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嘴乖
初九这日, 沈延青破天荒逃了半日的五经课,吃过午饭便早早下山去了。
他先去替陆敏一去家中传信,林氏看了书信, 心中了然, 笑盈盈地沈延青去安顿云穗,又让两口儿傍晚到家中吃饭。
沈延青连忙应了, 遂去了言瑞宅中。
小绿见是沈郎君来了, 忙说云公子刚到不久, 这会子正跟她家少爷喝茶。
两人边走边说来到小花厅, 言瑞惊讶沈延青今日来得这么早,算了算时间, 暗忖这人难不成是逃课来的?
他见沈延青一来,云穗就巴巴地贴了上去,好一阵嘘寒问暖,忍不住偷笑。
言瑞见沈延青帮云穗提了行李,知道两人要去住店, 好一解相思,也不出言挽留,只对沈延青说:“沈郎君, 你明日须得带穗儿到我这儿吃饭, 我与穗儿也是一月一会, 你也得让我们两个亲热亲热不是?”
云穗闻言脸霎时就红了, 含羞带怯地看着好友, 沈延青笑笑,说明日会上门叨扰用饭,还请三公子莫嫌他吃得多。
言瑞听了这话才算满意,挥着小手绢送小两口出门。
沈延青背着背篓, 掂量着比前几回沉了许多,心思一转,又有几分窃喜。
肯定是老婆担心他苦夏,这才多带了些好吃的给自己。思及此,他忍不住摩挲握在掌中的手背。
云穗感到手背的瘙痒,仰头望了望嘴角上扬的某人,忍不住回握得更紧了些。
连着两回住店,掌柜与夫夫两个都熟稔了,忙让小二领他们去了老房间,还送了一壶上好的茉莉香片。
“穗穗,师娘让咱们晚上去家里吃饭。”沈延青蹲着倒腾背篓里的罐子。
“诶,那正好把这腌菜给师娘送去。”云穗指了一个黑陶罐。
沈延青手上一顿,看了一眼漆黑的大陶罐,原来大的是给师娘的,小的才是给自己的。
云穗寻了块布来,仔仔细细将罐子表面蹭了一遍。上回去先生家做客,师娘喜欢他做的腌菜,夸了好几回,想来师娘是喜欢吃的,这回他多做了些,原本打算让沈延青送去,没成想还有机会亲手送。
沈延青叉着腰看老婆擦罐子,看了半晌下楼要了桶水回来,两人擦了脸颈身子,云穗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又重新梳了头。
两人捯饬到日落时分才急急出门。
路上,沈延青买了筐脆李送与师娘,林氏见两口儿这般有心,对两人愈发喜爱,忙让婆子端香茶上果子,又让婆子去把扇轮抬到堂屋里。
凉风习习驱散了夏日的炎热,这会儿陆敏一还没回来,林氏便坐着招待夫夫二人。
她今日收到陆敏一的手信,便知夫君想让自己做什么。
“延青呐,你如今学《尚书》着实不易,那书中疑惑可都整理好了?”
沈延青忙从袖中掏出一卷纸,起身呈给了林氏。
林氏也是书香门第家的小姐,颇有些学识,接过细细看了一遍才道:“五经晦涩,我虽识得几个字却不大通,待会儿九娘子来了,你可向她讨教。”
九娘子?沈延青掀眼问:“师娘说的九娘子可是裴澈的母亲陆夫人?”
林氏道:“正是她了。延青,你可莫小瞧了他,她的学问不比她兄弟们少。”
“学生不敢。”沈延青连忙拱手,“上次陆夫人评了学生的文章,学生获益匪浅。”
林氏闻言笑道:“你有长进就好,九娘子天生聪明,是过目成诵,又自小充作男儿教养,学问都是老尚书相公手把手教的,她三岁识千字,五岁背毛诗,七岁通诗词歌赋,九岁便能作文,若她是个男子汉,只怕早点了状元。”
沈延青大惊,他没想到陆夫人竟这般才高,不过他来自现代,愣了两瞬也就缓过来了。
林氏见他面露惊诧,唇角勾了勾,又接着说:“延青你也算有造化,前面你们两口儿救了澈儿,与她结了善缘,后面进了黎阳书院又恰好碰着我夫君了,若没有这两个机缘,只怕难有今日。”
沈延青连忙起身,说了几句捧陆家兄妹的漂亮话,又说其中没有师娘斡旋招待,只怕此事也难成。林氏见这后生模样漂亮,说话做事更漂亮,心里愈发喜欢,忍不住多跟他闲说几句。
“你们这些考科举的小子大多只钻研一经,可我们九娘子在闺阁时便熟读五经了,她和大哥,就是如今在京城做侍郎的那位能干人儿,他俩都是老尚书相公亲自教授的《尚书》,大哥是当年的五魁首,能耐得不行,但我瞧着老尚书相公从来都骂大哥愚钝,九娘子聪慧,恨不得两人调个个儿,我私心觉得九娘子治经兴许比大哥还强些,待会子你可得好生问问她,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沈延青听了这话,心道陆讲郎哪里是带他来开小灶,简直就是带他来吃满汉全席了。
林氏与陆敏一是在京城成的婚,当时陆敏君还待字闺中,两人关系极好,林氏生怕这后生小瞧了女子,不愿向陆敏君请教,耽误了自己的学业,于是说了许多陆敏君的聪明事儿。
沈延青坐在一边,只当是在听传奇,同时心中也暗暗遗憾,要是这陆夫人生在现代
“三嫂嫂,我来迟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林氏见陆敏君来了,忙请她上座。陆敏君见沈延青夫夫也在此处,打趣了两人两句,见云穗脸红了才作罢。
“澈儿都开蒙念书了,怎的这嘴还跟在家做姑娘时似的。”林氏嗔了陆敏君两句,又挑了几个松子吹了皮盛到小银盘里让丫头端给云穗。
陆敏君也拈起两粒松子,笑道:“我如今就在家里住,可不就跟做姑娘时一样。”
姑嫂两人笑了两句,林氏见天儿还早,估摸着陆敏一才下学,便让沈延青先讨教学问,问好了刚好吃饭。
陆敏君闻言,长长“哦”了一声,“我说呢,巴巴的喊我来吃晚饭,原来嫂嫂是让我替哥哥劳碌,好让他躲清闲。”
林氏拍了下妹妹的手,嗔道:“又浑说。延青如今治《尚书》,你哥哥又不钻研此道,恐耽误了他上进,你是闺阁的女诸生、五魁首,这不才寻了你来。我还特意让厨房炖了你爱喝的竹荪乌鸡汤,快些给孩子解了惑,咱们就喝汤去。”
陆敏君笑笑,让沈延青到跟前来。沈延青恭敬地呈上自己先前整理好的问题,陆敏君扫了一眼,问道:“你经师是何人?”
“是李元梅李讲郎。”
“李元梅啊,怪不得。”陆敏君笑了笑,“他性子有些乖僻,你入不了他的眼也是常事。”
“还请夫人受累赐教。”说着,沈延青便十分严肃地躬身作揖,俨然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
算起来沈延青是陆家的恩人,陆敏君又十分喜欢吴娘子,自然对沈延青青眼有加,否则就算是陆敏一的面子也请不到她来给一个小书生解惑。
“你听一遍记得住么?”陆敏君道。
话音刚落,林氏就赶紧让丫鬟拿了笔墨纸张来,好让沈延青记录。
陆敏君见沈延青拿好了笔,这才为他讲解疑问。
沈延青听着听着后背的汗毛就竖了起来,陆敏君张口便能引经据典,除了《尚书》原文倒背如流,就连《尚书》的相关教辅,譬如《尚书蔡传订误》、《蔡传辨疑》等,都能信手拈来。
听到最后,沈延青对陆敏君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感叹陆夫人之才不让李元梅。
而且陆夫人心思细腻,察觉他听不大懂时还会换浅显语言再说一次,管这一点就又胜了李元梅一筹。沈延青不禁想,若是陆夫人能到黎阳书院教书就好了。
解完纸上疑惑,陆敏君见沈延青木木的,便问是不是她讲的不够清晰,沈延青连忙道:“您讲得极好,只是学生觉得《尚书》十分深奥,学生愚钝,也不知何时能像您这般融会贯通,信手拈来。”
陆敏君轻笑一声,道:“原来你在担心这个,你没有五经根基,如今才不过治经月余,能有这个水平,提出这些疑问,已然很好了。”
沈延青顿了顿,拱手道:“学生愚钝,敢问先生是如何学习这《尚书》的?”
陆敏君双瞳圆睁,忙道:“我不过随口胡诌几句,可担不起你一句先生。今日我心情好,你既问我,那我也随便说说,只是你别当真。李讲郎才学出众,你还是得跟着他学。”
“学生洗耳恭听。”
“《尚书》虽难,但十三经里当属《易经》最难,你不必畏难悲叹,多花些时间就是了。你回去先把这《尚书》五十九篇读透背透,不要错漏。我知道这里面有些篇目科举必然不会考,甚至最是诘屈聱牙,但一书篇目自有联系,万不可断,切记切记。”
“学生明白了,谢先生教诲。”沈延青恭敬道。
“陆先生,说了这会子话,渴了吧,快喝杯茶润润嗓子。”说着林氏就捧着茶盏送到了陆敏君唇边。
陆敏君见嫂子打趣自己,也没躲,就着她的手喝了半盏茶。
几人又等了一阵,陆敏一身边的小童进来传话,说老爷在路上遇见了黄教谕,今晚有个诗会,他晚些才能回来,让夫人不必等他吃饭。
林氏听完,让小童跟回去,让老爷少喝些酒。
林氏招呼众人吃饭,笑道:“他不回来正好,省得他在席间问延青的学问,汤都不香了。”说着便左手拉云穗,右手拉小姑,嘴上还领着沈延青,几人热热闹闹地吃饭去了。
沈延青虽是外男,但却是小辈,又是客人,何况还有云穗在,几人坐在一桌吃也不算逾矩。
饭间,林氏见云穗怯怯的,便亲手给他端汤布菜,颇为照顾。
陆敏君喝了小半碗汤,看了半晌沈延青才道:“横竖我在家也无事,以后逢九的日子我都会到三哥哥家吃晚饭,你平素若有什么疑问,可以来问我。”
沈延青听了这话,忙起身躬身作揖,感激不尽。
林氏听了轻笑一声:“哎哟,那以后每月逢九我家可热闹了。”接着看向沈延青道:“你嘴乖,以后到家里别买东西,我也不管你学问进益,横竖逢九到家里来,给我家添添人气儿就行了。”
沈延青微微一笑,拱手应允——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不好意思嗷,昨晚吃了褪黑素,码着码着直接睡着了[笑哭]
第52章 书册
次日清晨, 沈延青雷打不动按时醒来,怀中多了团软乎乎的云,他又闭上了眼睛。
昨夜从陆敏一家回来, 两人搂抱亲昵一番闹到了三更, 这回笼觉一睡便睡到了辰正时分。
两人梳洗完便出了客栈,挽着手在街上寻了一处热闹的馄饨店, 吃了一碗鲜甜的鱼肉馄饨, 两人又在街上走走逛逛了小半个时辰, 去城中一所大寺上了香, 这时才晃悠悠去言瑞家。
言瑞早备好了杏脯梅汤,只等云穗上门。见他来了, 也懒得搭理沈延青,只拉过云穗的手,两人亲亲热热地荡秋千去了。
“你家穗儿还真是招人喜欢。”秦霄幽幽道。沈延青见他这副酸样,啧啧道:“你这心眼真是比针尖儿都小,我家穗穗是小双儿, 三公子又不是跟其他男人幽会偷情,你至于吃这个干醋?”
