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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

    第151章  涂药[VIP]


    于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 甫一问完就觉得这话哪哪听起来都别扭,不仅仅是涉及私密的问题,更有种拱火的意味, 好像自己经历过不够, 还要让别人和自己一样遭受, 没安好心。他连忙解释道:“师兄,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


    可惜他的神智仍旧如一缕烟雾般漂浮在外, 执着地不肯回归。于皖支支吾吾, 越说越乱,怎么都不能把心头想要表达的意味道出,最终只得无奈地抬手撑住头, 垂眸叹一口气, 懊悔道:“是我逾距了,师兄,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罢。”


    李桓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道:“吵过。”


    于皖扭过头,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他一眼,然后勉强扯出个笑,道:“没事的师兄,你不用为了安慰我撒谎。”


    “我真没说谎,不信你可以去问祈安。”李桓山回忆道,“最严重的一次, 她去金陵住了一个月, 后来师……他带我登门道歉,加之岳父岳母劝说, 才肯回来。”


    于皖听着李桓山的回答,眼中先是露出期许, 在听到后面“岳父岳母劝说”时,黯淡了神色。他再一次垂下眼,没说话,拿竹签重新扎了一小块山楂糕,慢慢地启唇,塞进嘴里。


    李桓山看出他眼底的失望和落寞,看着他坐在身边单薄而孤独的身影,柔声道:“于皖,其实有没有人帮忙规劝都是一样的。”


    于皖无言地看向他。


    李桓山继续语重心长地说道:“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人再怎么劝,自己想不通,都是徒劳,白费力气。”


    “最重要的,还得是彼此想清楚想明白才行。”


    于皖低低应一句:“我知道。”


    “我相信你能处理得好的。”李桓山话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对上于皖投来的视线,“如果太累,暂时放下不理会也没事,天塌不下来。”


    李桓山的话宛若一阵温柔的风,吹得于皖的眼睫和心房微微抖动。他怔怔望向李桓山,头顶上忽地一热。于皖脊背瞬间绷直,在感受到那是什么后,又缓缓地松懈,半晌,喊了一声:“师兄。”


    李桓山的手一触即分,安抚得恰到好处,没有任何留恋。他听着于皖仍旧沙哑的声音,起身道:“我去给你泡点花茶。”


    于皖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纷乱复杂的心绪因李桓山的肯定和安慰平息不少,虽说仍旧愁云密布,但好歹有几缕光能够穿透,不再是黑压压的看不到头。


    待到李桓山回来时,于皖话里带着期待,主动问道:“师兄,晚上在哪喝酒?”


    李桓山倒茶的动作一滞,看他一眼,神情严肃,道:“你若不适,就不要逞强了,别再伤到什么。”


    “你不是都给我涂好药了。”于皖有意举起手腕,炫耀一般,朝李桓山笑了笑,“何况你都约好祈安和宋暮了,要是因我而耽误……我可不想成罪人。”


    李桓山听到他最后一句小声的嘀咕,没再回绝,道:“你能来自然是最好。在玄天阁那几日,宋暮帮了不少忙,我一直想着请他,还个人情。只是考虑到你伤没好,前前后后一耽误,竟到了现在。”


    “那……”于皖眼眸一转,沉吟道,“要不我去买酒?”


    “不用。”李桓山急忙按住他,“我都备好了,你直接来就行。原本是想安排在后山的亭子的,但是夏夜蚊虫多,思来想去,还不如去你那屋顶上,省得你走远。”


    “顺便还能赏个月。”


    于皖抬起头,遥遥地看过一眼,收回视线。他看得出李桓山眼底暗含的顾虑,也明白他临时换地点的意味,心头一软,轻声应了好。


    于皖和李桓山又闲聊了一会,后者绝口不提苏仟眠和血神印,说的皆是些无关紧要的生活琐事。一壶茶渐渐见了底,日头也慢慢地沉落。于皖站起身,同李桓山告别:“时候不早了。师兄,我回去换个衣服,晚上见。”


    他顿了顿,又垂眸道:“今日……真的很感谢你。”


    “哪里的话。”李桓山弯腰取过药膏和剩下的山楂糕一同递到他手中,叮嘱道,“回去自己多注……算了,我送你。”


    “师兄?”于皖有一瞬的怔然。他看着李桓山,双唇动了动,想说不用麻烦,可是眼前忽地闪过苏仟眠的身影,闪过苏仟眠烧着怒火的双眼,冷声质问并把衣袍摔在他身上的一幕,话没说出,身子先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李桓山温热的手掌搭在他的肩上,说道:“走罢。”


    于皖原以为自己已经恢复个差不多,但当他一步步走回那个熟悉的院落时,内心下意识的抵抗大过理智,冷汗无法抑制地流下,浸透里衫。


    他不想再令李桓山担忧,极力克制不让他看出异样,只是稍稍放慢了脚步,祈祷身旁的李桓山听不出他因紧张害怕而剧烈的心跳。


    路是长短是死的,无论他走得多慢,到底还是到了。于皖伸手推门,朝李桓山勉强笑了下,道:“师兄,真是太麻烦你了,我先……”


    门被打开的瞬间,满屋的狼藉措不及防地映入二人的眼帘:杂乱的衣袍,破碎的布料和难以言喻的味道。


    于皖像是被一把刀从头到脚地劈过,手搭在门上,指尖微微发抖,整个人楞在原地,脸色灰白。


    他竟然完完全全地忘记了这一回事。


    李桓山紧缩眉头,从于皖的身侧探出手,一言不发地帮他掩上门,为他隔绝里面的惨状。他几步走到于皖身前,挡在他和木门之间,喊道:“于皖。”


    于皖这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神,眨了几下眨眼,不自在地别过头,声音发着颤,道:“师兄,这次是真的让你见笑了。”


    “你一个人能行么?”李桓山不放心地问道,“要不我在外面守着?”


    “没事。”于皖摇了摇头,垂着眼主动从李桓山手里取过药膏和山楂糕,“我处理得好的,没事。”


    “我处理得好的。”他重复了一遍,不知是说给李桓山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晚上见。”不待李桓山说话,于皖开口又补充一句。


    李桓山瞧见他这幅执拗模样,再没多说,嘱咐他好好涂药,识趣地离开了。


    待到李桓山脚步声远去,于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酸软的手臂和抖个不停的手指打开门。没听到声音,他沉顿片刻,终于鼓足勇气朝内看。


    苏仟眠还没醒。


    这个事实让他紧绷的思绪得以舒缓松懈些许。于皖轻轻地放下手间事物,弯下腰,开始一件件地把地上的衣服捡起,用法术清洁过后,叠得整整齐齐,重新放入衣柜中。


    捡到东源之送他的那一件时,于皖动作滞了一下,目光落在其上停留许久,终究还是叠好,放入另一个不常用也更加隐蔽的衣柜里。


    他无声地将屋内收拾完,取过药膏和干净的衣物,前去沐浴,将苏仟眠留在他身上干涸的黏/腻一一洗去洗净。


    苏仟眠鸠占鹊巢,于皖无可奈何,自己的房间回不去,只能退而求其次,裹着衣袍,踏入苏仟眠那间许久没人住的屋子。


    也是陶玉笛曾经住过的。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冒出时,于皖刚关上门。他站在门边,小巧圆润的瓷瓶握在手心里,被攥紧又松开,眼睫起起落落。身上的水汽渐渐地干了,大腿处红肿的部分被清洗一番,刺痛不减反增。于皖咬了咬唇,良久,还是垂着头艰难地迈出了那一步。


    他闩上门,放下所有的窗帏,在光线昏暗的屋内,双手发颤发抖,褪去里裤和亵裤放在一边。咬住上衣的下摆,于皖用指尖沾取一点药膏,背对着铜镜,小心地把手探到身后。


    看不清。


    纵然于皖已经把头发全都侧挽到肩上,昏沉的室内和朦胧的镜面还是将他的视线层层阻挡,带来重重阻碍,更别提那处本就私密,他当真是一点都看不清。


    于皖用尽所有的力气回过头,仍旧看不到。


    “嘶……”


    双腿一软,于皖急忙扶住桌沿才堪堪站稳,一抬眼,看见镜中的自己眼圈泛起了红。


    凭什么?


    他突然想道。


    五指收紧握成拳,他锤了下桌子,发出声闷响,心里愤怒又委屈。


    凭什么他苏仟眠发泄一通,好好地睡觉去了,他却要承受一切,甚至在这狼狈艰难地涂药。


    还涂不到。


    于皖蹙着眉,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一会,红眸充满怨恨和难堪。奈何他最终还是败在绵延不绝的刺痛上,退后几步,认命地躺在床上。


    虽说苏仟眠很久没回来过,但于皖一躺下,属于青龙的气息便丝丝缕缕不受阻碍地传入他的鼻腔中,将他包裹环绕。于皖尽力不去想这是苏仟眠的房间,更是陶玉笛住过很久的地方,依靠在床头。


    他忍住羞耻……


    哪怕只有他自己,他也死死地咬着唇,把所有细碎的闷哼呜咽堵在嗓子里,半点声响都不肯发出,沉默地将药膏一点点涂抹化开。


    做完这一切,他疲惫至极,刚洗净的身上又出了一层薄汗。于皖后仰着头,曲起腿,低低地喘气。头一歪,他刚好看到摆放在桌上的铜镜,看到镜子里倒印出的自己。


    这个铜镜,也曾照印过陶玉笛和苏仟眠的眼睛。


    “不……”


    于皖急忙抬手捂住眼,双腿紧闭,翻身朝里,蜷缩起身体。明明四处空无一人,他却总有股被看穿看透的感觉,仿佛刚才做的一切都被人看在眼里,看得清清楚楚,毫无遗漏。


    于皖闭着眼,意识沉浸在静谧的黑暗里。


    就在于皖睁开眼,缓得差不多,打算离开,身心皆是最为松懈的时刻——


    瞬间吞没了他的理智。


    “呃啊……”


    于皖的呼吸骤然停滞,脸上血色褪尽,发出一声闷哼。


    …………


    他维持这个僵硬的姿势,极力放轻呼吸,一动不敢动。


    竟然差一点就……


    眼角流下滴滚烫的泪水。确认失控的感觉彻底散尽,没有卷土重来,于皖才敢收回手。


    他心中不住自我安慰道,到底是被银簪入/侵,现下还火辣辣的疼,又不好涂药,哪能那么快就好,有这样的感觉……再正常不过了。


    于皖没当回事,撑起绵软无力的身子,换好衣服,束好衣带,迈着虚浮的脚步,扶着墙,推门走出去。


    ……


    苏仟眠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屋里没点灯。他刚睁开眼,便伸手按住几乎裂开的头,深深皱起眉,妄图舒缓疼痛,另一手则不住的摩挲。意识到身旁空无一人,连被褥上都没有温度的残留,苏仟眠猛地坐起身。


    月光如水,洒在干干净净的地上。他亲手造成的脏污惨象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整洁如旧的房间。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兰▲生苏仟眠四顾环顾一番,唯独见不到于皖的身影。铺天盖地的被遗弃的恐慌将他吞噬淹没,他喘起粗气,慌不择路地下床,一边匆匆忙忙地套上衣服一边朝外看去,还没等走到院里,桌上的银簪先行吸引了他的注意。


    往日被于皖束在发间的银簪,此刻被擦得一尘不染,规规矩矩地躺在月下,孤零零地泛着莹莹的光。


    午后发生的一幕幕,在这一刻,清晰地浮现于苏仟眠眼前。


    他对于皖的怒吼,他对于皖的暴戾,他对于皖喊出的那些称呼,他把于皖……


    苏仟眠穿衣的动作滞住。他望着那银簪,望着望着,突然扬起手——


    毫不留情地、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第152章  红痕[VIP]


    于皖坐在屋顶上, 举起两只手,掌心向上又翻下去,盯着手腕出神。


    太明显了。


    他是容易留痕的体质, 自幼如此, 磕了碰了就会青紫一片, 即便他自己压根都没感觉到疼。每次苏仟眠一旦触及他的侧颈,都会被于皖出声阻止。这时苏仟眠总会皱起眉, 一脸不满地看他, 然后埋下头,把心头的点点怨气发泄在锁骨下的红痣上。


    苏仟眠在他身上留的吻/痕咬/痕,哪怕真是不听话地在脖颈上留下, 于皖皆能靠高领的衣服遮住, 但手腕上被勒出的红印,实在是难以掩盖。他蹙起眉,想回去换套窄袖的衣服, 又担心万一苏仟眠醒来撞见,难免询问,甚至引发一场新的争吵。加之他一抬头,看见李桓山等三人不急不缓地走来。


    林祈安瞧见了,远远地挥手和他打招呼。


    于皖对林祈安笑了笑,心下思索一番,到底是放弃了。


    难得聚到一起, 他们是来喝酒的, 不是来劝架的。


    几人脚尖轻点,上了屋顶。于皖起身, 正打算帮李桓山摆放带来的物件,结果先被宋暮把白狐塞进怀里。


    “它可想你了。”宋暮掸了掸身上的狐狸毛, “你就别忙活别的了,帮我带一晚上,省得它再回去胡闹。”


    林祈安急忙侧身挡住宋暮,道:“别拍了,狐狸毛都飘酒里了。”


    “昨晚上刚给它洗过澡,不脏。”


    “不脏你喝。”


    “我不喝。”宋暮想也不想地拒绝,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李桓山静静听他俩斗嘴,打开酒坛。白狐遭到嫌弃,很是委屈地从嗓子里发出声呜咽,仰起头看着于皖,耳朵蹭过他的下巴,洁白柔软的尾巴垂在空中甩了几下,最后轻轻地裹住于皖的手腕。


    倒是刚好遮住。


    于皖歪头用脸颊蹭了蹭它额头柔软的白毛,而后在白狐眼巴巴地期待中,开口道:“抱歉,沾了毛的酒我也喝不下。”


    白狐绝望地嗷呜,一头撞进于皖怀里。


    “并非针对你,只是我这人挑剔惯了。”于皖说着,习惯性地伸出手,要摸摸它的脊背作为安抚,手刚探出,意识到什么,又缩了回去。


    “于皖。”李桓山恰好在这时喊他,“你喝什么?”


    “当然是喝酒。”于皖答道。他知道李桓山是在担心,说完就朝后者递去个安抚的笑,“对了师兄,你酒量不太好,还是少喝一点,免得醉了难受。”


    “我明白。”李桓山没再犹豫,弯腰给于皖的酒杯斟满。


    “说起来。”宋暮一手端着酒杯伸出,接下李桓山倒来的酒,另一手摸着下巴思索道,“我听祈安说,你喝醉了会耍酒疯,当真是想看看。”


    “还是别想了。”李桓山给众人倒完酒,自己喝起清茶,“只有少时那一回。”


    宋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叹息道:“那可太遗憾了。”


    于皖抱着白狐,坐在最右侧,安静地听他们闲谈,手从白狐的尾巴中探出,举起酒杯,微微侧过身,仰头饮下。


    李桓山带来是梅子酒,入口酸甜,相比之下,白酒本身的辛辣苦涩则要浅淡许多。


    这滋味让于皖不禁舒缓了眉。


    果酒入喉,他抱紧白狐,感受到它躺在怀里带来的温热暖意和沉甸甸地压在腿上的重量。口中清冽甘甜的味道回荡不息,夏夜凉爽的微风抚过于皖的面孔和发丝,与身旁好友谈笑打闹的话语一起,将他从午后那个可怖的强/暴和不久前羞耻难堪的涂药中拉出。


    瓷杯露出洁白的底,反射出一抹月光。


    于皖偏头看去。离他最近的是宋暮,其次林祈安,李桓山离他最远,酒壶被放置在林祈安面前。于皖当然不好再让李桓山帮忙。搭在白狐背上的手指弯了弯,他探身道:“祈安,能不能麻烦你把酒壶递来一下?”


