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季考
过了四月初十, 距离季考便只有二十来天了。
季考由黎阳县学教谕出题考校。
这外舍生升内舍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虽然升落是看三次成绩,但季考的比重所占最大, 若写的文章能得到县学教谕青眼, 那升入内舍便是十拿九稳。
外舍生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想要在教谕面前露露脸, 直升内舍。
整个三月, 陆敏一讲了《孟子》和八股文的八部破法, 四月他便打算过一遍其他三书的难点,毕竟能进黎阳书院的都是有底子的书生, 且过了五月便要开始治经,没有太多时间留给陆敏一讲授基础知识点了。
沈延青一边有条不紊地按照自己的步调走,一边跟着陆敏一的进度温习四书。
俗话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越临近五月, 在折桂堂熬夜看书的人就越多,沈延青心想这季考还真是不轻松。
到了四月底,沈延青明显感觉这几日同窗之间连吃饭闲谈的声音都少了许多, 就连同寝舍的汤达仁都随大流开始看书了。
汤达仁是何许人也, 南阳省首富之孙, 家里还有个做侍郎的舅舅, 顶级官二代加富三代, 在省城是横着走的人物。
不怕孩子没出息,就怕吃喝嫖赌败家业,汤老爷子见小孙子到了年龄,一手将其送进了黎阳书院, 权当给烈马寻了个笼头。若能读出个明堂最好,读不出来也好过在省城跟一群纨绔成日斗鸡走狗,惹是生非。
这天傍晚,沈延青从饭堂出来,就听到背后有人在喊“岸筠兄”。
扭脸一看,是汤达仁在喊他。
他俩虽是同寝生,但平素除了打个照面,并无交集。
“岸筠兄,陆讲郎讲八股文破题的笔记可否一借?”
哦,原来是找自己借笔记。沈延青没有犹豫,说他正好要回寝舍放腌菜坛子。
汤达仁心中一喜,他没想到平素看起来疏离清高的沈延青这么直爽好说话。
前两日他也找其他人借过,要么是心窄别扭不愿分享;要么是明里暗里想要些好处;要么是主动奉上,奉承讨好。
他懒得搭理。
汤达仁边走边打了个呵欠,见沈延青每日饭点都抱着个坛子,便随口问这是哪家铺子的佳品,让他这般钟情。
汤达仁见沈延青粲然一笑,说是自家夫郎怕书院的饭菜没甚滋味,特意给他做的下饭菜。
汤达仁闻言微惊,没想到沈延青年纪轻轻就成了家,竟还娶了个小哥儿。
照理说,像沈延青这种没有根脚的寒门,肯定盼着一朝考中功名,然后娶个富家小姐,攀个好岳家,少吃二十年苦,没想到
他再瞧了瞧,这沈延青说起自家夫郎,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笑意,想来两人有些羁绊,平日也恩爱。
汤达仁生于大族,家里人口多,心眼也多,他从小便会察言观色,今日他有求于沈延青,自然顺着沈延青说,虽然也没见过沈家夫郎,但那漂亮话却是一套一套的,把云穗说得跟瑶池神女,紫府仙人一般。
汤达仁拿到沈延青的笔记,迅速翻了两页,心道自己总算找对人了。前几日他也找过裴沅和温裁,只是他们两人的笔记佶屈聱牙,又十分简短,于他来说无异于鸡肋。
他想着沈延青的时文从末位爬到中段,想来有自己的一套方法,他这才忝着脸来求。
汤达仁千恩万谢,说改日定请他喝酒。
沈延青笑笑,没有应承。他借汤达仁笔记也不为别的,纯是为了给自己的人设添光,毕竟自己都有“聪明正直”科的头衔了。
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他心里怎么想,只要一直与人为善就不会崩人设。
季考前的最后两日,纵是参加过全民选秀的沈延青也有些紧张,加上入了夏,气温骤升,他有些上火,连嘴角都生了几颗泡。
季考前夕,陆敏一特地告诫学生们这次考试是由黎阳县学教谕出题,是官府定的官课,万不可敷衍了事。
官府每年拨经费给黎阳书院,用官课来考核书院学生进度如何,也是想看看钱有没有打水漂,这也算人之常情。
陆敏一道:“这卷子官府还会统一誊抄一遍,刻印上缴。记住,教谕的题可以出得古怪刁钻,但你们的文章万不可古怪刁钻,不必像平日写文章那般刻意求新,四平八稳些最好。”
众人都连声称是,感谢先生教诲。
次日,月考开始,沈延青拿到题目就觉得亚历山大。
帖经、墨义、时文,还是老三样,只是题量比月考大得多。
帖经从四书中选了六十道,墨义四十道,上午考完帖经墨义,众人手都写酸软了,短暂吃了午饭,还没休息两刻钟便开始考时文。
时文也不止一题,而是两题,还必须在两个时辰内完成。
季考不愧是官课,还有专用的稿纸,那纸的质量一看就比书院发的纸好。
沈延青对于季考只有一个感受,那就是时间紧任务重。
众人拿到卷纸便抬头看考题,沈延青不慌不忙地用镇纸把卷纸压好,等摆好工具才抬头看题。
题目不算刁钻,是两道大题,发挥空间很大。
第一道题目是——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此题出自《论语》,可议大,也可议小。
沈延青一边研墨一边思索,这两月他背了近百篇范文,整理了三十多个模板,这道题恰好他背过一篇范文。
也不必多想,他就按那篇范文的破题思路来,也不用一字不错地copy上去,他取其精华就行,保证四平八稳。
第二道题是——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这道题也出自《论语》,看来这位教谕对《论语》颇为喜爱,或者颇有研究。
第二道题沈延青没有背过范文,他认真按照陆敏一所教的破题方法破题,至于起讲、起股、中股、后股部分,他就套用了自己研究的模板格式,这样文采才能有保障。
一篇标准的八股文,没有句读最少也要写五百字,在两个时辰内写两篇文章,难度绝不算小,甚至有一丝考验学生是否才思敏捷的意味。
沈延青沉浸于作文中,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草稿完成,沈延青开始誊写。
教谕会亲自批改誊好的卷子,沈延青慢悠悠地誊抄,反正时间还早,务必要写得漂亮,卷面分决不能有一丝闪失。
沈延青誊到一半就有人交了卷,他抬头一看,竟是裴沅和汤达仁。
这两人的时文水平堪称极与极,没想到竟能一起交卷。
誊好的文章一交上去就会被批改,众人见裴沅和汤达仁交了卷,心里不免发慌,手上动作顿时快了起来,渐渐的,交卷的人越来越多。
沈延青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一笔一划精雕细刻,等场内只剩了十几个人时他才慢悠悠交了卷子。
出折桂堂时霞光渐起,经过一整日高强度脑力劳动,此时轻松下来,沈延青顿觉腹饿难耐,也不回寝舍拿腌菜了,直奔饭堂而去。
其他人与沈延青一样,中午紧张下午的时文考试,根本没吃几口饭,现在饿得恨不得能吞下一头牛。
饭堂的膳夫十分善解人意,今晚的饭菜比平常丰盛许多,还罕见的有一道看起来就颇有滋味的姜丝炒肉。
晚饭时,笼罩外舍食堂数日的安静氛围荡然无存,众人边吃边谈,不过言谈间就能听出有人欢喜有人愁。
沈延青闻着辛辣鲜香的姜丝炒肉,心里竟生出了一丝感动——天菩萨,食堂终于做了个下饭菜!
反正都考完了,又有美味在前,沈延青心大,哪里顾得上发愁,拿起筷子就是吃,根本没空搭理其他人的长吁短叹。
邻座的几个学生见沈延青只顾大快朵颐,根本不担心季考,心道这呆子知晓自己升入内舍无望,已经破罐破摔,化悲痛为食欲了。
饭堂内除了长吁短叹的,还有半场开香槟和互相吹捧的。
“辅庆兄,我方才听了你的破题思路,觉得十分精妙,想来这次定能入教谕之眼,直入内舍了。”
“借你吉言,借你吉言,到时候请你吃酒。”
“子沁兄,你与陆思则堪称我们外舍双璧,也不知这次季考谁能夺下这榜首。”
裴沅心道谁与那厮不分伯仲,面上却道:“这我便不知了,不过大家都是讲郎的弟子,我又与陆兄同寝,若是能一同升入内舍,也算缘分一场。”
“子沁太谦虚了,你若升不到内舍,那咱们外舍也没人能如内舍了。”
“王兄所言甚是,子沁兄,你莫太谦虚了。”
众人忙着伤心,忙着吹捧,沈延青忙着干饭,吃完饭抹完嘴,轻轻地走了,不带走一片云彩。
回到寝舍,沈延青依旧按照制定的计划,雷打不动地开始看名篇,背范文。
次日上午,众人听着陆敏一讲解昨日考题的破题之法,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声响,原来是斋夫们开始贴榜了。
听到这响动,众人皆蠢蠢欲动,哪还有心思听讲。
陆敏一见他们这般沉不住气,偏生要磨一磨他们的急性,就连中间的休息时间都不给了,直到午饭时分才放人。
沈延青还在整理上午的讲卷笔记,打算晚点再去吃饭,正在加水研墨时,乌泱泱的人涌回了堂内。
“岸筠,你是这回季考的榜首!!!”
秦霄兴奋的声音传来,拿着墨条的沈延青猛地抬起头。
哈,他怎么又成榜首了?——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如果看见锁章不必急,会放出来的
俺也不知道为啥会被锁,可能是因为审核认为章节里面有瑟瑟,我自认没开车,奈何咱们江子太严了[裂开]
第42章 质疑
沈延青听到秦霄的话也是大吃一惊, 自己怎会是季考榜首呢?
他原本预估自己排第七到第十,进入内舍还得看现在的内舍有几人黜落下来,属于模棱两可的摸边人物, 没想到竟考了榜首。
沈延青大步奔到门外去看榜, 见自己的名字真名列首位。
大惊之后大喜随之而来,这次升入内舍稳了。
众人看着榜单七嘴八舌, 或哀叹, 或遗憾, 或恭贺, 或讥讽,各形各态, 不做多述。
少顷,两个斋夫又捧着浆糊榜纸来了,这回是贴升入内舍的名单,山长根据三次考试择出来的人选,比饭堂的米饭还新鲜热乎。
众人心若擂鼓, 眼巴巴地瞧着那张纸。
沈延青、赵固言、裴沅、陆思则、秦霄。
这五人从五月起升入内舍,每月可领二钱膏火银。
众人看着五人的名字,心中百般滋味。
“裴君、陆君、秦君三人一直名列前茅, 这内舍自然是稳进。赵君虽然名次不显, 但每回也在六七位, 这次季考进了前三, 进内舍也算情理之中, 可这沈君”
众人心照不宣,沈延青的时文撑死算中流,在外舍排不上名号,就算第一回月考靠死记硬背拿了榜首, 也不可能在以考时文为主的季考夺得榜首。
“此事有蹊跷,你们快来看!”一书生站在卷子前大叫。
方才众人都在看榜,倒没心思去看文章的圈点批文。
那人又冷笑道:“你们看,从行文、修辞、用典来看,沈君两篇文章的风格截然不同,我想就算韩公在世,两个时辰内也写不出风格如此迥然不同的两篇时文吧。”
话音未落,几十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墙上的文章看,仿佛不找出纰漏就誓不罢休。
于辅庆匆匆扫过,似笑非笑睨着沈延青道:“一篇用词古朴典雅,一篇用词稚嫩青涩,这样的文章怎可能是一人所写。”
这话指代性极强,众人看向沈延青,深沉的目光仿佛千斤石,逼着他自己说明缘由。
温裁柔声道:“岸筠贤弟,你是如何在两个时辰内突飞猛进的,说出来也好让我们学习一二,进益进益。”
这话明褒暗贬,沈延青哪里听不出这软刀子,噙笑道:“温兄当真想知道其中关窍?”