秦霄哼了一声,又咕哝了两句, 沈延青没听清, 随他去了。两人坐了会儿, 又都放心不下, 去了园子里瞧自家的心肝。
两个小夫郎正坐在秋千上说体己话, 见两人来了忙收了话头。
言瑞起身戳了秦霄肩膀一指头:“你又来这儿做甚,都说了我和穗儿要亲热亲热,你快和沈郎君去书房喝茶温书。”
秦霄倏地捏住香软的小手,笑道:“符真, 我来帮你们推秋千吧。”
言瑞抽出手,娇声娇气地说:“每日腻在一处你也不嫌烦,你快些跟沈郎君去书房,我这会子我有事儿问穗穗呢,你别来扰我们。”
秦霄长眉一挑,道:“心肝儿,好歹我也是读书人,有什么是我不知道,云夫郎却知道的?”
语落,言瑞桃腮泛粉,胡乱搪塞了几句,便推着秦沈二人出了园子,还说午饭前不许来扰他们,否则下午他就带穗穗回平康。
沈秦两人对视一眼,无奈耸了耸肩。
待沈秦两人去了书房,言瑞这才窝回秋千上,从怀中掏出一本黄皮小册。他左顾右盼半晌才正大光明摆在腿上。
云穗见是书,笑道:“符真哥哥,你忘了我不识字?”
言瑞面若红霞,明媚笑容难得带了一丝羞涩:“这书大多是画儿,你快瞧瞧。”
云穗欣喜,以为言瑞又带他看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忙翻开了一页。只一眼,云穗就羞成了大红脸,“哗啦”一声合上了书。
“这是什么啊?”纸上赤条条的小人让云穗的声音比蚊子还小,在聒噪蝉鸣中愈发低微。
言瑞没听清,用肩头轻撞了云穗膀子一下,“哎呀,你跟沈郎君做了大半年的夫夫,不知行过多少回事了,怎的这会子倒害羞?”
云穗身子一颤,他与岸筠确实也像画中赤条条地抱在一起过,可
“这个可是我前日在旧书坊淘到的好货,花了我这个数呢。”言瑞伸出三根手指,“这画册里的行房花样多,我仔细瞧了小字,里面有几式有助怀胎,你赶紧瞧,趁着下午回去跟沈郎君试试。”
说着,言瑞拿过书册,翻到极露骨的一页,见云穗羞臊得撇开了脸,他半眯着眼肘了下云穗的腰,“你羞甚?你不是还喝着药么,那药闻着都苦舌头,再说是药三分毒,你早些怀胎也好断了那药。”
云穗揉着早已皱巴的衣角,飞快瞥了一眼言瑞,咬了咬唇,狠下了一番决心才附到耳边说明。
言瑞听明缘由,幽幽叹了一声,“你们夫夫都是锯了嘴的葫芦,竟瞒这么严实。”说着,摸上了云穗的膝盖,“前一阵是梅雨季,恨不得日夜下雨,你这腿脚没事吧?”
云穗笑着摇头:“不疼的,符真哥哥。”
言瑞把书册收了起来,道:“沈郎君说得对,你从小受了苦,身子弱,得先好生保养。我瞧着你气色比去年强多了,想来吴姨和沈郎君都待你极好,你这腿啊迟早会好。”
云穗握住言瑞的手,学着沈延青的样子轻轻拍了拍,“符真哥哥也待我极好。”
言瑞秀眉轻挑,笑若朝霞,“你如今口齿这般伶俐,也不知道是谁去年中秋时都不敢正眼瞧我。”
云穗垂眸浅笑,言瑞觉得他柔得像水缸里养的莲,漂亮得紧,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想来沈郎君私下跟你说了许多俏皮话,你是跟他学的?”
见云穗不回答,耳垂却鲜艳欲滴,言瑞心里有了答案。他吃惊那端庄持重的沈郎君竟是个极会哄人的狐媚人,否则就云穗这老实性子,哪里说得出这话。
狐媚人在书房打了个喷嚏,只当是鼻子吸了灰尘,全然不知花园里的两人在说自己。
秦霄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册子,递给了沈延青,“岸筠,这是我新得的一册闱墨,是这几年黎阳县的,虽说咱们不是黎阳人,但瞧瞧总有进益。”
所谓闱墨就是科举中考官圈点较多的文章,放到现代来说就是高考满分作文。
沈延青一喜,忙翻开看了看,“老天爷,你每日往返城内外,早出晚归的,竟还有时间淘书?”他不得不在心里给秦霄这个时间管理大师点个赞。
秦霄轻咳一声,云淡风轻地炫耀:“哦,倒不是我去书肆寻来的,是符真弄来的。他也是,我都说了书院藏书阁里什么都有,他偏不信,每回出门买话本都想着我,这不前儿出门又给我淘了本这个。”
沈延青:
感情借他书是假,炫耀老婆才是真。
这死绿茶!
沈延青把书揣怀里,笑道:“三公子确实细致,竟想得这般周到。我就没你这个福气了,我家穗穗只是每月亲手给我做腌菜,你说说他傻不傻,这黎阳县这么大,哪里买不到腌菜,我说这夏日暑天的,不让他来吧,他非得来,性子太倔了,我回去得好好说说他。”
秦霄:
两人明贬暗秀了一阵,小绿进来说云公子亲自下厨做了汤,让两人赶紧去用饭。
沈延青一撩衣摆,笑道:“哎呀许久没喝我夫郎做的汤了。逐星,我家穗穗手艺不错,你等会儿可得多喝两碗哦。”
秦霄见他那嘚瑟样,顶了顶腮,“好,沾你的光,我今日也有口福了。”
两人路上互讥了两句,说笑着到了饭厅。
饭毕,沈云二人便告辞了,云穗被牵着手,脑子里全是言瑞坐在秋千上说的话还有那几页赤条条的小人儿。
走了一阵,云穗见不是回客栈的路,问他们去哪儿。沈延青笑笑,只说到了地方就知道了。
走过半条街,两人停下脚步,云穗不识字,但见那店铺里满是亮闪闪、滑溜溜的丝绸也知道沈延青带他来的所在了。
绸缎庄的伙计见沈延青来了,忙把早就做好的纱衣捧了出来。
“穗穗,如今天气热了,穿这个凉快。”
虽然沈延青早就说过要给他做新衣裳,但见到实物,云穗还是十分惊喜。
沈延青微微低头,问:“那日你不在身边,我自作主张选了两个颜色,瞧瞧喜欢吗?”
云穗连连点头,轻柔薄软的细纱衣裳他哪里会不喜欢,只是这样好的纱拿来做夜里穿的衣裳实在是糟蹋了。
他抬头看向沈延青,心想自家夫君虽然花钱大手大脚,但他是对自己好,不能说扫兴的话,平白惹他不开心。
沈延青见小孩喜欢自己选的颜色,松了口气,接着又让伙计去请量身的绣娘,再把上回选的绸缎拿出来让云穗过眼。
“怎的还要量身裁衣?”云穗瞪大了眼睛,忙扒住沈延青的胳膊,朝木盘中的纱衣抬了抬下巴,“这不是已经有了么?”
沈延青拍了拍小孩的侧腰,只说夜里穿的有了,白日里穿的也要有。
“好人儿,别担心银子。”沈延青揽过细腰,附耳低语,“我新弄得许多钱,便是买一百匹绸子都够了,你放宽心。”
云穗闻言大惊,想问他在哪里抓的这许多钱,但见有外人在,忙捂住了嘴。
“穗穗,我们再选两匹好的,你带回去给娘,让她找个好裁缝裁衣裳。”
云穗有些恍惚,踮起脚凑到沈延青耳边问钱是否真的够,那可是水光溜滑的绸子,就算是村里的财主也没有一买四五匹的。
沈延青柔声解释了几句,让他放宽心。
云穗给自己挑了匹清淡的玉色便不要了,沈延青见状笑笑,也不再劝他多做两身,只说他选的颜色好。
两人又给母亲选了两匹湖蓝藏青的,既亮堂又庄重。
待量完尺寸,云穗挽着沈延青就往客栈走,生怕他再带自己去什么首饰胭脂铺。
沈延青哪里不知道自家小貔貅的心思,但也愿意由着他。
两人在客栈亲昵半晌,歇了个迟来的午觉。
待两人睡醒,已近黄昏。
黄昏热气蒸人,两人吃过晚饭,沈延青便不准云穗送自己出城,让他在房里好生歇着。
“好人儿,这会儿真心热,就别送我了,乖。”沈延青不舍地揉了揉小夫郎的嫩脸蛋。
云穗点了点头,掏出一方手绢别在了沈延青腰间,“那你路上走慢些,多走阴凉地,也别热着自己。”
沈延青低头摸了摸腰间的小手绢。手绢是白绸子做的,丝滑得紧,上面还歪歪斜斜绣了两支竹子。
小貔貅自己用布帕子擦汗,对他倒是舍得用绸子。
云穗见他在看手绢上的纹样,小声道:“我绣活儿不好,你若觉得丑,那就别”说着就伸手去摘。
沈延青赶忙捂住,说哪有给了人往回拿的道理。
“哪里丑?你绣这么漂亮,我肯定日日用啊。”沈延青笑着揉了揉小孩的发顶。
虽然嫁给沈延青后经常被夸,但云穗还是不习惯,霎时羞红了脸。
两人依依惜别,沈延青握着云穗的手,道:“七月中旬后书院会放一月农假,下个月你不用”
“那我来接你回家~”
沈延青的话没有说完,看着小孩亮晶晶的眼睛,他迟疑了半晌,柔声道:“七月暑气最盛,还是莫奔波了吧,我自己回平康就好。”
听了这话,晶亮的眸子瞬间黯淡下来,沈延青见状忙将人圈住,“好人儿,我刚浑说的,你下月十六接我吧,我们一道回家,好不好?”
“嗯~”
沈延青见小孩又有了笑脸,附身含了下樱唇,又捻了捻细嫩的脸颊肉,这才提起小腌菜出城。
夏季白日长,等沈延青到寝舍时,天也才擦黑。
刚进门,他以为寝舍没人,没想到竟全员到齐,而且都没磨洋工,就连混日子的汤达仁都捧了本书,沈延青觉得不对劲。
“岸筠你回来啦——”裴沅正在翻箱倒柜,见沈延青回来了,一把甩开手里的锦袍,奔了过去。
“今日怎么回事啊?”沈延青侧脸朝汤达仁处努了努嘴。
裴沅凑到沈延青耳边,轻笑道:“还能怎么回事,临时抱佛脚呗。”
“抱佛脚?”沈延青疑惑,这月考才过去没几日,抱哪门子佛脚?
裴沅见他一头雾水,以袖掩面,低声道:“明日有大人物要来书院。”——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我这几天在调作息,俺晚上也不知道啥时候睡着了[笑哭]
嘿嘿,俺现在也能在十二点前睡着了,大喜过望,不出意外我后面日更,不更会挂请假条
第53章 府台
“哪个大人物?”沈延青来了兴致。
裴沅道:“自然是府台大人。”
府台乃是知府的尊称, 知府官制正四品,总领所辖州县,主管辖区内民政、司法、财政、教育等事务。因为权力重叠, 类似于现代地级市的**兼市长。
沈延青暗忖的确算是大人物了。
最重要的是童考中的府试就是由一府知府主持, 相当于府试主考官。
这年头朝廷可不会把出题组关在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方几个月,每场考试的考官都是明牌, 考生们也会机灵地往考官的文章喜好靠拢。
“岸筠, 快些挑身好衣裳, 明日见府台大人可不能随便。”裴沅拍了下沈延青的肩膀, 又将其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我身形差不多, 要不明日穿我的衣裳?”