    林祈安闻言,取来递给他。于皖接得小心,手臂不敢伸太直,生怕一个不留神间袖子滑开,被林祈安发现。


    好在一切无恙,他安安稳稳地从林祈安手里接过酒壶,给自己重新倒上一杯。手腕上被发带勒出的红痕堪堪遮掩在广袖下,在他的万分谨慎和昏沉夜色中,没露出一丝一毫。


    瞥见宋暮酒杯也空了,于皖顺势帮他倒满。


    “唉。”宋暮幽幽叹一口气。


    “怎么了?”于皖放下酒壶问道。


    宋暮支着腮,摇头抱怨道:“一想到睡醒又得去学堂见那群不听话的小孩我就头疼,反正我可是和林祈安说了,下次再收弟子我不干了,打死我也不干了,根本管不住。”


    “你还有得休。”林祈安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我这个当掌门的可是全年无休。”


    “怎么能这么说呢。”宋暮直起身,很是认真地和他掰扯道,“所谓全年无休,意思是只要你想,天天都能休息睡懒觉,是不是?”


    “呵。”林祈安冷笑一声。


    宋暮吃了一记嘲讽,不满地伸出手指去戳白狐的尾巴根,“小狐狸,你说,是不是?”


    白狐原本安安稳稳地窝在于皖怀里闭目养神,哪里想到不吵不闹还能无端遭殃,气得回头就要咬他,一个没留神,爪子伸出,一脚踢在宋暮面前的酒壶上。


    “当心。”


    于皖急忙倾身伸出手,将被它踢得乱晃的瓷做的酒壶扶住。


    李桓山和林祈安也被这方突如其来的声响吸引到,停下闲谈,投来视线。


    “师……”林祈安的话音以及整个人都顿在原地。


    于皖下意识地伸手扶酒壶,情急之下,全然忘记手腕上的红痕。眼下他手臂伸直,手指将酒壶扶得稳稳当当,白皙瘦削的一截手腕从袖中探出,其上的印记一览无遗地暴露在身侧三人的视野中。


    宋暮欲哭无泪。


    李桓山来前和他俩说过,于皖和苏仟眠吵了一架,心情不太好,但没说缘何争吵,只交代他们不要过问,更不要提及。宋暮天真地以为于皖和苏仟眠真的只是吵架,直到他看见于皖手腕上,那分明是被绳索一类的事物紧勒留下的痕迹。


    看清的瞬间,林祈安的脸色当即沉下来,李桓山抬手按住他的肩。白狐收起爪子,缩回于皖的怀里,和宋暮撇清关系,对他捅出的篓子视而不见,更没有要帮他化解尴尬的意思。


    “这……”宋暮绞紧脑汁,终究问出个自己都不信的问题,“这是……被蚊子咬的么?”


    说罢,他别过头,不敢看于皖。


    宋暮的话令于皖从愣怔震惊中回神。他微微笑了一下,顺着宋暮的话说道:“是,不小心被蚊子咬了。”


    于皖收回手,不着痕迹地拉下衣袖,将一圈红印重新遮上。


    “那……那这蚊子还挺大。”宋暮已经在心中祈祷周围的瓦片破碎塌陷,屋顶烂个大窟窿。他宁愿直直摔掉在地上,也好过在这睁眼说瞎话的煎熬。


    “蚊子来了。”林祈安突然沉声道。


    于皖一惊,脊背猛地绷紧,顺着林祈安的视线看去。苏仟眠独自一人站在对面屋檐下,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朝这边望来,脸上有一个清晰的五指印。注意到于皖的目光,苏仟眠慌忙地和他对视,忍不住要上前,又迟迟不敢迈步,只能眼巴巴地看,活像是一只被主人遗弃的丧家犬。


    可惜他的示弱没有换来于皖的同情怜惜。


    于皖有意避开他的目光,不与他视线交汇。他神情淡漠地瞥苏仟眠一眼,随即毫不留情地收回所有心神,没有丝毫留恋,道:“我们继续。”


    宋暮吃了教训,不敢出声打破这一份死寂。林祈安紧皱眉头,手握成拳,一言不发。


    最终李桓山叹了口气。他们都知晓,这一场酒局在苏仟眠出现后,便不可能恢复如初。他举起酒壶,给几人倒满,道:“时候不走了,这一点喝完我们就各自回去罢,宋暮明日还要授课,得早些休息。”


    于皖好不容易缓解的心情霎时被搅得一团糟。他垂下眼,忍住心间烦躁,低低应一声,举杯与他们相碰。


    “师兄。”见李桓山打算把剩下的酒带走,于皖试着制止道,“这酒味道不错,你能给我留点么?”


    “你喜欢喝,全留给你都行。”李桓山意有所指地侧视,“只有一点,不准借酒消愁。”


    “师兄放心,我有分寸。”于皖向他露出个感激的笑。


    宋暮从于皖手中接过白狐,握着白狐的爪子和于皖道了个别,跟在李桓山后面,忙不迭地走了。


    唯独林祈安没着急走。


    而苏仟眠显然是再等不了那么多。他顾不得等到林祈安离去,一个跃身飞上屋顶。林祈安赶忙走到于皖身前,生怕他再做出什么伤害人的事,却没想到——


    苏仟眠不顾林祈安在场,竟是在于皖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


    双膝碰撞瓦片,发出一声闷响,林祈安瞪大双眼,怔住了,于皖也惊到了。


    于皖没有动。他看着苏仟眠,看着他脸上鲜红的指印,看着他不住发抖的身躯,更是看破他眼底流露出的慌乱、无助、害怕。


    “苏仟眠。”林祈安先行开了口,声音颤抖,“师兄的手腕,是你伤的么?”


    苏仟眠跪得笔直,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一双眼死死落在于皖身上,极为不情愿地应道:“是。”


    “你个混账!”得到苏仟眠肯定的回答,林祈安再也忍不了,怒吼道,双眼发红。于皖的手腕都能伤这么重,他根本不敢去想象,那衣袍遮掩下的躯体该是怎样的遍体鳞伤。


    苏仟眠低着头,没说话。


    林祈安在屋顶上来来回回走过好几趟,最后深吸一口气,停在苏仟眠身前,愤愤道:“你知不知道师兄昨夜在书阁折腾到半夜,一直在查解毒的书,统共就没睡几个时辰。今早一早醒后,也是哪都没去,一直在书阁……”


    苏仟眠瞪大双眼。


    他一想到于皖手上刺目惊心的红痕,就说不下去,指着苏仟眠,手指连连发抖,颤声道:“你怎么……你怎么能对他……”


    苏仟眠瞪大了眼睛,双唇翕动,说不出话,满脸不敢置信。他不理会林祈安的愤怒责怪,迫切地去看于皖,想从他那里寻到答案。


    于皖坐在林祈安身后,坐在距他几步之遥的地方,用一双红眸静默地看他,一语不发。


    于皖的平静冷漠让苏仟眠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他不敢相信,他好不容易追求到的人,在今日会被他亲手推开。苏仟眠比谁都清楚明白,只要于皖不愿,无论他们表面的距离有多近,他用一辈子都追不回来。


    他眉头紧锁,眼里是再也无法掩藏的悔恨和无措。


    他怎么能对于皖做下那样的事。


    巨浪般的痛悔侵蚀吞没苏仟眠的理智。他在心里不知多少次唾骂唾弃自己的所做作为,仍觉得光这样远远不够。垂下的手臂已然高高扬起在脸上,投下道阴影,苏仟眠竟然是打算再给自己来一巴掌。


    “铿——”


    苏仟眠抬起手,旋即往下扇去,整个过程丝滑流畅,没有任何停顿停留,林祈安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利剑出鞘的声音。说时迟那时快,在苏仟眠手掌落在脸上的前一刻,于皖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地起身拔剑,立在苏仟眠眼前,用霁月剑挡住他暗暗发力的手,拦下他的动作,淡蓝衣袍被风吹得徐徐作响。


    “祈安。”于皖终于开了口,蹙起长眉,“你先回去罢,我和他好好谈谈。”


    “师兄……”林祈安回头,放不下心。


    “没事的。”于皖朝他温柔一笑。


    林祈安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苏仟眠,才不情不愿地离开。走到院里,他还时不时回头,生怕苏仟眠再伤害于皖。


    “落然。”苏仟眠膝行几步,仰起脖子,将致命的咽喉一览无余地暴露在他的剑尖下,嗓音哽咽,“你……你杀了我罢。”


    于皖没有动作。


    久久得不到回应,苏仟眠失去理智,竟然伸出手,试图握住于皖的长剑,主动送命。


    “苏仟眠!”


    于皖没想到他冲动如此,被他的举动彻底惹恼。他忍无可忍,一把抽回剑横在身前,指尖攥得发白,冷声道:“你发什么疯?”


    “你杀了我罢。”苏仟眠满腔绝望,闭上眼,重复一遍又一遍。


    “于皖,杀了我。”


    “杀了你?”于皖被他气得笑出了声,反问道,“苏仟眠,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被你怀疑、被你侮辱、被你侵/犯,无端地承受你恶劣的脾气,被你伤害的人是我!我尚且什么都没说,你可倒好,下跪掌掴不够,还在这寻死觅活的——”


    于皖气极,几乎无法吐息,上气不接下气。他不得不捂住胸口缓了缓,按住剧烈跳动的心房,忽视隐隐作痛的几道伤痕,有气无力地眯起眼,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触碰[VIP]


    “我……”


    苏仟眠被于皖一番话斥清醒了。他瞪大眼, 仰头看着于皖,看着他不住起伏的胸膛,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臂, 看着他手腕间被自己用发带捆出的红痕。他将于皖上上下下所有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袖口攥紧于掌心, 心头被懊悔和自责堵满,支支吾吾半晌, 终是因为心中感情太重, 重得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生怕再一次亵渎眼前的人。


    于皖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苏仟眠笔直跪立的身影和脸上鲜红的指印一起落在他眼底,也毫无防备地刺在心底。心神忽地软了一下, 于皖眼前飘过片片无形的雪花, 最终化成一个足以将他盛怒拂去,口气放软的模糊场景。


    “起来。”于皖无奈道,“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苏仟眠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的变化, 加之生怕再违逆会让于皖继续生气,忙不迭地站起身。夜风吹散于皖披在肩上未束的发,清淡的皂角香味在苏仟眠站起的一刻,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里,流入心脾,将他的神智搅得雨零星散。


    苏仟眠在这阵味道的驱使下,几乎是本能地、毫无理智地朝前踏步, 向于皖伸出手——


    霁月剑还没来得及收起。余光中注意到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身影, 于皖侧身横剑抵挡在身前,蹙眉问道:“你做什么?”


    “落然。”苏仟眠哀求出声, 目光死死落在于皖月光下白得反光的绝色面孔上,很不争气地滞住吐息。他愣了愣, 收回心神,把唯一的想法说出口:“让我……能不能让我抱抱你?”


    于皖眨了下眼,面上无动于衷,手中反倒将剑柄握得更紧,几道青碧的经脉自手背凸起,并非狰狞,仅仅衬得他的手同人一样,皆是恰到好处的清瘦,蜿蜒至衣袖下的小臂。


    “苏仟眠。”于皖唤一声,望向站在身前不过一步之遥的青龙,神色平静,将他眼里挥之不去的恐慌直白地道出,“我知道你后悔,也知道你很害怕,怕我离开你。”


    苏仟眠瞳孔骤缩,浑身一抖。


    于皖继续道:“既然如此,你不应该趁着我还没走,和我解释解释么?你方才的种种举动,除了能让你自己心里好受些,还有别的效果么?用苦肉计换我心软,和以前一样,逼我原谅你?”


    苏仟眠垂下眼,不敢看他,没说话,手执着地伸在半空中,不肯收回。


    “很可惜,这法子今日不管用。”于皖后退一步,无情地警告,“我说想和你谈谈,并不是当外人面说的场面话。但你若始终保持这个态度,那我们确实没有交谈的必要,更没有……再继续相处下去的必要。”


    “不……我不是……”苏仟眠急忙制止道,生怕于皖把话中想法付诸成现实。他心底的声音疯狂地叫嚣呐喊,想要不顾一切地上前将于皖抱住,牢牢抱在怀里确认他的存在,可惜在对上于皖凌厉淡漠的眼神后,苏仟眠非但不敢上前,还悻悻地收回了手。


    于皖将他的神情和举止变化收入眼底,道:“那就好好想想罢。在你想清楚想明白,在这件事彻底解决之前——”


    "不准碰我。"


    于皖交代过,自顾自地坐下,倒了一杯酒。


    “地上脏。”苏仟眠这才想起提醒,话里带着怯懦。


    于皖侧目看他,没答话,将杯中酒饮下。


    苏仟眠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却唯有目光敢上下起落。他不敢再说话,更遑论迈步。苏仟眠无声地看于皖仰起头,满头长发倾泻,咽喉滚动,喝下一杯又一杯酒。


    在于皖喝完第三杯,抬手倒第四杯酒时,苏仟眠再也忍不住,大着胆子劝道:“别喝了,你……喝酒不好。”


    于皖停下手中动作。这一次他没有用余光,而是扭过头,与苏仟眠对视,往日漂亮美丽的红色眼瞳在此刻宛如两道血流不止的伤疤,赤裸地将苏仟眠施加的伤害摆在他瓷白无暇的脸上,醒目又显眼。


    他以眼神无声地询问:“怪谁呢?”


