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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自虐吗


    ◎“谢清樾,你在乎我是在自虐吗?”◎


    通过伤害自己的方式得到别人的关心、关注,甚至心疼和怜悯,许林幼清楚那都不是爱。


    “不是。”许林幼坚定的看向他,“我不会这样做。”


    谢清樾的脸色依旧不好看,语气比寻常更冷漠,“你认为你说的足以令人相信吗?”


    许林幼觉得他的质问来的莫名其妙,既然都各奔前程了,此时他的行为越界了。想了想,逼近他,直视他的眼睛,“谢清樾,你在乎我是在自虐吗?因为无法接受事实,无力改变,所以采取极端的方式伤害自己,以此克制内心的不甘与痛苦。”


    谢清樾的眸底越来越冷,脸色铁青。倘若真如许林幼所言,他会感到更严重的愧疚与自责,他之所以提出分手,是想结束与许林幼之间不正常、不对等的恋人关系,停止感情付出,而不是让对方沉溺于痛苦无法自拔,甚至自虐。


    在乎吗?


    扪心自问,谢清樾是在乎的。他就真心对过一人,对方是他人生里除了谢清玉外最重要的人,无可忽视。他享受过对方深沉的爱,自己也深深的专注的爱过他,他想自己这辈子不会再遇到一个能让他超越许林幼去爱的人。只是,横在他们之间的问题,是社会地位上的天堑之别,是家庭环境的鸿沟,是对待爱人时态度的区别。


    第一项可以改变,第二项也是在他们感情中最致命的一点,因为家庭环境的原因,他知道不被喜欢就要学会把自己藏起来,不讨好,不献媚,不逾越界限,知晓分寸,所以付怀瑾当年不喜欢他,对他颇有微词,他改变不了现状,只能尽可能不犯错也不亲近,但他即使在她面前拎清自己,依然不受付怀瑾待见。而最后一项,最令他伤心失望,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许林幼能不能改掉身上的坏毛病,他已经没有勇气再试一次。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伤,你的行为是对父母的不孝不敬。我只是一介外人,无关之事,在乎也仅仅是出于怜悯,我想换作路人也会担心。”


    许林幼挑了挑眉,撤开身体,冷笑了一声,“我不是离了你就活不了,所以脖子上的伤也不是自虐导致。不管你信不信,我言尽于此。至于你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伤……我会铭记,下次不会再犯。”


    那个会摇尾乞怜的许林幼已经成为过去,未来光明灿烂,他不会再不要脸的跟在谢清樾的屁股后面。如果维持体面的代价是无数个难熬的日夜,遍体鳞伤,他自行承担。


    此事后,许林幼有三天没有见到谢清樾,他照自己的安排开会下达工作。以爱五位男主的故事重新整理是在一周后,在七夕活动更新时正式上架,之后相关故事,依然交给专业人员续写。


    七夕活动第二天,许林幼才从李正阳嘴里得知谢清樾回了老家,细问之下,李正阳如实告诉他:“老谢也不清楚是谁找到他妈所在医院,将他爸不但活着还另娶妻生子的事告诉了她。阿姨苦苦等了他爸二十多年,哪里受得了,在医院割腕自杀。幸亏护士发现及时,不然已经魂归西天了。”


    彼时,两人坐在谢清樾办公室茶桌前,烧水壶里煮了普洱,茶汤鲜艳。


    许林幼很惊讶,“他爸爸不是死了吗?”


    消失二十多年没有音信,并且早已销户,谁听了都会默认这人已死。


    “活的好好的,换了个名字,娶妻生子了,就在京州。”


    “所以谢清樾这几天一直在忙他妈妈的事?”也难怪一向勤勤恳恳上班的谢清樾会这么久不来公司,他还以为谢清樾故意躲着他。


    “啊。是啊。另外,老谢老家的房子不是拆迁了吗,赔了一笔钱,老谢一分没要,一半留给上面两位长辈,一半给了他姐。但不知道那个黑心的东西,挑唆他爸从他姐手里把那笔钱全骗走了,老谢正跟他爸打官司呢。我仔细琢磨了一遍,他妈突然接到消息,肯定和这笔拆迁款有关系。”


    谢清樾老家拆迁的事许林幼自然知道,鸿程与万藤当初合作,也算‘天作之合’,因为盛知许一时之气得罪了许政霖。作为父亲的许政霖断然不会让自己的儿子丢了面,白白挨一巴掌,原本顾及谢清樾还在万藤就职,留一分薄面,最后谢清樾离职,他便设计将万藤踢出去,重新找合伙人。新厂选址,许政霖有几分偏袒谢清樾,与董事会商议后定在堂子镇。


    许林幼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很是唏嘘。


    直至七夕活动结束,谢清樾才从老家回来,李正阳开车去机场接的人,许林幼分不开身也不会去接人,甚至在这期间,他与谢清樾没有任何联系。而他的焦虑也越来越严重,褪黑素完全失效,他只能从医院开安眠药,人也日渐消瘦。


    后面许林幼听李正阳说,谢清樾将他母亲接到了京州,在庆和街租了一套房子,请了保姆照顾他母亲。不久之后,谢清玉办理了出院,也搬去了庆和街的房子。


    再见到谢清樾那天,京州下起了很大的雨,许林幼、李正阳在会议室向他回报近期工作和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小会结束后,许林幼和李正阳一起回办公室,他没有单独办公室,谢清樾不在他还能进去蹭蹭,谢清樾回来了他识趣的没有再去。


    九月中旬,中秋在即,许林幼的工作安排的差不多,在网上看了两次出国的机票,最后也没订下来。


    中秋前三天周六,谢清樾组织公司的人聚餐,许林幼看到通知时正躺在玉玺湾的床上,掌心握着两粒安眠药。这种聚会他向来敬谢不敏,可是,现在多和谢清樾相处一会儿,内心也会多安宁少焦虑。


    晚上他驱车赶到指定的火锅店,马上被策划部的人抓去他们那桌,男同事要给他敬酒,女同事在旁边起哄。上次喝酒喝进医院,许林幼偷偷发誓,再也不会喝酒,举着一罐可乐笑着推辞。


    一直与他比较熟的唐小雨说:“许总,别喝可乐,那玩意杀精。”


    此话一出,满桌大笑。


    许林幼笑而不语。


    公司包了四张大圆桌,隔壁是技术人员,另一边是谢清樾与李正阳为首的管理层。


    这边的欢声笑语引起了谢清樾的注意,在许林幼不经意间端着酒杯站到他身后,“我请各位喝一杯。”


    一桌人见到他来敬酒,纷纷端起面前的酒杯或者饮料,作势起身,谢清樾及时说:“坐着吧。出来玩,不讲究那些虚无的东西。”


    许林幼没有回头看,谢清樾也没有靠的很近,但他后背全是来自谢清樾的热意,十分滚烫,令他不自在。


    一杯酒尽,谢清樾单手搭在许林幼肩头,力道不轻不重,浅笑着说:“我们许总胃不好,不宜饮酒。大家的热情和敬意,许总心领了,难得出来聚一次,为免扫了兴,就让许总以饮料代之,陪大家喝个尽兴。”


    作为公司老板,这么替许林幼说了,大家再热情,素日与许林幼玩的多好,也不好意思再催许林幼喝酒。


    许林幼局促的陪大家喝了一口,放下可乐时,谢清樾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一句话便去了隔壁桌敬酒去了。


    许林幼出神了,谢清樾总是能轻易勾走他的神。他知道谢清樾只是不想他被同事架着喝酒,没有其他意思,他不敢多想,可又忍不住感到高兴,谢清樾能替他解围。


    偏过头,暼了一眼谢清樾挺立的背影,迅速回头。


    坐了一会儿,谭祈年端着酒杯过来,要敬他一杯,很诚心的说:“许总,先前我对您多有得罪之处,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许林幼浅笑道:“怎么会呢,一点小事,你不提我都忘了。”他确实忘了谢清樾给他和谭祈年之间定下的赌约,他的初衷是为了谢清樾,别的不会放心上。


    谭祈年说:“许总大人大量。我敬您。”


    两人喝了一杯,谭祈年说:“许总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先前是我目光短浅,多有冒犯。我衷心觉得,以爱在你的运筹之下会越来越好,名列前茅指日可待。”


    许林幼说:“过奖了。其实没有你冲锋在前,后来的我哪有那么顺利?”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光夸我,也夸夸自己,你在大家心里也很优秀。接下来,我另有安排,运营权我也不放心别人,谢总的意思是,还是由你负责。”


    谭祈年眼睛一亮,从许林幼将运营权拿走后,他的薪资待遇确实没有变,但从主要负责人变成助手,工作内容少了不说,成天还要被许林幼指挥。没事倒还好,有问题许林幼真不比谢清樾好到哪去,言辞极其犀利,他几度想离职。


    思虑再三,才没有将辞呈递上,他清楚只要他递上去,谢清樾会直接批了。因为许林幼接受运营权后,指出了过往运营中存在的问题,不止一个,是很多。谢清樾没有找他算账算仁慈了,不过,里面也有谢清樾和顾云阁一部分问题。


    后来,他瞧许林幼把这事干的相当好,自觉没有颜面,他干的越好证明他们过去做的越差。嫉妒过,憎恶过,最近又开始纠结要不要辞职,忽闻这话,如久旱逢甘露,瞬间有了希望。


    谭祈年说:“许总,您可别拿我打趣了。我……”


    许林幼用可乐灌碰碰他的酒杯,很和煦的说:“谭老师,你可是我前辈啊,往后靠你了。好好干,大家依然信任你。”


    这些话,在一定程度上鼓舞了谭祈年,让他有了信心,激动的抱了一下许林幼,兴奋与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两人寒暄几句,谭祈年便回了他那桌,许林幼也吃得差不多,独自出去透气。


    这家火锅店比较偏,并没有在比较繁华的地方,不过味道很地道。店内面积大,店外空阔,活动空间比较大,许林幼坐在宾利车头,两手插兜望着繁星几点的夜空。


    今夜月明星稀,他感到无限的惆怅,中秋很快到了,他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


    七夕一场活动,以爱流水相比盛夏主题涨了2倍,顾云阁留下的坑被填上,纸梦因此有了更多的可流转资金。下一场活动,以爱将会是纯利,但他不会再参与了。


    许林幼拿出手机,打开订票程序,翻了翻出国的机票。


    他深谙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可真到了离开的关头,又开始犹豫、徘徊,甚至感到害怕。他害怕谢清樾会忘了他,更怕谢清樾爱上一个比他更好的人。


    心脏又难受起来,有些难以呼吸,他将手机关掉放回裤兜,抬眼发现站在火锅店门口的谢清樾,对方将烟头扔到地上,用脚踩灭。然后朝他走来。


    许林幼眨了眨眼,崩住了身体。


    谢清樾很自然坐上宾利车头,许林幼通过路过鼻边的风闻到了一丝很浅的烟味,那是谢清樾刚抽过的烟,没想到它的气味竟是如此令人迷恋。


    “机票订了吗?”


    许林幼微微一怔,“订了。”


    “出国后,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吃饭,别抽烟,别熬夜,也别……伤害自己。”


    “……你会吗?”许林幼缓缓看向他。


    “不但会,会一直会。”


    许林幼回头,颔首盯着鞋尖,“那你会在我走后,马上和别人在一起吗?”