不等沈延青张嘴,一道刻薄嘲讽传来:
“穷酸破落户穿锦衣都像花子。”
是于辅庆。
裴沅闻声登时长眉竖起,“于辅庆,你嘴巴生蛆了?”
于辅庆冷笑一声,道:“我又没说你, 你急什么。”
“岸筠是我好友,你辱他犹辱我!”
沈延青见裴沅气恼,忙顺了顺好友的背。
他是不生气的,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容貌气质, 谁真丑才会真破防。
“辅庆兄, 你这话就有失偏颇了, 沈君貌比潘宋, 身似修竹,是不可多见的风流人物。”商皓嘉放下手中书卷,看向于辅庆,“依我看来, 沈君的姿仪气度倒比辅庆兄你更像大家公子呢。”
此话一出,房中顿时鸦雀无声。
“你、你、你——”于辅庆气得发颤。与于辅庆交好的几人见状,忙上前劝慰。
裴沅听了这话,怒气早散了,一脸戏谑地看着于辅庆,“怀明说得极是,这人啊得看底板,否则就算满身罗绮也如乞丐一般。”
黎阳书院没有先前认识的人,陆家也只有一个旁支的陆思则,其他人都不知道他两次县试未过,裴沅的傲性自然收敛不住,言语比在赖家书房矜傲尖刻十倍。
裴沅言语讥诮,又将沈于两人比较,于辅庆哪里受得了这气,撸起袖子就要打。
裴沅惊骇,缩到了沈延青背后。
“好了于兄,你和子沁不过都是开玩笑,就莫当真了。”沈延青展开双臂,将裴沅护在身后,“明日府台大人要来,我等还是快些温习吧,以免答不出功课。”
事有轻重缓急,沈延青又给了这么大个台阶,于辅庆闷哼一声,袖子一甩,奔了出去。
裴沅抱臂看向门外,冷道:“这厮不过于家旁支,仗着有个皇妃堂姐便这般倨傲,若来日他中了两榜进士,只怕尾巴要翘到天上去。”
“额嗷——”在旁边看了半天戏的汤达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边捶腰一边道:“裴君多虑了,以于君的资质中进士还是太难为他了,我们不过是来混日子的,横竖以后是靠恩荫,你何必跟他斗嘴,若真惹急了这位国舅爷,你是能全身而退,最后吃亏的可就是沈君了。”
裴沅心绪一转,暗忖刚才鲁莽了,忙拱手向汤达仁道谢。
“我乏了,先小憩片刻,还请诸位动静小些。”说罢,汤达仁便仰在床上,以书盖面,睡了过去。
沈裴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沈延青琢磨半晌,婉拒了裴沅的华服。
次日天不亮,斋夫就摇着铃进了寝舍,说今日有贵客降临,让他们精心整理仪容,不必赶早去温书了。
这书院衙内众多,贵客降临的消息昨日便传了个遍,众人早准备好了衣裳香袋,只待打扮一番,光彩照人。
沈延青依旧穿了平常的青布衫,只是头发梳得格外仔细,又从柜中掏出一个带锁头的小木箱。木箱里是几张银票,几块银锭,两个脂膏瓷罐,两盒胭脂并两条缀了珍珠的精巧发带。
除了银票银锭,其他都是沈延青下山采买生活用品时偶尔瞧见,觉得十分适合云穗,顺手买下的。
只是每回下山匆忙,书包容量又有限,他怕这些细巧玩意儿在路上颠磕了,想着倒不如放假带回家里给老婆一个惊喜。
他揣了一盒胭脂在袖里,见同舍其他人还在佩环戴玉,便先去饭堂了。
果然,今日孔雀集体开屏,哪里顾得上吃饭,饭堂里除了膳夫们,竟只有沈延青一人。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沈延青吃饱喝足后踱到院里的水缸前,从袖里掏出胭脂盒,用小指蘸了一点,轻轻抹在了唇上,力求一个自然红唇。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审美偏好,但有些审美是古今中外流通的,比如高挑、挺拔、唇红齿白、皮肤好、眼亮有神。
沈延青今天的人设就是一个唇红齿白、俊朗挺拔的书生。
敷粉则太过,让嘴巴有点颜色,增增气色就刚好,他主打一个极致伪素颜,这是娱乐圈用烂的招数,说是赶飞机没化妆,其实化妆师的遮瑕刷唇刷抡得飞起。
待搞完素颜妆,沈延青回到寝舍,见同窗们锦绣华服,腰金配玉,贵气逼人。
沈延青在旁边瞧了一阵,突然觉得汤达仁和商皓嘉平时还挺低调,只怕今日的装束打扮才是两人真正的日常穿着。
于辅庆看到沈延青,愣了一愣,冷冷留下一句“穷酸”。
不等众人去饭堂用饭,斋夫急匆匆进来,说山长让他们赶紧去南斋。
众人闻言忙奔去南斋。
陆鸿召见到众人,摸着胡子点了点头,又背手细细打量众人一番,道:“今日府台大人莅临,汝等要随老夫去书院外迎接,万不可喧哗无礼。”
众人拱手称是。
陆鸿召将众学生分作左右两班,又从中选了姿仪出众的几人,让他们站在头排,充作门面。
商皓嘉瞧了瞧头排的人,不禁小声感叹:“山长的眼光与我一致,这头排的人都担得起一句美人。”他看了一眼身侧欲言又止的于辅庆,笑道:“辅庆兄你瞧,昨晚我说得没错吧。”
在一众锦绣中杂着一身青衫,穷酸但实在美貌出众的沈延青被挑出来站在了头排。
裴沅也站在头排,听到商皓嘉的低语,不禁向于辅庆投去一个戏谑玩味的笑,把于辅庆激得脸皮紫涨。
沈延青对这种门面活动早就习惯了,他现在只想看看这位府台大人,毕竟能让山长这般重视的人不多。
少顷,沈延青便听到了鸣锣声,锣一共响了九声。渐渐的,衔牌、随从、轿子远远地来了。
沈延青啧了一声,怪不得人人都想当官,就这个众星捧月的排场出门,要多威风有多威风。
而且这只是在地方的四品官,若是在大佬遍地走的京城
沈延青突然理解了那些冒死谋反的人,天下至尊确实值得拿命一搏。
人群越来越近,沈延青仔细瞧了瞧,那大轿后面还有小轿,想来到场的不止府台一个官,还有黎阳县的官吏陪同。
轿子停到书院门前,一名长须方脸,气质冷肃的中年男人从轿中走了下来。
不等男人说话,后面小轿里窜出来的官员忙迎了上来。
学生们留在门口低头恭迎,书院中的大人则迎了上去。
沈延青低头躬身,心里骂了一句万恶的旧社会。还是现代好,不管见哪国领导人也不必这般卑躬屈膝!
佝偻一阵,沈延青听到:“府台大人有令,大小规矩一切从简,众友不必拘礼。”
语落,众人才松手直身。
沈延青冷眼瞧了周围半晌,他的这些同窗虽然很多是衙内,但说白了也只是狐假虎威,自己没有官职功名在身,就算家人的官衔比四品官大,但见了正儿八经的官儿,还是得软膝盖。
知府姓钱,正值不惑之年,亦是进士出身。
钱知府见到一众青葱少年,向陆鸿召夸赞了几句,毕竟黎阳县是他的辖区,这些少年都是进士苗子,考中一个都算他的政绩。
陆鸿召含笑应了几句。
钱知府眼珠轻扫,却顿时停住了。沈延青感受了目光,细细一看,钱知府的目光停在了秦霄身上。
绿茶虽茶,但绿茶确实英俊。
钱知府抚着须子,笑道:“陆老啊,你这扶风山的风水好,钟灵毓秀,这些少年郎瞧着不凡呐。”
陆鸿召笑笑,忙说都是托府台大人的福。
钱知府径直走到秦霄跟前,问他的姓名,又问他可是黎阳人士。
陆鸿召见状忙,忙上前说:“这后生乃是平康县人,说起来他还与府台大人有些渊源。”
钱知府摸胡子的手一顿,“渊源?”
“这孩子去年抓了一个十恶不赦的拐子,那‘聪明正直’科的头衔还是您盖章报上去的呢。”
“原来如此。”钱知府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遗憾。
钱知府看了一眼秦霄,又道:“这孩子本是勇义之辈,如今又在黎阳书院教化,想来以后能成俊杰,为君分忧。”
陆鸿召忙拱手称是,顺便也夸了了一下秦霄旁边的沈延青,毕竟两人能得头衔都有钱知府的功劳,夸两人就是夸钱知府慧眼识珠。
果然,钱知府笑眯了眼,毕竟两个有才有德的进士预备役的起点是他创造的,若是没有他盖章批文,那个头衔哪里报得上去,若没有头衔,两人如何能进这黎阳书院读书?
礼尚往来,钱知府也顺势夸赞了沈秦二人两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比如于辅庆在后面就酸得红了眼。
第54章 重视
迎众官吏进了书院, 先拜了先贤,再去南斋喝茶。
茶毕,便是知府考校学问。这事也都是通排好的, 双方心里都有数, 钱知府也多挑了上舍的学生上前问答,至于内舍和外舍的学生, 陆鸿召举了两个上前应答。
众人都想在知府面前露个脸, 想为府试加成, 谁承想书院早就安排妥帖, 众人昨夜的临时苦读算是错付了。
钱知府要巡一府学政,只在黎阳书院逗留了半日便走了, 走之前把季课的试题留了下来。
试题内容是帖经、五言八韵诗、四书题和五经题。
想来是知府的习惯,这些题目正是府试的出题范围。
沈延青听山长说了季考的范围,心里犯难,毕竟作诗是他短板中的短板。
虽然前辈说讲郎们心里门清,只要学业真的有所进益, 即便排名下滑也不会黜到外舍,可他的诗不是进益与否的问题,而是烂得不能再烂的问题。
赖家书房的对课让沈延青积累了一些对子, 但是离作诗还差得远, 更何况还是在强高压、短时间的考试环境下写一首合乎韵律、不出差错的诗, 可谓难上加难。
沈延青不会也不喜作诗, 平日换脑子时宁愿看大部头史书, 也不愿拿轻便的诗集,但科举要考,这就由不得他的个人喜好了。
又苦学数日,同时被李元梅骂了数日, 沈延青终于熬到了十九,今日他要去陆敏一家向陆夫人讨教。
早早把写好的问题叠好,顺便把自己做的两首笸箩诗也装进了书包。
李元梅是个写诗好手,在黎阳书院无人可匹敌,沈延青本想找他请教,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吧,省得自讨没趣。
还是找陆讲郎为好。
上完五经课,沈延青飞奔下山,连秦霄都被他甩在了后面。一进城,他就在路边买了一筐鲜果。
礼多人不怪,林氏见沈延青又买了东西来,嘴上虽然嗔了两句,但还是让婆子接了,又让婆子拿到井水湃着,再给沈郎君端碗酥酪来。
沈延青坐在正堂喝酥酪,林氏见他额上挂着汗珠,衣领也湿了,心道这孩子是跑着来的,忙唤了个小丫头进来给他打扇。
林氏见他吃完了一碗酥酪,笑眯眯地问:“再吃一碗?”沈延青忙说不用了。
林氏又让丫鬟端了茶水果子来,让他先垫垫,说上午九娘随老夫人出门上香礼佛去了,刚才打发人去问了,说是才回府不久,要等晚饭过了才能来。
“你先生昨儿说让你在家里歇一晚,省得来回奔波。”林氏摇着团扇,满脸笑意,“待晚间问过了九娘,还可以陪你先生说说话,我也好清净清净。”
客随主便,沈延青欣然答应,只是没想到在书院不苟言笑的陆讲郎在家里竟是个缠人的话痨。
扯了两句闲天,有小童进来说老爷去了诗会,得晚些回来,让夫人带着沈学生先吃饭。
林氏似乎早已习惯,让小童赶紧跟回去伺候。
“延青呐,今晚有鸭汤,且要一会儿才能炖烂,你若觉得闷,可去逛逛花园子。”
“有师娘在,延青怎会觉得闷。”沈延青笑若清风朗月,“师娘待延青如亲子,延青看到师娘便像看到了母亲,想亲近都来不及呢。”
林氏与陆敏一成婚多年只养了一个女儿,前两年还嫁到了京城,山高路远的,三年五载见不了一面,现在被沈延青这话一激,想到女儿也如沈延青一般背井离乡,不在父母身边,不禁心里一软。
林氏先问了沈延青在书院吃住如何,又问他父母在平康如何,得知沈母是个寡妇后,林氏心里对沈延青又添了一分怜惜。
沈延青见林氏面露悲色,忙岔开话题,说起了自己的学业。
林氏边听边用手绢揩了揩泪,道:“你先把不解之处拿来我瞧瞧,我虽不中用,但也在家里读过一二年书。”
沈延青闻言一愣,忙不迭打开书包将那沓纸掏了出来。
林氏抿唇看了一阵,娓娓道来,说得十分细致。
沈延青听得目瞪口呆,心想原来师娘上回收敛了锋芒,这谈吐学识可不是只识得几个字的水平。
不过略一想也就明白了,这陆家是诗礼之家,自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师娘能与陆讲郎结为秦晋,定然也出身书香门第。
林氏翻了翻纸张,笑问道:“诶,这是你写的诗?”
