小猫,挑一只带回去养。”


    “我……”于皖摇摇头,想到苏仟眠连白狐的醋都吃,推拒道,“还是别了,我怕养不好。”


    他确实是有这一层顾虑。


    李桓山没强求,道:“那就让祈安养,你想摸猫就去找他。”


    说话间,于皖的两个手腕都被涂上了药,清凉的感觉丝丝缕缕地将疼痛舒缓。他垂下眼,双手搭在膝上,攥了攥手指,盯着剩下的山楂糕,喊道:“师兄。”


    “怎么?”


    “你……”于皖抿了下唇,目光下落又抬起,终是直视李桓山,轻声问道,“你和师姐会吵架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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