    苏仟眠五指伸直又曲起,终是垂下头,用沉默应答。


    片刻前。


    苏仟眠力道丝毫没收,一巴掌扇完,手收回垂在身侧,脸上的痛感和耳里的尖鸣经久不消。他含着满腔的血腥站在桌边,看着银簪的轮廓渐渐模糊,魂魄被名为悔恨的囚笼困住,漂流在外,找不到归处。


    纵使他心里有千万个后悔,也不能扭转时光,回到午后,耐心地听于皖把话说完。他像禽兽一样,不管不顾地将于皖压在身下,嘴上对于皖喊出恭敬尊重的满足私欲的称呼,实际对他施予暴行。


    他宁愿醒来面对满地的狼藉,宁愿于皖对他打骂,发泄怒火,斥责他的无礼行为,都好过现下一人孤零零地留在这,像一个被丢下的废弃物,格格不入地待在被于皖收拾的整洁如初的房间里,只敢看不敢碰。


    苏仟眠想着想着,忽地笑了。嘴角牵扯到的疼痛瞬间打消他不合时宜的想法。


    于皖怎么可能打骂他。


    与舍不舍得无关,单纯是于皖本人厌恶这种方式厌恶到骨子里,所以对他做不出同样的事。


    安安静静地整理残局,独自离开的举措才完美符合苏仟眠对他一直以来的隐忍印象。


    几句谈话从窗外传来,穿过细微的耳鸣,直击苏仟眠恍惚无措的心魂。


    苏仟眠打了个激灵。


    他敏锐地捕捉到一晃而过的混杂音色间,独属于于皖的那一份。


    于皖没走。


    意识到这个事实,苏仟眠顾不得一切,慌不择路地快步走出,完全没心思理会门是否关紧以及脸上的掌印,顺应声音探寻找去。


    他走到院里,回身仰起头,一眼看见坐在屋顶上的人。


    于皖抱着白狐,微微低头,虽说脸上看不出情绪,但苏仟眠很清楚,于皖眼下不是很想看到他,更不想被他打扰难得相聚的时刻。


    他静默地站在地上,直至被林祈安发现,总算得到于皖投来的一个眼神。


    苏仟眠尚来不及和他匆忙对上目光,于皖已急急别开。手掌上的刺痛未彻底散去,苏仟眠清晰地感知到于皖举手投足间暗含的抵抗。手探出又缩回,他的心脏好像被看不见的蚂蚁噬咬成碎屑,魂魄都没能幸免,强烈的疼痛不肯停歇地持续袭来。


    他好不容易等李桓山和宋暮走远,顾不得再等林祈安消失,飞身踏上屋顶,走到于皖的身前。


    万籁俱静。


    于皖望着头顶的星空,一人将壶中的酒全部喝完,没有再添。果酒度数不算高,但是喝多了,难免头晕,何况他记着隐蔽的伤口,确实不敢过量。


    于皖抬起手,手指插在发间,双手作梳,拢了拢有些凌乱的发。


    走前忘了带条发带来。


    他把两鬓不安分的头发都别在耳后,可惜还是有几根逃出,拂过脸庞,带来轻微的、无法忽略的痒意。


    于皖懒得再理会,支起手撑在额头上,小指轻轻地抚过眉毛,眼睛闭上又睁开。


    从始至终,他没有分给苏仟眠任何一点目光。


    这般僵滞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于皖以为就要这样和苏仟眠在屋顶上耗费整整一个夜晚,身旁的人突然开了口。


    “对不起。”


    苏仟眠最先说出的,是一句郑重的道歉。


    于皖眼珠转动,默不作声地侧视他一眼。


    苏仟眠两只手紧紧握成拳,盯着脚边的瓦片,道:“秦忆云说的是真的。”


    于皖眉头动了一下。


    “苏长书厌恶毒术,瞧不起元继。他曾经答应帮元继救治母亲,最后自己来迟,害得元继母亲去世。元继为此怨恨他,并将仇恨转移到我身上,接近我善待我不过是为了获取我的信任,给我下毒,将我打造成任他使用的武器,借此反抗苏长书。”


    “寒毒是个开始。后来他让我去挑战白缃,劝我赢她夺位,根本不是为了助我逃脱困境,只是方便他更进一步地达成目的。”


    “我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他说,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我是苏长书的儿子,合该承受这些。那些人因我是苏长书之子杀我,我深信不疑的人也因此靠近我。”苏仟眠脸上浮现个苦笑。


    “他们都想杀我,不过一个坦荡,一个阴暗。”


    苏仟眠叹了口气,深深地低下头,沉顿了一会,将失落失望放置一边,继续道:“我那时候……确实是被元继的话蛊惑,失去了理智。”


    苏仟眠一点一滴地回顾反刍,本意是追寻自己暴怒的成因,不想冷静后,借以看穿元继的真面目。


    “元继在我最为崩溃的时候,趁机挑拨,告诉我,其实你也不是真的喜欢我想和我在一起,无非是贪图我这层身份罢了。”


    不待于皖说话,苏仟眠语无伦次地摇头辩解,眉头深深皱起,道:“不是这样的。你不是这样的人,我知道的,我明明知道的……可是我还是信了他的话,我还是信了……”


    “我……我着急回来,想见到你,想听你亲口和我否认他说的一切。”


    “可是我没看到你。”


    苏仟眠头垂得更低,“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想去外面找,可那时我实在太害怕了,我怕你真的离开我,慌乱中去找你的衣服,想用你的气息当做安慰,结果翻出来东源之送你的衣服,之后……”


    之后他就对于皖做了那些。


    “于皖。”苏仟眠用哭腔喊他,又一次重复道,“对不起。”


    “我不该那样做,我不该不相信你,更不该那样对你……林祈安骂得对,我就是个混账,我自己都受不了自己,所以打了自己,我真的没想过用这种方式逼你原谅我,只是生自己的气……”苏仟眠用手捂住眼睛,肩膀颤抖不息,“你为我去翻解毒的书,我可倒好,对你做出……”


    苏仟眠忽地自嘲一笑,偏头朝于皖看去,道:“元继说我像苏长书,暴怒无常,说你终有一天会忍受不了我的坏脾气。”


    “其实不是的。”苏仟眠摇摇头,红着眼说道,“我可比苏长书过分多了。苏长书再怎么瞧不起人高傲自大,也没像我这样,不问缘由地把怒火发到最亲近的人身上。我被他打得下不了床的时候,苏长书好歹还知道守着我给我喂药,可我呢?我朝你发泄一通,还能像没事人一样睡觉,不但不关注你关心你,还要你一个人承受身心上的双重痛苦,连药都不知道给你涂……”


    “对不起。”


    “你怎么生气都好,想怎么罚我都可以。不理我也好,不让我碰也罢,我活该的,我做下这样的事,怎么还能有脸……”


    苏仟眠不住地说道:“苏长书早就说过,我不如他。那时候我小,死活不肯邪,现下看来,我当真是处处不如他……”


    “够了。”


    在苏仟眠反复说出与苏长书比较的话后,于皖忍无可忍,出声打断。


    他看向这个弯腰坐在身旁的人。他有多了解苏仟眠对苏长书的复杂怨恨,就有多明白苏仟眠说出这些话,背后饱含的对自己多重多深的失望贬低。


    苏仟眠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内疚里,闻言怔过一下,然后才想起来转头,不敢相信般,看向于皖。


    “别这么说。”于皖沉声道,“哪怕你们是父子,你是你,他是他,你是单独的一个人,没有必要和他比来比去,更没有不如他一说。元继根本不在乎你们是否相似,他要的只是利用你对苏长书的感情,害你失控失智,做出错误的决定,别中了他的计。”


    “而且午间的事……”于皖顿了顿,“我也有责任。”


    苏仟眠急急开口阻止,被于皖一个眼神喝住,没能说出。


    于皖的语气放软了些,道:“我说好等你平安回来,没有如约地等你,是我食言。无论我去了哪里干了什么,都不能掩盖我毁约的事实。”


    “至于东源之的衣服……我确实是忘了。”于皖蹙起眉,一脸犯难,话里充满愧疚,还有些许窘迫,“回来后一直被放在衣柜底,若不是你今日找出来,我当真是忘记竟是这么一回事。我当初留下,是想做个纪念,没有别的心思。”


    “抱歉。”于皖注视苏仟眠。


    “你永远都不用和我道歉。”苏仟眠皱着眉,“错的一直是我。”


    “不必,该是我的错,我自会承担。”于皖露出苏仟眠晚上见他以来的第一个释然的浅笑,哪怕快得转瞬即逝,像天边一闪而过的流星,还是被苏仟眠注意到。苏仟眠放柔目光,袖口攥紧又松开。最终他小心翼翼地伸手,问道:“那……现在我可以碰你了么?”


    “我的话还没说完。”于皖话锋一转,抬手挡住迫不及待地探身而来的苏仟眠,身子微微后倾,神色严肃。


    “是什么?”苏仟眠得寸进尺,一手趁于皖不注意,探到他的腰间。


    “苏仟眠。”此人带来的伤害和引发的本能胆怯还没有真正地褪去,于皖无法克制地抖了一下,抬头正视他,“今日之事,你胆敢有下次——”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就结束罢。”


    苏仟眠脸上的血色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双唇发抖,似是没听清,又似是没听懂,怯懦地问道:“结束……是什么意思?”


    “就是……”于皖的话滞住了。


    他本以为能平静地回答苏仟眠,毕竟这是他深思熟虑后做下的无法更改的决定。


    可当他被苏仟眠的手臂圈住腰,被抱在怀里,感受着苏仟眠喷洒的吐息,看到苏仟眠一双眼里唯有自己的身影时,终归心软了。


    他到底没有自己想象得那般冷静平淡。


    于皖的话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哽咽,道:“就是我真的走了,离开你……”


    “永远不回来。”


    最后一句,发颤的尾音和眼角的泪水一齐落下。


    于皖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睫羽抖个不停。


    未待他堪堪将出人意料的眼泪止住,苏仟眠热切的吻落了下来,堵住他的话。


    “你为什么……”


    苏仟眠和于皖坦白时就哭了,他脸上残余的泪水和新流出的泪水同于皖的混合在一起,又咸又苦。苏仟眠如对待易碎的珍宝般亲吻他,一手搂紧他的腰,另一手插在他的发间抚在他的后脑上,亲吻更是极尽温柔。


    于皖抓住他的衣摆。


    “你那个时候……中午……为什么不推开我……”


    苏仟眠沉沉地看他。


    于皖睁眼,在他炽热的目光中抬手,指尖触过他的眼角,摸过他脸上未消的指印,轻声答道:“要是连我都推开你……”


    “你还能去找谁呢?”


    苏仟眠闻言,猛然瞪大眼,随即行动先于理智,将于皖紧紧地搂在怀里,二人胸膛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不留任何空隙。


    于皖僵立在他的怀抱中。


    苏仟眠剧烈的心跳声传递到耳里,于皖听了一会,后知后觉地举起手,回抱住他。


    他原谅苏仟眠了。


    苏仟眠并非本意,他是在曾经信任尊重之人刻意的挑拨离间下,在蓄谋已久的阴谋揭露下,在回来没能看到他,刚用衣物得到安抚,结果翻出异样下……所有的惶恐不安堆积积压爆发,从而使得苏仟眠做出超乎寻常的事情,用极端的方式只为确认他,感知他。


    于皖心疼不已,全然理解。


    此外还有个因素,他没说。


    苏仟眠毕竟是唯一一个能修补血神印的人。


    为了血神印,于皖也要尽可能地稳住苏仟眠。他一人遭受伤害,总好过封印破裂,引发动荡,生灵涂炭。


    可是——


    可是不知苏仟眠何时才肯回心转意。


    于皖唯有在心间祈祷,希望封印能破裂得慢一些,再慢一些,更慢一些。


    苏仟眠不知于皖心中顾虑和忧愁,还沉迷于被于皖谅解的滔天喜悦中,一次又一次亲他脸颊,在他耳边说:“谢谢你,落然。”


    “谢谢你。”


    “我不会再犯的,我不可能再犯的。”


    无法言喻的疲惫感漫过心头。于皖无力地将额头抵在苏仟眠的肩上,轻轻应道:“我知道了。”


    苏仟眠察觉到他话里的无力,拥住他,问道:“是不是累了?”


    于皖闷声道:“让我靠一会。”


    苏仟眠停止聒噪,不再说话,沉默地用手一下一下地轻拍他的后背。


    于皖确实累了,白日晚上折腾不停,事情总算解决,他松出一口气,暂且放下更广大的忧虑,阖上眼,迷迷糊糊地靠在苏仟眠肩上,失力地窝在他怀里,几乎就要这般睡去。


    然而静谧实在太过短暂。


    在这样一个密不可分的相拥中,一切变化都清晰可见。起初于皖是听到了苏仟眠加重的喘息声,他没在意。苏仟眠手臂收紧,使劲将他往怀里搂,于皖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直至他感受到苏仟眠身体某处的变化。


    于皖直起身,碍于苏仟眠的手拦着,没法和他彻底拉开距离。


    “……仟眠?”


    于皖有点害怕,想要挣脱。


    “别走。”


    苏仟眠哪能放他走。他意识到于皖要逃,等不及回房,手臂愈发收紧,俯身直接将于皖压在身下,让他枕在自己的掌心中。


    “我要你。”


    苏仟眠亲了下于皖的额头,眸中燃起的火焰让于皖惊讶。


    皎白月光和灼热呼吸一同落下,于皖在一片茫然中,听见苏仟眠轻声问道:“在这里,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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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4章  黏腻(上)[VIP]


    “哎呦哎呦, 非礼勿视,少儿不宜。”


    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的宋暮抬手捂住白狐的眼睛,口中继续念叨:“别再把你教坏了。”


    白狐看不见, 急得脑袋乱晃, 甩不开宋暮的手, 便一爪子拍在他手腕上,没拍动, 又很不满意地咬下一口。


    “疼!轻点!你个没良心的!我是为你好!”宋暮压低声音斥责。


    李桓山没说话。林祈安则是眉头紧皱, 神色凝滞,脸上丝毫没有问题得解、心神落地的轻松。


    他放不下心,故而没走远, 出了院落, 无声地绕到一处能看见屋顶的白墙后,打算偷偷观望,以免苏仟眠再做出别的伤害于皖的事。


    结果同本该离开的李桓山和宋暮撞个正着。


    三人视线交汇, 面面相觑,脸上同时闪过尴尬的神情。


    “师兄?”林祈安眨巴眨巴眼,满腔惊异,“你们不是……”


    他的话没能得到机会问完,被宋暮拉住袖子匆匆往里扯。宋暮低声在他耳边嘱咐道:“快藏好,别被看到了。”


    “我们也不放心,商量过, 决定留下看看情况。”李桓山坦然解释道。


    林祈安点头算作了然, 顺手摸了下白狐。暗中偷看确实不道德,但和于皖的安危相比, 实在无关紧要。几人不约而同地噤了声,身影隐藏在黑暗的角落里, 目光齐齐落在屋顶的人身上。


    从于皖拔剑制止,到苏仟眠的愧疚自责,再至苏仟眠得到应允,将于皖抱在怀里,压在身下——


    “后面估计没咱们的事了。”宋暮甩着被留下清晰牙印的手,打了个哈欠,“撤吧,各回各家。”


    “再等等。”李桓山沉声道。


    林祈安则始终仰头,望向夜空下一上一下的身影,道:“苏仟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别的东西?一天到晚就知道这档子事。”


    宋暮忍下困意,半靠在墙上,把白狐的前爪握在手中,劝道:“兴许是人示好的手段,总不能真的在这外边……”


    他说不下去,偏头咳了一声。


    “肯定不会。”林祈安笃定道,“苏仟眠不知廉耻,但师兄不是那样的人。”


    林祈安说得没错。


    于皖枕在苏仟眠的手上,望向他漆黑的眼眸,纵使心中万般不解,当即蹙眉否认道:“不行,不能在这里。”


    “何况你中午……不是刚……”于皖别开眼,不愿回忆。


    “我难受,想要你。”苏仟眠话里染上委屈,低头在他颈窝里乱蹭,心跳得极快,整个人热得像块烧红的烙铁,小声道,“落然……我……”


    于皖正是困惑苏仟眠怎么好端端地又开始食不餍足,就听他哑着嗓子说道:“我的情/期到了。”


    于皖猛地瞪大眼睛。


    情/潮/期。


    其实早就到了。


    从万龙谷回来的路上,苏仟眠就觉察到体内涌动的异样,彼时他权当是因元继背叛挑衅而生出的怒火,没多想,直到于皖回来——


    一触即燃。


    苏仟眠心里也是怨的,在怒火和欲/火的驱使下,他对于皖做出错误的事。他自罚认错,好不容易让于皖消气,正该是把人抱在怀里安抚平复的时候,偏偏来得汹涌迅疾,血脉里流淌的兽性本能让他无法控制,挣扎不得,按捺无能。


    而于皖听到这一句话后,心头的困惑和无奈得以湮灭消散。


    或许苏仟眠午后的种种,也有一部分,是被天性所控。


    于皖内心的抵触稍稍减少了一些。他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巨大的疲惫感折返回归,将他全然淹没。于皖闭了闭眼,感觉骨头里泛着沉重的酸软,疲倦得他不想回到柔软的床榻,更懒得更衣沐浴,只想躺在粗粝的瓦片上,一动不动。