    “会,这是我的选择。”


    许林幼顿时心如刀割,“这次是不是就不会挂念我是否安好?你会全心全意对他,对吗?”


    “不要总在这些无意义的事上消耗自己,分了就是分了,各自安好,你和我都会遇到命中注定的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读者“麒”,灌溉营养液*250,谢谢宝贝!祝你前途灿烂,事事顺心哦~


    第92章 理不清


    ◎“你们之间的账是一本陈年烂账,永远也理不清撇不清。”◎


    无意义的事?


    没想到,有一天,谢清樾会将感情事宜贴上无意义的标签。因为曾被伤过吗?但他有没有在四年多的感情里感受到些许真情实意?


    许林幼不理解‘无意义’,却也不问,他说‘好’,转念又感到心痛。自己好似溺水之人,再也抓不住上岸的救命稻草。


    他深感无可奈何,只能转移话题,问:“你妈妈身体好吗?”


    “好。”


    “想必你姐姐也很好。”许林幼苦涩的心想唯有自己一点也不好,也得不到一丝抚慰,“你把你的家人照顾的很好,她们多么荣幸,能成为你的亲人。”


    “你的家人对你也很好,你也很爱他们不是吗?”


    许林幼莞尔,他对家人并不如谢清樾所言,相反,他很叛逆,家人经常为他苦恼头疼。可他失去了和谢清樾说实话的力气,只嗯了声。


    周围再次陷入一片安静,在许林幼渴望谢清樾能多陪他聊聊又希望谢清樾赶紧走的时候,谢清樾站直了身体,和他说:“外面热,别待太久。我先进去。”


    “去吧。”


    对于失去挽留的人而言,除了这样说没有更好的回复。望着渐行渐远的身影,许林幼心生凄凉,眼神悲戚。


    不知道在他离开后,谢清樾会变成什么样,至少,他会很开心。


    开心就好。


    许林幼站起来,慢步走到店门口,周围无人,他弯下腰捡起谢清樾刚才扔掉的烟头。被脚踩过,已经扁了,甚至印上鞋印。他没有嫌脏,放到掌心看了又看。


    都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柳暗花明又一村,现实哪有那么多好运的人,不如意,遗憾,才是发生在绝大多数人身上的轨迹。历经过的人从而得以蜕变成长,就如同草木,需要风吹日晒的磨炼。


    他不是没想过像小说里追夫的人一样,低声下气,彻底改变自己,不会做饭学做饭,不会做家务学做家务,拔掉身上的刺,将自己塑造成一位适合结婚过日子的‘贤妻良母’型。


    他想他做不到那样卑微求全,仿佛那不是自己,那只是与自己同名同姓、披着自己皮囊的另一个陌生人而已。


    既然做不到,失去也在情理之中。


    翻过手掌,烟头落地,许林幼盯着它,无奈的笑了。


    分离难过,终会有熬过去那天,可怕的是在执迷不悟的途中,忘掉自我,活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就像谢清樾所说,他们会遇到自己命中注定的人,那个人一定会接纳他的全部,包括他的坏脾气。


    回到景和宫,许林幼趁夜进入衣帽间,站在定制的表柜前,看过每一款挂在摇表器上的男士手表,其中有三款是他送谢清樾的,被谢清樾留了下来。如今,自己也要走了,这些东西,也该处理了。


    二日,他约了专业人士上门,将腕表取走拍卖,所得全部用于慈善。


    谢清樾定制服装,他思来想去,没有询问谢清樾的意见,好像是他在故意与人说话一样,擅自作主让家政打包,全都扔了。


    而谢清樾送自己的礼物,也值不少钱,可圈里的人定会嫌弃是垃圾货,只能打包给陆可芝,让她拿去卖了,钱归她。不过,他还是搜了一下相关价格,折合成现金,一分不少转给谢清樾。


    最后这里的家具,是他们当初一起挑选的,有他喜欢的,也有谢清樾喜欢的。东西太大,丢不合适,不丢将来回来难免见物思人。想了想,便想这套房子卖了,也不是多好的房子,卖了不可惜,将来挑个好地方再买一套。


    他很快给付怀瑾发了信息,托她代办。


    付怀瑾没有任何劝说,回了一句‘OK’。


    出国的机票定在中秋节后第三天,从天气预报上看,那天是一个大晴天,适合出行。


    而他要去的地方,是温华,那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地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非常适合他这种情场失意的人,相信重新开始的生活会让他来不及为失败的感情伤心。


    中秋节当天,许林幼一大早就被许宁从被窝里拽起床,吃完早餐,马上换衣服梳头发。


    全家人都很忙碌,许林幼没有打扮的兴致,早早收拾好在沙发上坐着。


    许政霖和付怀瑾一同下楼,夫妻俩有说有笑,很是开心。


    许林幼不禁想,要是自己没有遇见谢清樾,也不是gay,不管是谈女朋友还是订婚结婚,爸妈一定会很高兴。可他只会让人失望。


    付怀瑾在他旁边坐下,抬手顺顺垂在他肩上的头发,“怎么不扎起来?天热,扎起来凉爽。”


    许林幼浅笑说:“扎不好。”


    “这么大的人了,头发也扎不好。”付怀瑾边说边调整许林幼的坐姿,“妈帮你扎,妈可会扎丸子头了。你两个姐姐小时候,妈也经常给她们扎头发,一周不重样。”


    对面的许政霖说:“我看,出国前还是把头发剪短,有男孩样子。”


    付怀瑾说:“你不懂,现在的年轻男孩喜欢留长发,就让他留着呗。而且我们林幼留长发多好看啊,剪掉了可惜,这可是留了好几年呢。”


    许林幼留长发并非一时兴起,他觉得自己这张脸,完全能驾驭长发,说不定有不一样的感觉,慢慢就留起来了。谢清樾也说过他长发好看,如果扎一个松松垮垮的低丸子,谢清樾在他身后会感到特别兴奋,甚至对他念过‘待你长发及腰,我娶你可好’。


    头发一点点在长,情浓时说的承诺却已经不在了。


    许政霖说:“好看的人,光头也好看。男孩子嘛,就要有男孩子该有的样子。”


    许林幼开口,“爸,我还挺喜欢现在这个发型,等不喜欢了,我马上找家理发店剃光头。”


    付怀瑾说:“别听他的,他就是老古董,不懂什么叫时尚。你喜欢就成,行不行。年轻人就要有年轻人的风格,可不能等一大把年纪了,才搞什么时尚。”


    “还是妈说的对。”


    许政霖叹了声气,“我说不过你们母子。”


    许宁订婚宴,许家一脉能来的都来了,付怀瑾一脉也来了五六位,男方父母是大学教授,家中只有他一位独子,并没有请旁支过来。


    许林幼吃完饭,和许蕾一同回爷爷家。许蕾年长,每年都免不了被催婚,眼见老二已经订婚了,两位长辈更急,把她单独叫去书房谈了很久,出来时脸色铁青。


    许林幼撇过头看手机。


    “爷爷叫你进去。”


    许林幼震惊过后,马上收起手机赶去书房。


    古朴的书房内,许相臣坐在太师椅上,长桌上展开了一张宣纸,‘厚德载物’写到‘载’字,周围墨汁四溅,甚至没有写完,毛笔横在上面。看样子,许蕾把老爷子气的不轻。


    “爷爷。”许林幼胆战心惊的叫了声。


    许相臣指指他对面的椅子,“坐。”


    许林幼坐下去,却如坐针毡,看了老爷子一眼,起身帮忙收起宣纸和毛笔,重新铺上新的宣纸。


    “我很久没写过毛笔字了,我写上一句,爷爷看我有没有退步。”许林幼尽量不惹他生气,自行拿起毛笔沾了墨汁。


    许相臣老眉深沉,没有表态。直到许林幼写完一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不信人间有别离’,才起身,一边观赏一边说:“今晚中秋月圆,一家人就应该聚在一起。”


    许林幼不知其意,放下毛笔,“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前几天我给清樾打了电话,请他今晚过来聚一聚,就当是为你践行。”


    许林幼心头一惊,“其实,没……没必要再叫他,他很忙。”


    “没必要?”许相臣斜睨他一眼,“你都要出国了,我还不能命令他做点事?”


    “爷爷,我和他已经分手很久了,真没必要让他过来,还说什么践行。”许林幼愁眉苦脸的说,他不知道谢清樾会怎么想这件事,会不会以为是他让长辈出面施压,让他不得不过来。


    “分手了就没关系了?”


    “难道不是吗?”


    许相臣坐回椅子上,迟迟不说话。


    许林幼早已察觉今日书房气氛不对,默默退回去坐着。


    过了许久,才听老爷子说:“你们年轻人动辄老死不相往来,有什么意义?感情破裂,又不是血海深仇,能归于普通朋友关系尽量维持,说不定将来有需要对方的时刻,也能开得了口,实在不能,那就断干净了。你们俩断干净了吗?”


    感情破裂后,还能维持普通朋友关系吗?


    对于执着和好的一方来说,办不到。渴望会令人想方设法复原感情,是漫长的痛。


    所以,他和谢清樾只能走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许林幼过了一会儿才说:“财产已经做完了分割,感情,也说清楚了,至于他留下的物品,我都已妥善处理,算,断干净了吧。”


    “那你对纸梦的投资出于什么原因?”


    “……”


    “为什么出国在即,没有撤资?是不是想出国后,通过这层关系得知关于清樾的境况?”


    “不是。我,如果撤资了,对公司相当于抽筋剥皮,纸梦现在很需要资金运营发展。我的确和谢清樾断干净了,出国后我也会删掉关于他的一切,不让自己有反悔的机会。”


    “纸梦是他人创造出来的公司,与你什么关系?你为什么鼎力相助?它未来的兴衰走向,与你何干?你为什么呕心沥血为其出谋划策?正是因为,纸梦背后创始人,叫谢清樾,是你忘不掉断不掉的人,你才延期出国,借钱帮他渡过难关。纸梦难关已过,你撤资对公司已无影响,你为什么没有那样做,而是将股份托给你母亲打理?你问问你的心,你的心会告诉你,究竟是我妄自揣测,还是你做不到断干净。”


    一连几个问题,许林幼被问到难以呼吸,他好像躺在CT室床上的人,内里被观察的干干净净,根本藏不住。


    喉结滚动数次,张口欲言,马上又闭上。


    “我相信你的心里已然有了答案。”许相臣缓缓说,“其实,清樾和你一样。你们俩的关系,不似朋友不似兄弟,尴尬到连你们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定义,区分。清樾遭到合伙人背叛欺骗,公司资金差点被席卷一空,是你及时拿出钱填上那么大的窟窿,让他的公司能得以正常运转,坚持到今天。清樾很感激你,可他也清楚,你们之间的账是一本陈年烂账,永远也理不清撇不清。清樾为什么要拉你入股,他与他那两位合伙人的关系最稳固,最简单,不会产生不必要的麻烦,偏偏让你也进入其中。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感激,需要。”


    “所以说,你这孩子,爱钻牛角尖。”许相臣挑眉,轻笑,眉宇间多了几分柔和,“一遇到事就开始胡思乱想,往往忽略了其中重要信息。比如,你以为清樾拉你入伙是出于感激与需要,实际它是一种关系的定义。做朋友不合适,做兄弟不可能,做恋人怕重蹈覆辙,所以,做合伙人。公司赚多赚少始终有你一份,你们也因为合伙人的关系,清楚彼此的境况。这种关系,清樾完全接受的。断不干净,你们内心深处更喜欢藕断丝连,但将来会怎么样,难说。”


    许相臣说的令许林幼很意外,他想不到那些层面,至少从他看到的,听到的,理解到的,谢清樾是决定和他撇清关系的。合伙人仅仅是合伙人,怎么会披上暧昧的羽衣?