“这是自然。”
“行,那我就告诉你。”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都竖起了耳朵。
“其实也没什么难的,只不过第一道时文题我在《小题文府》里看到过,那篇范文我觉得写得极好,顺便背了下来。”
温裁眉梢一挑,哑声道:“你是说你是误打误撞看到了原题?”
沈延青点点头。
于辅庆觉得这厮又在为自己作弊找借口,于是呵斥道:“我呸,那《小题文府》有好几册,成千上万篇文章,你日日抱着看就算了,难不成还能一字不差背下来了?”
“于兄说得对,那《小题文府》有那么多题目,沈延青怎可能运气那么好,肯定是想法子偷看了试题,提前准备了文章!”
“此言分析有理,沈兄,你还是招了吧。”
众人听了这话都开始应和。
沈延青见裴沅和秦霄想为自己说话,朝他们摇了摇头。
“诸位若不信就去藏书阁把《小题文府》中《论语》两册借来,一对便知我有没有说谎。”
“对就对——”说着,人群中便有脚快的跑去了藏书阁。
等候期间,饭堂的膳夫见学生们迟迟不来,以为是学生们犯了错,讲郎责罚他们不许吃饭,便到折桂堂给学生们求情,没成想是这些小崽子拖拉。
膳夫说今日午间有蒸肉,凉了就不好吃了,催他们赶紧去吃。
一些学生听了馋虫大动,那借书的人又迟迟不来,便说先吃饭后对卷子,横竖卷子贴在墙上飞不了。
沈延青早就饿了,拔腿就往饭堂走。
温裁说:“诶,沈君你如何能走?”
于辅庆附和道:“就是,这事儿还没着落,谁许你走的?”
沈延青哪里有这个闲工夫饿着肚子跟他们费口舌,于是淡淡一笑道:“温兄、于兄,我们都是书院的学生,你们有何权力管我?”
“嘿,你这人——”于辅庆气得太阳穴直跳。
沈延青冷笑一声,转身就走了。
于辅庆一愣,从来没有外舍生敢对他这般无礼,顿时气得三尸神暴跳,心想这回无论是因为内舍名额,还是因为私怨,他都得找出这泼货的纰漏,好好煞煞他的威风。
裴沅与秦霄相视一笑,说笑着去了饭堂。
裴沅笑道:“你我当真是白操心,岸筠哪里是那起子人能辖制住的。”
秦霄回道:“是啊,入学以来岸筠一心只读圣贤书,待人又有礼,那些人错把他当成了个好性儿的木头。”
有那样胆识身手的人怎可能是木头。
沈延青飞奔到饭堂,吃了一口膳夫自卖自夸的蒸肉,心道味道乏善可陈,标准大锅菜水准。
他家穗穗做的蒸肉就不一样了,为了照顾他的重口味,还会剁些碎辣椒腌肉,那肉蒸出来又香又够味,穗穗还会在肉下面垫一层芋头,软软糯糯的芋头裹着咸香微辣的肉汁,他空口就能吃五六块。
垫吧了两口,他见裴沅秦霄来了,忙招呼他们同桌而食。
今日不用看书,三人难得聚着吃次饭。三人以汤代酒,相互祝贺。
他们能一起入学,一起升入内舍,也算一件幸事。
折桂堂这边,那借书人携书返回,于辅庆等人忙慌查找,翻阅一阵后果然找到了那篇范文。
这篇范文是先帝甲寅科的一位黄姓举人写的,这位黄举人还恰好是黎阳人士。
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沈延青竟是真的瞎猫撞上了死耗子。
于辅庆哼了一声,面带不屑道:“这种死记硬背的书呆子也能升入内舍,当真是荒谬至极!”
温裁默了默,说:“这默书虽上不得台面罢了罢了,他季考运气好,恰好碰上了。于兄,你别太怄气,伤了身体。”
几个打算看笑话的衙内见没纠出纰漏,也就散了,只留下几个心有不甘的老生看着升入内舍的名单含恨咬牙。
于辅庆越想越恼,突然灵光一闪,想到那日在山间偶然撞见的事,他招手让几个老生过来,说有法子多出一个名额。
几人商议一阵,连饭也顾不得吃,疾步去了南斋。
吃过饭,沈延青打算去看看裴沅等人的卷子,学习他们的破题之法,刚走进折桂堂,就有一个斋夫唤他去南斋,说山长和讲郎找他有事。
今日出了内舍名单,沈延青一想就知道是有人要闹幺蛾子了。
虽然是借了范文的光才能进内舍,但他一没夹带二没偷题,横竖身正不怕影子斜,他倒想看看是哪些小鬼在暗地里作祟。
他在腹中打了恁长的一篇说辞,没成想一进门陆敏一就让他跪下。
沈延青:?
陆鸿召握着长长的乌木戒尺,面露严肃,道:“辅庆,将你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于辅庆拱手称是,朗声道:“弟子要告沈延青嫖宿娼妓,携妓伴游书院所属的林地,伤风败俗,有辱斯文。”
沈延青:?
“沈延青,你可承认?”陆敏一十指紧扣檀木椅扶手,心跳得极快。
这个沈延青极为勤学,陆敏一虽没有当面表扬过,但都看在眼里,他不认为沈延青是个贪花好色,无视书院规章的浮浪子弟。
现在沈延青心中除了无语还是无语,心想他们的想象力还是太贫瘠了些,拿这种子虚乌有的事做文章有什么意思。
沈延青恭恭敬敬地给山长和讲郎见了礼,说自己连黎阳县青楼的门朝哪个方向开都不知道,更何谈嫖宿娼妓。
“何况学生家贫,即便有心,也没有那个财力。”沈延青眼尾微垂,佯装自嘲,“许是于兄他们寻欢作乐时认错了人,将其他人当成了我。”
于辅庆等人没想到这厮倒打一耙,忙说不是。
于辅庆怒道:“沈延青,你少狡辩,三月初十那日,你挽着一个男娼从流风亭那条山道上下来,你跟那人勾勾搭搭,揽腰摸脸的,我们几人看得清清楚楚,你敢说那日扶风山的人不是你?”
三月初十?
那天他在跟穗穗约会,难道
又是个天大的乌龙!
看来以后在外面要收敛些,太亲密了倒把他们正儿八经的夫夫弄成了乱搞的关系。
陆鸿召和陆敏一听了这话,倒吸一口凉气。
沈延青轻咳一声,笑道:“哦,原来是于兄误会了。那日我确实在扶风山赏花,但不是跟别人,而是跟我夫郎。”
众人:?
陆敏一见沈延青面如平湖,忙问:“你入学时填的籍贯表没写你已成婚,怎的突然冒出了个夫郎?”
沈延青:“我们去年在乡下拜了堂摆了酒,我们松溪村的风俗是秋后登记,只是当时学生急着回城念书,没有赶上衙役下乡,后面学业繁忙,一时耽搁了。”
接着,又露出羞涩表情,“学生与内子成婚不到一年还是新婚,月余不见自是思念,学生年轻,举止有些狂放,是学生的错,还请山长责罚。”
陆鸿召听完点了点头,刚提醒了两句,于辅庆不服气道:“山长,这厮信口雌黄,无凭无据,定是在胡说!”
“放肆!”陆鸿召大喝一声。
陆敏一瞅了一眼于辅庆,又问道:“沈延青,于辅庆说得在理,你没有登记,那便没有证据。”
沈延青见陆敏一都帮到这个份上了,他自然听弦歌而知雅意。
“讲郎,学生有人证。”
第43章 两难
陆敏一见此子懂变通, 深感欣慰。
陆鸿召闻言,将乌木戒尺放到了桌上:“既然有人证,那你便说说何人能为你作证。”
“回山长, 秦霄和裴沅都曾见过内子, 秦霄的夫郎也与内子关系极好,他们都可为学生”
于辅庆打断道:“山长, 他们乃是一丘之貉, 兴许早就串通”
陆鸿召厉声呵斥了于辅庆一声, 于辅庆悻悻闭上了嘴。
陆鸿召与陆敏一对视一眼, 大概明白这事的亲因后果了。看着一脸幽怨的于辅庆和神情坦荡的沈延青,两人顿时犯了难。
像于辅庆这种恶意诬陷同窗的嫉贤妒能之辈, 按照书院规定,早该逐出去以儆效尤,可于家如今在朝里势头正盛
沈延青见两位尊长在用眼神交流,却迟迟没有说话,心里忖量这于辅庆肯定有些来头。
“山长, 既然是误会一场,现在误会解除了,那便了结了。一寸光阴一寸金, 还请放学生们回去温书。”
陆鸿召想了想, 挥手让两人退下。
沈于两人走后, 陆敏一道:“山长, 这于辅庆不把心思放在功课上, 反而次次构陷同窗,我等为人师表竟视而不见,屡屡姑息,这这成何体统。”
陆鸿召长叹一口气, “我何尝不知,罢了,事不过三,若于辅庆以后再惹是生非,就逐出书院,绝不姑息。”
陆敏一见山长开了这个口,不再提于辅庆,只说沈延青平白受屈,多少得给他些补偿。
陆鸿召点了点头:“那孩子虽是寒门子弟,但身家清白,人品贵重,还颇通情达理,你去库里寻方好的砚台,找个时间给那孩子,安慰安慰,平素也多照拂些,莫让孩子委屈了。”
陆敏一拱手应允,忙去了书院的库房。
季考刚过,众学生难免松懈下来,晚间折桂堂看书温习的人少了不少。
沈延青觉得人少还好些,清清静静的,剩下的都是真卷王,卷卷进步更快。
沈延青饭后把前几名时文的开头抄了下来,打算取其精华,研究一下同学的破题思路。
他最先看的是裴沅的卷子。
“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
光一个破题,沈延青就不得不佩服裴沅的时文功底,他回回拿时文头名当真是名副其实。
只是裴沅这般才高,竟也两考府试不过?
沈延青觉得以裴沅之功底,考个秀才绰绰有余,心中不免犯疑。
正当他沉思时,一个斋夫悄步进来,贴到他耳边,说陆讲郎叫他去南斋。
怎的又要去南斋?沈延青啧了一声,但先生有喊,弟子哪敢不去。
五月过,南斋门前的桃花谢了个干净,接了指头大的青果。
沈延青现在二入南斋,心想难不成又有人作怪?