沈延青忙称是,说季课要考五言八韵诗,他不擅作诗,想顺便向陆夫人讨教一二。
“原来如此。”林氏点了点头,“你这诗格律虽对,但有些生硬,对粘也不规整,想来是你自己瞎想的。”
沈延青点头称是。
“务去陈言虽好,但你年纪尚轻,学问尚浅,不必急于推陈出新,还是将先人精华嚼碎用烂为好。”林氏抿了抿唇又问,“你可是常读李杜?”
“是。”
林氏浅笑道:“果然如此,李杜虽好,但尤看天资阅历私以为你若要模仿,还需换一名家。”
沈延青笑道:“延青自知天资愚钝,也不爱作诗,只是科举要考,延青不得不多看名家大作,取其精华,写一二打油诗让先生们受累指点。”
林氏叹道:“果然如此。诗以言志,歌以咏言,这科举只关乎仕途经济,如今考作诗不过沿袭前唐旧例应个景,你志在科举,不必过于忧心,还是得把重心放在八股文章上。”
这话颇有见地,沈延青听得认真。
林氏见他态度恭谦,一双明眸闪了求知欲,一眨一眨的十分讨喜,便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你若只求应试诗,那便多看看山谷道人的诗作,他的诗朴实简练,你若尽心模仿个一年半载,来年到了考场上不说惊艳四座,四平八稳还是有的。”
沈延青听了这话,顺杆往上爬,问有什么书目推荐。林氏见他好学,唤小丫头去自己的小书房取了几本书来。
“这几本你且细细读了来,我估摸着你得花二三月才能琢磨透。”林氏翻开书页,看着字里行间的朱红,眼底泛起无限温柔,“这书里的批语都是有才之人所注,你若真想进益,便多看看。”
接着,林氏细说起沈延青写的诗,循循善诱,教导沈延青改字。
沈延青心中大惊,虽然只改了几字,但他的诗已是next level。他不禁抬眼看了看林氏,心道这位贤内助师娘也不可小觑啊。
炼完字,林氏嘱咐他,说这些书自己琢磨就行,莫流出去让其他人瞧见了。
沈延青趁着林氏去厨房张罗的空档,翻开书瞟了几眼,见那每处批语都留了别号,譬如凌波仙子、林下风致、芙蓉阁主人、秋水斋等。
沈延青看着细腻优美的字迹,再结合清新雅致的别号,一下便猜出这些批注人是女子,兴许就是林氏和她的闺中好友。
沈延青忙把书收到包里,大家闺秀的笔墨轻易出不了二门,如今林氏能把这些给自己,可见她对自己的好。
又想到刚才林氏对自己悉心教导,沈延青亦把她当作了一位好老师,从此以后他对林氏愈发尊重,其程度不让其夫——
作者有话说:两个超级大外挂老师到齐了,青青要猛猛飞[奶茶]
第55章 贼人
用过晚饭, 沈林二人坐了好一阵,连茶都吃了一杯,陆敏君才翩翩而来。
见先生来了, 沈延青连忙起身迎接。
林氏让丫鬟在陆敏一的书房摆了笔墨, 又抬了扇轮进去,自己也坐在一旁听陆敏君讲授。
林氏想得周全, 她这妹妹是个寡妇, 沈延青是外男, 虽说是晚辈, 但若有人存心嚼舌根倒不好了,还是严谨些为妙。
此时书房门扇大开, 又有健壮婆子摇扇轮,偶尔听到三两处林氏也插上几句,待陆敏一回家时便看到妻妹学生共聚一堂。
“你回来了。”林氏笑盈盈迎上去。
陆敏君见三哥回来了,只急急道了安,便接着与沈延青讲解。
“你们这是在做甚?”陆敏一不解道。
林氏拉丈夫到门外解释, 陆敏一听了直呼胡闹。
“延青的经师可是李元梅,若被他知晓延青另拜了九妹为经师,只怕要恼。”陆敏一急得直抓胡子, “再者哪有拜女子为师的, 这简直是乱来, 九妹胡闹便罢, 你也不拦着?”
“你这人怎的耍无赖。”林氏抚了抚鬓边, 面带微嗔,“是你先让九妹给延青看的文章!延青这孩子好学,九妹又是个学富五车的,两人先前还有渊源, 讲讲经论论文又有何妨?而且说是拜师,又没正经行礼,李元梅知道了又如何?”
陆敏一揩了揩额角,急道:“话不是这样说,你也知道九妹如今守寡,这外男”
林氏面露得意之色:“你方才不都瞧见了么,我和丫鬟婆子在旁边呢,再说延青才多大,又是那样的人品,你还不放心他?”
“我这个学生的人品自然没话说,只是悠悠之口难”
“好啦好啦。”林氏见他真急了,握住他的手安抚,“在咱们家里,外人哪里知晓,你别闲操心。夫君,你也知道九妹的才情脾性,就算嫁了人,她也是闲不住的。老尚书不是说过么,若他是个男儿,早金榜题名了,她从闺阁时便自恨是女儿身,满腹才华无处展露,好容易写了诗赋文章,还被妹夫据为己有,她心里苦闷,如今有个延青向她讨教,还尊称一声先生,她找些事做,也好消磨光阴。”
陆敏一缄默思忖半晌,算是默许了,只是让林氏嘱咐下人,决不能往外漏半个字。
陆敏君和沈延青全然不知陆氏夫妇的谈话,依旧在书房内谈经。
“时辰不早了,今日便到此罢。”
沈延青闻言忙站起身,拱手道:“谢先生教诲。”
陆敏君微笑着颔了颔首,又提笔留了三道五经题,让他五日内写好了给陆敏一,二十九时她会评讲。
沈延青大喜,暗道先生真是为他费心了。
在陆家睡了一宿,又在林氏的盛情下吃了早饭和午饭,沈延青说该去采买些东西回书院了,林氏这才放人走,临走前还问沈延青爱吃什么,下回她好提前备着。
“师娘准备的都爱吃。”沈延青惯是会说漂亮话媚粉的,纵然林氏年长阅历多,可也敌不过专业选手,被沈延青哄得喜笑颜开。
如今入了伏,在城里晃荡了小半圈,买齐了牙粉刀纸,沈延青早汗流浃背,在城门口茶肆歇脚时才有空手掏出手帕擦汗。
白细绢做的帕子擦起来滑凉,沈延青看着帕上的歪竹,唇角不禁往上仰了仰。
“沈君!”
揩汗的手一顿,扭头望去,是商皓嘉和郭立诚。
沈延青笑盈盈地问他们怎的这么早出城。
原来是歌姬突发喉疾,两位公子哥无处消遣,打算早些回扶风山纳凉。
商皓嘉掏出一方大红纱巾揩汗,笑道:“城里人多闷热,还不如咱们书院凉爽,后面这一月我倒是懒得下山了。”
“山上风大,自然比城里凉快。”沈延青笑道。
三人闲说几句,商皓嘉见沈延青日日带着那方绢帕,每晚小心翼翼地洗干净,早晨起来又揣怀里,横竖除了睡觉没离过身,暗忖这帕子定是哪位佳人所赠。
毕竟以沈君的姿容,满楼红袖都会为他倾倒。
商皓嘉摇着洒金折扇,笑容暧昧,“沈君多情,我见你十分爱惜这手帕,也不知是哪位佳人的爱物,可否为怀明引荐引荐?”
这话轻佻,并不悦耳。沈延青不悦地扫了一眼商皓嘉,心道这小子年纪不大,倒是个混迹风月的老手。
“我不多情,怀明莫像上回那般想错了。”沈延青淡漠地望着商皓嘉,“这手帕乃内子之物,哪里来的什么佳人。”
商皓嘉背后一凉,想起当日在扶风山的巴掌,连忙道歉。
接着又问:“那沈君想来勤学,不大爱热闹,怎的昨日却下了山”
“我有疑问不解,蒙陆讲郎垂怜,邀我去家中小坐解答,顺便留宿了一晚,有什么不对么?”
商皓嘉一时语塞,面露尴尬,他昨日见沈延青下了山,那小夫郎又没来,以为沈君寻欢作乐去了,没想到竟是讨教学问去了。
商皓嘉打了两个哈哈翻篇,让伙计上几碗冰饮子,“沈君勤学,怀明佩服,如今季课在望,弟弟愚笨,不通文章,这一月还要请教哥哥了。”
杨梅冰饮冒着幽幽冷气端了上来,沈延青抿了一口,幽幽点了下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这位小公子除了中二风流了一点,嘴巴没把门了一点,其实本性不坏,自己没必要因为几句话与他不对付。
三人喝完饮子,结伴出城上山,路上还遇上了几个同窗。
七月初的季考关乎内外舍升降,虽说还隔着十来日,今日还是旬假,但玉蟾堂和折桂堂坐满了大半。
山中比城内凉爽,但入了中伏,静坐着仍是满头汗。裴沅左顾右盼一阵,实在耐不住了,学着左右同窗散开了衣襟。
座中都是男子,袒胸露怀也不算什么,只是裴大公子觉得有辱斯文。瞥了一眼沈延青,见他也敞开了衣襟,这时心里才放宽了些。
又苦学一阵,裴沅拿起随身的竹筒一饮,竟空了,刚想唤小厮取水来,惊觉自己在身在黎阳书院,无人伺候,得自己去茶房舀水。
遥想在家的日子,有金奴银婢伺候着,山珍海味嚼吃着,天热有冰鉴风轮,天寒有银炭狐裘,而今背井离乡求学却是
当真是自讨苦吃
他刚闭上眼假寐,往日家塾里的那些奚落嘲笑的嘴脸又浮于脑中。
不行不行!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他必须考取功名,不为家族增光添彩,只为自己争口气!