    更别提做别的事。


    “仟眠……”于皖叹了一口气,话里是挥之不去的倦意,“抱歉,我真的累了。”


    苏仟眠抬起头,视线在他苍白的脸上停滞片刻,微微松开手,垂下眼道:“那我……我自己……”


    “先回去。”于皖听到他的话,心神一紧,急忙打断。


    去岁夏日,他作为苏仟眠的师父,在苏仟眠痛苦沉沦时,冷眼旁观,因为那时的他们仅仅是师徒。


    可是今年不一样。


    他们的关系变了。


    作为苏仟眠的伴侣,于皖清楚自己有责任和义务,陪他一起度过一年一度的情/潮/期,更清楚自己今年无论如何都要陪在他身边,必须将苏仟眠稳住,确保苏仟眠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生出事端。


    陪着他,于皖压下未散的由恐惧产生的不情愿,自我规劝道。


    血神印的修补完全系在苏仟眠一人身上,偏偏元继的阴谋悄然露头,这种时候,若是放任苏仟眠独处,自己忍受煎熬,无异于摆好空子等人钻。上一年陶玉笛阴差阳错地在苏仟眠发/情时潜入造梦,这一年,万一元继趁机——


    “回去。”于皖费力地举起手,摸了摸苏仟眠的头作为安抚,“我……我想办法……”


    抚摸忽然顿住,他的手指弯了下。于皖最终选择一个折中的办法,轻轻拍了下苏仟眠的脸颊,垂下眼,道:“我……用手帮你。”


    最后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但苏仟眠还是听到了。他瞳孔缩了缩,旋即避开于皖红肿的手腕,握住他的小臂,扭头在他的掌心亲了一下算作回应,然后松开,侧身小心地将他抱起。


    于皖还没反应过来,手臂已经熟练地抬起,圈住苏仟眠的脖子。


    耳根一红,淹没在夜色里,他歪头靠在苏仟眠的肩上,默默地眨眼睛,并紧双膝。苏仟眠忍住被他睫羽蹭来的痒意,叮嘱一声“抱紧”,手臂用力,走至檐边飞身一跃而下,抱着于皖一步步走回房里。


    “我就说没咱们的事了。”宋暮摆手道,“回吧,困死了。”


    李桓山应道:“是该走了。”


    唯有林祈安,在他俩都走出好几步远,还执着地立在原地。他双手紧握,逼迫自己不去想象后面会发生的事情,不要多管,尊重于皖的选择和心意,转身跟上李桓山的步伐。


    可惜林祈安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回头朝那亮起灯的房间看了一眼。


    苏仟眠胡乱地给于皖和自己脱下外袍,抱着他坐在床上。


    于皖依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呼吸,突然有些后悔,甚至想穿好衣服逃跑。


    他明白,今日是伊始,一旦他伸出手,后面的日子……想逃都逃不掉了。


    “落然。”苏仟眠见他迟迟不动,满心急切,又不敢出声催促,只得探身去亲他红艳欲滴的耳垂。


    “你也该戴个耳坠。”苏仟眠用手指怜爱地捏在手心,“会很漂亮。”


    “麻烦,而且我怕疼。”于皖有气无力地说完,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终归下定决心,略带颤抖地为苏仟眠脱去衣裤。


    算了,于皖心道,谁让他是我自己选的呢。


    “可以不打……”苏仟眠搭在他身上的手臂猝然收紧,话音被一声低沉的叹息替代。


    于皖的手有些凉,触及并握紧的一瞬,恰到好处地缓解了苏仟眠浮于表面的燥热。他多年来仅有药浴的一次,自己都不算熟悉,更别提帮别人,只能按照印象里的只言片语和断断续续的零星回忆,笨拙地上上下下。


    但对深陷□□的苏仟眠来说,已是莫大的抚慰和刺激。


    苏仟眠自己有过许多次,但是被于皖用手,当真是实打实的第一次。


    于皖的手,他握过,牵过,亲过,十指交扣时掌心紧密相贴过,却从没觉得这般柔软过。明明骨节分明,手指上还有习剑和练字生出的薄茧,眼下被他的掌心温柔包裹,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柔软,像一股清凉的泉水,一点点浇灭他体内的火。


    于皖毫无技法可言,身子坐得笔直,动作生疏僵硬。


    “对了。”于皖在一片困顿中惊醒,想起什么,扭过头看苏仟眠,“午后忘记问,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元继当真没伤你?”


    苏仟眠没想到他还能有心思追究其他的事,颇为不满地皱起眉,道:“我不想在我们亲密的时候听到旁人的名字。”


    于皖停了下来。


    温柔中道而止。


    苏仟眠没办法,眼里流露出不悦,又不得不极力分出几缕理智回答:“我大闹一场,他没拦住,只好放我走了。”


    于皖眼神暗了暗,一歪身子,失力地倒在他怀里,全身仅剩的力气汇聚到手上,五指缓缓收紧。


    他没有一点情动,不过是呆滞地重复,能坚持下来,全凭肩上推卸不得的责任吊着。即便如此,苏仟眠还是很受用,将将生起的细微怨怒被于皖抚平,不再言语,只是将于皖一次又一次地搂紧,在他耳边不停歇地喷洒阵阵热气,时不时地用嘴唇碰他脸颊。


    于皖没躲,又或者是累得没心力躲。几近一天一夜的提心吊胆,加上苏仟眠的暴怒发泄,早就让他疲惫不堪。后来和苏仟眠的谈论,将他仅剩的心神榨干,一滴不剩。万籁俱静的深夜,他待在熟悉的房间里,苏仟眠的喘息声竟成了最好的催眠曲,催得于皖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渐渐地遵循本能,阖起眼睛。


    脖颈支撑不住,他的头一点一点的,手中动作也越来越慢,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遥远。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苏仟眠的催促,让他快点,让他……


    于皖眼睛实在睁不开,按照他的要求伸出拇指,可惜还没来得及等他触碰到,就头一歪,依靠在身旁的怀抱里,陷入无知无觉的沉睡中。


    “落……”肩头忽地一沉,泉水褪去不再涌动。苏仟眠一惊,低头看清于皖面容后,把剩下的询问尽数吞咽回咽喉。


    纤长眼睫投下片阴影,却遮不住眼底的乌青,于皖的手没收,人倒是沉沉地睡着了。


    刹那间,巨大的悔恨攥紧了苏仟眠的心。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于皖是因为他才这么累的。


    如果不是他,于皖不用去查找古籍,不用担惊受怕,更不会——


    他把人折腾成这样,竟然还能恬不知耻地无限索求。


    要不是怕把于皖吵醒,苏仟眠恨不得再扇自己一巴掌。他压抑住本能的冲动,握着于皖的手,看着于皖中指上的黑痣若隐若现,草草地发泄解决。


    于皖没醒,任他举动没有反抗,将头埋进了他的颈窝里,双唇轻启,流出几声细微的闷哼。


    苏仟眠胡乱地擦干净手,一刻不敢耽误地扶于皖躺下,匆忙间没留神,压到他的伤处。


    “呃……”


    睡梦中的于皖未能避免地蹙起眉,被苏仟眠敏锐地听闻。他思索一会,让于皖侧躺,而后下床去取药膏。


    于皖之前涂的早就化了,还在行走坐立间被蹭掉不少。苏仟眠望着红肿不堪的伤处,眼里没有任何情欲,只是沉默地用手指蘸取药膏,用最轻的力道给他细致涂抹,便于吸收。


    “乖,忍一忍,很快,很快就好。”


    苏仟眠口间不住地哄劝,分开于皖因抵抗而下意识紧闭的双腿,将所有被伤到的地方一丝不漏地涂上清凉消肿的药膏。


    做完一切,苏仟眠为于皖理好衣物,上床将于皖抱在怀里,递出手臂给他当枕头,说道:“睡罢。”


    第155章  黏腻(中)[VIP]


    于皖是被热醒的。


    紧贴在脊背上的是苏仟眠的胸膛, 正隔着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来热意,热得于皖后背冒出一层薄汗,寝衣黏在身上。他闭着眼, 迷迷糊糊地想要挣脱, 揽在腰间的手臂不允, 反倒收得更紧,把他死死抱在怀中。


    “热。”于皖轻声抱怨过, 艰难地抽出一只手, 揉了揉眼睛,“几时了?”


    窗边的帷幔全被人降了下来,不留缝隙, 隔绝一切光线。于皖本就不太清醒, 眼里闪过茫然,堪堪分辨出现下是白天。苏仟眠隔着头发蹭他的后颈,听声音似乎也是刚醒, 道:“别管几时,你想睡就睡,我设了结界,这次不会有人来打扰。”


    “睡好了。”于皖道。


    意识缓缓回笼,于皖逐渐想起昨晚发生的事,不自在地低咳一声,心生窘迫, 转了下玉扳指。他本想用温度稍低的掌心给脸颊降温, 抬起时意识到这只手昨天做过什么,僵滞在空中, 最后无声收回。


    记忆停留在用手帮苏仟眠上,后面一片空白, 于皖试着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扭头看向苏仟眠,看一眼就错开,张口道:“我昨夜……”


    “是我不好。”苏仟眠打断他的话,“你只是太累了,而且是因为我,才会那么累的。”


    于皖见他不但不责怪,还主动揽下责任,欣慰地笑了一下,随即正色道:“昨日只是刚开始?”


    这次轮到苏仟眠不敢直视他。他犹豫片刻,应道:“是,若是按去年算,怎么也得个十来天左右。”


    十日。


    于皖垂眸,心道,真不知……能不能应付得来。


    “你要是不方便,我一个人也行。”苏仟眠嘴上这么说,实际一直目不转睛地观察于皖的脸色。他看到于皖脸上浮起为难,主动往后退了一点,自暴自弃地说道:“反正硬熬也熬得过去。”


    “不必。”于皖抬手摸摸他的头,那几个字已经滚到嘴边,痛苦的回忆和屈辱的感觉不合时宜地涌上心头,让他不由得停滞愣神,也让苏仟眠眼中刚散去的不安卷土重来。于皖暗暗咬唇,竭力用更大的责任将所有自私的感受压下,不知是安抚苏仟眠,还是劝自己,总算说出:“我陪着你。”


    “师父。”苏仟眠眼睁睁看着于皖一番深思熟虑,早做好被拒的准备。而于皖在清醒的状态下,在经历过昨日那样的事,竟然没有抛弃他,还说出陪伴的话,实在让苏仟眠感激震惊,胸口剧烈起伏。苏仟眠受不了这样的侧望,支起手臂,撑在于皖身侧避免压到他,沉沉地与他对视一眼,未待将他全部地看在眼里,便急不可耐地低头吻住于皖柔软的双唇。


    于皖又一次闭上眼,抬手扶住苏仟眠的肩。


    这一个吻急促又猛烈,于皖觉得自己的唇仿若两片花瓣,被苏仟眠狠狠研磨,恨不得吸出汁水,舌尖更是逃脱不得,缠得几欲窒息。苏仟眠体内的火焰比他本人更急不可耐,沉静一夜后来势汹汹,因亲密举动一触即发。


    于皖睁开眼,火焰从血里烧到苏仟眠的眼里。他呼吸沉重,喉间的凸起上下不住滚动,手指死死地攥住身下被褥,明明急得满头大汗,却不忘征询于皖的意见,问道:“可……可以吗?”


    于皖望着他,用衣袖为他擦去即将滑到眼里的汗珠,点了下头。


    轻薄的衣衫被彻底褪去,丢在地上,唯有几缕黑发搭在于皖的肩上,沿着锁骨流到胸前,发尾打着卷。


    苏仟眠知他伤口未愈,不让于皖动,选择的是曾经多个夜晚缠绵的熟练办法。于皖安静地躺着,凭他动作。


    黑发如水般散在脑后,他双眼看向头顶的床帐,不知在想什么,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于是苏仟眠握在他腰间的手开始施力,于皖难捱地蹙起眉。


    他想要伸手阻拦,可惜尚在半途,就被苏仟眠抓住手。于皖只得死死咬着唇,自觉忍不住了,会猛地把手抽回捂住——他到底还是听不得自己口里无意识泄出的那些声音。


    每每这时,苏仟眠就会俯下身亲他锁骨下的红痣,含在嘴里细细地吮吸,惹得于皖白皙的身子和墨色的眼睫一起抖动不停,手指泄力,一个不留神,到底还是发出一声:


    “哈啊……”


    身上泛起粉红的颜色,于皖自欺欺人地把眼睛闭起,好像这样就听不见。


    他的呻/吟除去让自己羞耻外,还能把苏仟眠体内的火吹得呼啸翻涌,席卷至无边的天地,烧灭后者的理智,发狠地索/取。虽说于皖好好地睡了一觉,但骨子里的疲惫尚未完全散去,淡薄的本性更是不可能改变,唯有强撑气力回应,履行自己的诺言。


    他崩得越来越紧,话是说不出的,只晓得喘息,还断断续续。


    …………


    暂且止息。


    苏仟眠的身形挡住所有的光。于皖一手虚虚地圈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身下,视线汇聚,归于平静。


    待到所有的感觉褪去,苏仟眠松开他。


    骤然袭来的光亮刺得于皖不适地眯了下眼,苏仟眠撤离翻身,从背后把他抱在怀里,亲吻他的颈肩交接的地方,说:“落然,谢谢你。”


    于皖依靠在他的怀里,任由他将手握住,疲惫地闭上眼睛。


    后面的两日,苏仟眠皆是如此,午间一次,晚间一次,每每得到后,总会低头去亲吻于皖,在他耳边不住地说着感谢的话。


    “不用谢。”烛火摇晃下,于皖半阖着眼,伸出手指抵在苏仟眠唇边,示意他住嘴。苏仟眠看得出他的疲惫,满心疼痛愧疚,急忙熄灭蜡烛,趁着于皖还没睡着,在他嫣红的唇上亲过最后一下才肯罢休。


    到了第四日,积攒的潮水终于决堤,咆哮地冲破一切阻拦的堤坝。于皖尚在睡梦中,苏仟眠就已经醒来。他翻坐起身,盯着睡在身旁的人。


    于皖的长发得不到束起的机会,散在脑后,蜿蜒至膝弯,将他的后背全然遮住,成了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掩盖。


    毕竟于皖的寝衣被苏仟眠丢在地上后,再也没穿回来。


    苏仟眠痴痴地望着,目光流转到他乌发下并在一起的修长小腿,以及凸起的脚踝,那里是鲜少没有落下吻痕的地方,不过因为被他握在掌心,也留了点印记。


    他忽然没来由地觉得,沐浴在晨曦日光下的于皖,洁净得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百合花。


    心房为这幅静谧美好的画面停留一瞬,随即苏仟眠狠狠地闭了闭眼。眼前的人儿越是洁净得一尘不染,他就越是想要……


    腿。


    苏仟眠必须承认,那日他虽然被欲/望和怒火冲昏了头脑,但感触是无比真实清晰的,至今仍偷偷回味。


    白净,细腻,柔软,敏感,用力的时候,苏仟眠甚至感受得到薄薄皮肉下腿骨的坚硬和紧绷。那是只有极其亲密的人、只有他才能够触碰到的地方,是于皖自己都会忽视,却被苏仟眠心心念念的温柔乡。这样既不会让于皖承受过大的伤害,也能完美地满足他叫嚣的征服欲和占有欲,令他食髓知味,神魂颠倒,欲罢不能。


    光是想想,苏仟眠就……


    他忍耐不得,撩起于皖的发尾。药膏很管用,于皖腿上的伤早就褪去红肿,留下的是极其浅淡的点点痕迹,不凑近细看根本看不清。


    纵然苏仟眠满心急迫,也不想重蹈覆辙。他扶于皖躺好,然后埋头,打算先将于皖唤醒。


    “嗯……”


    睡梦中的人歪过头,发出闷哼。苏仟眠本意就是要让于皖醒来,所以没有刻意收敛声音。


    于皖到底敌不过,轻喘连连,最后——


    没有上一次浓。


    所以也没什么作用。


    苏仟眠皱起眉,一边忧心于皖能否真的陪他度完后面的日子,一边想着,无论于皖能不能撑得住,结束后都要给他好好补补。


    于皖甫一睁眼,入目便是苏仟眠吞咽喉咙的场景。


    “仟……仟眠……”


    于皖话音是喘的,没恢复过来。


    他本以为是在做梦,在做一个荒/诞/淫/乱的春/梦:梦里是片汪洋的海,他独身一人坐在海中央的树上,海水漫过小腹。


    后来树断了,他被温暖的海潮裹挟吞没,在一片白光中醒来。


    原来不是梦。


    “皖皖。”苏仟眠俯下身,撒娇一般,央求道,“今天……用腿,好不好?”