沈延青冷笑一声,这古往今来没有任何一处地方是象牙塔、乌托邦,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他倒要看看小小的一个内舍生名额能闹出多少事端,引出多少小人。
不过这回令他失望了,没有小人作祟,而是有大礼补偿。
陆敏一从库房里精挑细选了一方莲花青玉砚台,并两管紫毫,还自掏腰包添了一方好墨。
“讲郎这”
陆敏一挥挥手,道:“这些东西是山长吩咐给你的,你是个聪明孩子,我也不消多说。”
沈延青闻言长眉一挑,心里有了分寸,拱手谢过,收了这份补偿。
陆敏一见这孩子不卑不亢,知情识趣,心中对他的喜爱又多了一分。
小童捧了酸枣仁汤来,陆敏一让小童再端一碗来给沈延青。
他知道沈延青每晚都要苦读,便说还是多要注意身体。
两人叙了两句家常,酸枣仁汤也上来了。
“这回你虽得了季考榜首,但只是侥幸,以后还要多琢磨制艺之道,不要只顾拾人牙慧。”
沈延青一惊:“您知道”
陆敏一笑道:“你第一篇文章虽然改了些词句,但却是篇名家范文,你以为我们这些做先生的不知?”
沈延青汗颜,忙问:“先生博学,自然是什么名篇都看过,可学生有一惑不解。”
“何惑?”
“诸位先生既看过范文,那为何还要点弟子为榜首?”
陆敏一笑着抿了一口酸枣仁汤,然后缓缓说道:“本县县学教谕姓黄,乃是甲寅年的举人。”
沈延青猛地抬眼,原来那篇范文的作者便是这次季考的出题人!
陆敏一见沈延青明白了其中原由,也不点破,让他喝了安神助眠的酸枣仁汤就赶紧回寝舍。
虽说只是小小一次季考,但其中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这些做先生的也得多加琢磨。
举人的文章自然比这些未有功名的懵懂小儿写得精妙,沈延青必须得是榜首。
沈延青、裴沅、秦霄都是平康人士,但书院是黎阳县拨款,剩下的名额再不能留给外县人,给陆思则和赵固言这两个本县学子才算合适。
陆敏一看着空中皎月,长舒了一口气,他们小小季考如此,举国大考何尝不是如此。
讲郎说待旬假让自己去他家中拿礼物,沈延青便空手回了折桂堂继续温书,直到打更灭灯的斋夫来赶人。
又过了两日,这日正是五月初五端午节,黎阳县城早就粽香飘飘,家家户户挂起香囊丝绦,准备过节。
可黎阳书院不放假,学子们除了午饭时多了一颗粽子佐餐,跟平日一样。
经过整整三个月,陆敏一带新生过了一遍四书,不日便要开始治经了。
科举是五经分考,专精一门即可。
“岸筠,你还没想好选哪一经为本经么?”裴沅捧着《诗经》,敲了敲沈延青的枕头,“后日便要分经了,你可别再犹豫了,就跟我一道学诗算了。”
“不是还有一日么,容我再想想。”沈延青把被子往下掸了掸。
“呵呵,看来你们还不清楚书院的规矩。”温裁的声音从书桌边传来。
裴沅和沈延青虽然升入了内舍,但寝舍没有变。
沈延青一听这话里有话,忙坐起身请教:“温兄,你是前辈,你有什么消息给我们透透呗。”
温裁放下书卷,微微一笑道:“咱们书院山长擅治《诗》,陆讲郎擅《春秋》,刘讲郎擅治《易》,其他讲郎大多也治《诗》,你们若选这三经自然有名师可跟随,若是想治其他两经,那便悬了。虽然讲郎们都通晓五经,但通晓和擅长还是有区别,你们可听明白了?”
温裁再次捧起书卷,用眼睛瞟着两人小声商议。
外舍中官吏富商之子不少,温裁便是其中一个。
他家是做海上生意的,进出的银子跟海水淌似的,其外祖家也是南阳省排得上名号的巨贾,又跟陆家有些渊源在,这才进了黎阳书院。
读书对温裁来说并不重要,他到书院本就是来交朋友的。官商二代自是不必说,个个他都交好,至于那些考进来的寒门子弟,他也不会放过,兴许这鲤鱼有朝一日就跃过了龙门。
于将军家的嫡系子弟虽然金贵,但终归是武将,这平康裴氏的大公子和颇有潜力的寒门子弟已经崭露头角,说不准以后就成了两榜进士,他自然得趁早拉拢。
沈延青听了温裁的话,心里有了成算,与裴沅商议一阵,他打算再想一日,收集收集情报,后日再做决定。
其实裴沅已经决定治哪一经了,他爹和他小叔都治《诗》,父子相承,他自然选《诗》。
他视沈延青为挚友,想让沈延青也选《诗》,这样自己也可以多帮衬帮衬。
次日,裴沅跟着沈延青到了藏书阁门口,心里实在憋不住了,拉过人问道:“岸筠,咱们到藏书阁来做甚,你若要看五经,我书箱里便有,都是精本,何必到这儿淘这个力。”
沈延青笑道:“你别慌呀,我来自有我的道理。”
沈延青径直去了二层,借了一本《南阳省乡试名录》,这名录记载了永兴元年到永兴十五年中榜举人的姓名、年龄、籍贯,同时也记录了他们乡试时选的哪一经作为本经。
对于沈延青来说,无论选哪一经都得从头开始学,都是地狱级难度。
既然都是荆棘路,那便要选个回报最高的。
裴沅听了沈延青的解释,笑得促狭:“岸筠,没想到你还挺滑头,不过你这思虑很对,没准咱们真能当五经魁呢。”
五经魁是乡试时每经的前五名,中了经魁官府会出钱做一块“经魁”匾,记录在县志,也算青史留名了。
两人借了名录出去,寻了一个僻静地方研究总结。
总结下来,南阳省内学《诗》、《春秋》的最多,《尚书》和《易》的最少。
沈延青一时拿不准主意,于是问道:“子沁,你说我是选《尚书》还是《易》?”
裴沅摸着下巴思忖,蹙眉道:“岸筠,你有没有想过学这两经的人为何这么少?”
“因为难?”
裴沅摇了摇头,道:“难是一回事,没有先生才是最主要的原因。本省以咱们书院为首,咱们书院的山长和讲郎们又多擅长《诗》和《春秋》,你明白了么?”
沈延青恍然大悟,一时陷入两难。
那他是随波逐流,还是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第44章 逆鳞
陆敏一看着五经名表一处, 蹙了蹙下眉,让小童赶紧把沈延青喊来。
沈延青这两日俨然成了南斋的常客,几个讲郎都脸熟他了。
“先生。”沈延青拱手恭敬道。夏日炎炎, 他小跑到南斋流了汗, 忍不住用袖口蹭了蹭额头。
“延青,你本经选治《尚书》?”陆敏一问。
哪个老师不喜欢勤奋好学, 还会来事的学生, 陆敏一擅治《春秋》, 他私心想沈延青能继续做他的学生。
沈延青连忙应答:“是, 学生选治《尚书》。”
他琢磨了一整日,最终还是决定选人少的经目。
原因无他, 科考按五经化作五房,每房按比例录取。
书院大多数新生选治《诗》和《春秋》,一叶知秋,他们书院都这个比例,那整个南阳省考生的选择可见一斑
沈延青想的是反正都要学, 还不如选个成功机会大的,千分之一录取率的赛道总比万分之一录取率的赛道机会大。
至于《尚书》和《易》,他把这两经粗粗翻了翻, 最后选择了看起来还算像人话的《尚书》。
陆敏一蹙眉问道:“你为何要选《尚书》?”
沈延青顿了顿, 违心答道:“学生喜欢。”
陆敏一有些吃惊, 吃惊之后便是恨铁不成钢:“啧, 这不是喜欢与否, 咱们书院的学生一般选治《诗》和《春秋》,你是之前便有了经师,还是想自学成才?”
沈延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就一直在读书,从赖家书房到黎阳书院, 虽然一直有老师指导,但他发现学习这件事最终还是靠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和悟性,老师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因素。
陆敏一沉声道:“这选经不能仅凭喜好,你若如此随心所欲,就算在第一次季考升入了内舍,但也就止步于内舍了,甚至下次就会黜落回外舍。孩子,说句真心话,你若选《尚书》只怕无人能教导你。”
沈延青愣了愣才道:“谢先生教诲,学生曾听书院的前辈说讲郎们通晓五经,学生愚钝,资质浅薄,想来讲郎们教授学生不成问题。”
陆敏一想到书院的李讲郎原来修习两经,又见沈延青这般坚持,也不再劝说。
沈延青从南斋出来,刚进折桂堂就听到一阵吵闹声,众人围作一圈。
原来是于辅庆和秦霄吵嚷了起来,甚至动了手。
沈延青大惊,秦霄可不是会主动惹事的人,忙上去和裴沅一起拉住秦霄。
“岸筠,放开!”
沈延青见秦霄气得脸色涨红,忙问怎么回事。
裴沅附到耳边压低声音解释。
原来是一群人趁沈延青不在聚在一起嚼舌根,本来只是说他才不配位,走了狗屎运才进了内舍云云,后来不知谁扯了一句在扶风山看到他携带红粉招摇过市,于辅庆自然在旁边添油加醋,还说沈延青以夫郎为借口为自己狡辩。
秦霄在旁边听得清楚,便出言替沈延青解释,说沈延青去年成的亲,没有诓人。
于辅庆本就憋着一股邪火无处发泄,听秦霄唠叨一通,心里越发窝火,便夹枪带棒说了几句言瑞。
秦霄是为数不多的走读生,大家都知晓他夫郎跟着到了黎阳,两口儿住在城里,平素有那促狭鬼爱打趣秦霄,但都是玩笑话,无伤大雅,可于辅庆的话走的是下三路,污秽不堪,秦霄听了登时就跳起来搡了于辅庆一下。
于辅庆是个衙内,从小家里如捧凤凰一般呵护,在书院也是个头头,现在被一个年纪小的后辈挑衅,他如何能咽下这口气,自然动起手来,嘴上也没有放过秦霄和他素未谋面的言瑞。
沈延青听明白了前因后果,心道于辅庆还真是会挑秦霄的雷区,若是别的也就算了,偏生言瑞是秦霄的心尖尖,今天这顿打是免不了的。
果然,秦霄把拉架的几人甩开,抡起拳就往于辅庆脸上招呼。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于辅庆见这厮直往自己脸上来,气性也上来了,把那碍事的宽袍一扒,接下了秦霄的拳头。
于家是将门,于辅庆自然练过拳脚,言老爷也给自家的童养夫请过武先生,两人打得有来有回,一时分不出胜负。
围观的都是半大少年,见两人真打起来了,干脆不劝架看起热闹来了,有那好事喜乐的,譬如汤达仁商皓嘉之流,甚至还在旁边加油鼓劲。
沈延青冷眼看着于辅庆,仔细观察了半晌,秦霄是拳拳到肉没有半分虚势,而于辅庆因是从小习武,且是成体系的学习过,他的一招一式都颇有章法,若按实力来评,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
可惜于辅庆今日碰了秦霄的逆鳞,秦霄为了言瑞,就算自损八百也不会让于辅庆占便宜。
虽然打架斗殴不好,但沈延青这次无比希望于辅庆吃点苦头,从此老老实实,不再在背地里作妖使坏。
胜负未决,斋夫把几位讲郎喊来了。
讲郎们见学生们在学堂打架斗殴,气得胡子都飞了起来,顿时让斋夫将秦霄和于辅庆两人拉开,每人打了二十戒尺,也不让他们上下午的课了,将两人关到了南斋的小屋里面壁思过。
两个打架的受了罚,围观的也没好到哪里去,今日在场的所有人都被罚抄书院规章一百遍,明早交齐。
众人一听一百遍,眼前一黑,悔得咬碎了银牙。
陆敏一问了几个学生,见几人都说的一样,便疾步去了山长的书斋。
陆鸿召本来在焚香,听了折桂堂发生的事哪还有闲情雅致,忙让人提了秦于两人来问话。
陆鸿召见两人的左手已挨了戒尺,但还是气不过,让斋夫又打了他们右手二十戒尺。
待送两人去南斋关禁闭后,陆敏一问何时通知于家,让人把于辅庆领回去。
“敏一,已经罚过了,此事便翻篇了。”
陆敏一愣了愣,旋即道:“山长,您那日说若于辅庆再惹是生非,便将他逐”
陆鸿召拍了拍侄儿的后背,道:“于辅庆是小,老尚书相公的面子为大。”
语落,陆敏一瞬间明白了。
若将于辅庆逐出书院,于家肯定要派人来问,到时候把秦霄牵扯出来,给他作保推荐的陆老尚书的脸往哪里搁呢?