    但他马上反应过来,这正是他钻牛角尖之处,不禁背脊发凉。他坚定认为谢清樾想和他断掉,从不细想在这个过程中谢清樾做过什么,他总是因为谢清樾一个举动一句话,坚信谢清樾对他没有爱。事实上,谢清樾是爱他的,是过去发生了太多不愉快,让谢清樾选择结束关系。


    许林幼嘴角脸部抽搐不停,眼神一点点崩溃。


    “爷爷还是希望你能留在国内。”许相臣老眉紧皱,不舍的看着他,“孩子,再好好考虑考虑。”


    【作者有话说】


    应该是下一章出国吧,如果他们谈话顺利的话……


    哎~


    场景已经在我脑海重演很多次了~


    第93章 要快乐


    ◎“谢清樾,你可以再抱一抱我吗?”◎


    整个下午,许林幼都待在书房,和许相臣谈心,差点没忍住哭。在交谈中,他才得知,谢清樾当初考公通过了面试。许相臣在面试之前也找过谢清樾,承诺只要顺利通过面试,定然扶持他上去。但谢清樾认为,走那条路,需要一辈子对外和许林幼藏着掖着,所以他放弃了。


    谢清樾看似冷漠,其实喜欢热烈滚烫的爱,能在阳光下牵手,接吻。


    许林幼感到难过,甚至不能接受,谢清樾原本可以拥有更好的人生。


    下午五点左右,许林幼各位叔伯和姑姑相继赶来,堂兄弟堂姐堂妹能来的都来了。


    付怀瑾夫妇来时,带上了许宁和未来女婿。


    在被年长的管家催了三次后,许林幼不得不走出书房。楼下一片热闹,简直喧哗,令他不适的邹起眉头。


    与各位叔伯、姑姑打完招呼,又想缩到角落里伤情,但同龄人的堂兄故意问他谢清樾今年是不是又不来了。


    许林幼分手的事,并未完全对外公开,因为他曾大方炫耀过谢清樾的存在,难免有些人知道他分手后会说道几句。但知晓的人,也不会随口就提,一来给他面子,二来不想得罪,都清楚他的靠山,惹毛了许政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就如同万藤本可以搭上鸿程的船,因为一巴掌打在许林幼脸上,最后被无情踢出局不说,还被算计了一波拿钱平息。


    许林幼回他‘去年忙着开公司,抽不开身,今年公司盈利,有时间,会来的。’


    “切~”堂兄一脸不屑,往上吹了一口气,额前刘海动了动,“是啊,都成公司老总了,是挺忙哦。”


    “忙才正常,不忙的都死了。”


    堂兄不爽的想怼几句,许林幼没心情和他计较,找付怀瑾去了。


    一年一度中秋佳节,许家人多,超大圆桌几乎占用了一间宴客厅,随着开始布菜,陆续落座。


    许林幼待在会客厅,频频往门口方向看,始终没有等到谢清樾的身影。


    或许,不会来了吧。


    中秋佳节,应该和家人在一起,而不是,和一群没有血缘的人吃饭。


    “幼幼,别傻坐着了,快上桌吃饭啦~”许宁迟迟不见他过去,走过来催促。


    许林幼站起身,失魂落魄走了两步,便听见门口方向传来女佣的声音,“林幼少爷,清樾少爷来了。”


    许林幼扭过头看去,谢清樾穿着一身黑色,正朝他走过来。


    望着迫切想见面的人,许林幼有些呆滞,他以为谢清樾不会来,并且为他的缺席找到借口。


    “中秋快乐。”谢清樾平静的表示祝贺。


    熟悉的声音抵达耳内,唤醒了许林幼,他眨了眨眼,说:“我还以为你不会过来。”


    谢清樾心平气和说:“老爷子从前待我不薄,也有心为我铺路,怪我那时候清高好言坏语都听不进去,辜负了老爷子一片心意。今天中秋,他让我来,我没有不来的道理。”


    原来只是因为觉得有愧于老爷子……


    许林幼收回落在他脸上的目光,藏住眼里的失落与伤感,“如今你正逢事业上升期,也不枉费爷爷昔日好意。进去吧,大家都到了,就差我们俩了。”


    “好。”


    若是从前,许林幼会拉着谢清樾走进那间宴客厅,迎接所有人好的、坏的目光,那时他的爱坦荡,不躲藏,大肆炫耀,谢清樾会听他差遣,不反抗,用行动告诉周围的人他拥有炫耀的资本。但是今年今日,他们虽然在中秋佳节团聚,却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萦绕在他们之间的只有疏离与客气。


    谢清樾的到场令许多人一头雾水,唯有知情者知道谢清樾不是来吃中秋团圆饭,是吃许林幼的践行饭。


    许林幼感到很累,也很没有胃口,酸胀的咽喉吞不下食物,引起强烈的反胃。坐在他身边的谢清樾,连看在是践行饭的份上对他好点的心思也无,两人陌生到所有人都看出来他们感情破裂。


    周围的热闹,让许林幼心烦意乱,中途实在无法忍受,放下筷子去了洗手间,推开门扑在马桶上吐,苦水吐出来才缓了过来。压下盖子,摁下冲水开关,在哗啦的水声中,无力趴在马桶盖上。


    临别在即,他的焦虑越来越严重,已经影响到他的饮食与休息,甚至白日里也不能安生。


    他不应该走的,应该留下来,至少与谢清樾同处于一座城市,熬不住的时候见一见,就不会那么痛苦难受了。


    但他又必须离开,远离痛苦的来源,才能挣脱痛苦。


    他风华正茂,要开心,要健康,要自由。


    许林幼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快点好起来,快点好起来……


    过了许久,一丝寒凉传遍许林幼全身,他才抬起头,撑着马桶艰难站起。头脑昏沉挪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弯下腰,将凉凉的水用手捧到脸上。


    凉意让他苏醒,他直起身,凝视镜子里的自己。即使苍白,五官依然无法挑剔,多情的桃花眼被阴郁填满,使他看起来死气沉沉。


    这不是许林幼。


    许林幼不是这样的。


    两句话不断在脑海盘旋,许林幼深感痛苦纠结,在一丝扭曲中紧握拳头砸向镜面。


    ‘嘭’的一声,高清玻璃镜面碎了,镜中的人也碎掉了……


    看到落入洗手池中的碎片,许林幼满意了,丝毫不觉被玻璃碎片划伤后流血的右手作疼,哭笑着转过身仰起头,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许林幼出去后,站在门口抽烟,脚边很快多了两支烟头。


    这时候,谢清樾从屋里走出来,许林幼看了他一眼,手指夹着烟缓缓将手垂到身侧。


    “我要走了。”谢清樾在他旁边站定。


    许林幼没有马上回应,他的手抖的很厉害。


    “你撰写的策划方案,我一字不落看完了,写的很有水准。”谢清樾说。


    烟头落地,燃烧的烟叶部分与烟支一分为二,落在两处。


    谢清樾抬脚将燃烧的烟叶踩灭,“你其实很优秀,大胆,敏锐,聪明,有远见,倘若将来鸿程由你接手,说不定会比你爸爸做的更好。以前,做小会计太屈才了。”


    “可以把你的手机交给我十分钟吗?”


    片刻寂静后,谢清樾淡淡的说:“不能。”


    许林幼睁着泛着血丝的眼直视他,“为什么不能?”


    谢清樾冷漠与他对视,“为什么能?”


    “我想知道,我这样优秀的人为什么会输给开大G骗人感情的江天舒。”


    “……感情没有输赢。”


    “确实没有。小邬山塞车,江天舒输了,按照我与他之间的约定,他必须退出。但……后来你还是选择了他,无关输赢,仅仅在你看来,他比我更适合你未来的计划。”


    谢清樾眼神黯然,“我们没必要谈这些。”


    “谈什么?”许林**问,“你爱我?还是你不爱我?”


    “你心里有答案。”


    “你爱我。”


    “……”


    许林幼凄然一笑,“你不爱我。谢清樾,把你的手机给我,不然,我会以为你爱我,那我就舍不得走了。”


    下一刻,他得到了谢清樾的手机,再一次顺利打开锁屏。


    “从此刻计时,十分钟。”


    许林幼拿着手机回到屋内,不顾旁人目光,藏到一楼洗手间。关上门,反锁,靠在门板上。


    谢清樾的手机还是几年前的款,他保养的很好,看不出是早已过时的款,但许林幼察觉得到,它的运行不如从前,就像生锈的齿轮,转动很慢。


    但这不妨碍,许林幼打开手机相册。


    最近几张照片和工作相关,往上有几张风景照,再往上有一张人像照,里面的人身着白衣立于窗前,背对着镜头,长发被风雨惊动。


    许林幼莞尔,随手选择删除。


    再一张关于他的照片,是他抱着一件浅蓝色衬衫睡着的场景,双眼红肿,神色依然清晰可见伤心难过。


    是什么时候的呢?许林幼认真回想,灰色被套,浅蓝衬衫,一定是在景和宫。答案随即昭然若揭。


    删掉。


    一张在小邬山赛车时,他们一起拍的合照。


    删掉。


    一张从南扬回来后,设宴请各位朋友吃饭的大合照。


    删掉。


    两张在旅馆床上睡着时的大头照,黑色大衣紧紧贴在他的脸上。


    删掉。


    一条十秒不到的视频,里面的人把自己裹在毛毯中,呜咽声不断。


    删掉。


    再往上,再无关于他的痕迹,那是谢清樾亲手处理过的状态。


    删掉最近删除,再打开自己的手机,将和谢清樾的微信好友关系改为仅聊天。


    做完这些,许林幼拿着手机走了出去。


    谢清樾立在原地,花园里橘黄的路灯照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特别温暖。许林幼却清楚,谢清樾的冷漠蔓延到了心脏……


    “谢清樾。”许林幼举起他的手机,眼神高傲的看着他,“你竟然趁我爱你的时候,日复一日计划和我分手。”


    谢清樾眼中一片漆黑。


    “枉我在你身上倾注那么多心血。”


    谢清樾走上前,从他手里轻而易举抽走了手机,放回兜中,“一路顺风。我要走了。”


    许林幼看着他转过身准备离去,伤心的眼泪从高傲的眼中滑落,“谢清樾。”


    谢清樾止步。


    “我努力过了,是你不要我的。今晚中秋佳节,我祝你永不为此后悔。”


    许林幼双手握拳,眼泪在脸上横流,“谢清樾,你要照顾好自己,好好吃饭,天凉记得多穿衣,别生病,要健康,要快乐。找一个听话懂事体贴的人,他会洗衣做饭,做好每一件家务事,体谅你每一次早出晚归,心疼你为了事业各种应酬……最重要的是,他不会无视别人羞辱你。谢清樾,你一定要过的幸福健康……”


    谢清樾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半步便停了下来,“你也是。”


    许林幼死死咬住唇肉,出血也不肯停下,眼见谢清樾往前走,焦急的跟了两步,“谢清樾,你可以再抱一抱我吗?”