    他的眼底有金光闪烁,眼角也随之浮出细密的鳞片。兽性与理智苏仟眠的体内争斗不休,于皖垂下眼,双腿绷紧,没感到疼痛。他沉思良久,终是在一声轻叹后,点了下头。


    苏仟眠满足地一笑,真得到应允,反倒不着急了。他亲了下于皖微微泛白的唇,手指轻轻按揉于皖锁骨下的红痣。苏仟眠觉得他身上吻痕的颜色还是太浅太淡,便问道:“胭脂呢?”


    “你用过的那盒胭脂在哪里?”


    苏仟眠按照于皖的指示,果不其然,在抽屉伸出找到一个小盒。


    打开木盒,清淡的花香传来。一整盒胭脂几乎没动,毕竟于皖只用过两次。苏仟眠走回床榻,毫不留情地挖出一块。


    胭脂被涂在于皖的唇上。


    太艳,也太烈,当初本是于皖选来遮盖病容的工具,故而和他血红的眼眸有所差别,是非常纯正的朱红色。曾经于皖不过用指尖蘸取极少的一点,点在唇上抿开。可苏仟眠涂了厚厚的一层,黏腻得让于皖不适,正欲抿唇,苏仟眠低下头,先人一步地用亲吻阻断。


    作者有话说:


    临时接到点活,努力赶赶,明天尽量再更一章。


    第156章  黏腻(下)[VIP]


    苏仟眠的手指又挖取出一大块胭脂, 一边亲吻,一边将胭脂涂抹在于皖的身上:锁骨下的红痣,娇艳欲滴的两株山茶花, 起伏不停的小腹……


    恍惚间, 于皖觉得自己好像个祭品, 胭脂的涂点,表面上在将他装饰, 实则是为了更好的献祭, 让他满足眼前人的癖/好和情/欲。


    注意到苏仟眠视线的垂落和停滞,于皖没想到他连那处都不肯放过,出声央求道:“仟眠, 别……”


    他下意识地曲起腿要挣脱, 苏仟眠忽地抬起金黄的眼眸盯他——


    天差地别的修为压制当即让他动弹不得。于皖说不出话,更躲不了,唯有保持曲腿的姿势, 眼睁睁地看着他……


    于皖连抵抗都被压制,抖不了,颤不得,唯有默默消化无法言喻的感触。


    …………


    于皖猛地绷紧了腿,两只手死死攥住身下被褥。


    …………


    苏仟眠满意地笑了。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重新取来胭脂, 继续往下涂抹。


    大腿, 膝盖,小腿, 脚踝……


    …………


    做完一切,苏仟眠从下往上吻他。


    “仟眠……仟眠……”于皖在喘息的间隙里不住地呼唤, 锁骨在吐息间起起伏伏。


    于皖咬住唇,心底产生一股荒谬的错觉。


    “不……”


    …………


    苏仟眠用小指擦去蹭到于皖唇线外的胭脂,点在他的眉心正中央,没有看到他眼底的抵触,称赞道:“很漂亮。”


    他十分满意地打量一番,然后……


    “晤……”


    …………


    “啊……”


    于皖的头无力地朝后仰去。


    他实在疲乏得紧,累得松开下唇。


    他虚虚地半睁着眼,汗水和泪水融在一起,很快地化开眼角的胭脂,模糊了视线。背后的长发被苏仟眠撩起,吻又落了下来。


    光洁的脊背也没能逃过,绽放出朵朵鲜红的花。


    于皖手握成拳,抵在唇边,低着头,凝起一丝神智默默地数日子。


    算来算去,这一日的日头才将将升起,至于苏仟眠的发/情/期,更是连一半都没过。


    于皖绝望地阖上眼,不愿再想。


    …………


    于皖其实很讨厌这种方式。


    不日前的粗暴侵/犯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觉得这样没有尊严。


    眼下的他好似一个没有情感的器具,连小倌都不如,臣服在苏仟眠的身侧,承受他所有的要求,被他随意妆点成喜欢的模样。


    可他明明是自己答应要留下来的,苏仟眠给过他机会让他走,是他自己拒绝的。他更是清楚,苏仟眠是被生理的本能吞噬,前几日已在极力克制,若非实在忍不了,不会这样索取不停,更不会对他的感受不管不顾。


    那为什么还会产生这种想法呢?


    于皖疑惑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身上的胭脂被热化不少,溶在汗里,化作浅红的液体。


    双腿向前,刚好让于皖瞥到一滴红汗被凸起的脚踝阻挡,滞在那里。


    于皖总算明白心头的不适感和熟悉感从何而来。


    那一日,苏仟眠粗/暴地发/泄过,也是这样将他从上到下涂抹涂点,至于用的是胭脂还是别的,本质没什么区别。


    于皖猛地浑身一抖,是因为痛苦的记忆,本能的害怕,更是因为——


    苏仟眠见他一直没反应……


    一片死寂。


    厌恶归厌恶,于皖能够答应苏仟眠,是因为这法子对他来说比较轻松,虽然羞耻,但只需要被动承受,无需耗费太大的心力。


    苏仟眠眼里闪过困惑。


    可这一次,无论他如何努力,胭脂化得满手都是,于皖仍旧垂着头。


    “落然?”


    起初苏仟眠觉得挫败,直到喊出一声没得回应,察觉出不对劲。他低下头,惊觉于皖双肩抖动,长睫湿漉,在他的注视下,眼角滚出泪珠,续上脸颊上的一颗。


    “怎么了?”苏仟眠俯下身,关切地问询。眼眸黑金交错不停,最后硬是被他生生压下,归为一团黑色的墨。


    于皖眼睫抖动,缓缓睁开,与苏仟眠对视。后者的眼里总算失去恐怖的兽/欲,变成他熟悉的模样。


    “……没事。”于皖敛下眼睑,嗓音疲惫沙哑,歪过头答道,“有点疼。”


    苏仟眠听着他有气无力的回答,瞪大眼睛。他终于意识到于皖在难过,赶忙弯下腰,紧紧地将他搂在怀里。


    “对不起……”苏仟眠急忙道歉,“我……你要是不喜欢……就算了。”


    于皖没说话,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一直都不喜欢。”苏仟眠低下头,额头抵住于皖的脸颊,继续道,“我……我今早醒来就觉得不对劲,大概是到最难熬的时候了,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或许后面几日……还会更严重……变得只知道发泄,忽略你的感受。”


    于皖鼻头一酸,心弦软了几分。


    “我也不想这样的。你为了我留下,为了我去承受,我真的很感激,感谢你在自己没恢复好的情况下,还愿意留下,而不是把我推开。”苏仟眠稍稍松开他,深深地将于皖看在眼里,吻去他眼角涌出的苦涩泪珠。


    苏仟眠叮嘱道:“你不用强忍,难受就告诉我,或者推开我,打我骂我都行,没力气就咬我,千万不要忍着,一个字不说,只是自己哭,好不好?”


    于皖怔怔地回望他。苏仟眠说话时,眼中时常有金色闪过,无一例外地被他压制。瞧着于皖这幅沉寂模样,苏仟眠当真是慌了神,近乎哀求道:“落然……你……你说句话……”


    他嘴上还有亲吻时蹭来的胭脂,红了一大片,像是被蜜蜂蛰肿,落在苏仟眠俊朗且一向自带冷意的脸上,显得格外滑稽可笑。


    于皖看着他笨拙真挚的模样,眨眨眼,忽然就没忍住。那些不适和委屈被一声轻笑代替化解,他扬起了嘴角。


    于皖无奈地放柔目光,叹一口气,摇头道:“算了,谁让我……”


    声音突然梗住,直白的话他是说不出的。于皖眨了下眼,抬手搂住苏仟眠的脖子,在他的唇上落一个极轻的吻。


    这个吻一触即分,然胜过千言万语,配合于皖剧烈跳动的心房,作为最好的回答,亲散苏仟眠所有的恐惧害怕,亲得他惊在原地,不知所措,直至于皖抽身离去,都没能回神。


    “还咬你,我和你可不一样。”于皖枕在枕头上,抬手摸他的头。手滑到苏仟眠的脸上,于皖轻轻拍一下,柔声道:“我没有在人身上留痕的坏癖好。”


    苏仟眠深吸一口气,握住于皖的手腕,将他的手举过头顶,低下头深深地吻他。


    于皖卸下防备,在苏仟眠的吻中,将自己交付。


    …………


    …………


    …………


    短暂的温存褪去。


    兽/性占据上风。


    …………


    他那头长及膝弯的黑发既是遮掩,也成了帮凶。一缕缕被汗水打湿的发丝黏在额头、耳后、颈侧,更多的是随他前后扑闪,像是一对新生的蝶翼,荡在于皖的肩头、后背和苏仟眠的胸膛间。


    万千发丝无一幸免,染上化去的胭脂,缠绕在腰腹间,发尾则搭在于皖的腿上。


    苏仟眠爱极了于皖的长发,时常捧起一缕在手心,要么是缠绕在手指上,要么就用发梢轻轻戳刺于皖敏/感的部位。


    每每碰到,都惹得于皖连连发抖。


    …………


    夜阑人静,苏仟眠总算肯停下,恢复短暂的清醒。于皖口干舌燥,不知流了多少汗,浑身泛黏,哑着嗓子要水喝。苏仟眠一口口地把凉透的茶水渡给他,从背后抱住他,口中不住地说着感谢和懊悔的话。


    苏仟眠先将于皖安抚一番,为他拂去心间不适,再小心地帮他擦洗干净,细致地涂抹,一声又一声地道歉。


    于皖把头埋在手臂间,昏昏欲睡。他已经能分得清,何时是被兽/性驱使的苏仟眠,何时是那个熟悉的爱他的苏仟眠,从而不再给自己增添徒劳的烦忧。


    难熬的一日结束,也意味着离最终的日子又近一步。


    两个整日。


    很是残忍。


    苏仟眠不管这些。


    第六日。


    …………


    …………


    从早到晚。


    …………


    “不……仟眠……”


    …………


    日头渐渐沉下去。


    …………


    于皖不敢细看,眼里涌出泪珠,长睫黏在一起,一缕缕的。心跳到喉咙里,他指尖弯入掌心,深深地低下头。


    …………


    苏仟眠瞧见,两眼放光像发现宝贝,口里欣喜地喊道:“落然。”


    于皖紧蹙长眉,没有回应。


    苏仟眠明知故问道:“将才那是什么?”


    “不……别看……”


    …………


    …………


    “仟眠……”


    于皖受不了,崩溃地哭出声,摇头道:“呜……不要……”


    …………


    …………


    于皖感到一阵眩晕,天旋地转,恨不得两眼一翻昏死过去。他极致崩溃的屈辱,换来的是苏仟眠满意的叹慰。苏仟眠为眼前人最为不堪的模样独属于自己感到激动欣喜。青龙霸道狠厉的气息将于皖全数包裹,充斥整个房间。


    这一日因变故结束得格外早。


    于皖一语不发,目光溃散,缩成一团,如一块坚硬的冰。


    苏仟眠的手伸来时,他抖了一下,双臂牢牢地抱紧自己,指尖泛白,竖起所有无形的棱角抵御。


    神智回归,苏仟眠没有强求,沉默地帮于皖清理干净,仔细地涂药,眼里没有表示出一丝半点的嫌弃。


    收拾完毕,他才强硬地把稍稍降低抗拒的人抱在怀里,用体温一点点捂化。


    这些天来,苏仟眠被一分为二,熟悉与陌生割裂不停。他白日里很少有清醒的时候,有时会一边控制不住自己的举动,一边和于皖道歉。正是那些短暂的时刻,那些一晃而过的愣神和发自心底的歉意,让于皖得以坚持下去。


    可是今日,他处在无边的混沌里,真的要分不清。


    苏仟眠抱了一会,低头看到他嘴唇有点干裂,给他喂水。


    “你……”疏解了干渴,于皖张张口,话没说出,崩溃委屈的泪水先流下来。


    “是我,落然,对不起。”苏仟眠低沉的声音响起,擦去他眼角苦涩咸腥的泪滴。他知道于皖想问什么,主动答道:“我回来了。”


    这四个字是一把刀,将暴戾与温柔彻底斩断,将污浊混乱的天地劈开,更是一句让人安心的咒语。于皖抬眼望着他,搭在肩上的手指舒缓,失力,最后慢慢地滑落,被他收了回去。


    苏仟眠伸出手,在于皖的目视里,朝他的小腹探去。


    “还难受吗?”


    “别……”


    身后的手臂不允他躲避,于皖的逃离仅是闭上眼睛。


    …………


    “好一点了么?”


    “……”


    “是疼么?”