思及此,裴沅是心也静了,人也平了,任中伏炎炎,他遨游于书海之中。
众学子又苦读了六日,这天陆鸿召乡试的同年来书院开讲会,这位程翁乃是连中两元的二甲第五名,只差一点,便是三元及第,其最通《春秋》,陆鸿召便请他为学生们讲经。
沈延青不得不感慨平台的重要性,这跟明星签公司是一个道理,平台好资源就能跟上来,如果他现在还在赖家书房,只怕下辈子都接触不到这样连中两元的大儒。
大儒讲经,管你治哪经,听听总是有所裨益,三舍学子齐聚南斋,坐在地上认真听讲记录,就连最懒散的汤达仁商皓嘉之流都正襟危坐。
因是讲《春秋》,讲会上崭露头角的自然是主治《春秋》的学生,沈延青这些外人没有插嘴提问的份儿。
程翁兴致高,从午后讲到日落,中间斋夫还特意去饭堂让膳夫们晚些开饭,待到天幕灰蓝,讲会才正式结束。
方才沉浸于知识,少年们都忽略了腹中饥饿,这会子回过神来,个个如饿狼扑食般奔去了饭堂。
明月皎皎,少年们用《春秋》和清辉佐餐,颇有雅趣。待吃过饭,已是一更将尽,饶是这般,少年郎们还是选择去堂中点灯夜学。
玉蟾堂内,黄灯盏盏犹如池中睡莲。
夏夜本就闷热,加上几十盏油灯蜡烛,室内愈发热了。饶是心定如沈延青也燥热得忍不住走神,掏出手绢擦汗。
诶,手绢呢?
沈延青慌忙摸遍衣襟袖里,却始终没摸着那方白绢。
“岸筠,你找什么呢?”裴沅放下书卷问。
沈延青急道:“穗穗给我的绢帕不见了!”
裴沅知晓沈延青特别顾怜他家小夫郎,那小夫郎给的绢帕自然是宝贝啰。
“你先莫慌。”裴沅眼珠一转,“是不是从南斋出来时太急了,给跑掉了?”
沈延青闻言起身就要去找。
“等等我,我帮你提灯——”说着,裴沅起身追了出去。
裴沅提着灯给沈延青照明,沈延青则低头寻觅,他瞧得比读经仔细,生怕遗漏了一寸。
两人寻寻觅觅,还未到南斋门前,劝隐约看到一点灯光映着一个人,偷偷摸摸地钻进了南斋大门。
山长讲郎们走后南斋便不会留人,晚间也不会有斋夫上夜,这人是谁?
难不成书院进了贼人!!
两人都想到了这个可能,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裴沅头回遇见这种事,心里虽怕,但却止不住兴奋,进了南斋大门就抄起了门房处的烛台,准备大展身手一番。
两人循着声音跟去,一边走一边纳闷,这三步一个金玉摆件,五步一个紫檀雕饰,这贼人是眼瞎了不成?
又跟近了些,听得愈发清晰了,这贼似乎在翻书页。
“这贼难不成在找山长的前朝孤本?”裴沅朝沈延青做口型。
沈延青抿紧唇摇了摇头。
两人吹灭了灯笼,手里抄着烛台和条凳,蹑手蹑脚跟到门外。借着窗户溢出的微弱灯光,相互对视定了下头,便如霹雳一般冲了进去。
还未动手,两人看清贼人面目,吃了一惊。
竟是老熟人于辅庆。
第56章 现行
于辅庆面露惶悚, 双臂颤颤,不禁往后一退,“你们怎的在这儿!”
裴沅放下烛台, 似笑非笑, “这话该我们问你吧,于兄。”
于辅庆眼神游动, 背后的手悄悄将打开的抽屉推了回去。
裴沅死咬不放, 冷笑道:“月黑风高, 最易藏奸藏盗, 于兄,你说是不是?”
“莫名其妙!”于辅庆一甩双袖, 就要往外走。
“你就这样走了?”一双长臂拦住了于辅庆的去路。
于辅庆垂眸睨了一眼布袖,嗤笑一声,“他装腔作势也就罢了,沈延青,你算哪根葱?”裴家现在有位左都御史, 这裴沅轻易动不得,可这沈延青不过一介白丁,家里稍稍动动手指就能将他碾死, 这蠢货当真是不知轻重, 竟敢拦自己去路!
裴沅趁机快步绕到于辅庆身后, 还没来得及打开抽屉,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你们在这做甚!”
来者是个斋夫。
斋夫也不听三人辩解, 环顾四周一圈,将三人一齐押到了山长处,此时程翁刚走,几位讲郎留在山长的书斋, 还未曾离去。
斋夫在陆鸿召耳边说了一阵,陆鸿召眼尾的沟壑愈发深了。
“夜里不好好读书养性,到南斋去做什么?”陆鸿召冷冷看着垂首站立的三人,“辅庆,你最年长,你先说。”
于辅庆闻言,上前一步拱手回道:“回禀先生,学生方才路过南斋,见有灯烛未灭,怕烛火烧了书卷,所以进去吹灭灯烛,以防火患,至于沈裴两位贤弟为何去南斋,辅庆不甚知晓。”
沈延青:?
裴沅:??????
这人还真是张嘴就来,倒打一耙!
沈延青不得不佩服于辅庆这种癞皮狗心态和告歪状的本事,但经这鬼斧神工的话术一加工,他和裴沅倒有些说不清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不等山长问话,沈延青先行上前答道:“山长,学生晚间丢了一方绢帕,所以才与裴沅一起提灯寻找,寻到南斋门前时见有一人鬼鬼祟祟,提灯而入,怕是贼人入了书院,学生生性莽撞,来不及告知诸位师长,便与裴沅进了南斋,想要抓贼,没想到进去之后发现那提灯之人是于兄,我们也不知于兄在斋内,正想问他贼人的去向,斋夫便来了。”
话音刚落,陆鸿召和众讲郎面面相觑。
陆鸿召派小童唤来掌管南斋烛火的斋夫问话,斋夫一听南斋的灯烛没有灭尽,不可思议,忙跪地解释道:“小的深知南斋有名贵抄本,又看了十几年的灯烛,每日走前都要查看三遍,从未出过纰漏,今日也是查看了三遍才走了,怎会有残灯未灭,山长,小的冤枉啊。”
于辅庆闻言,面露薄怒:“大胆,难不成本公子还说谎不成?分明是你这刁奴的错!”
斋夫仰头一愣,然后看向陆鸿召幽幽说道:“山长,您是知道的,小的是家生子,掌管灯烛这事是做老了的,况且前几日府台大人才来过书院,那季课的考题就在南斋,小的每年这个时候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连一只虫都不放进南斋,生怕蛀了府台大人的墨宝,何况今日程大人又才开讲会,小的纵是想贪懒,也不会挑在这个节骨眼不是。”
此话一出,陆鸿召和众讲郎脸色剧变。
“敏一,你去南斋瞧瞧。”陆鸿召忙吩咐。陆敏一闻言,疾步去了南斋查看。
沈裴两人听了对视一眼,原来这于辅庆是为了季课试题。
于辅庆闻言色变,方才那不可一世的桀骜模样荡然无存。他望向跪在地上的斋夫,眼里全是怨毒。
斋夫能感受到头顶的目刀,但他却不怕,他们陆家最是讲理,自己又没犯错,何必背这口黑锅。
他权衡得清楚,今晚纵是再闹,也是他们书院的内务,若是因为今晚的纰漏影响了下月的季课,真捅了娄子,让府台大人追究起来,那才是真要命。
等了半晌,陆敏一回来,回禀说书阁确有翻动的痕迹,但翻的是以往的存卷,今年夏季季课试题的签子还是完整的。
李元梅冷笑道:“看来是有人想偷试题了。”他一开始就猜到了,如今临近季课,三个学生夜里不读书不睡觉,偏去无人的南斋晃荡,古人说夜里乱跑的除了奸人便是匪盗,果然如此。
于辅庆忙道:“李讲郎说得极是,依学生之见那灯火便是有人偷试卷带去的,那人见我来了慌不择路把灯丢下了。”他目光一转,心生一计,猛地看向沈裴两人,“裴沅、沈延青,想来是你们二人了。”
裴、沈:?
刚才沈延青递了眼色,裴沅因此忍了许久都没说话,现在见于辅庆颠倒是非,还想将脏水泼他们身上,哪里还忍得了,登时就骂道:“好个马尿沤过的舌头,明明是你在书阁乱翻被我和岸筠拿住了,如今却倒打一耙,你居心何在?”
“裴沅,你休要血口喷人。”于辅庆不甘示弱,“不要以为你们人多就占理,你说你们是来寻手帕,这样的瞎话编出来也不怕人笑话,何况什么手帕要黑天”
沈延青闻言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深吸一口气露出浓重的委屈神态,打断道:“于兄请你莫要再说了,我们真是来寻手帕的。那手帕是内子所绣,很费了些心思,上次你不知道内子身份,说他延青知道是误会一场,可这次延青决不许你再出口侮辱内子。”
沈延青这副敢怒不敢言的委屈模样,在众人看来就是被欺负了,陆鸿召等人经过这话一点也想起于辅庆三番两次因嫉妒打小报告,构陷沈延青,心里对于辅庆的怀疑愈发深了。
刘辽只是讲郎,这事本轮不到他说话,但身为书院最长者,这种事关德行,他忍不住说两句,“老夫课时常与你们说德行为本,举业为次,读书进益与否不重要,这德行却是不能有亏。圣人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现在承认为时不晚,莫要一错再错。”
刘辽这话是在给三人台阶下,好让山长从轻处置。毕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三人都是风华正茂的少年郎,他还是心软了。
语落,三人却是一动不动。
局面僵住了,沈延青心想也就是现在没有技术,要是能验指纹,于辅庆你还能在这儿死鸭子嘴硬?
“品行不端者何谈读书,山长,将他们三人都逐出去!”
李元梅这话如平地惊雷,将人炸得筋麻骨酥。
陆鸿召捏着座椅扶手犯了难,一个是本家亲戚,世家公子;一个是皇妃族弟,权臣之后;若没有确凿证据,双方万不可得罪。
另一个虽是老尚书相公保举,但只是寒门白丁,要不就拿他息事宁人
“山长,小的有一法子。”缄默许久的斋夫奔了出来。
陆鸿召拉回神思,急道:“快说!”
“那季课的试题都是写在熏了香的云纸上的,小的打小是个狗鼻子,只需一闻便能辨出。”斋夫抬头觑了三个学生一眼,“那偷题的翻找试题,定然摸了云纸,这会子又不曾洗过手,那香气定然还留存于手心。”
话音未落,垂首的三人脸色各不相同。
于辅庆悄悄将手背到身后磨蹭,裴沅眼尖瞧见了,立刻大声道:“于兄,你何故背着人蹭手?”
“裴!沅!”于辅庆恼羞成怒,抡起胳膊就要捶人,沈延青一把揽住裴沅的腰,助他躲过一记重击。
“放肆!师长面前还敢动拳脚!”陆敏一厉声呵斥,又让斋夫将三人按下。
于辅庆的小动作无疑是做贼心虚,也不需斋夫闻手,陆鸿召心中已有了分寸。
“行了,修学之地岂容高声喧哗。”陆鸿召猛拍了一下金贵的楠木桌面,“于辅庆,你德行有亏,明日我将传信你家,今后在外不得以黎阳书院弟子自居。”
这便是明言逐出书院了。
“山长——”于辅庆慌了,忙跪下求饶,“学生,学生只是只是一时糊涂,我我还请看在我大伯和姐姐的面上,绕过学生吧。”
陆鸿召眼神一暗,这孩子仍不知悔改,还用权势压自己!