    回答他的是谢清樾离去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感谢读者“未来博士”,灌溉营养液,谢谢亲爱的,愿你幸福健康!


    感谢‘麒’送的地雷~爱你哟~要快乐哦~


    第94章 戒同所


    ◎“他不会来了,他已经……走了。”◎


    进入11月,京州天气骤降,连下三天的雪后,气温再次下降。


    李正阳围着一条彩虹围巾,拿着一个文件夹,潇洒推开谢清樾办公室的门,走进去。


    “老谢~在吗?”


    正在处理敲键盘的谢清樾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漠的低下头。


    “卧槽~又这么高冷!”没有收到回复,李正阳忍不住打趣,“天冷了把我好兄弟的心也搞冷了。”


    走到办公桌前,放下文件夹,“不是吧,老哥,这么忙?”


    “下午有事。”谢清樾头也不抬回复,顺便伸手拿过文件夹,“晚上不回去吃饭。”


    李正阳叹了声气,拽过椅子坐下,“又去看你妈?你妈事儿真多。”边说边拽脖子上的毛线围巾。


    谢清樾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签字笔,低头在文件上签字,“上了年纪都这样。”


    “首先把我除外,我是不会成为那样的人的。”


    谢清樾将签完字的文件丢过去,收笔的时候盯着他脖子上的围巾,五光十色,简直招摇,“你妈给你织的围巾?”


    “不是。”李正阳放下围巾,冲他笑,“别人送的,不要白不要。反正天寒地冻,有的围总比没有好。”


    谢清樾不以为意往后一靠,捏着签字笔说:“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谁。”


    李正阳笑道:“知道就好。”


    处理完工作,谢清樾绕路去买了一份烤鸭,到德文街的锦云府,天色昏暗。


    袁思男和谢清玉都住在这里,由于离公司比较远,谢清樾没事不会过来。


    这两天袁思男不太痛快,天天逮谁都骂,保姆忍不了要离职。谢清玉向来对袁思男多畏惧,完全不能让她消停点。


    谢清樾进门后将烤鸭交给保姆,让她热一热晚上吃。随后在客厅看见正在看电视的袁思男。


    袁思男对他又是满脸厌恶,眼神充满鄙视与敌意,“你还知道回来,怎么不死外边?”


    谢清樾脱下黑色风衣随意丢到沙发上,一边面不改色走向饮水机一边说:“难道我死了,谢华盛就不会更名换姓娶妻生子?”


    提到那个男人,袁思男脸上肌肉开始抽搐,变得狰狞可怖,她扬起手中的遥控器砸到谢清樾后背上,“天煞的玩意!”


    习以为常的谢清樾端起水杯喝了两口热水,转身将遥控器和电池捡起放到茶几上,淡淡的说:“恨吧。”


    开饭前,谢清玉从外面回来,京州比双河冷,她头上戴着黑色毛绒帽,穿着厚实的保暖冲锋衣,底下裤子里裹了棉裤,脚上踩着棉鞋。


    “好冷。”


    谢清樾帮她脱外套,问:“什么事需要出去?”


    “前两天做复健的时候,遇到一位老乡,她一家子在这边定居了好多年,老家长辈都走了,所以一直没有回去,就想和我唠唠。”


    谢清樾帮她拿了棉拖,“有人陪你说话挺好。不过,外面天寒地冻,你的腿还没完全康复,尽量少外出。”


    “知道了。”


    袁思男没胃口,保姆不敢叫她吃饭,谢清玉跑去叫,被数落了几句,灰头土脸回到餐厅。


    “晚点我再叫她。”谢清玉笑着说。


    谢清樾看了一眼热腾腾的烤鸭,没有动筷子夹,“钱到账了吗?”


    “到了。昨天到的。”


    和谢华盛的官司打的不难,但拆迁款没有全部拿回来,钱刚被拿走,就被谢华盛拿去买了一辆小轿车。谢清樾本意是让谢华盛把钱一分不少吐出来,谢清玉认为他真心忏悔,又顾念父女之情,答应只要一半。


    与谢华盛之间毫无温情的谢清樾自然不会拒绝,他认为谢清玉有资格处理属于她的财产,爱怎么干怎么干吧。


    过了会儿,谢清玉纠结的开口问:“清樾,有件事,姐能跟你讲不?”


    “你说。”


    “是这样的。”谢清玉放下碗,筷子还留在嘴边,“我不是告诉你,我刚认识一个老乡嘛,她人挺好的,真的。她还有一个妹妹,年龄和你差不多,本科毕业,没谈过恋爱,现在在一家国企上班。你要不要考虑考虑?你年龄也到这了,可以考虑终身大事了。”


    “这种事,以后就不要再提了。”谢清樾面无表情的说。


    谢清玉放下筷子,“我看过照片,长的挺好看的,个子也有一米七呢。”


    “不考虑。”


    谢清樾直接拒绝。


    谢清玉满脸失望看着他,“还要谈……男,男的吗?”


    “和性别无关。”谢清樾将筷子放下,抽纸巾擦嘴,“妈要是再闹,随你处置,不用再通知我,我很忙。”


    “清樾,你不高兴了是不是?那……以后,我不提这事了。”


    “记住你今晚说的话。”


    谢清樾站起身,去客厅拿了外套就走。


    他对这个家,没有温情,就像过去的二十多年,他们三人彼此牵绊,又彼此无法真正的靠近。但至少从前他与谢清玉之间,‘井河不犯河水’,相处很愉快轻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谢清玉在试图干涉他的人生。


    谢清樾不喜欢任何人不知分寸的越界。


    时光飞逝,转眼即是11月底,谢清樾谈成了和国内知名服装联名合作,活动将在元旦时上线游戏。


    签完合同,谢清樾与沈书仪共同邀请品牌方吃饭,饭桌上难免饮酒长谈,双双离桌时,外面已然霓虹闪烁,天空呈现出不正常的黄。


    将品牌方送上车,谢清樾再也控制不住胃里的不适,在喷水池旁边大吐特吐。


    老规矩前来接人的李正阳见状,一边嫌弃一边掏纸巾递上去,“下次换我上得了,瞧你这胃,跟许林幼一样娇弱。”


    陡然听到熟悉的名字,谢清樾擦嘴的动作顿了顿,下一刻意识到许林幼已经离开快两个月了。上次在许相臣的宅子里一别后,他没有见过许林幼,连一句消息也没有互相发过,他们像是赌气的小年轻,谁也不和对方联系,没想到,时光悄然逝去两个月。


    谢清樾继续擦嘴,扶着头坐到喷池边上,寒风让他头疼欲裂,浑身都冷。


    “还好吗?”沈书仪走过来担忧的询问。


    李正阳看他对着寒风出神,摘下粉色针织围巾,套到他脖子上,将他下半张脸盖住,随后抬手朝自己的嘴拍了一下,“我嘴贱。”


    沈书仪莫名的看他,李正阳解释说:“我这人,想到啥说啥,有时候嘴比脑子还要快,提了不该提的人。”


    沈书仪审视的注视谢清樾,人仿佛失神了,视线失去了焦距,深邃漆黑的眼睛宛若沉寂的古井。


    “我知道了。”李正阳恍然大悟,“某人生日是这两天。”-


    为了让许林幼离开,谢清樾拒绝了他索取的拥抱。


    为了让许林幼离开,谢清樾交出了手机。


    以他后来的经济能力,换一部新手机毫无压力,却坚持多年不换,甚至换了手表。旁人不懂,以为他舍不得花钱,只有他自己清楚,为什么不换。


    手机,保留了他爱许林幼的证据,又藏住了他对许林幼的真实情感……


    谢清樾认为自己藏的很好,只要他不公开,不会有除他以外的人知道。然而事情的发展,朝着他无法预料的方向,他天真的交出手机,想让许林幼清楚没有江天舒的事。可许林幼在临别之际,想的并不是被他挽留,是狠狠的碾碎他的心。删掉足以证明‘你爱我吗’答案的证据,删掉可以让他不再害怕的慰藉……


    许林幼那么高傲的人,怎么会用自虐的方式博取同情?他只会把不痛快加倍还给让他痛苦的人……


    谢清樾病了,今年的冬特别冷,冷到他想找个封闭的地方藏起来,等春暖花开再出来。


    可他不能藏,他必须消化掉所有消极情绪,投身于工作。


    纸梦不仅仅是他的,也是许林幼的,不能跨。


    就在他拼命工作的时候,付怀瑾突然敲响了门,出现在他眼前。


    “方便聊聊吗?”付怀瑾浑身漆黑,长发盘于脑后,整张脸布满沧桑与哀戚。


    谢清樾看出她状态不佳,侧了侧身体,请她进屋。


    屋内开着空调,比室外暖和。


    谢清樾关上门,将她领到客厅。


    李正阳见到她有些疑惑,打完招呼,识趣的回了房间。


    付怀瑾环顾四周,冷静的双眼逐渐崩溃。


    “怎么了?”谢清樾疑惑的问。


    付怀瑾吸了吸鼻子,忍住哭泣,沙哑的说:“林幼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谢清樾扫视了一眼周围,“是。”


    “那段时间,你有好好照顾他吗?”说到最后,付怀瑾突然破音,神情痛苦的哽咽的问完。


    谢清樾眉头微蹙,付怀瑾的状态让他内心很不安,“不算好。”


    下一刻,付怀瑾的巴掌打到他的脸上,声音非常清脆,谢清樾出现片刻耳鸣。


    “我给你50万,让你对他好点,你为什么不善待他?”付怀瑾双眼猩红,几乎和许林幼如出一辙的桃花眼中,交织成无尽的恨与愤怒、痛苦,“为什么?”


    那段时间,谢清樾已经在适合的范围里,善待许林幼。但提到感情,他们就有了争吵,然后许林幼会哭,他知情却没有哄,他用放任和无视凌迟着许林幼。


    “我……也是迫不得已。”他提出的分手,他想分手,他不想和许林幼继续,所以,他只能那样做。


    “好一个迫不得已。”付怀瑾咬牙,“分手,也是迫不得已对吗?”


    “不是。分手,是因为他逾越我的底线,我对他很失望。”其实有很多点,如今,谢清樾不想多说。


    “我儿子给了你那么多,你凭什么和他谈底线?你有什么资格?”付怀瑾凶恶的揪住他的毛衣,仰起头,眼泪一边从眼角滑落,一边痛斥,“分你房子,送你车子,几十万的礼物想给你买就买,他甚至为了你,把我这个当妈的抛到一边。我万般小心把他养大,就因为你,他和我吵架,经常不回家。我儿子对你掏心掏肺,你怎么敢和他谈底线?他就算在外面再养一个,你也不能和他谈底线。你既然享受他带给你的一切,就应该知道规规矩矩的,顺从他,可你闹什么呢?你还和他提分手!”


    谢清樾再也忍不住,将她推开,质问道:“所以我在你们眼里算什么呢?”


    “什么都不算!你不配!”付怀瑾双手捂住心口,饱含热泪望着他,“你不配和我儿子在一起,你不配!听到了吗?你算什么东西啊?一个穷小子,这辈子再努力也飞不上天!”