闹得沸沸扬扬,大家面上都不好看,还不如大事化小,只当是两个学生发生口角,将这事圈在书院里止住。
陆敏一叹了口气,当真是有理也成了没理,还要各打五十大板。
陆敏一虽出身大族,但因教了多年书,十分讨厌不学无术的衙内纨绔,特别是书院里走关系进来读书的那些公子哥。
虽然秦霄也是走关系进来的,但他却有“聪明正直”科的头衔,人品是官府盖了章的,加之秦霄才学出众,回回名列前茅,陆敏一对他印象不错。
人总是偏心的,就算这次是秦霄先动的手,坏了书院的规矩,但陆敏一打心眼里觉得秦霄不该受罚,责任全在于辅庆。
下午上课,陆敏一让小童给秦霄送了水和膏药,至于于辅庆嘛,自然是没有这些特殊照顾的。
两人关到放学才从南斋出来,秦霄双手都被打肿了,连书包都拿不起,还是沈延青帮他收拾了笔墨,把书包挂到肩上,和裴沅一道送他下了山。
裴沅看着他肿如猪蹄的一双手,叹道:“你呀,今日也太冲动了些,言三公子见了你这手只怕要心疼死。”
秦霄倒是笑得没心没肺,“你孤家寡人哪里懂我的心思,你说是吧岸筠。”
沈延青捶了他肩头一下,懒得与他贫嘴,让他好生在家修养两日。
第二天,秦霄还是来书院听讲了,只是手上缠了厚厚的纱布,纱布上的结打得十分漂亮。
众人见秦霄的手被打成这样还满面春风,心想这人是妖怪不成?
只有沈延青看懂了秦霄嘴角餍足的笑,这小子昨晚绝对又装可怜卖惨,不知哄得言瑞多心疼他。
于辅庆倒是没到折桂堂听讲,一直窝在寝舍静养,就连中午吃饭都是温裁使钱让斋夫给他送去的。
于辅庆与秦霄的梁子算是结下了,心里蓄满了怨毒,想着以后总得找个由头收拾这小子。
按下两人恩怨不表,转眼就到了初九,第二日便是旬假。
午饭后,沈延青早早收拾好了书包,准备第一个冲下山去见自己的小夫郎。
没想到上课前,陆敏一让沈延青下学后去他家吃饭,晚上就在他家留宿,正好他还可以开开小灶,给沈延青讲讲八股破题。
陆敏一见沈延青面露踌躇,笑道:“怎么,今日有事么?”
沈延青抿了抿唇,拱手道:“先生好意学生本不该推辞只是只是学生与内子早已约好,今晚”
陆敏一闻言哈哈一笑,抚着胡子让沈延青早些去见他夫郎,明日再去家里便是了。
“谢先生体恤。”
“对了,明日与你夫郎一起到家里吃饭,你师娘买的菜多。”
沈延青闻言微笑,应了下来。
第45章 做客
沈延青急匆匆下山, 在城门口见有卖樱桃的,泡在水里红润润的,煞是好看, 他即刻要了一荷叶的。
提着鲜灵的红果, 沈延青去了言瑞家。
小绿见沈郎君来了,引着他往花园去, 边走边道:“少爷和云公子正玩秋千呢。”
沈延青闻言点了下头, 问云穗几时到的黎阳, 来时面色如何, 如今天气热有没有中暑。
小绿捂嘴偷笑一声,“郎君莫忧心, 云公子是坐车来的,不是走路来的,何况这才五月,哪里就中暑了。”
沈延青微微一愣,然后哈哈一笑掩饰尴尬。
到了花园, 他见那秋千是吊在树干上的,云穗言瑞两人在树荫下荡秋千,阴凉得紧, 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言瑞留两人用了晚饭, 才许他们去客栈。
天幕灰蓝, 街道两旁的食肆酒楼早点起了灯, 云穗的手被握得紧紧的, 天儿热,手心本就汗津津、黏糊糊的,何况再被火炉似的大手握着。
到了客栈柜前,沈延青才放了手, 要了一间上房,又多花了钱让小二送洗澡水到房间里。
云穗在旁边垂着头,脸颊红成一片。
抱着一团温软入水,沈延青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穗穗,先生邀我去他家吃饭,让你也去,我们明天先去买些礼物。”
云穗跨坐在沈延青身上给他搓身子,听了这话手里的巾帕都落了水。
云穗面露局促:“我我也去?”
沈延青见状,温柔地摸了摸他的湿发,点头道:“别怕,陆先生人很和气,是他让我们一起去的。”
云穗缩进沈延青的臂弯,声音怯怯的,“陆先生?这位先生是陆夫人的亲戚?”
“看名序应是陆夫人的兄弟。”
云穗垂下眼眸,“那陆家是高门大户,我也能去么?”
他怕去了不懂规矩,被人耻笑,给沈延青丢脸。
沈延青拍了拍云穗的背,桶内激起一阵水花,“没事儿,不过去吃顿饭,明天你若觉得拘束,那我们拜个礼就走,横竖面子也做到位了。有我在,你别怕。”
云穗仰头看了看那双盈满笑意的凤眸,心定了下来,轻轻环住了沈延青的腰,靠在了他沉稳宽直的肩上。
许是因为紧张,云穗天不亮就醒了,睁着眼睛缩在沈延青怀里。
待客栈走廊喧闹起来,沈延青醒来后打算偷亲一口怀里的小宝贝,没想到小宝贝睁着两只溜圆的眼睛望着自己。
“醒这么早?”沈延青捏了下云穗的腮肉。
云穗见沈延青终于醒了,猛地坐起身推他的身子,催促他赶紧起床洗漱,然后他们好上街买东西。
沈延青还是头一回被老婆推搡着行动,眨巴了两下眼皮就要亲。
云穗偏过头,攀住他的脸,笑得无奈:“岸筠,今日上先生家做客别闹我。”
这人每回亲嘴都没完没了,今日要上门做客,还是早些出门为好,免得耽搁了。
沈延青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就不该嘴快说老婆每月初十会来看自己,这样今天自己去讲郎家晃荡一圈就可以回来美滋滋过二人世界了。
两人匆匆吃过早饭就上街了。
根据自己现在的人设,沈延青没打算买什么贵重东西,只买了一筐新摘的琵琶并两包精致点心。
云穗觉得太少了,还比不上给赖秀才送的节礼,便说再买些鸡鸭。
“穗穗,先生家定然什么都不缺,而且我们初次登门,只要带份心意去就好了。”
云穗一听心意,便说回客栈拿一罐腌菜,说那是他用心做的,满满的心意。
沈延青见他这般纯真,心里愈发柔软,若不是双手提满了东西,早就伸手摸老婆的小脸蛋了。
两人折回去拿了腌菜,这才前往陆敏一家。
陆家是本县望族,本家宅院占了大半条街。陆敏一是旁支,只在隔壁清源巷置了一座宅子,小小巧巧的三进院,十分雅致。
开门的是个老仆,因是早得了吩咐,问了沈延青的姓名便将殷勤地将两人引进了大门。
随老仆走进院门,绕过一处照壁和一圈回廊,两人来到东北角的三间清幽屋舍,屋舍前有三两丛翠竹点缀。左右屋舍应是厢房书房,中间则是正堂,正堂中央有一匾——竹斋。
三人刚进来,便有两个婆子出来问话,然后进去通传。
少顷,陆敏一从屋里出来,身边还跟着一个气质典雅的妇人。
陆敏一见沈延青提着大包小包,身边的年轻小哥儿也提着东西,忙让婆子把东西接过去。
“我喊你来家里吃饭,你怎的倒买这么多东西。”陆敏一嘴上埋怨,语气却十分欢喜。
晚辈带贽见上门,说明其对自己的尊重和用心,哪有长辈会不欢喜呢。
陆敏一忙让学生两口儿进正堂,不等吩咐,便有灵巧的丫鬟送了茶水果碟上来。
沈延青是陆敏一的学生,还带着夫郎,自然不用避内眷,陆敏一当即就让沈延青与自己的妻子见礼。
陆敏一之妻林氏,亦出身诗书之家,知书达理,颇有教养。
沈延青拜见了师娘,这才介绍自家夫郎。
陆敏一只瞥一眼就知道云穗不是妖俏之人,是好人家的孩子,一颗心安稳下来。
有他过了眼,若以后再有于辅庆之流拿这事说辞,他也算个人证。
喝完一杯茶,又略寒暄几句,陆敏一便让沈延青跟自己去书房。林氏见状,便唤云穗跟她去逛逛家里的园子解闷。
云穗虽然紧张得心直跳,但还是跟着去了。
书房里,陆敏一先问了沈延青研读《尚书》的情况,又问李讲郎讲的他是否听得懂。
沈延青恭敬回道:“学生尚能听懂。”
陆敏一见他这样说,彻底歇了劝他改治《春秋》的心思。
“李讲郎固然好,但他主治《礼》,你若真铁了心要以《尚书》为本经,还是得早做打算,寻一个钻研此经的经师。”
陆敏一对学生不藏私,将省内有名的大儒都说了一遍,只是最后感叹这些大儒除了本家子弟,少收外人,让沈延青多备些钱财,若有机会,他可以帮忙牵线搭桥。
沈延青本想说他能跟上李讲郎就谢天谢地了,但见陆敏一对他一片真心,也就将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静听先生教诲。
“其实本省最精《尚书》之人就在黎阳,可惜”陆敏一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我跟你说这脑热的话做甚。”
其实本省最精《尚书》之人就在一街之隔的陆家本宅,此人便是老尚书相公陆学渊。
只是老尚书相公现在在给外孙启蒙,哪里顾得上别人。何况就算是陆家子弟,也没有几个人能入老尚书相公的眼,此子虽然聪慧勤勉,又与老尚书相公有些渊源,但还不够让老尚书相公传道解惑。
按下治经不表,陆敏一慢慢给沈延青讲八股破题之道,这小灶一开便开到了中午,还是林氏让丫鬟来请,两人才去花厅用饭。
陆敏一不喜铺张,平素家里的饭食十分简单,今日沈延青两口儿来,陆敏一还特地让林氏多加了几个菜,凑了桌八菜一汤。
待陆敏一和林氏动了筷,沈云两人才拿起筷子。
陆敏一见学生的夫郎一脸拘谨,笑道:“你们两口儿莫拘谨,只当在家里吃饭就是了。”
沈延青笑笑,说了两句漂亮话,哄得陆敏一夫妇眉开眼笑。
既然主人家都放话了,沈延青也松快了些。
他吃着吃着就发现小孩又只吃米饭不夹菜,想来是到别人家中做客,又紧绷了起来。
沈延青也不多言,只吃几口便给云穗夹一筷子菜,兴许是习惯了给云穗夹菜,他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但在陆敏一夫妇看来又是别样一番意味。
陆敏一没想到沈延青对自己的夫郎这样迁就细致,他突然觉得于辅庆那日兴许没有看错,也没有说谎,只是于辅庆不知道云穗的身份,错把云穗当成了烟柳之人。
林氏看着小夫夫,嘴角噙笑。她去书院给陆敏一送衣裳,见过一两回沈延青,她本就欢喜生得英俊的年轻后生,谁承想这后生的夫郎也是个俏丽人,两口儿坐一起,她看着就舒心,今日中午她只怕能多吃半碗饭。
云穗小口吃着饭菜,耳朵热得发烫,他悄悄抬眼,见先生和师娘含笑看着他和沈延青,愈发羞赧。
吃过饭,林氏让人送了茶来清口。
陆敏一没有午休的习惯,又让沈延青跟自己去书房。
沈延青见状,忙拱手拜托林氏,让她寻一间房舍,说他家夫郎有午间小憩的习惯。
林氏闻言轻笑,让他不必担心,自己会照顾好他家小夫郎。
陆敏一见学生这样宝贝自家夫郎,也忍不住抚须轻笑。
当真是新婚燕尔,正是蜜里调油时。
沈延青没觉得任何不妥,虽然是上门做客,但不能让他家穗穗不舒服。
沈延青随陆敏一去了书房,听先生教授八股文章。
陆敏一谈及专业便滔滔不绝,直到一道女声从屋外传来:
“三哥哥,我又不请自来了。”
第46章 娇客
沈延青听这声音不是林氏, 却喊得这般亲密,心里不免生疑。
陆敏一听见声音,露出无奈又略带宠溺的笑容去开了门。
沈延青忙站起身, 抬眼一看, 心中了然——原来是陆夫人。
沈延青没被吓着,陆敏君却被吓了一跳。
“延青, 你怎的在竹斋?”