    “……没有。”


    苏仟眠安静了一会,又说:“别骗我。”


    “若是想要,我抱你去,不用不好意思。”


    他问得真诚直白,于皖招架不住,以沉默敷衍地回应,企图蒙混过关。结果苏仟眠不依不挠,最后,在他第三遍问出要不要帮忙的时候,于皖再也忍不住,出尔反尔地在他肩上狠狠咬下一口。


    于皖用足了力,咬得一嘴血腥味,咬得苏仟眠话音动作齐齐暂停。


    可是苏仟眠没有逃。苏仟眠只是僵了一下,而后更紧地环住于皖,默许他的行径。


    良久,于皖松开口,埋头在他颈窝里,闷声说道:“别问了。”


    第七日。


    苏仟眠全然化为龙形,匍匐在于皖身上,爪子压住他的脊背,金色的竖瞳凝视着他。


    …………


    其实于皖一点气力都没有,像一块白色的布巾,安静又顺从,被叠成各种形状。


    …………


    青龙很不满意,必须要得到回应,借此确认心上人的存在,以此抚慰心中的躁/动。


    龙爪探来,冰凉的趾爪不由分说地掐住于皖脆弱的脖颈,白皙的脸慢慢地涨红。于皖起初是困惑不解,还没来得及想清自己哪里惹到它,眼神开始迷离。他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下意识地挣扎,伸出绵软无力的手臂,徒劳地在空中乱抓,妄图掰开青龙的利爪,却连它的鳞片都碰不到。


    他的身子因窒息的痛苦和恐慌发狠用力。青龙满足地眯起眼,仰头贪婪地享受着,在于皖昏过去的前一瞬,大发慈悲地将他松开,伸出爪子将他接住。


    于皖偏过头,剧烈咳嗽,泪水奔涌,濒死的后怕久久不消。青龙蹭他的脸颊,喉间发出低沉的安慰的龙吟。


    冰冷碧绿的龙身一圈又一圈,温柔地于皖缠住,包裹得严严实实。


    在黑暗里,于皖听见它失而复得的心跳。


    最后两三日,苏仟眠回归人形,终于餍足,不似前些日子如饥似渴,只是搂着于皖。


    …………


    于皖在他怀里无声地发颤。苏仟眠得了回应,常常抱着他不再动,心满意足地睡去,从始至终未曾离开。


    大多时日,苏仟眠都在沉睡,呼吸绵长,体温降了下来,凉意回归。于皖也是累极困极,枕着他的手臂,头一歪,闭眼睡去,梦都不做一个。


    有时他醒了,苏仟眠还在睡,有时候于皖睁眼,会对上苏仟眠漆黑的眼睛,眼神清明,静静地望着自己。他的眼里有浓重的愧疚、心疼、依恋,以及更重更浓的感激。


    于皖想回他一个浅笑,奈何实在太过疲劳。苏仟眠在他额间落下一个轻吻,那里的胭脂早被洗去。


    他的下巴抵在于皖的头顶上,说:“睡吧,我守着你。”


    这般休息几日,苏仟眠彻底偃息,余火消散殆尽。


    窗外传来久违的、清脆的鸟鸣,于皖在这阵叫声里,睁开红色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最后补了点内容,如果有看过的宝可以回去刷新一下~


    第157章  失踪[VIP]


    于皖慢慢地坐起身。


    缓了几日, 又有苏仟眠细致上心的涂药,伤口早就好个差不多。于皖坐起来时,竟然没感觉到疼。


    鸟鸣声一阵一阵的, 这会刚好止息, 从厚重窗帷中透出的光线越来越亮。于皖这些日子能够凭借光线的亮度、颜色和透进来的方向区分时辰, 不过是个极其模糊的范围。


    于皖坐了一会,不敢掉以轻心, 扶着墙伸直双腿, 站起。相比起腿来说,腰间的酸涩更难以忽略。他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人拉住。


    苏仟眠翻身到床沿, 拉着他的手腕, 仰头问道:“你干什么去?”


    “出门透透气。”于皖答道,“屋里太闷了。”


    凌乱的衣衫和空荡荡的胭脂盒子丢在地上,伴随着不清不楚的味道, 于皖抬脚迈开。他没有回头,但是能感受到苏仟眠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关注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于皖目的确实不止透气那么简单。他一边穿衣服一边解释道:“那天师兄知道我们吵架后,对我很是关心,照顾我一下午。包括祈安和宋暮,晚上喝酒都在关照我。如今所有的事情解决,我该去看看他们, 道个谢。”


    “说起来——”苏仟眠坐起身, 不解道,“林祈安是怎么知道你在书阁待那么久的?你们是恰好撞见, 还是说,我走后, 他一直陪在你身边?”


    于皖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浓重的醋意,回身说道:“都不是。”


    苏仟眠皱起眉,追究到底:“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也太小看他了。”于皖无奈一笑,缓声答道,“祈安可是掌门,门派内所有运转的阵法结界,只要他想,查一下何时有人经过不是难事,更别说书阁保存那么多古籍,不是普通的地方,上心很正常。 ”


    他穿好里衫,取过桌上的铜镜,仰起脖子对着照了照,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选了件高领的外袍。


    苏仟眠手支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于皖把袖口理好,眯起眼称赞道:“我的落然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无事献殷勤,非……”于皖话音忽地顿住,耳根一红,生怕说下去重新提醒了苏仟眠,硬生生岔开话题,“你吃山楂糕吗?”


    “山楂糕?”


    于皖点点头,道:“听师兄说子韫喜欢,我打算去买一些送人,顺便多买一份好了,你也尝尝。”


    “好啊。”苏仟眠笑得很是开心,“我等你回来。 ”


    于皖束好头发,取过装银钱的荷包,推门走出去,不忘交代:“把屋里收拾干净。”


    走到院里,看见茂盛生长的碧绿柳树,他忽然泛起股恍若隔世的感觉,仿佛那些纠缠、声音和濒死的绝望都是一场荒诞的梦境。


    于皖伸手摸了摸它的枝干,确认梦醒,而后去街上买了四份山楂糕,最先去拜访的是李桓山。李桓山坦然收下,没问他这些日子闷在房里做什么,只问一切是否安好。


    “放心,师兄,没事了。”于皖满眼感激。


    “没事就好。”李桓山拍拍他的肩,早注意到于皖手里多出来的糕点,“后面还有安排?”


    “是。”于皖没瞒他,“打算再去看看祈安和宋暮。”


    “那我不多留你了。”李桓山笑道,“快去罢,免得赶上午时的毒日头,晒得人难受。”


    于皖也是笑,拜别了李桓山,提着山楂糕向林祈安的住处走去。


    ……


    于皖走后,苏仟眠按照他的吩咐,收拾房间,清洗衣物,打扫地面,开窗透气。


    丢了胭脂盒子。


    他很安分,多余的东西一动不动,只做好分内之事。其实和于皖同居许久,苏仟眠除去帮于皖取衣服外,基本没怎么私自碰过他的衣柜,所以上次翻出东源之送的那一件,才会——


    苏仟眠狠狠闭上眼,抬手握紧胸前的衣料。


    虽说于皖原谅了他,但他仍然愧疚。他一想起那个下午对于皖做的事、说的话,就悔恨得不能自已。就算有情/潮/期带来的冲动本能,他也并非毫无理智,他还是纵容了自己的偏执的内心,伤害了于皖。


    扇巴掌解决不了问题。眼下他唯一能做的,是从今往后牢牢地控制住约束住自己,再也不要相似的事情二次发生。


    苏仟眠安静地等待,等到午后,于皖没回来。他觉得或许是这会太热,所以于皖有意多待了一会。后来不那么晒了,他索性站在院门前,远远地望着空荡的小路,等待于皖归来。


    等到申时,等到黄昏,等到夏日漫长的白天和暑热消失,月亮在头顶升起,他还是没看见于皖的身影。


    “怎么还没回来?”苏仟眠终于忍不住,腹诽一句,决定去看看情况。


    就算他们今晚又约了酒局,他也该有知情的权利。


    苏仟眠先去找了林祈安。


    林祈安埋头伏案,对外人的到来一无所知,直至苏仟眠走到桌案对面,身形挡住烛光,才停下手中的笔。


    “苏仟眠?”见到他,林祈安本就不算好的脸色又拉下来几分,大概是还记着仇,不耐烦地问道,“你来干什么?”


    “落……师父呢?”苏仟眠没在意他话里夹的刺。


    “师兄这段日子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么?”林祈安强忍住心中不悦,冷笑道,“怎么,你又惹他生气了?”


    苏仟眠深深吸一口气,同样耐着性子问道:“他没来找过你吗?”


    “没有啊。”林祈安答得不假思索。


    苏仟眠猛地皱起眉。


    林祈安见他神色突变,“啪”地一声放下笔,顾不得合书,急忙站起身,追上快步朝外走的苏仟眠,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苏仟眠道:“他一早离开,说是去买点山楂糕,感谢你们几个那天对他的照顾。结果这一走,现下都没回来。”


    “兴许是在宋暮那,还没……还没来得及找你。”苏仟眠自我安慰完,突然停了下来,看着林祈安,面露窘迫,“我不知道宋暮住在哪,麻烦你带我去。”


    林祈安神情严肃,暂且和他达成统一战线。


    二人步伐飞快,走到宋暮那,后者正抱着狐狸在院里的灯下,翻着书准备明早要讲的内容。尚未听到脚步声,白狐的毛先炸开。宋暮抬手安抚,头也不回地说道:“哟,稀客。”


    苏仟眠没功夫和他贫嘴,环顾一圈,未曾寻到想要的人影,直接问道:“于皖呢?”


    “于皖?”宋暮慢悠悠回过身,一脸摸不着头脑,举起白狐爪子指向他,说出和林祈安同样的话,“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苏仟眠与他对视一眼,转身奔走而去。


    于皖不见了。


    天空降下的黑幕被庐水徽明亮的灯火烧破。


    宋暮去传递消息,苏仟眠和林祈安等不及,已经开始寻找。


    苏仟眠担心于皖前些日子消耗太多,没休息好,体力不支,在路上昏了过去。林祈安嘴上说着“这么大的人了能往哪里去”,实则比苏仟眠还要慌张,话音有些抖。


    “按照大师兄所说,师兄从他那里出来,不是去找我,就是去找宋暮。”林祈安勉强分出心神分析。


    “是。”苏仟眠应一声,“先去你们几人院落之间的路上找找……”


    “那边找过了。”他们同迎面走来的李桓山、宋暮和叶汐佳撞个正着。


    宋暮道:“我们分头找的,路上都没有,问了几个弟子,都没见过他,小狐狸也没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苏仟眠心里升起股不详的预感。


    他没说话,跟在众人身后,于途中默默地闭上眼,紧锁眉头。


    于皖走的时候,颈间带着他送的龙鳞项链,若是在附近,能感应得到。


    没有回应。


    苏仟眠压下慌乱跳动的心房,强逼自己镇静,停下脚步,放出灵力努力地感应。


    太远了。


    比他去年在南岭感应的距离还要远。


    苏仟眠源源不断地散出汹涌的灵力,传遍各州。其实他心里隐约猜到某个地方,故而也散出一缕,一路南下,越过海洋——


    就在苏仟眠感受到一股若隐若现的回应,即将得到确切答案时,突然有人出声喊他:“苏仟眠!”


    苏仟眠不得不暂且终止,冷眼看去。


    林祈安朝他招手,语气急切,道:“你快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围在旁边的三人无声地给他让出一条路。


    “什么?”苏仟眠冷声问道,即便心里猜到真相,还是朝他们指引的地方走去。


    眼前的景象证实了苏仟眠的猜测。


    灯火照亮的区域下,是三包山楂糕,规规整整地被油纸包好,红线未拆,安静地躺在路边。不知何人路过,不留神踩上一脚,红色的糕点溢出,黏在地上,沾满了灰褐泥土,又因甜腻,吸来一群又一群的蚂蚁。


    李桓山沉声道:“这是……他买的。”


    苏仟眠扭头朝南方望去,袖中双手紧握成全,不住颤抖。


    他用最后一丝理智说出:“我知道他去哪了。”


    ……


    “啪嗒。”


    一滴冰凉的水滴落下,滴在眼睑上,使人眼睫颤抖,长眉微蹙。意识渐渐清晰,身子却如同被抽空,软得像棉花,毫无气力。于皖连抬手擦去这一滴碍事的水都做不到,他在一片力竭中费力地睁开眼,入目的事物由模糊渐渐转至清晰。


    冰冷的地砖,昏暗的烛火,干枯的草堆,粗硬的铁杆,还有坐在不远处的一人。


    那人白衣白发,坐得悠然自若,独独一双手上带有黑手套,印出暗黄的烛光,正不紧不慢地抚平其上皱褶。注意到于皖的视线,他抬起眼,和于皖对上目光,朝他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你醒了啊。”


    “小美人儿。”


    第158章  试药[VIP]


    “你的意思是, 师兄被你的族人抓走了?!”


    苏仟眠话音将将落地,林祈安便忍不住质问道。眼见林祈安怒不可遏,无法抑制, 就要出手, 李桓山急忙挡在二人中间, 将他拦住,道:“祈安, 你冷静一点, 现下不是内讧的时候。”


    “大师兄。”林祈安深深吸一口气,指着站在李桓山身后垂头不语的苏仟眠,怒道, “你要不要算算, 这段日子他伤害过师兄多少次?”


    不待李桓山回答,林祈安主动盘算道:“血神印是他爹留给他的责任,他可倒好, 自己闹脾气不愿意承担,躲在师兄身后,害师兄没日没夜地担忧,还要照顾他的脾气,照顾他的自尊心,怕他被惹恼所以和我传音,因为他被没必要的人找上门来, 被那些人羞辱嘲讽。”


    林祈安顿了顿, 深深吸一口气,扭过头去不想再看苏仟眠, 继续道:“还有那个下午,喝酒的那天晚上, 看到师兄手腕上的伤,我根本不敢想,我不敢想他到底对师兄做过什么,我也……我也知道,我没资格想,没资格问。”


    林祈安自嘲地苦笑道:“这些日子,他设下结界,把师兄囚禁在房里,鸟都绕着飞,也不知都做些什么。我就当是你们和好了,可现在呢?师兄活生生地又被你的族人抓走——”


    “苏仟眠。”林祈安转回头,“倘若我早知道师兄在你身边会遭受这么多,根本不会放心把师兄交给……”


    “交给我?”苏仟眠被他当着众人的面数落半晌,终于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冷声道,“你这话什么意思?落然不是谁的附属品,他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还交给我,林祈安,你是他的什么人?凭什么替他做决定?你急赤白脸说这么多,无非是不敢承认,你不如我而已。你就是嫉妒我,嫉妒我能得到他,而你得不到。”


    “你就是嫉妒他最终选择的是我不是你!”苏仟眠步步逼近,走到李桓山身旁,不得不停下。


    “是。”林祈安坦荡道,“我就是嫉妒你,怎么?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在他身边那么多年,最后眼睁睁看着他被一个从天而降的人抢走,我凭什么不能嫉妒?”


    “那是你自己的原因。”苏仟眠道,“你有什么资格怪罪我,你为落然做什么了?是当年替他教训纳兰荣帮他说话了,还是如今保护他不受伤害了?你一个掌门,竟然还能让他好端端地在你管辖的门派里出事,你怎么不先反思反思自己?!”


    林祈安没接话。他双目失神,喃喃开口,自言自语道:“落然……这是他的小名,还是什么……你叫得可真亲密啊,怎么我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苏仟眠一惊,正是后悔下意识间将这个喊习惯的只属于他的称呼当众喊出,忙着要否认时,叶汐佳冷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喝道:“你们两个吵够了没有?”


    “多大的人了,为了点陈年旧事在这吵个不停,丢不丢脸?”叶汐佳左右对他俩各剜了一眼,“这会是吵架的时候么?于皖无端被抓,生死未卜,你们两个不去调查何人将他抓走,不想办法救人,还有闲心在这吵来吵去,推卸责任,纠结他选择谁?你们是真关心他么?若是真关心,就通通给我收了脾气,立刻去救人!”


    李桓山早在叶汐佳开口的时候就默默退后,在她说完后,默默地扶住她的肩,帮她顺气。林祈安和苏仟眠两个人被她训得深深垂着头,沉默不语,缩着脖子像两只鹌鹑。


    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叫。沉寂片刻,苏仟眠道:“我去救他。”


    林祈安忙道:“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苏仟眠拒绝道,“我大概能猜出是谁将他带走了。既然对方是冲我来的,后果自然该由我承担。而且万龙谷那地方……外人不太好进。”


    林祈安暗暗握拳,眉头紧锁。


    “放心。”苏仟眠走出几步,回头深深看他们一眼,一字一句道,“我会把于皖安然无恙地带回来的。”


    ……


    “你醒了啊,小美人儿。”


    于皖被这称呼膈应得当即浑身一抖,忍下心底泛起的恶心和寒意,转动眼睛,艰难地张口,吐出音节:“元……元继。”


    苏仟眠和他描述过元继的外貌特征,白衣白发黑手套,一一对应,哪怕他从未见过此人,也能唤出他的名讳。


    “你认识我。”元继笑了,“苏仟眠和你说的?”