    吼完,她人状似疯了一样,毫无仪态可言边哭边笑。


    谢清樾憎恶的瞪着她,从前那些人讽刺他的话语在脑海浮现,包括许蕾,包括付怀瑾,他的身体止不住有内到外的寒冷。


    “你……”付怀瑾抬手指他,痛苦的说:“如今拥有的一切,是我儿子给的。谢清樾,不信,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是不是。”


    “所以你想告诉我什么?”谢清樾心口异常难受,“你要我把这一切都还给他吗?好啊!尽管让他来取,我谢清樾绝不说一个不字!”


    付怀瑾合上双眼,嘴唇颤抖的厉害,许久,她启开嘴唇,告诉谢清樾:“他不会来了,他已经……走了。”


    谢清樾有些发怔,瞬间忘掉和付怀瑾之间的争吵。


    付怀瑾深呼吸一口气,睁开眼,“我儿子死在了戒同所。”


    第95章 我的错


    ◎“我的错。我的错。一开始我就错了。”◎


    许林幼出柜时年龄尚小,许政霖口头训诫就罢了,但在他谈男朋友那年,作为父亲的许政霖扬言要将他送去戒同所,因为付怀瑾坚决不同意,最终没有去成。


    后来,夫妻俩不再提及此事,也不得不接受事实。但许林幼23岁生日那天,争吵中许林幼说自己去戒同所,当时一句气话,谁又想到会一语成谶。


    出国那天在机场,眼看要登机了,许林幼突然说不想出国。


    陪他一同出国的付怀瑾劝了两句,他还是执意留下,最终他们留了下来。


    但中秋节后,许林幼的状态越来越差,焦虑症日渐严重。付怀瑾想带他去医院接受治疗,没成功,因为和谢清樾分手前那次住院,许林幼做了错事,他后来十分后悔,对医院深感厌恶。


    藏在家里熬了大半个月,许林幼出现神志不清的状况,自己察觉后,主动提出去戒同所。


    “他抱着我对我说,他很难受,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付怀瑾坐在沙发上,泪流满脸的诉说,“我心疼他啊,他是我儿子,从我身上掉下去的骨肉。我告诉他,我们去找清樾好不好,我以为他只需要有人递台阶,他就会去找你。可他说……说你不想和他在一起,你只想和,别人在一起。他已经努力过了,不随人愿,他没办法了,索性去戒同所改掉喜欢男人的毛病。林幼从不肯承认同性恋是病,但这一次,他说这是病。所以,清樾,你告诉我,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才让他如此绝望?”


    谢清樾看似坐于沙发上,脑袋低垂用双手托住,身形弯曲,实际内心世界早已崩塌,一片废墟。


    “林幼是我养大的,他有什么毛病我清楚,无论是谁和他在一起,都会被他折腾。那四年,你辛苦了,你累了,我真的理解。我也发自内心,感谢你那四年将他照顾的那么好。”付怀瑾说:“可我不明白啊,清樾,你为什么还是提出了分手。你说,林幼越过了你的底线,今晚,你坦白的告诉我,林幼到底做了什么越线的错事。倘若真是他的问题,我骂骂他,让他下次别再犯了。”


    谢清樾缓缓抬起头,双目猩红含着滚滚泪水,“是那里的戒同所?”


    付怀瑾问:“你要去陪他吗?”


    “连我都知道戒同所不是人待的地方,为什么您会答应让他去那里?”谢清樾压着悲愤质问,“为什么不拦着他?为什么不和我联系?”


    付怀瑾气笑了,“和你联系了难道就能改变后面的悲剧吗?”


    谢清樾的心脏疼到麻木,却还是被这个问题狠狠戳到心窝。和他联系难道就能改变最后的悲剧吗?别人不清楚,难道作为本人还不清楚吗?


    我想逃,我不想和许林幼继续那样糟糕扭曲的生活,我想许林幼别再和我纠缠,我讨厌回答他的问题……


    所以,急于逃离的我,纵使知道他要去戒同所,也不会多做什么。


    “林幼有焦虑症,你知道吗?他会抓自己的脖子,后来抓手臂,白嫩的一条手臂,全是血痕,真的触目惊心。不止如此,他几乎不吃饭,营养针没断过,晚上睡不着,就吃安眠药,一开始一颗,后来两颗,再后来三颗,不要命的吃。他的状态坏到神志不清,连心理医生都束手无策。我难道不知道他不应该再去戒同所?我当然知道啊,可能有什么办法呢?病是治好的,而不是拖好的。戒同所不是人待的地方,只要能治病,能让他好起来,也得去啊。可如果知道他会被那群所谓的良医殴打、电击、摁进水里,逼迫喜欢女人,我宁死不会让他走进去那扇门。”付怀瑾想到那些场景,无法控制激动起来,“我的儿子被他们拳打脚踢,弄得遍体鳞伤,漂亮的脸啊……青一块紫一块。我的儿子被绑在椅子上,他们用电棍电他,电晕了,也不放过。那群丧尽天良的狗东西,不给他饭吃,把他关在漆黑的小房间,还剪掉他喜欢的长发。我儿子的头发,很长很长,他会染好看的颜色,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我恨他们。”她从沙发上站起,愤怒的将茶几上的东西扫到地板上,“我恨他们!他们害死了我可怜的儿子!他们全都该死!”


    玻璃水杯、水壶、纯铜打造的烟灰缸、纸巾盒、遥控器、手机充电器还有水果盘,全都砸到地板上,满屋震耳响。


    谢清樾对此无动于衷,他在付怀瑾的诉说中,将许林幼的悲剧归咎在自己身上,是他当年不该主动招惹,是他背弃承诺说爱人一辈子却中途将人抛下,是他一次次口是心非和逃避,更是他的无情与心狠,将许林**进了死胡同。


    为什么要突然说分手?为什么不等许林幼有所适应再结束?为什么在他生病住院的时候不去探望?为什么在他失踪后袖手旁观?为什么要和江天舒尝试开始新生活?为什么……


    南扬的事,已是一次警示,为什么不对他好点?就好一点,也许许林幼会好过一点。


    谢清樾只觉头晕脑胀,胸腔要炸开。付怀瑾的情绪他顾及不了,整个人脱力的从沙发上滑到地板上,悲哀到极致的脸上再无往日淡漠冷酷。


    他很后悔,恨不得时光倒流,至少让他回到中秋节那天晚上,他选择不交出手机,他选择再抱一抱许林幼。


    直到此次此刻,他才明白顾云阁说给他那句‘千万不要让失去教会你珍惜’的份量。


    顾云阁用切身经历提醒他,警告他。


    是他没有记到心里,反而认为这句话应该送给许林幼。


    在发现许林幼删掉自己手机里关于他的照片时,就应该明白的,为什么没有任何行动?为什么依然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冷静,许林幼就一定会熬过去,然后遇见他命中注定的人?


    天真啊!可悲啊!


    谢清樾抬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两巴掌,揪住胸口倒在地板上,撕心裂肺的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吼……


    他后悔了。


    后悔分手。


    这一夜谢清樾坐在门口,感受那一晚许林幼受过的冷,当血肉的温度下降时,悔意达到了巅峰……


    深冬的夜晚,真的好冷。


    他恍恍惚惚见到许林幼缩在旁边,紧紧靠着他。


    李正阳拿了后外套出来将他裹住,一边说:“老谢,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你千万别想不开。京州的深冬,足以冻死人的。”


    谢清樾把他推开,丢了身上的外套,心灰意冷的说:“我不应该活着。”


    李正阳捡起外套,“应不应该不是你说了算。”


    他再次将外套裹到谢清樾身上,难受的说:“你必须活下去,知道吗?”


    谢清樾突然哭了,浑身颤抖的十分厉害,哽咽的说:“你知道吗?我以为欠他的可以偿还,可到最后,我发现,我根本偿还不清。现在他死了,我连偿还的机会都没有了。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正阳。”他抓住李正阳的胳膊,痛苦的说:“中秋节那天晚上,他想要我再抱一抱他,我当时竟然拒绝了他。是不是只要我抱住了他,他就不会死了?那只是一个特别简单的要求,我做不到。”


    “这不怪你。”李正阳心中十分不是滋味,“不怪你。这是许林幼的选择。”


    “不。是我的错。”谢清樾边哭边笑将自己的后脑往墙壁上砸,“我的错。我的错。一开始我就错了。”


    第96章 如我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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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回忆篇


    ◎“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一个月后,京州市,大雪天。


    在房间里待了一个月的谢清樾打开门,走了出去,冒着纷飞的大雪去了景和宫。


    黑色奥迪顺利驶入大门,停进了地下停车场。旁边车位上,既已不见那台熟悉的宾利和卡宴,谢清樾神情怆然,立在通明的灯光中,盯着空车位看了许久。


    上了电梯,谢清樾却立于门口,迟迟不敢进入,放于门板上的手冻到泛红。喉结滚动再三,眼眶起了酸意,上次来这里,许林幼还在,当时他的腿因为自己受了伤。谢清樾当时没有想过把许林幼置之不理,哪怕避嫌,至少也愿意送他回玉玺湾。偏偏许林幼胡思乱想,把他气下了车。他只能托李正阳照顾许林幼,逢李正阳有事那天晚上,他虽与许林幼言语相争,不肯让步,最终没有离去,而是藏在玄关处,天亮李正阳赶来才走。


    当时自诩瞒的好,没有让许林幼察觉,避免了麻烦与误会。如今只剩下懊悔,如果当时不计后果留下,让许林幼知道他的心没有那么硬,是不是就会有更好的结局?


    抹去脸上泪水,摁完指印后,输入密码,沉重大门缓缓打开。


    智能系统冷冰的声音在里面响起,各处的灯紧随着亮起。


    谢清樾走进去,将门关上,越往里屋内情景在眼中浮现越多,往事走马观花般在脑中闪现。


    家具没有变,一部分装饰换了样,给人的感觉和从前并无多大变化,可难免令人触景生情。


    谢清樾在客厅走了一圈,推开了主卧室的门,缓缓走到床边,弯下腰眷恋的抚过铅灰色枕头,抬起手,又放下。冰凉的枕套,早已失去了许林幼留下的温度,谢清樾用力抚摸,手指越陷越深,心口的绞痛让他扣紧五指,紧紧拽住枕头。


    “傻子。许林幼,你就是个傻子。”谢清樾低声呢喃,瘦削的身体犹如一颗坏死的树,轻轻就能被推倒。他坐了下去,俯下身将脸埋到枕中,用双臂抱紧。


    “中秋那天,我要走,你就不能追上来,不能再说几句可怜话吗?我的心真就软了。其实我心底,真舍不得你出国,你从小娇生惯养,怎么会适应国外的生活?还是国内好,有叔叔阿姨护着、爱着,有姐姐陪着,我们也能偶尔见一面。所以,你只要追上来,我一定抱住你,重蹈覆辙我也认了。”


    谢清樾蜷缩着身体,在痛苦的逆流中昏昏沉沉过去……


    他梦到了和许林幼第二次见面那天。


    “这次是故意了吗?”