他虽是国舅爷,但他们陆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以前种种不过少年之间的口舌龃龉,还能勉强揭过。而今夜之事事关季课,又有斋夫等人证,保不齐哪日就传了出去,到时候必会损害他们黎阳陆氏的清誉。
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陆鸿召让斋夫将于辅庆押到静室,罚他面壁思过,至于在场的其他人,他仔细嘱咐一番,说今夜之事万不可外传。
众人皆拱手称是。
陆鸿召看着沈裴二人,面露笑意:“你们两个小子今夜误打误救护了季课试题,维护了季课公允,也算有功,你们二人可想要什么奖励?”
果然还是老尚书相公慧眼如炬,也是他犯了糊涂,这能获“聪明正直”科的孩子品行岂能有错?
裴沅闻言,忙说不过举手之劳,不敢要奖励。
“山长,学生有一事相求。”
陆鸿召抚摸胡须的手一顿,他本以为沈延青也会如裴沅一般,没想这孩子竟有事相求。
他倒想看看这孩子如何“狮子大开口”。
第57章 放假
陆鸿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沈延青的有事相求是借几个斋夫灯笼, 帮他寻找丢失的手帕。
虽是小题大做,但陆鸿召看着沈延青捧着沾了花泥的白绢,笑若朗月, 不禁莞尔一笑。
没想到平日沉稳持重、最识大体的学生竟这般至情至性、重情重义, 这世上人心果真最难琢磨。
沈延青捧着手绢,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想以后再不能把帕子放袖子里, 以免走得太急, 像今日这般甩了出来。
还是揣在怀里为好, 沈延青如是想。
于辅庆罚关禁闭,除了沈裴两人, 同舍生皆不知缘故,以为这大少爷犯书院禁律,趁夜下山寻欢作乐去了,故不敢声张。
过了三日,午间有三五仆役进寝舍搬弄于辅庆的被褥行李, 众人一问才知晓于辅庆骤得了重疾,要休学静养,今日之后便不在书院念书了。
众人闻言皆惊,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病了?少年心软, 都问是什么病, 看了医没, 吃了什么药。仆人囫囵搪塞, 只说是恶疾,对别的都三缄其口。
于辅庆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书院,只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于辅庆偷试题被逐出书院的风声最终还是在书院流传起来, 只是人去楼空,无论是求证还是看笑话都没了主角。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七月,月初的季课如期进行,季课的考试范围早已公布,沈延青按部就班地复习,还提前写了五首夏季相关的诗请裴沅和秦霄帮忙点评润色。
他想尝试一把押题,押对了就不必担心作诗那一趴,押不对就只当做练习题了。
季考当天,沈延青看着题板上的诗题,嘴角无论如何都压不住了。
题板上赫然写着——荷花诗一首。
正中下怀!
节省了抓耳挠腮的写诗时间,沈延青有了更多的时间构思八股文。
如他所想,这次季课顺利落地,他没有黜到外舍。
这次他排在内舍十六名,属于中流,头名乃是一命内舍老生,裴沅和秦霄倒是发挥稳定,就算与老生搏杀,也生生把第二和第四收入囊肿。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这学问才华不看年龄。众老生见两个新人这般杀出来,心中既佩服又羡慕,其中更是夹杂着丝丝幽微嫉妒,但最终都只化作一声长叹。
明年春季便有一次县试,山长统计了要下场参考的学生。不参考的学生季考完了便可收拾行囊回家,下场的学生还得留下来上小课到七月十五。
等休完农假归来,要下场的学生除了平日的正课,还得多加一门应试课。
沈延青心想书院的人员安排还挺灵活,不是一刀切。
小课全凭自愿,但内外舍除了三四个真来混日子的纨绔,就连平日爱玩闹的商小公子都留下来了。
“伯望贤弟,你真要家去,不多陪哥哥们两日?”商皓嘉看着收拾东西的汤达仁,想要回家的心蠢蠢欲动。
汤达仁懒懒笑道:“我明年又不下场,何必大伏日受这个苦?怀明兄,你好生在书院呆着吧,等放了假到东安来找我玩。”
“确实,何必受这个苦。”裴沅散着衣襟坐在旁边苦叹,“这书院哪里都好,就是条件太艰苦了些,若我明年不下场,我也早走了。”
汤达仁乃全舍最年幼者,如今要归家,寝舍里众人都围着他说话送行。
汤达仁说他农假不回省城,而是回东安县老家避暑,他家在东安有一庄园,名唤清凉园,是避暑的好所在。
“东安离黎阳不远,哥哥们念完书可先到我家耍两日再行归家。”
众人皆应,汤家可是省内首富,他家老宅的避暑园子绝对是纳凉的好去处。
众人笑呵呵地说叨扰了,汤达仁说他家祖父最喜读书人,让他们不必挂心,放心去就是了。
汤达仁见沈延青虽在旁边站着听众人说话,却没有应和去他家做客,于是问道:“沈君,你不到我家耍耍么?”
沈延青笑答道:“我还真想去你家的清凉园长长见识,只是离家半载,家中又有农务,我实在不得空。”
农为国之根本,春耕秋收之假古来有之,而在座除了沈延青外都是仕宦巨贾之家的公子,一时倒忘了这茬。
汤达仁稍显稚嫩的面容只愣了一瞬,旋即笑道:“倒是我疏忽了,以后沈君若得了空,无论我在不在老宅,你都可去清凉园坐坐,沈君文采斐然,又是性情中人,我祖父定然欢迎你。”
沈延青欣然答应,众人又闲话一阵,待送走了汤达仁才静下来温书。
十二日的小课都在讲往年考过的试题,沈延青觉得很像在刷真题,只不过讲郎们讲的县试满分答卷都是黎阳县的考题,像他这样的外地学生只能感受下氛围,毕竟县试是按县籍划分考试地点,他又不能跨地区考试。
在真题炼狱里烤了整整十二日,沈延青觉自己已经到了出口成真题的境界。
收拾好行囊下山,在绿油油的树叶缝隙中依稀可见黎阳城内的青砖黑瓦。
按照约定,云穗今日会到黎阳,他们说好了,无论谁先进城都先去客栈要间背阳的凉房。
暑气蒸腾,负箧曳屣的滋味不好受,沈延青又走得急,同窗们都在等自家的奴仆收拾行囊,他一人走在路上也没个搭手的,汗水糊了眼也只能把手里小箱子放到地上后再揩汗。
一想到老婆可能已经坐在房里等自己,沈延青甩了甩酸软的手腕,整了整肩上的包袱带,提起小箱子两步并作一步往山下奔去。
等到了客栈,掌柜见沈延青双手不空地来了,忙让小二接过箱包,又倒了碗凉茶给他。
“沈郎君,你怎的才来,你家夫郎昨日就到了。”
“昨日就到了?”沈延青一愣,放下了茶碗。
掌柜笑眯眯地说:“可不,昨晚就歇在店里了,这会儿他出去了,托小老儿捎话,让你今晚去友人家里用饭,他也在那处。”
原来是去看言瑞了。沈延青点了点头,提着行李去了房间。
一进门他就看到了云穗的青布小包袱摆在床上,从家里带的擦脸布巾整齐地搭在铜盆沿子上,铜盆里盛着清亮的水。
沈延青略把行李归整了下,用布巾擦了脸颈便又下了楼。
他直奔言瑞家,小绿将他引去了言瑞的院子,刚踏进院门,只见一架凉床直挺挺地摆在游廊上,秦霄倚在廊柱上,朝着凉床摇着一柄羽扇。
摇床上躺着两个人,一粉一蓝,睡得正甜。
秦霄见他来了,竖指轻嘘,唯恐惊扰两个娇儿好梦。他把羽扇递给小绿,给了沈延青一个眼神,两人悄步走到僻静处才出声。
“三公子怎的带着我家穗穗睡在廊上?”
秦霄轻笑:“他从小就嫌夏日屋内闷热,习惯在廊上吹风歇午觉。”
“原来如此。”沈延青肘了下秦霄的手臂,笑得促狭,“我家穗穗靠着三公子肩头睡,你不吃醋?”
“你都不介意,我吃哪门子醋?”
沈延青见这人面露无奈,显然是介意的,只是嘴巴比死鸭子都硬,不禁揶揄道:“看来三公子把你调教得极好。”
秦霄闻言忍不住出言讥讽几句,两人明争暗斗,句句细数夫郎对自己的好,断不让对方占了上风。
斗了半晌,秦霄唤小绿进屋拿了柄团扇来,两人坐在栏杆上给自家小夫郎扇风。
小绿瞧了一眼,见两个郎君皆眼含柔情,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家夫郎,她打了个哈欠,悄悄溜了。
云穗和言瑞醒来时,两张俊脸猛地映入眼帘,把两人吓得肩膀一缩。
“吓着了?”秦霄丢开扇子,半跪到凉床边抚摸言瑞的脸颊。
沈延青坐到床沿上将云穗揽入怀中,轻柔地抚摸他的背脊。
言瑞瞥了一眼沈延青,扭脸狠狠掐了秦霄一下。秦霄嘶了一声,见言瑞一张小脸粉粉白白的,知道他羞了,也顾不得装可怜,连忙轻声解释安慰。
沈延青忍笑望了一眼秦姓老婆奴,心道还是他家穗穗好,从来不掐人,又乖又软,跟棉花糖一样。
云穗刚睡醒又被吓住了,迷迷瞪瞪的,靠在沈延青怀里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待回过神,便问沈延青用午饭没,行李安置情况。
“都妥当了,放心。”沈延青一手揽腰,一手帮忙梳理睡乱的墨发。
四人移到室内用了盏茶,又闲扯了会闲篇,云穗便说他下厨做菜去。
天气炎热,开火的厨房更热,沈延青舍不得,刚想说他们去酒楼吃,没想到言瑞却先说:“好人儿,中午你才给我做了酸汤吃,晚上还是歇着吧,我让人去万和楼定了冷菜席面,等会儿就送来。”
云穗和言瑞坐在一张铺了凉簟的软塌上,听了这话,不好意思地蹭了蹭言瑞的臂膀。
沈延青见状,长眉一挑,穗穗什么时候和三公子这般亲密了?他虽然知道两人关系好,但这种程度的亲昵不该独属于自己吗?
待吃过席面,言瑞想留云穗跟自己睡,沈秦两人异口同声地拒绝了。
“符真,你明早就要启程回平康,早些睡吧。”云穗附到言瑞耳边低语,“我们睡一床只怕要聊半宿,明日你又起不来了。”
言瑞想了想,不再挽留,只说等回平康安顿几日后,他们再一同玩。
辞别言瑞,云穗面带笑意,挽着沈延青的胳膊往客栈走。
“穗穗,你和三公子很好么?”