沈延青恭恭敬敬地见了礼, 说是上门请教学问。
“请教学问?”陆敏君嘴角噙着笑, 她才不信这番说辞, 若要请教为何不在书院请教,偏巴巴的舍近求远。
她从身边丫鬟手里接过棋盒, 让她们在窗下伺候,陆敏一让婆子赶紧送香茶果子来,然后请陆敏君到屋里纳凉。
待香茶果碟上来后,陆敏一让婆子把门带了过去,屋内只剩三人交谈。
“九妹聪慧, 又与我这学生颇有渊源,我也就不瞒你了。”
陆敏君端着茶盏笑道:“三哥哥快说吧。”
沈延青见陆敏君跟在平康时大不相同,似乎面容舒展开朗了不少, 衣裳颜色和头饰也不像往日那般素净。
陆敏君一边听一边呷茶, 听到于辅庆诬陷时不禁啧了一声。
听罢, 陆敏君道:“三哥哥, 延青家那小哥儿我也是见过的, 是个淳朴良善的好孩子,你们可别冤误了人家,一则传出去对人家名声不好,二则那孩子知道了会伤心。”
“这事自然瞒得严严实实, 没传出书院,哎,就是没把于辅庆赶出书院,委屈了延青不说,还坏了书院的规矩。”
陆敏君放下手里的白瓷茶盏,叹道:“你那学生的族姐如今封了妃,圣眷正浓,于家正是得势的时候,如何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赶这位国舅爷?”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于辅庆与那位得宠的宫妃即便不出一支,但姓的是一个于,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天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他就算是皇妃的亲兄弟也得受罚,何况他与皇妃不是亲兄弟。”
陆敏君摇了摇头,道:“三哥哥,你如今还这般刚直,当年我还说爹让你回黎阳教书是大材小用,如今看来我爹是慧眼识珠,你确实不适合在京城做官。”
陆敏一摆手道:“罢了罢了,做官也没甚好,日日应酬喝酒,有甚意思,我觉得在扶风山还好些。”
“这侣鱼虾而友麋鹿自然胜过迎来送往,觥筹交错。”陆敏君掩唇轻笑,“何况你若不在老家,我找谁下棋去。”
兄妹俩相视一笑,不再说于辅庆之事。
陆敏一少年在京城国子监求学,那时他居住在陆敏君家中,虽然是旁支的堂哥,但却是看着陆敏君长大,两人关系极好。
今日沈延青在,陆敏一也不好把学生晾在一边,自己跟妹妹下棋,便让沈延青把昨日写得那篇时文默下来,好让陆敏君过眼。
陆敏君拦下沈延青,扭头道:“诶,三哥哥,我找你是来下棋的。”
陆敏一摸了把胡子,笑道:“下棋何时不能下,你今日来得巧,快帮我这学生瞧瞧,也好让他进益进益。”
陆敏君笑笑,挥手让沈延青去默时文。
在旁边当背景板的沈某人也是一脸懵,他今天不是上门做客吗,怎么又要进益进益了?
沈延青拱了拱手,踱到了旁边的书桌前挥毫。
陆敏一喝了口茶,又对沈延青说:“索性再把季考时你自己写的那篇默下来,顺便一道看了。”
沈延青嘴角抽搐,但依旧温声应了。
当沈延青激情泼墨时,林氏带着云穗来了。
“九妹,你家澈儿呢?”林氏问道。
“云穗?”陆敏君见云穗在这儿,又惊又喜。
林氏见两人似乎认识,笑道:“我还打算让这孩子来与你见礼,没成想你们倒是旧相识。”
陆敏君拉过云穗的手,问他怎么在黎阳,又问吴姐姐近来可好。
云穗都一一答了。
林氏好奇两人如何相识,陆敏君便将中秋打拐之事又细细说了一遍。
林氏虽然从亲戚口中听过这惊险之事,但今日听陆敏君重提还是觉得动魄惊心。
“澈儿说是他云哥哥把他捞出去的,还背了一路,他最喜欢云哥哥了。”陆敏君拍了怕云穗的手,“好孩子,在黎阳多耍两日,今晚就跟我家去,明儿我带逛逛黎阳。”
云穗低声说明日就要回平康县了,说罢抬头看了一眼附身写字的沈延青。
陆敏君眼珠一转便知道这孩子是趁着旬假来看夫君的,笑道:“你巴巴地来,多留两日陪陪延青不好么?”
陆敏一听了这话,笑道:“你莫拿人家小夫夫打趣,延青今晚便要回书院了。”
陆敏君秀眉一挑,道:“原来三哥哥还知道延青只有一日假。人家夫郎巴巴地来,你请人吃饭便罢了,还做什么学问,何不快些放人家两口儿走?”
陆敏一被这话噎住了,他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人家一月就见这么一回,又是年轻夫夫,自然要亲近亲近,倒是他这个做先生的失了人情。
陆敏君望向陆敏一,笑得促狭:“行啦三哥哥,这文章我帮延青看,待他写好了我给他批红,明日你带上山去。”
林氏喜欢这生得俊俏的小两口,本想留他们再吃个晚饭,听了九妹的话,顿时歇了心思。
等沈延青默好两篇文章,陆敏一把备好的笔墨玉砚递给沈延青,便让两口儿走了。
沈延青刚才在旁边听得清楚,他现在恨不得跪下给陆敏君磕两个头。
匆匆拜别陆敏一等,沈延青拉着云穗回了客栈。
距离关城门只剩两个时辰,两人相处的时间也只剩两个时辰。
许是在别人家紧绷了大半日,或是不久后便要分别,云穗回到客房就往沈延青怀里钻。
沈延青被云穗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但也只有一瞬,然后便把云穗打横抱起来,放到了床上。
两人唇齿嬉闹了半晌,室内满是暧昧声响和啧啧水声。
不知亲吻了多久,两人才平躺字床上喘息,身上的衣裳都敞开了口。
沈延青侧着身子撑起头,轻柔地抚摸小夫郎凹下去的侧腰,“穗穗,想吃什么?”
小孩中午拘谨,只吃了小半碗饭,现在肯定饿了。
云穗摇摇头,说不想吃饭,只一错不错地盯着沈延青。
剩下的时间,两人也没做别的,只侧躺在床上,面对而谈,偶尔亲一口嘴角眼尾。
暮色四合,两人起床穿戴好才出了客栈。
沈延青提着腌菜罐子,顺便在路上买了几个肉饼以做晚饭。
到了城门口,沈延青摸着云穗柔软的发顶,喃喃叮嘱:“待会儿回客栈让小二把饭送到房里吃,等吃完收了碗碟就把房门锁好,明日回家路上要小心,午间路过茶棚小摊,记得买茶水点心吃,不要舍不得。”
云穗点点头,他抿了抿唇,鼓起勇气奔到守城人旁边,问还有多久关城门。
守城人不耐烦地说:“还有三刻钟,要出去就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云穗拿过沈延青手里的罐子,仰头小声道:“我送你出城。”
云穗送沈延青出了城门,走了好一段路后才往回跑。
沈延青看着奔驰而去的背影,既心疼又不舍,他停在路上,望着云穗的背影,直到那道纤细身影化作一粒看不清晰的点,他才转身往扶风山走去。
次日,沈延青从陆敏一手里得到了一个厚厚的信封,打开一看是陆敏君给自己文章的批红圈点,甚至还有信和两篇文章。
沈延青先看了批红,再看了信。
陆敏君的信是一些学习建议,言辞委婉,但粗暴总结下来就一句——你没看过几本书,文章写得很烂,菜就多看多练。
沈延青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觉得陆敏君说得很对。
陆敏君建议沈延青先把王守溪的文稿看烂熟,再读各朝名家名篇熏陶文才,万不可只顾四书和八股文章。
这信里的建议好耳熟,这不跟裴沅的建议一样么?
既然陆敏君也这样说,那这王守溪的文稿他得多花些时间钻研,甚至背下来都是可行之策。
沈延青放下信,拿起两篇文章,刚看了半页,他的眉心就皱了起来,等看完两篇,他大受震撼。
这两篇文章是陆敏君写给他的,陆敏君倒推出题目不说,还按照最标准的八股文格式写了两篇时文,其文辞优美,用典讲究,便是与《小题文府》上的范文相比也不会逊色。
怪不得陆讲郎要她点评自己的文章,这是个隐藏大佬啊!!
沈延青忙又把陆敏君写的两篇文章细细咀嚼了两遍。
除了每月能领二钱膏烛银,升入内舍后的生活跟在外舍没甚区别,三更灯火五更鸡,读书习字,周而复始。
升入内舍后,沈延青等便不在折桂堂读书了,而是去了玉蟾堂。
玉蟾堂格局与折桂堂相似,只是里面的学生少些。
折桂堂只有陆敏一教授,而玉蟾堂则是有包含陆敏一在内的三位讲郎教授。
这半月便是由一位年长讲郎讲授截搭题。
讲郎姓刘,名辽,举人出身,鹤发鸡皮,看起来颇有些年纪,但声音却亮如洪钟,十分精神。
这截搭题是一种偏题怪题,虽然刁难,最为读书人所恨,可科举取士多年,那四书早被出题人搜刮得一干二净,东拼西凑的截搭题应运而生,也实属无奈。
截搭题出现最多的就是在童试之中,刘讲郎摸着胡子道:“这截搭题最考随机应变,你们之中若有人觉得只靠背题蒙题,生拉硬套便能答好截搭题,那便想错了。”
说罢,刘辽深深看了一眼坐在最后的某人。
沈延青感受到视线,长眉一挑。
所以是在说他吗?