    于皖没有回答。他后背倚靠墙,尽管未束锁链,仍旧动弹不得。想到昏迷前一晃而过的身影和突如其来的一缕雾气,于皖深知,他八成是被元继下了毒。


    至于元继派人把他带到这里,只会有一个目的。


    作为人质,威胁苏仟眠。


    还是大意了。


    陪着苏仟眠闹腾多日,于皖身心俱疲,也因此放松了警惕。他忘记元继是在惹恼苏仟眠后,故意将人放走,不可能善罢甘休。


    然而苏仟眠的情/潮/期来得措不及防,元继伺机多日,终于等到结束,等到于皖孤身一人离开,等到机会出手。


    于皖心下思索周旋的办法,眼睛无力地看着元继一步步走近。


    元继脸上仍旧挂着笑,弯下腰,伸出手。凑得近了,于皖借以看清,元继的手套由蟒皮所制,其上留有暗色的花纹。冰冷的不带一丝温度的手指探出,触碰到他的颈窝,在夏日里给于皖掀起一阵战栗。


    元继用虎口钳住他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然后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开始解他的衣袍。


    “你……”


    于皖不明白他一来就解自己衣服是何意。一些黑暗的记忆被唤醒,他想要挣扎,想要阻挡,可身子提不起一点劲。元继不屑于给他用束具,光凭药就可置他于无法还手的地步。


    于皖动弹不得,只好眼睁睁看着元继将自己刻意挑选的衣袍一点点解开。元继的眼神原本淡漠无情,甚至带着点困惑,大概是不理解,为何有人会选择在大热天穿一身高领的衣服。


    直至他看到于皖素白脖颈上残留的红印。


    “呵。”


    元继笑了一声,微微抬眼,对上于皖强装镇定的视线,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心里临时改变了计划。


    被人直白撞破的屈辱让于皖闭上眼睛。他能感受到元继冰凉如蛇的手从颈侧伊始,携带松散的衣袍往下滑过,褪到胸膛停止,露出锁骨,肩膀,还有——


    还有苏仟眠情/潮/期在他身上留下的没消散的各种红色痕迹。


    纵使于皖把自己放置在黑暗里,还是能感受到元继饶有兴致的打量的目光,正一寸寸扫过他的身躯。


    蟒皮抚过,于皖到底无法抑制,肌肤微微地在他手下发抖。


    “唉。”元继叹了一口气,满腔遗憾地说道,“苏长书当真是没教过他,该如何怜香惜玉。”


    指尖轻轻触过那一抹抹红印,缓缓往上,元继捏住垂在于皖锁骨间的那片鳞片。手指摩挲几下,带动银链在于皖的颈间细细地左右地滑。元继猛地皱起眉,满腔不可置信,道:“他竟是连心口的鳞片都赠予给你。”


    苏仟眠送的是鳞片,于皖早就猜到了。他原只当苏仟眠送一腔热血礼物,没往深处想,而今睁眼撞见元继惊异的神情,听出元继语气里的诧异,不免生出困惑,忍着满腹的恐惧和害怕,问道:“心口……的鳞片?”


    “怎么,他没告诉过你?”元继眯起眼反问道。


    于皖勉强摇一下头,眼里露出茫然。


    元继十分好心地解释道:“龙族遇到心爱之人时,会送上心口处最柔软的一片鳞片,视作定情。”


    “不过这又如何呢?”元继说罢,不待于皖做出反应,兀自笑了笑,继续用带有手套的手指,轻轻地抚过他布满欢爱痕迹的躯体,“纵然他这般舍不得你,光送鳞片不够,还要用这种方式标记你,占有你,又如何呢?”


    元继指腹按揉着于皖锁骨下的红痣,笑道:“你不还是沦落到我的手里。”


    于皖止不住地颤抖,想躲开元继阴寒如毒蛇一般的手和目光。可他被元继下毒控制,躲不开。他只能承受元继投来的源源不断的轻佻的目光,听着元继嘴里吐出一句又一句恶毒的话,自欺欺人地再次阖上眼睛。


    “要不——”元继刻意拉长话音,停下手间动作,凑到于皖耳边,低声蛊惑道,“你从了我如何?我是不如苏仟眠年轻气盛,但我好歹知晓,怎么好好地疼爱美人。”


    他说话的同时,手抬起又落下,不轻不重地摸着于皖的肩头,扭头望向他,等待他回答。


    于皖紧闭双眼,强忍腹内翻涌的恶心,忽略他作乱的手,偏头以一声气音怒骂道:“滚。”


    “别……别碰我。”


    元继被拒绝了,还能愉快地笑出声。


    他笑着感慨道:“你对苏仟眠还真是忠诚,恨不得为他守身如玉。”


    他俯下身,恶狠狠地说道:“那你知不知道,其实苏仟眠并非真心喜欢你。苏仟眠只是太缺爱了,娘死的早,爹又对他太严厉。他就是条没人要的野狗,碰到稍微对他好一点的人,他都会扑上去。你不会真觉得他是喜欢你罢?他哪里值得你这样做?”


    于皖听得出他有意的挑拨离间,自知争执和反驳都没用,索性闭嘴噤声,唯有睫羽抖动。


    元继瞧见他这幅固执的抗拒模样,直起身,居高临下,轻轻拍了拍手,感慨道:“放心,虽说你长得确实不错,不过我对你还不至于有别样的想法,苏仟眠既然喊我一声叔,你怎么也算我半个侄媳。”


    他一步步走远,走到一边的石桌旁,说道:“何况君子不夺人之好,朋友之妻不可欺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我请你来,不是为了让你在这当贞洁烈女,演一出誓死不肯背叛苏仟眠的戏码。”


    “我只是想麻烦你帮我试试,新制的毒药,效果如何?”


    第159章  毒药[VIP]


    苏仟眠一刻不敢怠慢。


    青龙的身躯将黑夜中的云海搅个天翻地覆。它顾不得那么多, 金黄的竖瞳里斥满强行压抑的怒气和慌张。


    山川草木呼啸掠过,海面上的明月安静地随波纹起伏,忽而有道黑色身影一晃而过, 疾速到令人看不清。


    晨光熹微, 苏仟眠终于抵达万龙谷。他没有休憩, 化作人形拔出长剑便直直向元继的住处奔去。


    元继。


    万龙谷知道于皖的人屈指可数。那些人追杀他多年不过是忌惮他夺位,在他离开后, 威胁解除, 也就不在乎他去了何处,更不会大费周章地寻找于皖,并用于皖将他威胁。


    但元继不一样。


    元继一直以来想要的, 不仅仅是至高无上的权利和地位。他多年来走的每一步, 最是期盼的,是将苏长书对他的轻视,将苏长书施加给他的痛苦, 原封不动,甚至数十数百倍地奉还给苏仟眠。


    未待苏仟眠思索出元继到底是如何寻到庐州,又如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将于皖掳走,抬眼看见的身影无声地解开萦绕在他心头的种种困惑。


    秦忆云。


    天色蒙蒙亮,秦忆云独自一人站在元继的住所门前,身形单薄, 头发乱糟糟的。她双目无神, 像个木偶,似乎是早就等在这里, 等待他的到来。


    认识于皖,知晓庐水徽的具体位置, 且能巧妙地避开法阵,将于皖俘获的人,非她莫属。


    苏仟眠不觉握紧手中剑柄,剑锋划破晨雾指向她,冷声问道:“于皖在哪?”


    秦忆云望着他,眨了眨眼睛,没答话,反倒蹲下身,弯起手指,紧紧地抱住头。


    “说话。”苏仟眠没有关心,剑锋朝下移过几寸,直指她眉心。


    “我……苏……苏仟眠……”秦忆云的话音断断续续的,细细的眉毛皱起又展开,目中的光芒时凝时散,似乎在挣扎痛苦。


    “我再问一次,于皖在哪?回答。”苏仟眠声音彻底冷下来,“别逼我动手。”


    秦忆云死死捂着头,狠狠摇过几下,总算抬起,目光清明,像是摆脱了背后的控制。她扶着墙慢慢地站起身,朝苏仟眠苦笑一下,轻声道:“苏仟眠,我被元继下毒控制了。”


    苏仟眠漠然道:“你受不受控制与我没关系,我只问你,于皖在哪,是在这里,还是别的地方?”


    “于皖不在这里。”秦忆云摇了摇头,“他,他被元继带走了……”


    她话说得慢吞吞的,苏仟眠等不及,打断道:“带去了他闭关的洞府?”


    “不是。”秦忆云还是否定,“我可以带你去。”


    “那还不快走!”苏仟眠心急如焚,催促一声。


    倘若于皖落入别人手里,或许仅仅是软禁,受不得多大伤害。但元继不一样,此人为达目的蛰伏多年,蛇蝎心肠,又精通毒术,苏仟眠隐隐觉得,元继不会那么轻松地放过自己,更不会轻松地放过于皖。


    秦忆云被他吓到了,瞳孔骤缩,愣了一下,才迈出脚步,开始引路。


    苏仟眠再怎么急迫,心被刺穿在烈火上反复炙烤,也不得不耐着性子跟在她身后。他提着剑,看到她不急不缓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将心间有过答案的猜测问出:“于皖是被你抓走的?”


    秦忆云怯生生地答道:“是我。”


    苏仟眠努力回忆一番,想到她上一次来时说的那些话,心里的火微微熄灭一点,又问道:“白琅呢?”


    秦忆云前行的步伐一滞,低下头,沉声道:“师叔还被元继关着。”


    “所以你就帮他做事了?”苏仟眠问得尖锐犀利。


    秦忆云抿了抿嘴,沉默半晌,道:“师叔是我唯一的亲人,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看着他出事。”


    苏仟眠狠狠闭眼,偏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夜色丝丝褪去,远处起伏的山峦落入眼底,树木旺盛青碧,枝头深处传来蝉鸣。


    他们所在的,是万龙谷极为偏僻的地方,是无人在意的角落,是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人注意到的荒芜之处。


    压抑整夜的怒火因秦忆云的一句话熊熊燃烧,彻底冲破残存的理智,苏仟眠怒道:“你舍不得白琅出事,想救白琅,难道我就能看着于皖出事了么?!”


    他的怒吼被稀薄晨雾吞没。秦忆云一缩脖子,背着身,以沉默应答。


    “秦忆云。”苏仟眠两步,侧目追问道,“我与你算得上无冤无仇罢?你跟踪我那么久,我说过什么了?就算你怨恨我,觉得我们有过节,于皖呢?他总归是不欠你什么的罢?你怎么能这样自私,为了白琅,将他抓走,你担心白琅出事,难道于皖落到元继手里就安全了?”


    “白琅和元继好歹还算朋友,有多年旧情在,元继未必真的舍得动手。可于皖呢?于皖对他来说,是个全然陌生的人,是个可以随意利用的人质。”


    “元继对于皖,不单单是囚禁,兴许还会对于皖下毒……”这个想法道出,苏仟眠率先感到一阵心慌。


    他按住胸口,嗓音和手指一起发抖,颤声道:“他年初受了那么重的伤,差点就……养了大半年,好不容易养好一些,若是再被元继下毒……”


    他不敢想象,也不敢再说下去。


    苏仟眠沉顿半晌,最后狠狠剜秦忆云一眼,道:“秦忆云,你真下得去手。”


    身旁的少女忽然站定。


    “怎么?”苏仟眠目光狠戾,若不是需要她带路,恐怕青穹剑早已出手,先将她教训。


    “苏仟眠。”秦忆云眼里褪去往日的胆怯,质问道,“我不狠心又能怎样?元继给我下了毒,将我控制。何况师叔还在他手里,我没有选择,我只能按照他的要求去做。”


    苏仟眠道:“你为何……你为何不能找我商议一下,明明有更好的办法。”


    “更好的办法。”秦忆云嗤笑道,“苏仟眠你说得轻巧。你眼里只有于皖,只容得下于皖,根本不在乎我们这些人的死活!你哪一次回来不是为了于皖?找你商议,你说得轻巧。且不说会不会被元继发现,我又怎么敢相信,敢去赌你会为了我,为了师叔,回来和你的元叔反目成仇!帮我救人!”


    “你以为我情愿这么做么?你体会过被控制出手无法抵抗的痛苦么?难道你以为我看着于皖在我面前昏过去就不难受么?把他交给元继我就不后悔么?”


    秦忆云呼吸急促,脸色发白,眼底涌起泪光,续道:我知道,我莽撞,我错了,我用师尊教我的法子害人,我对不起于皖,我害他无端被卷入危险中。苏仟眠你放心,我不会白白欠着他的。”


    她胡乱地抹去泪水,瞪他一眼,逃离一般地快步朝前走。


    苏仟眠被她吼得惊在原地,花了点功夫才回神追上去。


    ……


    于皖本以为元继离去是去取药,不想他缓步离开,没着急碰那些瓶瓶罐罐,反倒是走到石墙边,抬手摩挲一番,最后按下一个开关。


    “轰隆——”


    偌大石洞的中央,地上的石块在机关的开启下左右褪去,露出个方形的窟窿,随即有什么事物缓缓从其中升起,卷起一阵尘土,惹得于皖低低咳了几声。


    待到弥漫的尘烟平息,于皖总算看清呈现在眼前的事物。


    是一张石床。


    说是石床,实则有七八寸高,比起寻常人家用的床也要大上许多,棱角光滑,通体漆黑,光是横立在那里,就暗暗透出一股肃杀凄凉的味道。


    元继折返回来,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石床,笑盈盈地问道:“看得这样出神?是不是很喜欢?”