“嗯。”云穗重重点了下头,“符真待我好,我喜欢他,喜欢跟他在一处。”托了岸筠的福,他能认识符真,有了人生第一个朋友。
云穗从未想到,一个如三春桃花灿烂明媚的小哥儿会成为自己的朋友,有好吃的会想着自己,有好玩的也留给自己。他出身富贵之家,能念诗书还打得一手好算盘,这样的能干人不嫌弃自己,自己上辈子简直烧了高香。
沈延青见老婆说起言瑞眼睛晶亮,眼角眉梢的笑意更是藏不住,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危机感——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因为身体原因调作息俺这几天睡得很早,写得巨慢,后面俺会尽量多更~
第58章 归家
洗过鸳鸯浴, 沈延青抱着香软的云穗上了榻。
沈延青侧身撑着头,拨弄云穗微微打湿的发梢,“穗穗, 下回别给邻里带东西了, 累着了我心疼。”
现在日头大,沈延青原本打算明日早些启程, 没想到小孩却说要先去街上买东西, 晚点再走。他原本以为是小孩有了想要的小玩意儿, 心里还挺高兴, 没想到是给邻居们代购。
后来细细问了,这代购从云穗第二次来看他就开始了, 那个装东西的大背篓来时装腌菜,走时带特产,横竖没空过。
云穗笑道:“只是些小玩意儿,不累的。”沈延青才不信这说辞,小孩最是吃苦耐劳, 便是累趴了也只会窝在他怀里蔫巴一会儿,第二天照常干活。
沈延青不再劝,心里却盘算着等回去了敲打敲打那些不知进退的邻居。
次日清晨, 沈延青陪着云穗上街采买, 见他轻车熟路地跟摊贩店家讨价还价, 说话不像原来那样磕巴, 眼中的怯意变成了流光溢彩的自信, 瑟缩内扣的肩头也舒展开来。
沈延青突然觉得他的小孩变了好多。
“岸筠~”
沈延青回过神,一块杏脯贴到了嘴边。
衔住杏脯,沈延青被酸得一激灵。
云穗用帕子捻了捻手指,“这个照旧要二十斤, 掌柜的,你把那个蜜渍的李子也给我拿一坛”
沈延青嚼着酸杏,环臂看着自家夫郎。
这人呐还是得多出门见人,他家小孩去年还柔柔怯怯的,见个生人都会脸红,现在却能独自出远门,还能跟商贩谈笑风生,肉眼可见的开朗外向了。
花了近一个时辰买东西,两人去车马行时太阳升得老高了。
因为行李多,沈延青雇了一辆带棚的青布马车,不用跟其他人挤也晒不着太阳。
云穗刚想说可以坐便宜的,但看着沈延青额上豆大的汗珠,闭上了嘴,又拉过他的手腕,从袖里掏出手帕给他擦汗,“我来搬东西,你到车上歇着去。”
他家夫君是读书人,那手是握笔写字的,不能做这些力夫干的苦活。
沈延青笑着享受云穗给自己擦汗,没有答应。他家小夫郎瞧着瘦弱,但从小做活,其实很有一把子力气,沈延青很早就知道这一点了。
但有力气归有力气,用不用力气又是另一回事。
沈延青不由分说将云穗揽腰抱到车上,不许他下车,自己跟着车夫搬东西捆行李,两人配合得好,很快就弄好了,云穗攥着手帕一错不错地盯着沈延青。
待沈延青上车,还没坐稳,盛着水的竹筒就送到了嘴边,刚抿了一口,额上颈边又被一条手帕来回蹭。
沈延青看着云穗跟小蜜蜂一样围着自己转,心里爽翻了。
马车颠簸,现代芯子的沈延青还是受不了,这回没有外人,他也懒得维持端庄人设,屁股跟针扎似的乱动。
“怎么了?”云穗问。
沈延青扶额道:“太颠了,屁股疼。”
云穗左右扫视一圈,咬唇想了想后道:“那坐我腿上吧,能好受些。”
沈延青瞪大双眼,坐腿上?
自己坐老婆腿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细瘦的大腿,忍笑道:“穗穗,你不怕我把你腿给坐折了?”
“那怎么办?”云穗语气透着担忧,“要不趴我腿上?”
沈延青闻言笑出了声,小孩还真是会疼人,他倏地伸手环住云穗云穗的肩臂,将头搁在温热的颈窝,“好人儿,我刚才不过是撒娇,你当真了?”
云穗见他眼眸含笑若清风,一时恍了神,只磕磕巴巴地说了句“不难受就好”。
这样纯情天真的人沈延青没见过,全然不顾肌肤相贴的热意,将人圈得更紧了些。
灼热鼻息喷洒在脖颈,从脉搏搔弄到云穗心尖,他忍不住垂首用鼻尖蹭了蹭沈延青的发际。
夫夫两个像咬住环的鹞子,除了中途下车打尖,都贴在一处,饶是两人都汗津津的,也没分开过。
在城门关闭前赶到家,吴秀林早在门口翘首,见两人完完整整地落了地,悬着的心才算有了着落。
吴秀林抓着沈延青仔仔细细瞧了一遍,见儿子又高瘦了些,心疼得不得了,也顾不得帮忙搬东西就奔回厨房张罗晚饭。
沈延青提着箱子进门,见鸡窝旁边多了个驴棚,棚内有一头小黑驴正在嚼草。
“这就是家里新添的牲口?”沈延青扭头问云穗,“长得小乖小乖的,叫什么名儿啊?”
云穗笑道:“驴子哪有什么名儿。”
沈延青笑笑,提着箱子奔去卧房。踏进房门,陈设依旧,不过床上多了层竹席,添了个蚊帐。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沈延青被颠了一路,早就疲惫不堪,这时候见了床,也顾不得洗漱,将衣裳一扒就扑了上去。
沈延青原本只想趴着休息一会儿,没想到就这样睡着了,过了许久才被一道轻柔的声音唤醒。
沈延青睁眼便看到云穗坐在床边笑盈盈地看自己,窗外天幕灰蓝,室内幽暗不明,他撑起身伸了个懒腰,顺手将小夫郎抱入了怀中。
“好啦,该吃饭了。”云穗声若柔风,轻轻拍了拍沈延青的背。
“再抱一会儿。”
许是去过厨房,云穗身上有一股烟火气,混着丝丝缕缕的汗味,说不上好闻,但沈延青却觉得很安心。
云穗嘴角微勾,心道这人是爱撒娇,于是由他抱着,直到吴秀林喊两人吃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沈延青好容易才放假回家,第一顿下车饭得吃好,沈延青看着快把桌腿压弯的丰盛菜肴,又惊又喜。
“娘这也太多菜了,吃不完明日就坏了,多可惜。”沈延青数了数了数,竟足足有八个菜,现在是三伏日,这年头又没个冰箱,吃不完肯定会变质。
不知不觉,生活将沈延青从不知柴米贵的现代大明星变成了会考虑剩菜浪费的寒门书生,这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只一心思考吃不完的剩菜怎么处理。
“这不摆出来让你瞧个齐整。”吴秀林晃了晃手里的一叠盘子,然后把每样舀了些出来,让两口儿送到隔壁王婶儿家。
沈延青松了口气,和云穗端盘拿碗去了隔壁。这会儿王婶儿一家也正吃饭,见沈延青回来了,一阵嘘寒问暖,又拿了一瓷碗的桃子递给沈延青,说是乡下亲戚送的时令果子,让他们尝尝。
沈延青笑着接了,说这桃儿瞧着就鲜灵,肯定甜。
王婶儿笑眯眯地拍了拍沈延青的背,“你这孩子自从成了亲嘴就越发甜了。”
寒暄完回家,菜正好温热好入口。沈延青吃久了书院食堂的清淡饭,猛地一吃他妈做的大餐,感动得想落泪,埋头就是干。
吴秀林捧着碗,见儿子像饕餮一般,砸了咂嘴,心里发酸,这孩子在外面肯定受苦了。
“来,再吃个腿儿。”吴秀林把剩下的一个腿儿也夹到了沈延青碗里。接着,她给云穗夹了个翅膀,说下回做鸡汤给他吃腿,今日暂且让二郎打打牙祭。
听了这话沈延青忙收敛了吃相,不好意思地朝他妈笑了笑。
“行了,快吃。”吴秀林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边,“就这一个月能吃娘做的饭,赶明儿回了书院又没的吃。”
沈延青点了点头,一碗香浓鸡汤泡饭并两个鸡腿下肚,他肚里垫了底,吃饭的速度慢了下来,嘴巴也有了空闲跟老婆和老娘说话。
沈延青给云穗夹了块炖排骨,问道:“娘,瞧着该割稻子了,咱们什么时候回村里?”
吴秀林道:“这不关你的事,你只管把书念好就是了。”
“我如今放假回来,不回村里帮忙的话,爷爷和三叔三婶他们”
吴秀林见儿子担心,淡淡解释道:“我没给他们说你有农假,你在家乖乖温书,横竖他们不知道,娘花钱雇个短工替你就是了。”
如今上学不用交束脩,家里省了一大笔开支,请个三五日的短工绰绰有余。
沈延青心道他妈还挺机敏,直接从源头杜绝吵架扯皮的机会。
“那中秋节我也不回去?”沈延青问。
吴秀林点头道:“你不回去,到时候我和穗儿回去一趟就是了,明年开春便是县试,你现在莫想这些杂事,一切有娘,你只管念书。”
眼前的女人虽然瘦小,但却像高山一样可靠,沈延青握紧筷子,端起碗快速刨饭。
他原本打算今日给自己放个假,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读书不可断,别的不说,只为老娘这份心他也得拼尽全力。
吃过饭,沈延青就进屋把书本捡了出来。
云穗轻手轻脚地打开箱柜,从里面拿出一支手腕粗的白蜡烛点燃,摆在了油灯旁边。
书桌骤然变亮,沈延青抬头,只见一张温柔似水莲的脸也正看着自己。
“你快温书吧,我不扰你了。”说着,云穗就快步出去了。
沈延青想要揽腰的手悬在了半空,笑着摇了摇头,继续看文章。
过了许久,一碗半温的枸杞菊花茶悄悄摆在了手边。
“先喝碗茶歇歇,莫熬坏了眼睛。”云穗放下茶碗,拿起剪刀剪下一截烛芯。
就这样,一双人影映在窗纸上,一个捧卷夜读,一个安静添香,双影交叠,静谧和顺。
第59章 苦短
次日清晨, 吃过老娘牌美味早饭,沈延青开始了在家自习的自律一天。
书院的讲郎让他们查漏补缺,待八月一回去就会补考八月的月课, 想要偷懒那就等着成绩下滑, 黜到外舍去。
除了自觉作业,陆敏君还给沈延青布置了硬性作业, 她留了五十道四书题, 四十道《尚书》题, 另有二十篇必背的大家文章, 让沈延青背了之后默写三遍,待中秋回裴家时交给她。
看似不多的暑假作业, 但真要认认真真,按时按量完成,难度却不小。
沈延青先写了一个list,将要动手写的作业分成二十天的量,他不喜欢事到临头补作业, 还是提前规划好为妙。
一日之计在于晨,沈延青做完计划便开始背文章,文章晦涩, 他诵背了小半个时辰也才解决五分之二。
日头渐渐大了, 县城不比扶风山地势高, 卧房也不像玉蟾堂那样宽敞通风, 沈延青饶是静坐背书, 额上也密匝匝地出了一层汗。
沈延青不得不把门敞开通风,但坐了一会儿还是燥热难耐,便把上衣脱了干净,反正在家里也不需要避讳。
没了两层布裹着确实凉快了许多, 沈延青还没看两行字就听到一道吸气声,抬头一看,云穗面露霞色,捧着茶碗立在门口。
沈延青朝他招手,“站着做甚,快进屋歇会儿。”
小孩一早起来跟陀螺似的就没听过,这会儿驴子在磨豆子,才有空休息片刻。
云穗反手将门掩了,把茶放到桌上,“你怎的不穿衣裳?”
“热嘛~”沈延青一把揽过细腰,埋到柔软的腰腹磨蹭。
云穗掌住他的头,脸红道:“这又不是在乡下地里,你还是读书人,这样不好。”
“房里又没别人,有什么不好?”
“你我我还在呢。”
沈延青长眉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暧昧的笑:“穗穗,我身上哪处你没看过,夜里看和白天有甚区别?”