    许林幼双手依然托着书本,眼神冷冷的质问他。


    谢清樾眨了眨眼,脸不红心不跳说:“对不起。不小心踩到了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对方的鞋,右脚上的鞋面上有一道清晰的脏印,就像他肮脏的心思,生在干净的地方。


    ‘啪’的一声,谢清樾抬起头,发现对方合上了书本。


    “要么给我擦干净,要么……”许林幼将书本放回书架上,抬抬右脚看了一眼,“赔我一双新的。”


    谢清樾从兜里掏出小包纸巾,准备给他擦干净。


    “我的鞋可是很贵的,你用纸巾,想给我搞坏吗?”许林幼有一丝刁难的意思。


    谢清樾抽纸的动作一顿,疑惑的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许林幼想了想,傲气的说:“用你的手,一点一点擦干净。”


    谢清樾面露惊讶,“用手?”


    “对啊。”许林幼扬起下颚,将右脚往前挪挪,轻轻晃动,让谢清樾看清鞋面上不应该存在的印记,“我已经网开一面了,没让你舔干净,而是用手。”


    他又要作弄人,又要表现的大度,谢清樾收起纸巾,“行。”


    说完,马上蹲下去,用手轻轻放到鞋面上,食指指腹抚过,刮去了一点灰尘。他不着急,却很认真打理他落下的印记。


    少爷的鞋,连鞋边都是干净的,没有一点脏东西。


    “喂~好了没有?”


    他不着急,对方却开始催促了。


    谢清樾站起身,一边拍手一边说:“好像擦不干净。”


    他发现许林幼面颊泛着淡淡的红,刚才好像没有。


    许林幼收回脚,别别扭扭的说:“那你赔我。”


    “好。”谢清樾欣然接受。


    许林幼怔了怔。


    “怎么?不行?”


    “你……是不是多贵你都要赔?”


    “……可以不赔吗?”


    “不行。”许林幼站直,“你得赔我。这双鞋,我今天刚穿上,新得不能再新了,就这么被你踩脏了。我给你机会擦干净,是你自己没用擦不干净,那……只能赔我了。”


    谢清樾沉静的说:“我没说不赔。”


    许林幼哦了声。


    “多少?”


    “两万八。”


    “……”


    “怎么?不想赔了?”许林幼眯眼。


    两万八,谢清樾在想自己身上那个零件可以卖两万八,他虽在做兼职,存的却不多。高考一举成为双河理科状元,得了奖励,可那些钱他不敢乱用。想了想,问:“可以分期吗?”


    “你只要赔,分不分期都行。”许林幼大手一挥,“两万八,一顿饭钱而已。”


    谢清樾很震惊,即使是李正阳,也说不出这句话。


    许林幼怕他耍无赖,过后不赔,要他立字据,每个月还多少,不还会怎样。


    谢清樾当然无话可说,和他坐在书桌前,在笔记本上写下字据,上面留了日期和个人信息。写完后,交给对方,“看一看,行不行?”


    许林幼雪白的脸没了那抹淡红,接过字据,认真阅读,“谢清樾。”


    谢清樾挑眉,“是。”


    “校草。”许林幼审视他。


    谢清樾浅笑,“同学们胡乱评的。”


    许林幼突然回头,将字据拿近,“是有点帅。不过……”他把字据放下,“我要再加一则要求。”


    谢清樾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可以。”


    许林幼微惊,但马上拿起笔,在字据上加了一条,然后心满意足递给他,“你没有拒绝的资格,毕竟,是你有错在先。”


    许林幼的字迹清晰,虽有连笔简写,但能看出写的什么。谢清樾一字一句看完,“你要我在还完钱前,任你差遣。要求不算过分,不过,对我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那你马上赔我两万八。”许林幼从他手里抽走字据,“没钱,还跟人讲公平,你搞笑呢。”


    谢清樾并不觉得这话有多讽刺,眼见字据要被人撕了,马上伸手夺回来,“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感谢读者“麒”,灌溉营养液,么么哒~~~~


    今晚打游戏了,又没忍住,多打了几把~~~~


    第98章 回忆篇


    ◎好又不够好,坏又不够坏,令人牙痒痒。◎


    顺利加上微信后,谢清樾回到宿舍,点开聊天框看了很久,最终一个表情也没有发。


    再次联系是三天后的雨天,许林幼突然发消息说没带伞,要他送伞到金融系笃行楼。


    带着很强的命令,不容拒绝。同样站在雨幕前的谢清樾收起了手机,对身边的李正阳说:“我去一趟金融系,你先回宿舍。”


    李正阳惊疑的盯着他,“去干啥?”随即意识到在下大雨,“操!你走了,我怎么办?我没伞啊!”


    “那你在这里等我回来。”谢清樾没有多余解释,撑开黑色打伞,迈入大雨之中。


    一路上踩着雨水,鞋子和裤腿很快湿透,当他看见立在笃行楼门口的人时,觉得浑身湿透都行。


    快步上了台阶,一边收伞一边问:“一个人?”


    他知道金融系几个富家公子经常一起玩,尤其以许林幼为首的几个。


    许林幼摘下肩上的斜挎包不客气的递给他,冷着脸说:“半个人会吓死你,两个人那就没你的事了。”


    谢清樾很自然的接过挎包,放到自己肩上,“两个人?另一个是你什么人?也是奴才吗?”


    许林幼挑眉,“对啊。”


    谢清樾看他高傲的样子,嘴角上扬,“那他人呢?”


    “让他滚蛋了。”


    “那我真是荣幸。”谢清樾看向外面的大雨,“要走吗?还是再等等?”


    “我要饿死了,不等了。”许林幼努努嘴。


    谢清樾回头看向他的鞋,一双灰色带增高的休闲鞋,抬起头问:“不担心把鞋子弄脏了?”


    许林幼张口欲言,过了很久,才说:“那你去食堂打包一份馄饨送过来,这样我的鞋就不会弄脏了。”


    “……”


    许林幼抬抬下颚,示意说话。


    谢清樾轻笑,“你是不是以为你很聪明?”


    “怎么?不愿意?”许林幼立即瞪着桃花眼,凶巴巴的说:“你是不是想耍赖?”


    谢清樾觉得他还挺可爱,眉目温顺的说:“哪敢。你回教室等着,我快去快回。”


    许林幼舒展眉头,说了自己下午需要上课的教室号。


    谢清樾撑着伞冲进雨中,快步跑到食堂,拎了一份馄饨迅速回到笃行楼。许林幼下午上课的教室在505号,他带着大半身雨水,一口气从楼下跑了上去。


    就在505教室门外,笑声从里面传出来。


    谢清樾立在门口,抖落雨伞上的水滴。


    “你们都把嘴给我闭紧,敢说漏一个字,别怪我翻脸。”许林幼的声音穿过门板进入到谢清樾耳里,他抬起头看向门板,神色显得茫然。


    “许少想玩,大家哪敢拆台,莫不是想跟许少过不去?”另一人玩味的说。


    “可不就是。”


    “什么校草,早晚会拜倒在我们许少的西裤下。我听说他是乡下来的,考了一个不值钱的状元,才到京州读书,不然至今仍在村里挖土地呢。”


    “难怪一身臭味,原来是穷酸的气味啊~”


    教室里轰然大笑,谢清樾的心坠入冰谷,无法呼吸,却也承认他们没有夸大其词。他想知道,许林幼究竟是怎么想的。


    紧了紧手中的袋子,苦笑,他真是天真,许林幼这种少爷怎么会和他靠近?


    “够了。你们好歹也是有钱人家的少爷,笑人贫寒,有失体面。”许林幼的声音拉住了要离去的谢清樾,回过头盯着门板,恨不得透过门板看清许林幼那张犹如天使的脸。


    “再说了,全国理科状元就那几个,谢清樾能名列其中,肯定很了不起,不是自幼接受最好教育的我们能比的。”


    “你既然对他评价这么高,还要耍他?”


    “我……我想逗逗他,怎么了?反正,我不会太过分,我有分寸。”


    屋内沉默片刻,突然响起几声嘲笑,谢清樾转过身,抬手推开门。


    围坐在一起的七八个人齐齐看过来,每人脸上神色不一,谢清樾只看见许林幼,那张漂亮的脸上浮出惊讶,马上被紧张代替。


    “许林幼,你还饿吗?”谢清樾就在门口问。


    几人意味深长的盯向许林幼,许林幼慌乱的走过来,将他推了出去,“怎么这么快?我以为你要去很久。”


    谢清樾拎起热腾腾的馄饨给他看,“少爷的命令,我不敢怠慢,当然速去速回,不让少爷饿着了。”


    许林幼的目光从馄饨上移到他脸上,眼底的心虚逐渐被满意代替,还有一丝不好意思。


    “我饿了。不过,我不想在这里吃,我们去隔壁教室吧。”


    505坐了一群少爷公子,都等着看戏,谢清樾有点搞不懂许林幼为什么要逃,既然耍他,就应该耍到底才对。


    看着许林幼将小小的馄饨送到嘴里,谢清樾不再想那些不开心的,“慢点吃。”


    “没有狼吞虎咽。”


    “嗯。”


    谢清樾突然就很满足,掏出手机,回了李正阳的消息,全是抱怨。


    “这人谁呀?干嘛冲你发脾气?”


    声音裹着一丝很淡的香袭来,谢清樾惊了一下,微微侧头,发现许林幼靠的很近,好奇又不满的盯着他的手机屏幕。


    长得好看,人也是香的。


    谢清樾抿抿唇,解释道:“我室友。”


    “室友?”许林幼直接夺过他的手机,修长雪白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一边和他说,“那也不能让他骑在你脖子上放肆。我替你怼怼他。”


    谢清樾想制止来着,见他极其认真,只好随他去了,也不是很严重的事,回去和李正阳解释也行。


    “这混蛋!竟然说要宰了你,穷凶极恶之徒!”许林幼堪比眉飞色舞,谢清樾揉揉太阳穴,在李正阳拨来语音通话时一把抢回了手机,“还是我来吧。”


    正与人怼的尽兴的许林幼茫然了一瞬,蹙着眉哼了声,低头吃馄饨。


    等谢清樾接完语音,向李正阳解释清楚后回来,许林幼已经吃了一半。一次性筷子被放在书桌上,显然不吃了。


    他看了一眼,“不吃了?”


    “难吃。”许林幼又开始挑食,一边还玩着手机看视频。


    谢清樾没吃过,他认为贵,还不饱腹,所以不在他的选择中。


    “下次换一家。吃饱了没有?”一边收拾残局一边问。


    “难吃到饱算吗?”


    “不算。”


    雨还很大,谢清樾不会再去买吃的喂饱精贵的少爷,不过他下午没课,丢了垃圾后也坐在教室不走。


    许林幼玩了一会儿就要休息,趴在桌上眯上眼。见状,谢清樾想过将外套脱下来给他垫着用,考虑到衣服湿了大半只能算了,静静看着人缓缓睡去。


    许林幼这种少爷,好又不够好,坏又不够坏,令人牙痒痒。


    谢清樾心里很复杂,这个人给了他不同于池小舟带来的感受,让他也有了冲动。只是……自己好像仅仅是他玩乐的玩具。


    下午课程开始前,许林幼醒来,要去505。谢清樾问他可以一起吗?


    许林幼莫名的盯着他,“你很喜欢上课?”