第47章 喜事
沈延青心中明了, 这些讲郎看过他的季考文章,心里对他的底子有一杆秤,这刘讲郎也是在给他打预防针。
沈延青心中纳罕, 陆讲郎讲《孟子》才花了十四日, 这刘讲郎讲一种题型竟要十五日。
但当他开始听课后,他觉得十五日的课程太紧凑了。
截搭题顾名思义, 便是割裂经文, 变化题目。说得简单直白点, 就是从A篇选半句, 从B篇选半句,或者再从CDF篇里再选半句, 凑一句四不像,考生要从豪华版拼好句中迅速分析这些短句的出处,从中找到内在联系,并言之有理地写一篇八股文章。
什么长搭、短搭、有情搭、无情搭花样繁多,变化莫测, 若是对四书五经不熟悉,可能都看不懂题目。
刘辽年逾古稀,精神矍铄, 但站久了腿脚受不住, 刚说了几句便坐了下来。
接着道:“这截搭题虽险怪, 但多出在童试, 乡试会试大约是不会出的, 故你们在县、府、院三试中要尤其注意。就算运气不好遇上了也不必慌乱,你们若觉得有难度,其他学子也是一样的。”
沈延青在心中忖度,原身和裴沅是不是两次都碰上了截搭题, 所以才没有通过童试。
“好了,我们先来看一例曾在县试里出过的题目,你们看了先做一篇文章,试着破一下截搭题的路数,待下午我再讲解其中套路。”
两个小童抬了题板上来,上面写道——皆雅言也,叶公问孔子于子路。
那四书沈延青烂熟于心,一眼便瞧出了出处。
这两个半句都出自《论语·述而》,只是没连在一起,隔了章节。
沈延青看着题板,露出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心想这两句话也能连在一起出题?
耳边传入研墨添水之声,沈延青环顾一圈,已经有人下笔了!
这些人是什么神仙,脑子转这么快?
沈延青咬着笔管想了一阵,实在找不到什么一鸣惊人的切入点,只老老实实用了正破之法,先把这两句的文义立起来。
小童端了杯茶来,刘辽呷了一口这才慢悠悠起身点燃了一根香。
“这香最多一个时辰便会燃尽,汝等快些写。”
众人齐刷刷抬头看了一眼飘起的香烟,便又沉下脑袋开始抓耳挠腮。
光阴迅速,眨眼间香便燃尽了,沈延青赶在还剩一寸香时写好了文章,但这次的文章他是真没底,比季考还没底。
刘辽挥了挥袖子,小童便上前去收座下的文章。
“现在时辰尚早,尔等在此温书,若想出恭喝水自去便是,但不可回寝舍荒废光阴。”刘辽接过斋夫递来的拐杖,眼角闪过一丝和蔼笑意,“老夫这截搭题只教授十五日,每日都要写文章,汝等的笔墨纸张用得快,书院发的必然不够,等会儿我家小童会送一箱墨来,你们自行分散。”
众人闻言忙拱手拜谢。
“十五日后你们便要正式治经,这半月你们好生背诵本经正文,其他四经虽不考,但仍有讲郎教授,汝等得空也要翻一翻,五经之精妙对汝等只有好处,切勿只顾本经,逃遁经课。”
众人皆拱手称是。
沈延青去厕房放了个水,回来时见秦霄还在写刚才的截搭题,忍不住笑问道:“刘讲郎还挺通情达理,不过你这手包得也太夸张了些。”
秦霄那修长若竹节的手指被一团白纱缠住,握笔的右手稍稍好些,至少还能伸出手指抓笔,不像左手,浑然包成了粽子。
“其实我手都好了。”秦霄边写边说,“可我觉得好了有什么用,符真说没好就是没好。”
沈延青见他嘴上埋怨,嘴角的笑却是难压。
当谁瞧不出来,你个绿茶小子偷着乐呢,只怕今日下学回去又会跟言瑞撒娇,说写字写得手疼。
裴沅也喝水回来,三人扯了两句闲便回了座位,互不打扰。
内舍的学习氛围比外舍浓厚得多。
在折桂堂,还有汤达仁商皓嘉之流插科打诨,时常闹腾说些玩笑,而这玉蟾堂除了沙沙翻页声和磋磋研墨声便只剩呼吸声了,有那想要诵读出声的,都自觉去了外间廊上,其素质可见一斑。
《小题文府》没有收录截搭题,沈延青便合了起来,打算这回只跟随刘讲郎的进度,横竖这十五日刘讲郎会把所有套路都讲一遍,他先学个囫囵,等整理好脉络体系,再慢慢查漏补缺。
沈延青从书包里拿出《尚书》,也走到了廊上。
他选的《尚书》约莫只有两万五千多字,背诵内容是五经里最少的。
要知道《诗》有近四万字,《礼》约有四万五千字,最多的《春秋》竟有近二十万字,他也是阴差阳错钻了个空子,给自己选了个正文内容最少的。
他自己算了算,一天熟背千八百字,再根据记忆曲线反复记忆,一月之内肯定能把《尚书》背熟。
当日选经之后,他被分给了李讲郎。
这李讲郎名元梅,是个官三代,原来也是黎阳书院的学生,二十五岁就中了进士,还是二甲的传胪,前途亮的晚上都睡不着。
可惜还没等李元梅大展宏图,他家大伯就因为站错队而连累了整个家族,新皇登基,他家流放的流放,贬谪的贬谪,他被罢黜之后心灰意冷,只身回了黎阳。
李讲郎性子冷淡疏离,与学生不大热络,只让沈延青先把经背熟了再去南斋寻他,其余时间不许烦他。
这本经类似于必修,其余四经类似于选修。
四经选修每日放学前会有讲郎来讲一个时辰,本经必修则是小班教,一个讲郎最多教十个学生。
像沈延青这种《尚书》独苗苗,李元梅连玉蟾堂都不来了,直接让沈延青去南斋找自己。
沈延青觉得李元梅的教学模式也挺省事,而且这位可是正儿八经的两榜进士,真人中龙凤,他都想好了,除了《尚书》,像制艺上的问题,他也会厚着脸皮去问。
他瞧着李讲郎像个人机,问一句就答一句,应该不会拒绝他的问题。
背了大半个时辰书,小童搬了一箱墨条来,众生每人拿了两条便回了座位。
沈延青把墨条放下鼻下闻了闻,还挺香,是好墨。
不怪世人说“富举人,穷秀才”,这是实践出真知。一箱墨条再怎么便宜也要花十来两银子买,这刘讲郎出手还真是阔绰。
沈延青把墨条收好,刚翻了一页书就有斋夫替刘讲郎来摇铃,说上午的课结了,让他们速速去饭堂吃饭,下午他会提前一刻钟开课。
众学子听了这话,忙起身奔去饭堂。
沈延青刚下台阶,就有一个门子气喘吁吁地朝他跑来。
“沈郎君,你老家亲戚来的信——”
沈延青觉得奇怪,穗穗前儿才来看自己,怎的这会儿又有信来了?
娘和大舅若有事定会让穗穗顺道送信来,松溪村的人若有事不会舍近求远来找他,而是会去平康县城找他老娘。
沈延青皱着眉头展开信笺,看了两行喜笑颜开。
原来是群芳楼的信。
他曾在信里写了一个高价,但群芳楼的老鸨竟没有还价,反而让他能写多少谱子就写多少谱子,说她那里银票管够。
看来自己的老本行在大周朝也很有市场嘛,沈延青既后悔肉疼,又在心中暗爽。
信里说这月二十他们会到黎阳与沈延青见面,一手交钱一手交谱。
人逢喜事精神爽,沈延青回寝舍取了腌菜罐子,刚踏进饭堂就见同窗脸上一片愁云惨淡。
他不明所以,默默拿了餐食,等吃了一口他顿时明白了。
这也太难吃了!
官盐是卖完了吗,没了官盐还有私盐,怎么今日这菜淡成这副鸟样,跟白水煮菜有甚区别!
沈延青一度怀疑饭堂的膳夫是山长的亲戚,但仔细一琢磨这黎阳书院本就是陆氏的族学,人家让亲戚来管饭堂也是情理之中。
裴沅坐到沈延青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小黑罐子:“岸筠,我想尝尝你的腌菜。”
沈延青见今日的饭菜连甘愿“饿其体肤”的裴大公子都受不了了,可见难吃到什么程度。
沈延青连忙打开罐子,夹了两块腌萝卜到裴沅碗里。
裴沅配着饭吃了一口,桃花眼瞬间晶亮,忙把剩下的一块卷着饭送入了嘴中。
“岸筠,我我还想再吃两块。”裴沅咬着筷子头,冷峻若寒冰的面容难得飘红。
旁边秦霄见了,也笑嘻嘻地把碗送了过来。
沈延青“嘶”了一声,给两人夹了五六块。
周围见状,也都围了上来。
“沈君——”
“沈兄——”
“岸筠兄——”
“沈哥哥~”
“沈贤弟——”
这些人一张嘴,沈延青就知道他们要说什么,皮笑肉不笑地给每人夹了两块,还强颜欢笑地说让他们尝尝他家夫郎的手艺。
救命,老婆拢共就带了两罐来,一罐送了礼,他这一月就靠这一罐睹物思人,这起子饕餮有完没完了!
沈延青像食堂大妈,手抖得不能再抖了,生怕多给了。
一顿饭下来,腌菜坛子空了!
沈延青看着空空如也的罐子,心里默念——莫生气!莫生气!莫生气!
哥有老婆,他们没有,莫生气!——
作者有话说:青青酱,你就偷着乐吧[狗头]
第48章 巨款
腌萝卜被瓜分见底, 但大家吃得意犹未尽。
商皓嘉又盛了一碗粥来,见腌萝卜没了,大呼失望, 一屁股坐在沈延青对面, 咽了口唾沫问道:“沈君,我记得你每次与云兄团聚后会带两罐腌菜上山”
“没有了!”沈延青打断道, 心想你小子竟还得陇望蜀!
竖着耳朵的众人一听没了指望, 齐齐叹了口气。
内舍的新同学囫囵完粥饭, 一脸艳羡地看向沈延青, 道:“沈兄,我们不知你已经成亲了, 竟还娶了这样一位巧手,当真是羡慕啊。”
不少人附和,有人叹道:“沈兄不是黎阳人士,令正每月不惜奔波百里,只为你加餐小菜, 我何时才能有这样一位贤妻。”
“罢罢罢,成亲也得看命,也不是人人都像沈君这般好命。”内舍中年长成家之人想到自家的悍妇, 不禁苦笑连连, “沈君, 你夫郎对你真好, 羡煞我也, 羡煞我也!”