    于皖敛起目光,没说话。


    “喜欢就好。”元继俯下身,伸出手臂,在于皖耳边低语道,“这东西被我备下多年,就是等着今日你的到来。”


    说罢,他一手伸向于皖的后背,一手穿过于皖的膝弯,竟是直直将依靠在墙边的于皖打横抱起来。


    这是苏仟眠惯常抱他的姿势,于皖早就习惯。可是换成元继,哪怕隔着衣料,他还是觉得犹如被侵/犯。于皖猛地瞪大眼睛,浑身僵硬,语气急促,道:“放……放开……”


    “啧。”元继全然不理会他的愤怒推拒,还将于皖在怀里掂量了一下,略带遗憾地评价道,“比我想的轻多了,苏仟眠当真是不会照顾人。”


    于皖被他下了毒,虚软无力,双臂软软地垂在身侧,挣脱不能,索性咬住唇,僵着身子无声地反抗。


    元继抱着他,不急不缓地走向石床,称得上温柔地将他放在上面,还为他理了理额头的几缕头发。


    于皖被他安置躺下。元继的手甫一撤去,于皖就扶着石床想起身逃跑,可惜还没汇集起气力,没从被元继抱起的惊愕耻辱中抽离,背身的元继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说道:“别挣扎了,你逃不掉的。”


    元继从暗处取出一个精巧的木箱,然后重新走到石床旁边。


    于皖心跳如擂鼓,因为恶心和紧张跳得几乎呕出来,手指紧紧扣着身下的石头,除去观看和等待什么都做不到。


    他知道,元继取出的这些,都是要施加在他身上的。


    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元继的动作落在于皖眼里,一举一动都变得无限缓慢。于皖看着他取出手帕,用白酒浸湿,然后朝自己伸出手。


    于皖被迫被元继扭过头,视线转移,露出侧颈。


    带着凉意的丝帕一点点擦过他的脖颈,为他清洁。于皖看不见,只能忍受阵阵凉意,醇香的酒味钻进肺腑,激得他反胃作呕。


    可惜他连动都动不了。


    元继仔细擦拭一番,丢了手帕,取出一根极长的银针,尾部带有毒囊,在一旁的烛火上细细地烧。


    直到银针被烧得发红滚烫,他才取下,打开白色的瓷瓶,竖着插了进去。


    于皖听到了滚烫银针浸入毒液时产生的细密的蒸汽声。


    元继指尖挤压毒囊,将瓷瓶里面的毒药通过中空的银针,一滴不漏地吸入。


    于皖歪着头,闭上眼,不愿再看,却能感受到落在身前的黑影,将光线遮挡。


    元继举起针,俯下身,手抚上于皖的侧颈,如细小的蛇缠绕。他并起双指,轻轻地揉了揉,在苏仟眠留下的密密麻麻的吻痕中,勉强找到青碧的经脉。


    于皖表面镇静,殊不知在元继手下剧烈跳动的脉搏和抖动不停的眼睫早就将他出卖。


    “忍一下,会有点疼。”


    元继没有道破他可怜的伪装,冷漠地叮嘱过,手下用力。


    银针顺利地穿破皮肤,刺入流血的经脉。


    何止是有点疼。


    疼得于皖咬着下唇的齿不自觉地用了些力,手指深深曲起,双眉紧蹙。未待他适应这股疼痛,元继一手扶住银针,另一手挤压毒囊,将里面的毒液注射到他的血中。


    于皖能在黑暗中清楚地感受到,乃至是看到那股冰冷的液体,是如何一滴滴沿着银针流入体内的。他满心抵抗,体内有一道声音在嘶吼尖叫,手背上碧色的脉络几乎突破皮肉。他想离开这个坚硬的石床,他想推开元继,他想运转体内的心魔,唤醒沉睡的凤凰,阻断毒液的流淌。


    奈何他唯一能做的,仅是在还存有意识的时候,在全身未完全陷入无法控制的麻痹中,流下一股屈辱的泪水。


    毒液注射完,元继抽出银针,没着急走,帮于皖按住细微的针孔止血,又帮他揉了揉。纯黑的毒液将于皖的侧颈和那道承受的经脉染成黑色,用不了多久,就会流向全身,发挥出该有的作用。


    元继微微笑了。他把方才用过的器物一一收好,然后走到于皖身后,将已经开始变得僵硬的人扶坐起,摆成想要的姿势,戴上饰品。


    做完一切,元继扬长而去,走到山洞门口,他忽地转身,回头凝视石床上的于皖,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耐心等着罢。”白衣白发的人走向天明,徒留于皖一人沦陷在地狱。


    “也不知你的那条青龙,何时才能找到这里。”


    第160章  抉择[VIP]


    “啊……”


    元继走了, 施加在于皖身上的灵力也撤去了。


    可这不代表痛苦会散去。


    就在元继双手落在他的肩上,施力狠狠向下施压的一刻,于皖眼前一黑, 头无力地朝后仰去。


    下身宛如被一劈两半, 疼痛让他两条绷紧的腿抖个不停。冷汗顷刻间浸湿了他仅剩的衣衫, 疼得于皖几欲昏过去,可惜元继的毒药里大概掺了让人兴奋的成分, 他晕不了, 唯有忍受着这股无法忽略的痛苦。


    肢体开始发软无力。


    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这具身躯一寸寸地脱离他的控制,都不再属于他,温热褪去, 变得酸软、冰冷、僵硬。于皖所拥有的感触, 随着毒液流经躯体,一点点散去。他渐渐地感受不到身下石床的冰冷僵硬,也感受不到头顶逐渐强烈的日光带来的热意, 只有微弱的吐息和本能眨动的眼睛,证明石床上的是个活人,不是具死尸。


    而他在药物作用下,异常活跃清晰的意识,被困在这幅躯壳里,一次又一次地顶撞挣扎,始终逃不出去。


    他什么都做不到, 只能像元继说的那样, 等待有人发现掉落在地上的山楂糕,等待苏仟眠前来将他拯救。


    于皖用尽全力, 艰难地启唇,吐出的是短促的、不成音节的气音, 清浅得自己几乎都听不清。


    “仟……仟眠……”


    洞内一片寂寥,无人回应。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苏仟眠被秦忆云带到山洞前。


    看清四周的瞬间,苏仟眠愣了一下。这里对他不算太过陌生,三年前,元继正是在此处怂恿他赢下白缃,为他指出一道“明路”。


    “于皖在里面?”苏仟眠问道。


    “应该是。”秦忆云答道,“元继交代过,让我等到你后,带你来这里。”


    苏仟眠眯起眼,召出长剑,稍稍弯腰走进去——洞门不算宽敞,将将好容纳一人通过。


    秦忆云犹豫片刻,跟在了他的身后。


    苏仟眠走过几步,越过狭窄的部分,抵达洞窟。


    洞内摆列的陈设以及石床上的人措不及防、毫无防备地闯入苏仟眠的眼里。


    “咣当”一声,青穹剑从苏仟眠的手中滑落。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场景,仿佛被施下定身的咒术,动弹不得,唯有眼睛瞪得越来越大。


    “苏……”秦忆云从苏仟眠身后踏出几步,抬头瞧见,话音突滞,同样惊在原地。她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站定不敢上前。


    山洞的中央,高高耸立一张石床。日光从顶部刻意留出的孔隙中落下来,照在石床上的玉人身上,形成一个浑然天成的展台。


    于皖就是那个被观赏的玉人。


    他的外袍不知被丢到哪里去,仅着素白的里衣,显然还是被人解开过窥探过,勉强靠着一条系带松松地拢在身上。自颈间往下直至腰际,散开的衣领间露出他深邃的锁骨和私密的胸腹,微弱地起伏。再往下看去,于皖跪坐的两条腿,更是被摆出一副大敞大开的模样,膝头朝外,分明是已经张开到他所能到达的极限。


    他便维持着这幅极度屈辱的姿势,歪着头跪坐在石床上,上身朝后仰去,肋骨清晰可见,小腹紧绷,两条手臂被人摆弄背于身后,双手握住脚踝,给人一种此情此景是他心甘情愿做出的假象。


    最令苏仟眠怒不可遏的是,于皖散乱的长发下,看不真切的颈间,赫然束有一条黑色的铁链!


    玄色的锁链,圆环紧紧圈锁住他脆弱的脖颈,扣在颈间的凸起上,链条从环扣下乖顺地垂落,平静地垂在身前,只待人勾勾手指,就能用链子将他牵走。


    日光高悬,苏仟眠仿佛坠入冰窟。他双手紧握成拳,牙咬得咯咯作响,顾不得捡起掉落的长剑,快步上前,迅速地脱去外袍,搭在于皖身上,自己则挡在他身前,为他挡住身后所有可能投来的窥伺目光。


    眼睫扑闪几次,于皖终于睁开了眼睛,双目失神,目光溃散。


    “落然。”苏仟眠低声在他耳边唤着,小心地调整他的姿势,让他收回手臂,又让他并拢双腿,倾身把他搂在怀里。于皖身子又冷又僵。他维持这个姿势几个时辰,从天黑到天亮,骤然缓解,还因腿间撕裂般的疼痛而蹙起长眉。


    “对不起,我来迟了。”苏仟眠低下头,与他眉心紧贴,小心地用外袍把于皖裹得严严实实。


    “仟……”落入熟悉的怀抱,于皖任由他抱着,费力地把脸埋进苏仟眠的怀里,声音哑得说不出话。


    苏仟眠抬起手,撩开于皖的头发,在他耳边小心叮嘱一句,手中运转灵力,不假思索地将于皖颈间的锁链震断,甩手丢出老远。


    做完这一切,他一刻不想停留,打算赶紧带于皖走。于皖身子僵得厉害,苏仟眠怕再伤到他,手臂用力,先用一手将他抱离石床,然后另一手穿过他无力的膝弯,将他抱起。他全神贯注,目光全然落在于皖的神情上,生怕再引起他的任何不适,还没抱稳,身后突然传来元继嘲弄的话语:“小仟眠。”


    元继略过秦忆云,瞥到远处被苏仟眠丢在地上的锁链,幽幽惋惜道:“看来……你好像不是很喜欢我送你的这份礼物。”


    于皖听到元继的声音,不堪的回忆复现,又一次僵直了身。


    “别这么喊我。”苏仟眠稍一用力,把于皖抱在怀中,手掌轻轻摩挲作为安抚。他缓缓转过身,黑色的眼里是再也无法掩藏的怒火。


    方才元继叫的,是数年前对他的称呼,曾经让苏仟眠觉得亲近,现下只会反胃作呕。苏仟眠抱着细细颤抖的于皖,深深皱起眉,毫不留情地将厌恶说出:“元继,你真让人恶心。”


    目光若是能化形,苏仟眠早将眼前表面洁白的人碎尸万段。


    苏仟眠道:“你有不满怨恨,尽管可以冲着我来,为何要将他牵扯进来?”


    于皖的头无力地搭在苏仟眠的肩上。元继注射的毒药让他冷如玉石,动不了,意识倒是格外清醒跳脱,化作无形的铜锣在脑子里不断地敲,刺得他一夜未眠。更别提他被元继强行摆成那样的姿势,现下腿虽然并拢了,痛楚依然存在。身心早被无尽的羞辱折磨得精疲力尽,故而他明知该保持清醒,却是实在撑不住,在苏仟眠温热的怀抱里,虚弱地阖上眼。


    “冲着你来?”元继玩味地笑着,对于苏仟眠的愤怒,没露出丝毫的恐惧,反而摇头叹道,“那可太便宜你了。”


    苏仟眠目光一凛,口中默默念诀,洞门前的青穹剑闻声,猝然腾空而起,飞回二人身前,剑锋直指元继。


    元继还是没有俱意,歪头笑道:“苏仟眠,这你就受不了了?”


    苏仟眠唯一的念头就是带于皖走,懒得再理会他。


    元继没得到想要的回应,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喝道:“那些年苏长书施加给我的呢?害我在万龙谷抬不起头,害我母亲离世。苏仟眠,你是知道我头发如何变白的,怎么,我不过给他摆个姿势,还没伤他性命,这你就受不了了?”


    苏仟眠垂下眼,望着怀中面如白纸的于皖,不愿和他直视。


    幼年时,苏仟眠确实问过元继白发的原因,元继答曰遭遇变故。那时苏仟眠不理解,到底多大的变故,多大的痛苦,才会让人的头发变白,变成不符合年纪的模样。


    后来他借旁人之口,得知元继的头发是在母亲离世的那晚,一夜变白。


    而现在,他更是清楚,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父亲违背诺言。


    “元继。”苏仟眠深深吸一口气,“你不是说过父债子偿么?苏长书对不起你,他欠你的债该由我还,我认。你想要怎么做,想要怎么泄愤,都行,我都依你。”


    “但有一点。”苏仟眠皱起眉,“不准再动于皖分毫。待我将他送走,回来任你处置。”


    “仟……”


    于皖虽是闭着眼,其实没有昏睡,意识基本是清醒的。听到苏仟眠说出这样的话,他急忙睁眼,想要翻身阻止他,可是汇不起气力,什么都做不到,只能说出一个简短的字,连他的名字都唤不完整。


    “没事。”苏仟眠敏锐地听见于皖的呼唤,垂首与他对视一眼,柔声安抚道,“你好好养伤,睡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真感人啊。”元继叹息道,不知是称赞还是嘲讽,拍了拍手,不过因着手上的皮革手套,发出的声响十分沉闷,响在山洞里,透露出淡淡的诡异。


    “可惜我对打骂人不感兴趣,最是厌恶血腥的味道。何况我还没傻到那个程度,让你送他回去,若你和你的父亲一样背信弃义,不肯回来呢?像几年前一去不返,世间这么大,我该去哪找你?我该如何报我的仇?”元继反问道。


    苏仟眠话里满是不耐烦,道:“元继,你别不识好歹。”


    “我没有不识好歹。”元继耐心地否认道,“其实我要的很简单,你眼下就能做到,只看你愿不愿意。”


    “少拐弯抹角,快说。”苏仟眠道。


    他越是催促急躁,元继越是不慌不忙,慢悠悠地开口,道:“你最是珍视喜欢的人,体内被我下了新制的毒药,动弹不得,你是看到的。”


    “此药入体后,三日内得不到解药,就会彻底入骨,无法消除。待到那时,就是神仙来了,都救不了他,他一辈子都将保持这样,成为一个动不了的废人,唯有神智清醒,眼睁睁地熬着,熬到死去。”


    “你——”


    苏仟眠本以为元继给于皖下的只是寻常的软骨废去气力的毒药,哪里会想到是这么毒辣的药。


    还是太大意了,苏仟眠心里万分后悔,怎么就让秦忆云钻了空子。若是他陪着于皖,和于皖一起,哪里至于让于皖遭罪蒙羞,害得于皖被卷入元继与他们父子间的恩怨。


    苏仟眠懒得再去朝秦忆云发怒,懒得再去回想后悔,语气急促,问道:“解药在哪?还是说,你要我做什么,才能给他解药?”


    元继的话一字不漏地入耳,让于皖稍稍扭头看去。先前的几个时辰,在意识清醒和内心抗拒下,被迫摆成万分屈辱的姿势,足以让于皖对这种不受控制的状态生出深深的恐惧和抵抗。他的理智不住安抚自己,元继是在夸大唬人,可本能的害怕藏不住,只是在毒药的控制下,颤抖都成了一种奢侈。


    他仅能转动眼珠,和苏仟眠一起等待元继提出条件。


    “聪明。”元继微微一笑,“解药么,我当然可以给你,前提是我们得成功地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元继从怀里取出两个药瓶,一白一蓝,分别放在左右手中,道:“我左手里的是解药,右手里的,是另一份药。”


    “此药服下后,会让人忘记所有的事情,忘记认识的所有人,废除人的全部感情,成为无情的武器,只听从制药者的号令。”


    苏仟眠手臂不住收紧,而于皖同样隐隐猜到元继真实的目的。


    果然,元继说道:“你有两个选择,一是主动服下蓝色瓶里的药,换得解药,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服药,不愿顺从我。那你尽管带你的心上人走,我不阻拦。”


    “只要你能接受他今后永远沦陷在生不如死的苦海里。”


    元继刻意强调一句。


    于皖听得明白,元继给出的选择,无论选择哪个,都达不到完美的结局。要么是苏仟眠将他忘记,用自己的自由和感情换取他的平安;要么是他们离开,他如元继所说,成为只留一口气的废人。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元继为苏仟眠设下的无法逃脱的陷阱。


    苏仟眠愈发沉重的心跳透过胸膛传入于皖的心中。消散许久的感触猛然回归,让他感受到苏仟眠怀抱传递来的温暖。于皖闭了闭眼,心下暗自有了决断。


    “不着急。”元继见他们迟迟不说话,颇为宽宏大量,“给你们三日考虑,三日后我再来——”


    苏仟眠搂着于皖的手臂一直在收紧,几乎把他抱紧融进骨血里。于皖心下一惊,未待他凝起力气说话,和苏仟眠商量一番,就听后者以不容置喙的口气说道:“哪里需要那么久。”


    “给他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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