    “不是。”谢清樾淡然,“雨很大,我想等雨小点再回去。”


    “这样啊。那就走吧。反正,我交了学费,你想学就学,我不想学。”


    金融系的课对于谢清樾而言完全陌生,他听不懂,不过说着不想学的许林幼,听的很认真,很有优秀学生的姿态。


    谢清樾一会儿看他一会儿看老师,角落的位置得天独厚,干什么都不容易被发现,他也越发放肆偷看对方。


    直到许林幼的脸颊泛起红云,他才趴在桌上,闭目养神,实际上是平息凌乱的心。


    第二节课上到一半,外面的雨小了不少,谢清樾玩着雨伞,对这节课结束后不知何去何从。


    【作者有话说】


    我今晚不打游戏了!我发誓


    第99章 回忆篇


    ◎蹭课和咖啡。◎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谢清樾见许林幼不动,他也不动。待教室里的人走了差不多,裴枫几个问许林幼去不去KTV,订了包厢叫了美女。


    “去。”许林幼把书本合上,和挎包一起丢到谢清樾面前,“去唱歌不?”


    谢清樾会意,一边将书本装进挎包,一边说:“我和他们不熟,去了不太合适。下次。”


    “也别下次了,就今天。”许林幼朝裴枫说:“裴枫,你定位发我,我开车去。谢清樾跟我一起。”


    “校草也去啊,是想要少爷作陪,还是公主作陪。”赵怀恩笑着问。


    许林幼说:“不许叫少爷,乱七八糟的都不要叫了,不然我不去了。”


    裴枫说:“怀恩,你可真是,不知道许少家里管得严,不让在外面乱来,叫什么公主少爷,一个都别叫了。”


    “切~那多没意思!”


    五个人先走,谢清樾走出教室,发现雨彻底停了。


    “我可以不去吗?”下楼梯时,谢清樾不再纠结,直接征询对方的意见。


    许林幼单手把玩着车钥匙,闻言好奇的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我想回宿舍。”


    “回宿舍?”许林幼放慢步伐,“回去跟李正阳解释,为什么你会突然怼他?”


    “已经解释清楚了。”


    “那就是不想给我面子咯!”走下最后一步台阶,许林幼停下来,将车钥匙揣进兜里,脸上很不高兴。


    谢清樾没有急着回答,迈下台阶,站到他对面,“今天的雨很大,我在雨里跑了一个来回,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必须回宿舍换干净的衣服。”


    他不说,许林幼根本想不到这一点,也没注意到他的衣裤上都是雨水。此时打量了片刻,黑色衣裤总能藏住太多东西,已经看不出雨水的痕迹。


    “不是干了吗。你就是找借口,不想去。”


    和许林幼甚至谈不上熟,如果不是因为那天一时鬼迷心窍主动招惹,那会有今天?谢清樾沉了一声气,递出他的挎包,“我和他们不熟,如果我去了,他们会玩不开。难得出去玩一次,总不能因为一个陌生人扫兴。祝你,玩的开心。”


    许林幼盯了他许久,不悦的拿走挎包,“你说得对,你一个外人,突然加入我们的场子,的确扫兴。”


    说完,一丝停留没有气冲冲走了。


    谢清樾看着他,眼神流露出些许的紧张不安。


    当晚许林幼和他那几个朋友玩的开不开心,谢清樾不清楚,过了两天下午没课,他给对方发了消息,问有没有课?


    过了很久,许林幼才回他:【最后两节。】


    谢清樾关掉笔记本电脑,发了一句【我下午没课。】


    他怕对方看不懂他想说什么,又紧张对方看懂他要说什么,天人交战中,回信来了:【又要蹭课?】


    【可以蹭吗?】


    【你喜欢就好。】


    于是谢清樾很快出门,直奔学校停车场。许林幼到的比他早,正靠坐在黑色揽胜车头,插在兜里的双手,缓缓取出来。


    “等很久了吗?”谢清樾走近了问。


    许林幼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站直后从身后车盖上拿了装咖啡的袋子,“刚到。来一杯,路上买的。”


    谢清樾受宠若惊,接过后看了一眼,有两杯,“谢谢。现在要喝吗?我拿给你。”


    “上课再喝。”


    “行。”


    上完课,正好是饭点,谢清樾问他晚饭怎么解决。


    许林幼想了想,问“你平时都吃什么?”


    “你不会想吃。”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吃?”


    “不好吃。”


    许林幼轻拍桌子站起,“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不过,你要请我吃。”


    谢清樾知道他只是好奇,并非真的想吃,但少爷都说了,他直接带人去食堂。


    许林幼开学至今,没有来过食堂,他也不住学校,在附近有租的房子,和朋友一起住,还有保姆做饭。


    谢清樾将两份餐盘端过来,给他一份,两个素菜,两个荤菜,在他眼里很丰盛了。


    不过这在许林幼眼里,是猪食。夹起一筷子不知道是什么的长条东西,闻着酸甜,色泽一般,“这是?”


    “糖醋里脊,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点了口味适中的菜。”谢清樾解释。


    许林幼哦了声,“长的真奇怪。”


    一边吐槽一边放进嘴里,好看的眉头缓缓蹙着,“酸。”


    谢清樾没有动筷子,静静地专注的看着他,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许林幼咽下食物,对剩下的菜毫无探索欲,“好油腻。你每天就吃这些?”


    谢清樾餐盘里是两个素菜,土豆丝和白菜,不见荤腥,但这却是他的家常便饭。


    “嗯。吃不惯?”


    许林幼用筷子戳米饭,不太好意思的说:“我知道浪费粮食很可耻,可是……我已经不想吃了。”


    “不必勉强。你想吃什么,我请你出去吃。”


    半个小时后,谢清樾和许林幼在火锅店点了冬阴功汤味的海鲜火锅。


    许林幼什么贵点什么,桌上全是待下锅的菜品,谢清樾没吃过,不知道怎么弄,在服务员帮忙煮菜时特别留意了一下,也观察了一下许林幼。喜欢虾,不能煮太久,要嫩;不喜欢香菇,喜欢蘑菇;鱿鱼圈会小口小口吃;小鲍鱼蘸青柠酱……


    全程谢清樾并未吃多少,但许林幼吃的不多,挑三拣四。


    谢清樾跑去结账,三百多扣得他略微心疼,离开时在吧台的盘子里多拿了两颗糖果。


    一颗蜜桃味,他给了许林幼,自己吃了一颗橙子味。


    坐上车,许林幼说:“一共花了多少钱?”


    “不多。你觉得好吃吗?”谢清樾很在乎这件事,钱总是要用的,给谁用决定它的意义。


    “凑合吧。”许林幼一边打开导航一边说:“下次换我请你。”


    听到这样的答案,谢清樾有些失落,在他看来过得去的东西,许林幼说难吃,他认为好吃的东西,许林幼说凑合。口味上的差距,源自于他们从小接受的东西不同,许林幼的一切都是好的,会挑剔,而他……吃东西就为了不饿死,所以吃什么都行。


    晚上在宿舍,谢清樾陪李正阳打完游戏,坐在床上发呆。


    他太想知道,如何才能碰到遥不可及的月亮。


    飞来的枕头打断了他的思绪,脑袋挨了一下,抓起枕头扔到对面床上。


    “想啥呢?”李正阳把枕头转来转去,一脸好奇,“一回来就开始魂不守舍,打游戏也是,刘禅偷到水晶了还在下路发呆。说说吧,下午干什么了?”


    “没事。”谢清樾倒在床上,无措的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睡觉。”


    “真没干什么?还是没走出失恋的阴影?其实,池小舟也就那样,没啥惦记的,分就分了呗。”


    “不惦记,也不伤心。”和池小舟分手没有让他难过,反而感觉到和许林幼之间的差距,让他如此惶惶不安,他太渴望和许林幼能有一点发展,不止是如此。


    “你这两天真就怪怪的,有什么事一定要和我说,千万别藏着。”


    “知道了。”


    周末除了兼职,谢清樾还找了一份家教,给高一学生补英语和数学,所以周末他暂时将许林幼抛到脑后。


    在他以为只要自己不主动的情况下,不会和许林幼再有交集的时候,许林幼在周六晚上突然发消息,问他明天准备做什么。


    谢清樾知道他又要颁布任务,如实交代明天安排,晚十点后才会有空闲时间。


    少爷:【你很缺钱?】


    谢清樾回:【是。】


    消息发出几秒后,他迅速补充了一句:【但我会努力赚。】


    像是在向对方表示自己有一颗上进的心,告诉他嫌自己,自己会努力。


    他不确定许林幼是否能明白补充的意义,但也清楚无论他如何努力,也无法赶超对方。


    少爷:【地址发给我,明晚我过去接你。】


    走到校门口的谢清樾顿住了脚步,握着手机,呆呆的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惊喜之后,理智回笼,他问:【有什么事吗?】


    他和许林幼连泛泛之交都谈不上,突然要特意跑去接他,实在令人捉摸不透。他不禁想起那天在教室外听到的对话,许林幼和他‘亲近’只是为了耍他。


    耍他,到底怎样才是耍呢?要怎样耍呢?


    少爷:【party。不许拒绝,我们之间可是有黑底白字的约定,在还完钱之前,你要任我差遣。】


    如果是party,谢清樾真不想去,但许林幼提及他们之间‘不平等约定’,就没有他想不想、愿不愿意的余地,必须去。


    少爷:【地址发过来。】


    谢清樾给他说了地址和下课时间。


    二天的家教他本想提前半小时走,想了想,没有向家长提,还是按照约定上课到十点。


    急匆匆跑出小区门口,见到停在旁边的黑色揽胜后,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下。


    许林幼靠着车身,单手端着咖啡,优雅的含着吸管。


    许林幼总能通过外在给人一种优雅斯文的感觉,实际上,他娇纵又霸道。


    谢清樾大步走前去,“不好意思,来晚了。”


    许林幼松开吸管,脸上未见不悦,“白天打工,晚上给人家补课,我那好说你不是?快上车,他们都等着了。”


    谢清樾没想到他竟有如此体谅人,星目之中浮出一丝愉悦之意。


    上了车,许林幼从后座上拿了另一杯咖啡给他,“给你买的。”


    谢清樾没有喝过咖啡,李正阳也给他点过,因为他不喝不再给他点了。但是许林幼的咖啡只管送到他手里,没有询问过他的意见,但他发现,咖啡挺好喝,完全忽略其中的苦涩。


    第100章 回忆篇


    ◎“伤害你的事,我谢清樾,做不出来。”◎


    车子停在一栋别墅内,谢清樾下车后跟在许林幼身后去了后花园,一群年纪相仿的人聚在一起烧烤,喝酒,泳池里的水即使在夜里也泛着蓝色。


    “许少爷。”一位穿着白色吊带裙的女生端着酒杯走过来。


    谢清樾看了一眼许林幼。


    “怎么姗姗来迟啊?说好八点的。”女生掐着嗓子发出嗲嗲的声音,眼睛时不时往谢清樾身上暼。


    “接朋友。”许林幼指指身边的人,“刚认识的朋友。”


    朋友?