沈延青嘿嘿一笑,看着腌菜罐子,脑海中浮现出与云穗相处的暮暮朝朝。
害羞温柔的神态,微微撒娇的口吻, 无微不至的关心
不过才分开两日,思念的潮又泛滥起来。
许是受了沈延青的刺激,全书院年龄最小的汤达仁竟然掉了眼泪。
“呜呜呜,都三个多月了没回家了,我想吃家里做的糟鹅。”
汤达仁身若修竹,身量偏高,看着像十五六岁,其实今年才十三岁,还是个半大孩子。
经汤达仁这么一嚎,众人也难免不受影响,特别是外地学子,不免思起乡来。
年长些的温裁不免温声劝道:“再熬些时日吧,待到了七月放农假,咱们就可回家探亲了。”
内舍除了沈延青等新升入的,其余都是去年和千年入学的老生,有人安慰道:“贤弟莫忧心,咱们书院虽然一年只放两次大假,但一次便放一月有余,你家便是在最远的省城也能留许多时日。”
黎阳书院一年放两次大家,一次是七月中旬到中秋节后的农假,一次是正月的冬假,正好赶上两个大节,让学生们与家人团圆。
沈延青默了默,还有两个月就能回平康了,该说不说,他也真想老娘了。
经过午饭思乡这一插曲,大家午间学习愈发认真了,毕竟放假回家时要带夏季季考成绩回去,若考得好,也好让家人高兴高兴。
过了两日,山里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整日不停。
赵固言撑着伞,见沈延青左手抱着一沓纸稿便喊了句:“延青,我帮你撑伞罢。”
沈延青朝他笑笑,钻进了赵固言伞下。
赵固言选《礼》为本经,沈延青选《尚书》为本经,两人一起从外舍升入内舍,又都分在李元梅座下,两人经常一起出入南斋,故而熟络起来。
到了玉蟾堂,裴沅见两人同伞而来,走到沈延青身边,酸溜溜地说:“你最近跟赵兄走得挺近啊。”
沈延青听这语气就知道裴大公子吃味了,忙凑到他耳边笑道:“走得近是近,但我还是跟子沁走得最近。”
裴沅听了这话心里舒畅,但依旧摆着个冰块脸,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才说:“你心里明白就好。”
两人闲扯两句便到了上课时间,截搭题课程过去了一半,刘辽让小童拿来两块题板,说今天下午就做这两道题,验验他们前些日子进益了多少。
因是突然袭击,众人都没准备,个个面露难色,心道这刘讲郎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一把年纪了却是个顽童心性。
刘老头看到这些小子如此神情,竭力憋笑。
沈延青看着题目——乃是人而可以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
沈延青:?
前半句出自《大学》——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沈延青看一眼就想到了出处。
可这后半句是什么鬼
诗云便是出自《诗经》,可他只跟赖秀才学了个把月诗经,是个只会“呦呦鹿鸣,荷叶浮萍”的半吊子,这后半句别说什么意思,便是出处他都不晓得。
沈延青深吸一口气,没有被第一道截搭题搞掉心态,直接转战第二道题目。
沈延青:
第二道题也是前半句出自四书,后半句出自五经。
人不光在无语的时候会笑,人在不知所措的时候也会笑,会尴尬地笑,会命苦地笑,譬如现在的沈延青。
沈延青假装研墨,实则偷瞟观察其他人,左右同窗也都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他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反正这是课堂小考,不计入月考,沈延青胡编乱造了两篇文章交了。
刘辽看着座下学子抓耳挠腮,忖量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教授完截搭题,他便要教授选修课《诗》,若到时候逃课的学生太多,他这张老脸往哪里搁,还是先下手为强,给这些小娃子一个下马威,煞煞他们的傲气为妙。
香烛燃尽,众人灰头土脸地交了文章,难受得连晚饭都吃不下去了。
膳夫见众人恹恹的,心里纳闷,不该呀,今日他特意做了味重的辣菜,怎么一个个的不爱吃,难不成盐放少了?
刘辽在南斋批改文章,诸位讲郎见了,忙劝老人家先去用饭,这文章他们帮着批改就是了。
“来来来,你们快来瞧瞧这两人的文章。”刘辽忙朝几个后生招手。
众讲郎忙围了上去。
刘辽摸着胡子笑道:“咱们书院今年当真招了几个好苗子,这裴沅和秦霄我瞧着有大才,若是明年下场想必能拿一县案首,以后若有造化,三元及第也未可知。”
李元梅扫完也点了点头:“前辈此题出得刁钻,后半句乃是五经中的冷僻句子,这两人却答得公正圆融,想来已将五经精学了一遍,小小年纪能有这番学识,确实前途无量。”
刘辽眼睛一亮,又想了想两人的样貌,笑道:“连李传胪都这样说,看来咱们书院十年内兴许又能出个探花郎啰。”
一本地讲郎叹道:“这两个孩子虽好,但非我黎阳人士,而是平康县人。”
众人都闻弦歌而知雅意,就算裴沅秦霄中了状元那也是平康县的政绩,与他们黎阳县无关。若这两个孩子是黎阳县人,到时候中了进士,他们书院的拨款只怕还能再多几成。
一讲郎笑道:“不是咱们黎阳人也无妨,只要是我们书院出去的就行。”
众人闻言皆笑称是。
几个年轻讲郎帮着刘辽看文章,不过半把个时辰就全数批改好了。
连着下了五六日雨,总算在旬假前夕停住了,众学生看着晴朗天空,换上鲜衣,浩浩汤汤,奔向山下。
五月二十这日,是沈延青与群芳楼约好见面的日子。
沈延青起了个大早,认认真真捯饬一番才下山进城。
他也不慌,先去城中小摊吃了一碗馄饨才优哉游哉地踱去友来茶坊。
刚一进去与伙计搭了话,便被请去了二楼的一间雅舍。
推开门,不见群芳楼老鸨,而是一个清癯的中年男人端坐其间,男人见沈延青来了,忙起身问好。
男人姓张,乃是群芳楼的账房,受老鸨之托来黎阳与沈延青交易。
张生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狭长的狐狸眼闪烁着精光:“沈郎君是爽快人,快人快语,我们也无需虚与委蛇,银货两讫,各自便宜。”
沈延青没想到给钱的比他这收钱的还急,笑道:“莫急莫急,先让我看看银票不迟。”
张生打开荷包掏出几张薄纸,手上一顿,问:“某只是小小账房,成日与算盘打交道,并不懂舞乐,妈妈说郎君要交与某两支曲子的乐谱,可否先拿与某一看。”
“这是自然。”沈延青从袖中掏出一沓纸,分作两份,“这谱子我一首用黑墨写,一首用朱砂写,页下标了序号,你拿回去,给那会弹琵琶的一瞧,她自然能看懂。”
张生翻了翻,又看了一眼沈延青的面容,见他神色坦荡才又说:“郎君费心了,这是郎君在信中说的价钱,妈妈兑成了银票,您点点。”
沈延青是个版权大户,他对版权管得很严,但现在这个时代的人可没有版权意识,群芳楼拿他的曲子去商演不可能按次收费,所以他便在信里说买断。
一首曲子还是十五两,不过是十五两黄金。
沈延青本以为那老鸨会讨价还价,他都打算慢慢磨了,没想到人家一口答应了。
也是,这年头是“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十五两黄金不过洒洒水啦。
按照现在的金银汇率,一两金能兑十五两银,两首曲子沈延青能赚四百五十两银子。
沈延青接过银票清点,四张百两面额的,一张五十两面额的,全国票号钱庄都可兑换。
沈延青将银票还了回去,拱手道:“在下有一不情之请,还请张兄成全。”
张生问何事。
“我乃寒门出身,不曾使过银票,还劳烦张兄陪我走一趟,教我如何兑换银子,我也好放心。”
张生自然应允,两人呷了口茶便下楼去了一家钱庄。
沈延青并非不懂这些,他只是怕这银票有诈,毕竟这么大一笔钱,还是谨慎些为好。
两人到了钱庄,将那张五十两的兑了,掌柜见他兑得多,还送了一个带锁的小箱子,不过多收了二百文的箱钱。
银货两讫,张生揣着乐谱急匆匆出城了。
沈延青身怀巨款,一时有些苦恼。
这钱是存着,还是投资,投资的话是买房置地,还是放贷?
沈延青甩了甩头。
算了,还是先给老婆买礼物吧~
第49章 狂人
拿定主意, 事不宜迟,沈延青立马就去了相近的一家的绸缎庄。
掌柜一听这小郎君是要给夫郎做夏衫,内外还都要用好料子, 忙满脸堆笑地请沈延青去了内堂喝茶, 又让伙计将那些丝绸绫罗捧到内堂来给贵客相看。
沈延青认真看摸了一圈,选了几匹竹绿和玉色的绸子, 上面有雪浪纹和祥云纹, 又清爽又雅致。
掌柜奉承了几句眼光好, 然后便问尺寸。
沈延青一愣, 垂下眼眸想了想,最后还是用手比划。
“腰大概这么粗。”沈延青用手掐了一个小圆。
掌柜见他不清楚, 微笑道:“原来郎君不知令正的尺寸。”然后看了一眼沈延青腰间的书院号牌,摆手道:“郎君年轻又是读书人,想来平日醉心诗书,不理庶务家常,不知道这些琐碎也是人之常情。”
沈延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问:“倒是我疏忽了,那这衣裳还能做么?”
掌柜问他家住何处,若夫郎不方便出门, 他家绣娘可上门量身。
“我外出求学, 内子在尚在平康, 下月初十才能到黎阳。”
掌柜背手打量了一番, 点头道:“郎君有心, 小老儿也说句实诚话,郎君选的料子价高,须得量身剪裁方才不算浪费,还是等令正下月到了黎阳, 再行量身裁衣罢。”
沈延青垂眼喃喃道:“可我答应过下次见面要送他夏衫”
掌柜见他失落,忙笑道:“郎君莫慌,小老儿还未说完。”
沈延青倏地掀起眼皮。
掌柜道:“郎君可以选两匹纱罗做寝衣,寝衣不量身,做个大概,就算宽松些也无妨。一则入了伏宽松衣裳比贴身的凉快,反倒还便宜些。二则寝衣做好了也好看,令正瞧了定然欢喜。”
沈延青听了觉得好,忙让掌柜又拿纱罗进来。
旁边的伙计颇有眼色,不等掌柜吩咐便大步拿货去了。
沈延青挑了几匹藕粉青碧,掌柜问:“郎君挑的颜色好,这藕粉衬肤色,令正定然喜欢,这碧纱清爽,您穿正合适。”
“这碧纱也是给内子选的,您莫让绣娘裁错尺寸了。”沈延青心道这么热的天又没有空调,他穿什么睡衣啊,若不是他家穗穗不穿衣裳就害羞,他会花这钱?
“还有刚才那些绸缎,也都是给内子的。”沈延青掏出一块碎银,“掌柜,这是二钱银子,我先付个订钱,累烦你把刚才那些绸缎留着,莫让别人拿了去,待后日我夫郎来了,我自带他来量身。”
掌柜闻言微楞,暗忖这傻瓜书生还真是痴,自己生得这般俊秀却不懂修饰形貌,就连一身好衣裳都不舍得给自己做,全数给了自家夫郎。
要知道他卖了一二十年的绸缎,只见过许多内人克扣自己给丈夫穿金戴玉在外添面子,哪里有见过反过来的?