    谢清樾对这个定义很开心,心想朋友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之间很熟悉了。


    “哇~早听裴少提到过许少这位朋友,真的比传闻中还要帅啊。”女生满眼惊艳和激动。


    许林幼阴恻恻的看向谢清樾,显然对女生的表现不太满意。


    谢清樾说:“谢谢。”


    除了这句,他也不敢说别的,既担心言多必失,又怕太逾越让许林幼不高兴。


    “长的一般。”许林幼撇过头。


    好在他的朋友及时跑过来,打断了他们,许林幼和女生告别领着谢清樾去了另一边。


    “一个肖澄不够用,还要再搞一个小跟班,许林幼,你到底是少爷还是太子爷啊。”


    许林幼屁股还没在椅子上坐在,旁边的裴枫就开始阴阳。


    许林幼不恼,稳稳坐下,叫肖澄帮谢清樾找张椅子来,随后才对裴枫说:“我要是太子爷,还会坐在这里?他们两个都挺好的,总比我花钱到外面卖的强,不知道什么身份,会不会别有目的,会不会轻易被有心人买通背地里给我使绊子。”


    几个人意味不明看了谢清樾一眼,赵怀恩笑着说:“许少的话,校草都听见了吧,以后要好好跟着许少,好处自然少不了你,不信你问肖澄,他从许少手里得了不少东西。”


    说话间,肖澄搬来椅子,闻言笑着说:“许少待人大度,从来不会亏欠身边的朋友,别说我从他手里拿了不少东西,您们不也是没少拿嘛。”


    赵怀恩的脸色霎地青了。


    许林幼拍拍身边的空椅子,叫谢清樾坐,看见人落座了,才接上肖澄的话,“都是朋友,有好东西当然要一起分享。”


    裴枫浅笑吟吟的啄着小酒,抿了抿,“今天文小姐生日,别聊题外话,也别暗暗较劲。许少,来这么晚,准备了什么礼物?”


    “一如既往呗。”


    一桌人闲聊了许久,今晚的主角端着香槟过来,打了一轮才走。


    凌晨的花园灯明如昼,热闹还未散去,谢清樾有些头昏,许林幼在不远处和人聊天,他只能问肖澄洗手间在哪。肖澄正好也要去,两人一块儿去了。


    放完水,洗把脸,酒意散去了些,谢清樾对着高清的镜面胡乱拨了拨头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很帅了。”肖澄从里面出来,瞥了他一眼,打开水龙头洗手,“许少对你真不错,认识没多久,就带你参加这种少爷小姐们的聚会。”


    谢清樾对此的确有点受宠若惊,但也有些不解,莞尔一笑,“是吗。你和他……是朋友?”


    “不像吗?”肖澄睁着明亮的眼睛望着他,“他们几个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就当,是在放屁。”


    谢清樾会意,除了许林幼,其他人说什么他都不在乎。


    夜风泛着冷意,穿梭在漂亮的花园里。


    谢清樾与肖澄刚进入花园,就听见泳池那边传来很吵闹的声音,似乎有人在喊落水了,快救人。


    两人面面相觑,加快脚步冲过去。


    “好像是许少爷。”


    “天呐!许少怎么掉水里去了?”


    谢清樾的心倏地一紧,拨开泳池边上的人。湛蓝的水里,有一个人正在扑腾,水花乱溅,周围都在围观,无一人下去施救。


    “许少不会游泳,谁……”


    肖澄话未完,谢清樾只脱了鞋子,慌里慌张跳了下去。从岸上看水不深,谢清樾一米九二入了水后,才觉泳池真的很深,又很冷。


    谢清樾耳里全是水声,铆足劲朝对方游过去,快到时,对方毫无预兆消失在水面,他的心快到要跳出胸口,着急的喊了一声,一头扎进冰冷的水里。


    水下可见度并不高,隐约看见一个人在前方沉浮。谢清樾拼命用最快的速度游过去,单手抱住人带出水面。


    胡乱抹去眼睛上的水,迫不及待睁开眼,入目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他的大脑在一瞬间失去思考能力。


    “帅哥,谢谢你啊~”青年一脸玩味的冲他笑。


    下一刻,他被谢清樾推开,力气大到他胸口泛起一丝疼,顿时邹起眉头,故意问:“干嘛啦~这么粗鲁~”


    岸上的声音在此刻逐渐清晰,谢清樾扭过身看向岸边,那群人立在灯下,所有人脸上嘲讽毕现,毫无遮掩。


    身边的水泛起璀璨的波光,谢清樾的心犹如被摔坏的玻璃,碎了一地,也在闪烁冰冷的光。


    许林幼这时从人群后挤到前面,谢清樾说不出心里的滋味,伤心的笑了,抬手擦去下颚的水。


    上了岸,谢清樾没有落荒而逃,浑身淌着水走向许林幼。


    “谢清樾,好一出英雄救美。”裴枫拍手说。


    赵怀恩痞痞的吹了一声口哨,“这不比去年的马戏团表演更有趣?”


    谢清樾什么都懂了,他很失望的盯着许林幼,开口前一秒又改变了说词,“没事就好。”


    许林幼抿着唇,神情冷冷的,过了片刻,恼怒的瞪着赵怀恩,“都让你们别玩这种低级玩笑了,到底哪里好笑了?真他妈没意思!”


    “你就有意思了?”赵怀恩不爽的问,“你不都默许这么玩了吗?现在装什么清高?”


    裴枫马上打圆场,“算了算了。林幼,怀恩,别为了这点小事闹不愉快。大家都是成年人,小小玩笑,还是玩得起,是吧,谢清樾?”


    话说到这个份上,谢清樾苦笑的说:“你们开心就好。”


    是他闯入了不该到的世界,活该遭到群嘲与戏弄;是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付出一点代价理所应当。


    他如此劝慰自己,心脏却还是不住的难受发胀。在他以为,他和肖澄不一样的时候,许林幼狠狠给了他一棍,让他搞明白,他连肖澄都不如。


    裴枫笑道:“还是我们校草玩得起。林幼,别冷着脸了。”


    许林幼伸手把他推开,沉着脸对谢清樾说:“跟我来。”


    谢清樾想道别,但见人直接离去,只好跟过去。进入屋内,身上暖了一点,许林幼走上旋转楼梯,没有等他,也没有交代什么。


    谢清樾想了想,一路跟着上了二楼,进了一间特别宽敞的房间。


    许林幼拿了干净的毛巾扔给他,“看清楚了吗?你就往下跳?”


    谢清樾用毛巾擦去脸上的水,视线一直停留在他冷白的脸上,“下一次,我会看清楚。”


    “没有下一次。”许林幼很不高兴,指了指浴室,“赶紧进去洗澡,露天泳池的水脏死了。”


    谢清樾真捉摸不透许林幼的心思,匆匆洗完澡,用浴巾裹着下半身直接拉开门出来。


    许林幼坐在床上,摆着一张臭脸,看样子,刚才的捉弄并没有让他高兴,反而让他陷入不好的泥潭。


    四目相对那一瞬,谢清樾心口酸了一下,又激烈的跳动。


    许林幼的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从阴沉到惊讶的转变极为自然,迅速暼过头,大声问:“怎么不穿衣服就出来?”


    “没有。”谢清樾赤脚走在光滑的棕色木地板上,一步一个湿润的脚印,逼近到床边,居高临下俯视对方,“你参与了吗?”


    他的声音透着深冬的冷,藏着隐隐跳动的火。


    许林幼听的不舒服,却又心虚愧疚,生硬的说:“不是我的意思。”


    “那就是参与了。”


    许林幼沉了沉气,烦躁的抬起头说:“那又怎样?”


    蓬勃完美的肌肉,在暖橘色灯光下蒙上一层暖烘烘暧昧的黄,长颈上喉结隐隐滚动,明显宽阔的肩窝两边是饱满的三角肌,中间是很有钝感的胸大肌……


    许林幼脸颊倏然泛起红云,几乎一瞬挺直上身,他没了刚才的气焰,有些别扭的说:“把衣服穿上。你有裸身癖吗?”


    谢清樾语气冷漠的说:“没有衣服。还是,你要我继续穿被脏水浸湿的衣服?”


    这么一说,许林幼浆糊般的脑子终于想起来,忘了提前准备衣服,瞬间泄了气,“随便找块布也行。”


    谢清樾看了看四周,“这里会有干的衣服吗?”


    “算了。”许林幼撑着床梭到床尾,一脸不耐烦的说:“你真烦。到底谁才是少爷?”


    谢清樾看他穿着白袜走在地板上,突然感到心疼。


    很快,许林幼拿了一套低领开口黑色休闲衬衫和黑色长裤,直接扔到他身上,“赶紧换上,裸着像什么样?男人也要守男德的好吧。”


    谢清樾不置一词,返回浴室换上不知道是谁的衣服,略微有点小,还有很淡的香味,他不知道是什么香味。再次出现在房间,除了没有鞋袜,身上算整齐了。


    他见许林幼还在,只不过这次见他出来马上从床沿站起身,臭着脸对他说:“走,我送你回学校。”


    谢清樾提醒,“学校宿舍门早关了。”


    许林幼还真不知道有这事,“为什么关门?”


    “学校规定必须十点半回宿舍,十点半后一律不准任何人进入。”


    “什么破规定?”许林幼烦躁了一下,“那也走,楼下那群人晚上比较疯,我不喜欢。”


    自然许林幼说什么是什么,不过,谢清樾心里有一根刺,他还是很难受。


    返回的车由代驾开,谢清樾和许林幼坐在后座,中间还能容下一个人。碍于有人在,谢清樾没有开口,直到被许林幼带去他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里。


    许林幼的手刚准备开灯,谢清樾眼疾手快挡住开关,和许林幼紧紧挨着站在玄关。


    楼道外的路灯余光通过打开的门撒进来,照在他们下半身。


    “干什么?”许林幼被他吓到了,整个身躯颤了一下。


    “许林幼,你知道我是同性恋吧。”谢清樾看着他的头顶,声音沉沉的问。


    许林幼沉默了许久,才回道:“关我什么事。”


    “你会害怕吗?”谢清樾并不清楚许林幼是不是,有时候他感觉是,有时候又感觉不是,他想搞清楚,也想让许林幼清楚他是什么人。和他玩那些低级玩笑,他随时玩得起,不过,他不接受玩弄他的感情。


    “你敢吗?”许林幼充满威胁的问。


    “伤害你的事,我谢清樾,做不出来。”谢清樾放下挡住开关的手,“我看你,就像雾里看花,看不清。你如果不是,请拨开那层雾,我会很识趣。”


    “不是。”音落,许林幼抬手打开灯。


    眼里的一切清晰了,既没有雾也没有暗。


    许林幼往里面走,谢清樾苦笑了一下,将门关上,快步追上去。他的手扣住对方的肩膀,逼他面对自己。隔着暗,看不见许林幼脸颊的红,现在,他看见了,也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慌乱。


    “你不是,但我是。”


    他中气十足的将自己坦白在对方眼前、心里,“你想耍我我任你耍,你想作弄我我任你作弄,你想我给你当牛做马我任你驱使差遣。唯独我的感情,不在任你玩弄的范围,我会伤心,我会想把你骗到没人的地方,找一个麻袋,将你拢住,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许林幼一开始是发懵的,到后面,眼神不但清明,甚至开始挣扎。


    谢清樾紧紧扣住了他的肩膀,不让他逃离。许林幼的反抗让他不安,惶恐。


    “放开!”许林幼又惊恐又愤怒的吼了一声。


    谢清樾被吼懵了片刻,逐渐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后怕的松开手,“对不起。”


    “神经病吧你!”许林幼抬手朝他的脸甩了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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