掌柜忙接过银子,笑着应承。罢了,管给谁做衣裳,横竖自己有钱赚就是了。
出了绸缎庄,沈延青又去了几家卖首饰和细巧玩意的店铺,瞧了瞧并没有可心称意的,便转去杂店买了一罐咸菜和一刀纸。
买完东西,他身怀巨款,也不好在城中多逗留,只顺手买了一只烧鸡以作庆贺,便提着东西回书院了。
次日便是一对一正式治经的日子,前面李元梅唤他去南斋是怕他偷懒不背书,唤去南斋抽查了几次便让他自行背诵,不再多问。
上午学必修经,下午听选修经,总的来说,沈延青瞬间觉得自己从高中升入了大学。
遥想当年虽然考上了电影学院,但是平时的行程太满,自身的名气太大,私生站姐太多,除了必要的课程和考试他连大学食堂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就连军训公司都去帮他弄了个皮肤病证明,因此躲过了。
沈延青漫步在通向南斋的碧幽小径上,无限感慨世事无常。
这时李元梅还在给治《礼》的两个学生讲经,小童见沈延青来了,忙请他去廊上小坐片刻,又捧了一碗放凉的梅汤来。
沈延青道了谢,从书包里抽出《尚书》,坐在廊下细细品读,耳边的鸟喈蝉鸣充当了最好的学习白噪音。
里间传来斥责声,小童在外间熏扇被吓了一跳,慌忙转了转眼珠,见那姓沈的郎君捧着书卷,丝毫没有被里间的声音惊扰,廊外是谢了春红的桃李,夏风习习,撩动满树青翠和俊朗书生碧绿的衣角,人入景,景衬人,恰似主人珍藏的工笔画。
沈延青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被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拉出知识的海洋。
原来是赵固言和两名内舍书生,三人见到沈延青,满脸苦笑,对他做口型——讲郎今日心情不佳,沈兄保重。
沈延青抱拳笑笑,收拾好东西进去了。
刚踏进书斋,只见李元梅竟没有束发,头发四散如瀑,他今日穿了一身玉色宽袍,一双描花木屐,歪坐在座上,慵懒非常,全然不像平日那个一丝不苟的人机讲郎。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延青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应对心情不佳的老师。
“来了?”
沈延青见他闭眼问话,忙答道:“学生来了。”
接着便没话了,偌大的书斋只剩下寂静。
这时小童捧了梅汤来,李元梅喝了一盏,清了清喉咙轻声道了句“坐下吧”。
沈延青拱了拱手才坐下。
“书都背全了?”
“背全了。”
李元梅闻言掀开沉甸甸的眼皮,轻笑一声,道:“不错,你很勤奋。既然你拜我为经师,我也与你说句真话,这《尚书》我许久未翻,且我不喜蠢笨之人,你若有听不明白的地方,莫来烦我,自去问别的讲郎。”
沈延青满腹疑惑,心道这李讲郎怎么回事,平时看着挺人模狗样,优秀教师的,怎么到了小课就换了一副面孔?
“还有,这《尚书》中的篇目我也不会全讲,像五子之歌、汤誓、盘庚之类的篇目我会跳过,你自己若得闲也不必花时间琢磨。”
沈延青忙道:“敢问先生为何?”
这些篇目占比很大,要是不讲到时候科举正好考着了
“书院开设的五经课不过是应试之道,你听我的便是了,问这么多做甚?”
“正是如此学生才觉得”
李元梅不耐烦地打断:“五子之歌悼失国之殇,汤誓斥君王无道,盘庚篇讲迁都之难,如今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哪个考官会以这些篇目为题犯讳?”
沈延青听完恍然大悟,心道李讲郎虽然专断,但揣摩出题人心理确实有两把刷子,不愧是当年全国大考第四名。
接着便是李元梅的独角戏,也不管沈延青跟不跟得上,滔滔不绝地讲了近一个时辰。沈延青全程闭麦听讲都觉得渴了,很想叫李讲郎停下来喝口水。
待李元梅自己嗨完讲爽了,才放沈延青走,可这时过了饭点,饭堂早就没饭了。
沈延青看着一脸为难的膳夫,安慰了两句便转身走了。
一顿饭而已,全当轻断食了,沈延青刚走出饭堂,就看到李元梅身边的小童朝自己奔来。
“郎君饿了吧,这是我家夫人给郎君备的小点。”
沈延青掀开食盒盖子,见里面是一盘酥饼,他连忙接了,又让小童替自己向李夫人道谢。
沈延青坐在饭堂前的大槐树下吃饼,暗忖李讲郎是个表演型人格,人多人少是两幅面孔。
吃着酥饼,沈延青觉得李讲郎人虽狂放,但命还挺好,毕竟有这么个细致入微的老婆,连学生中午有没有饭吃都顾虑到了,只怕在家里李讲郎被他老婆宠上天去了。
酥饼虽好,但没有小腌菜香。李夫人虽好,但没有穗穗好。
沈延青咽下最后一口酥饼,觉得自己也魔怔了。
吃个饼怎么还比较拉踩上了。
这是个坏习惯,得改。
毕竟他的穗穗是任何人都不能比的。
第50章 另寻
李元梅狂归狂, 但确实有狂傲的资本。以前沈延青只觉得李讲郎备课认真,到玉蟾堂讲课讲卷从来都是打空手,现在他在李元梅座下治经, 经常与他往来, 这才发现李讲郎是天资卓越,过目不忘不过是他娘胎自带的技能。
沈延青不禁仰天长叹, 有时候人与人的差距比人与狗的差距都大。
“庸才!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还不快出去——”
沈延青捧着书卷走到南斋, 见赵固言蜷缩着肩膀被骂出来, 即刻顿住了脚步。
乖乖,他原以为李讲郎的话只是玩笑, 没想到是来真的。
“赵君,这边——”沈延青招了招手,赵固言见了甩着头奔了来。
赵固言见他捧着书卷,忙劝:“沈君,你莫进去了, 免得白挨一顿骂。”
“讲郎为何骂你?”
赵固言讪讪的,只说是自己懒怠,所以被先生责骂, 实则自己有几处没听明白的地方, 今日来向先生请教, 先生嫌自己愚钝, 悟性低, 这才被骂了出来。
沈延青听了这话,自然不会冒失进屋自讨没趣,忙跟着赵固言走了。
梅雨淅淅,两人坐在廊下交谈。
赵固言靠着廊柱, 看着细细雨丝:“哎,若不是我十岁便开始学《礼》,我就跟着山长治《诗》了,何必受这个气。沈君,你我还是早些另寻经师,免得落于人后。”
沈延青随意附和了两句,却没有接话。
他现在尚能跟上李讲郎的步调,而且他人脉财力有限,这经师他也无处寻。
光阴迅速,转眼就又过了一次月考,沈延青在外舍能名列前茅,在内舍却是在下游,就连颇有文名的裴沅都只排了第三,沈延青见状,深感道阻且长,自己还差得很远。
“这兰逢春已经蝉联内舍数月月考榜首,怎的他还未升入上舍?”
沈延青看着排名提出疑问。
裴沅点了点头,焦虑道:“你说得很是,连他都不能升入上舍,也不知要何等英才才能升入上舍。”
旁边的老生笑着解释道:“你们别想多了,这上舍得中了秀才才能进,我等只要勤勉读书,文章有所进益,讲郎们便不会将我们黜到外舍,贤弟们安心些罢。”
几人听了这话才将心放回了腔子里。
有人问道:“三年两试,明年春天便是县试,诸位可要下场一试?”
“自然要去试试。”
“我等了两年,怎会错过这次机会!”
“我还是再读一年罢,横竖我还年轻,不着急。”
“我看看这半年进益与否再做打算罢——”
“岸筠、逐星,你们明年下场吗?”裴沅握紧手中折扇,手背凸出几条青筋。
秦霄点了下头,“自然要下场。”他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岂有不考之理?
沈延青笑道:“我自然也要下场。”他不懂裴沅怎会问出这个问题,他们天天起早贪黑不就是为了科考吗,现在机会来了,无论如何都要去试试吧。
裴沅缄默了半晌,扇骨几乎被捏得变形,然后沉声道:“好!那我们一起!”
三人相视一笑,没有豪言壮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黎阳书院虽讲授科举之道,但其办学宗旨还是育人,所以对学生考功名没有硬性要求,凡入学学生学满三年便结业,能考到什么功名全看学生自己。
因讲书的都是饱学之士,所以学生毕业时大多都能考上秀才,有那才学出众的甚至能考中举人,比如现在上舍的那些学子,便是举人预备役,等着明年春闱下场。
沈延青算了算时间,如今已是六月,明年二月或三月便是县试,满打满算也就二百来天,现在可以算是争分夺秒了。
沈延青心中多了一个无形的计时器,吃饭洗漱的时间能少则少,就连放榜日白得的假期他也不下山采买了,能将就便将就,等初十下山再买不迟。
沈延青是肉眼可见的勤奋,不在乎别人眼光的勤奋,勤奋到同寝舍的人都以他为耻了。
就连裴沅私下都悄悄与他说过两回,让他收敛些。
沈延青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勤奋还有错了?
要知道艺人若是能在练习室泡个半天,恨不得录八个vlog,买十个热搜,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无死角宣传自己敬业勤奋,更有那爱作秀的,在机场贴膏药,在候机室用电脑假装写歌词,最好被人拍到,就算拍不到自己也会让工作人员假装路人拍了发网上。
怎么读书还不许勤奋了?
沈延青一个混娱乐圈的哪里知道读书人的弯弯绕绕,这读书人都清高,最喜欢表面毫不费力地轻轻赢过所有人,恨不得人人都是连书都不看,但能考中状元的神童,就算不是也会装作是。
沈大明星不懂,沈大明星只一味苦学。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成功路上总是孤独的,其他人以为沈延青被同窗孤立了,除了两个同乡没人搭理他,实则是沈延青悄悄孤立了所有人,他的世界现在只有书!
在第10086次被李元梅斥责后,沈延青决定花重金去请一位精通《尚书》的先生给自己开小灶,毕竟他现在有几百两银子,豪横着呢。
读书人嘛都有傲骨,他都想好了,如果一百两砸不动,那就砸二百两,横竖有钱能使鬼推磨。
在一个下着雨的闷热午间,他悄悄来到南斋找陆敏一,想请他牵线搭桥为自己介绍一位经师。
陆敏一早前就有这个打算,见沈延青开了口自然答应,只是想了许久,竟没有一个合适的。
陆敏一道:“若是前年倒还有一人,他也肯卖我这个面子,只是去年他去了省城当教谕,实在是时机不巧。延青,如果你实在有不懂之处,还是去问李讲郎吧,他虽狂傲了些,但学问却是没的说。”
沈延青如实答道:“李讲郎学识渊博,只是学生愚钝,不得讲郎喜爱,每每询问便会被斥责,学生也是无计可施了。”
陆敏一叹道:“哎,他也是情有罢了罢了,他就这么个性子。”
突然,他灵光一闪,脑中闪过一人,便问:“延青,李讲郎讲经你大致都能听懂?只是偶有不解之处?”
“正是。”
“那你把不解之处整理出来,我可寻一饱学之士为你解惑。”
沈延青闻言惊喜,忙问是何人。
“莫问这么多,旬假那日到我家去就是了。”
沈延青一听是旬假,面露尴尬,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口:“先生,一定得是旬假么,我与内子一月就那一日可厮守”
陆敏一闻言眼角微僵,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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