云穗吸了口气,鼓囊的软腮微微泛粉,“别、别浑说。”说着走到柜前取了自己的纱衣出来,比划半晌后叹了口气,“我哪里需要这么多衣裳,你该给自己做两身的,就算晚上不穿,白日里穿着也好。”
沈延青爽朗一笑,他家小孩还惦记着上回做衣裳的事儿。
他见小孩垂眸,似乎有些自责,忙揽过杨柳腰岔开话题:“好人儿,我想吃凉果儿,帮我把王婶儿送的桃湃在井里好不好?”
云穗一听,从沈延青腿上起来,柔声细气地问:“现在的李子好吃,我刚才听见门外有小贩在叫卖,你想不想吃?”
沈延青“嗯”了一声,云穗忙从钱匣子里抓了半把铜板,急匆匆出了门。
在家读书的日子就是爽,学累了可以立马躺到床上歇一会儿,也可以在房间边走边看,在玉蟾堂做这种扰民行为,百分之一万会被同窗蛐蛐。
又看了一个多时辰的书,云穗端了碗桃李进来,果子上挂着清亮的水珠,冒着幽微水寒气,触手更是清凉。
两人坐在小圆桌,云穗拿着小刀削桃子皮,“娘说井水寒,让你莫吃多了,免得腹痛。”
“好,我不贪嘴。”沈延青托腮看自家小夫郎削桃子皮,“咱们去小厅和娘一道吃吧。”
“娘串门子送东西去了。”
沈延青轻笑一声,怪不得他老娘要小孩嘱咐自己少吃凉果儿,原来老娘有自己的安排。
他也是在回家路上聊天得知云穗每回代购的大头是大舅和王婶儿。
比如那二十斤杏脯,王婶儿要了三五斤送亲戚,要知道在交通不便的时代,能送外地特产给人尝鲜是件既有面子又显心意的事儿。
剩下的十几斤大头则会送到吴大舅的杂货店,相当于上个新品,现在天气热,不少人苦夏,就爱吃些酸甜小食,虽然买的人不多,但这外来货可以凭信息差赚差价,又是云穗顺路背回来的,不用特意去进货过税,细算起来利润不薄。
云穗像只勤劳的小蜜蜂,送完果子就去漉豆浆,从起床到现在愣是从没停下来过,一张小脸忙得红扑扑的。
沈延青放下书卷去帮忙,刚出卧室就被云穗推着往回赶,“你念书就是了,这些活儿不用你干。”
沈延青被推得踉跄,抵在门板上笑道:“我腰都坐酸了,干点活儿也好松松筋骨。”
“那也不用你干。”云穗将他推到床边,“我给你按按腰吧。”
沈延青一噎,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推倒,腰上也多了一双手。
沈延青埋在臂弯里思考,他家老婆和老娘对他极好,有什么好处都第一时间想着他,就差没把他供起来了,这样极致的偏爱他很难不享受。
但是没有自己享受,老婆老娘受苦的道理。
他觉得还是得给家里请两个保姆,这年头可没有洗衣机煤气灶,热乎的饭、干净的衣都靠人力,就连想喝一杯热茶,都得先劈柴挑水、烧火看炉,这样细碎繁杂的劳动全部落在他老娘和老婆身上,以前是没钱,如今他身上有了钱,不能再看着至亲至爱吃苦受累。
沈延青想入了迷,云穗以为他睡着了,附身一看这人眼睛睁得老大,还咬着指头。
“岸筠,别把手咬坏了。”
沈延青回过神,手指已经被云穗托起,轻柔地抚摸吹气。
“穗穗,我给你看个东西。”沈延青跳下床把放钱的小箱子拿了过来,将锁打开,取出里面的银票,“这是四百两银票,还有些散碎银子,咱们下午就去雇两个婆子到家来做活儿。”
“做什么活儿?”
“就洗衣挑水,洒扫屋院之类的粗活。”
云穗眨了眨眼,咬唇问道:“是我做得不好么?”
沈延青凑过脸蹭了蹭小夫郎沮丧的小脸,“没有的事儿,请人回来做活儿你和娘也好松快松快。”他又想了想,道:“好穗穗,四百两银子够花很久了。”
云穗摇了摇头,道:“你以后赴考要许多盘缠,还要各处打点,我们现在能省一点是一点。”
“千金散去还复来,这钱还可以挣。”沈延青眼珠子一转,语气放软了十分,“横竖我现在每月有白得的二钱膏烛银子,拿这个钱请人到家里做活好不好?”
云穗还是摇头,“那钱留着你放旬假到城里打牙祭买纸笔。”沈延青闻言轻笑着揉了揉小夫郎的头,心里有了主意。
云穗拿起匣里小瓷罐,歪头问道:“岸筠,这是什么?”
沈延青低头一看,是欢好用的脂膏。
“这个是”沈延青贴着云穗柔软的耳廓,诉说小瓷罐里装的什么,云穗听了慌忙放下罐子,脸涨得通红。
“好人儿,就今晚吧。”沈延青含着发烫的耳垂呢喃。
“随随便你——”云穗别过脸捏了捏湿润的耳垂,然后开始点箱子里的钱,“这些钱我我先收着。”说罢便起身把匣子锁好藏进了柜里,那两罐脂膏孤零零地立在桌上,云穗盯着两个小瓷罐,捏了捏手指,将它们收到了自己的妆台上。
沈延青看着云穗落荒而逃的身影,一颗心又燥又痒,咚咚咚地直跳。
刚才穗穗没有拒绝,那今晚沈延青脑中蹦出些旖旎画面,玉白的面颊也不知不觉地泛起淡粉。
经过这一问,白日里两人连眼神相碰都会拉出丝缕缱绻,沈延青头一次觉得度日如年,想按下加速键,快进到晚上。
吃过晚饭,吴秀林擦洗了身子便准备安歇了,进屋前嘱咐儿子早些睡,仔细看书熬坏了眼睛。
“知道了娘,我和穗穗冲个凉就睡。”
吴秀林见他乖,满意地点了点头。
待母亲进了屋,夫夫两个杏眼对凤眸,满心满眼都是彼此,云穗率先败下阵来,耷拉下一双长睫,柔声说锅里还有些热水,兑温了就可用。
天幕浓黑,浴房里只点了盏豆大的油灯,房内荡漾着水声并着低低高高的呼唤和啧啧声,天上明月都羞得躲进了云中。
洗完澡,两人倒越洗越热,沈延青抱着半擦干的云团回了卧房,胡乱点了根蜡烛,便将柔软的云团压在身下。
云穗呜咽一声,还未来得及惊呼,他便感觉唇上多了一根指节,缓缓探进了他口中。
是沈延青的手指。指腹揉着他的下齿往里钻,压在舌头上温柔地爱抚。
云穗生了一张樱桃口,又热又小,沈延青喉头动了动,忍不住大幅往前伸了伸。
“嗯~”云穗被手指弄得哼唧,但没有拒绝,抬着水汪汪的杏子眼往上瞥,千般可怜。
沈延青眼神一暗,手指肆无忌惮地搅动,行径恶劣。云穗呜咽着握住沈延青的手腕,浑身战栗着接受。
半晌,沈延青终于抽出手指,云穗的嘴唇像是经历了一场酷刑,红艳艳地闪着水光。
沈延青扣住云穗的手腕往头顶一按,接着便是疾风骤雨般的亲吻,舌尖长驱直入,不留一丝喘息的机会。
云穗被吻得软成了一汪水,又被滚烫的手掌和嘴唇大力地厮磨啃咬,水沸了。
沈延青粗喘几声,赤足下床取了一方小瓷罐来。
夏夜闷热,蝉鸣聒噪,纱帐内两人全然忘却热意蝉鸣,被囚于无尽爱/欲之中。
次日,院中鸡鸣叫醒沉睡的两人。
“躺下。”沈延青按住身旁挣扎起身的人。
云穗发丝凌乱,还有几缕黏在额上,他抬眼哑声道:“该起了,还得磨豆子做饭呢。”
沈延青拨开黏着的发丝,眼底含笑:“我去,你别起来。”
“”云穗见他笑,又不争气地红了脸。昨夜从二更弄到三更过,他们流了好多汗,自己确实累得连手指头都没劲儿了。
“你还有力气么?”云穗担心道。
沈延青一愣,忙道:“我现在有劲得很!!”
云穗心想怎的这人还有力气,昨夜分明是一起流的汗。
想了两瞬想不通,云穗懒懒地打了个呵欠。
沈延青揉了揉云穗微微红肿的唇瓣,“好人儿,昨夜横是我犯浑,你乖乖睡,别挂心别的。”下床前他还是没忍住,在红肿的樱桃上又咬了一口。
吴秀林在厨房生火,见进来的人不是云穗而是儿子,微微惊诧,然后便问云穗是不是病了,说着就要去房里看他。
“没病没病,我娘,今天我来干活就行。”
吴秀林心里犯疑,云穗那孩子向来勤快,日日都是家里第一个起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吴秀林怕孩子病了瞒着自己,刚想多问几句,转眼却瞧见儿子侧颈上有抓痕,顿时就明白了。
原来是自家这个昨夜累着人家了。
吴秀林偷笑两声,教儿子添豆子加水赶驴子。
沈延青认真学习,比晨读还用心些。
春宵苦短清晨起,从此沈郎不早读。
等第一锅豆浆磨好,早饭也好了。
吴秀林端了碗红枣粥出来,朝沈延青努了努嘴,“给穗儿端房里去,让他吃了再睡。”她往碗里放了个勺子,又道:“以后注意些,莫累狠了穗儿,他身子单薄,哪里禁得住你折腾。”
沈延青见他娘语带揶揄,一时间又尴尬又羞赧,忙端着粥碗遁进了房里——
作者有话说:这张卡了两天,意识流太难了,俺这种直球派写起来太咯噔了[笑哭]
点到为止,将就看吧[奶茶]
第60章 心痒
云穗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床, 刚睡醒脑子还犯迷糊,只依稀记得梦里有人哄他吃粥。
沈延青听到声响抬起头,放下手中书卷奔到了床边, “醒了?要不要喝水?”
云穗懵懵地点了下头, 接着嘴唇便挨了凉沁沁的茶碗,他咕噜噜咽了小半碗人才醒过神。
抬头与那双含情凤眸撞了个正着, 云穗羞涩地别过头, 往床里挪了挪。沈延青见他这般, 笑着将人揽入怀中, 凑到耳边说软话:“好人儿,以后我轻些, 你别嫌我。身上可有不爽利的地方,我给你瞧瞧按按?”
云穗抠了抠沈延青的衣襟,柔柔道:“腿根子疼。”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膝盖和耳垂能碰到一处,昨夜他的腿被这人摆成那羞人模样,半日都没挨着床铺, 腿根子如何能不酸疼。
沈延青伸进被子,摸上滑腻腻的大腿,才稍稍用力, 一声惑人嘤咛便从樱桃口中溢出。他垂眸看了看怀中人, 强忍着舔了舔尖牙。
按了几下云穗便要下床, 沈延青让他再躺会儿, 云穗却说:“今日的活儿娘她有没有说我”
“就是娘让你多歇会儿。”沈延青将人按回床上, “你乖乖的,今日莫操心家里的事,一切有我。”
云穗听完小脸绯红,“娘她知道, 我们”
“娘多聪明一个人,又是过来人,她自然知道你累着了。”沈延青抿唇轻笑,“穗穗,莫害羞,你是我的夫郎,这事儿天经地义的。”
这事怎能让第三人知晓!云穗羞恼地缩进被子里,感觉自己的脸已经烫熟了。
其实沈延青早饭时也有点尴尬,但转念一想,老娘都不尴尬他尴尬什么,老娘还盼望着早日当祖母呢,没有夫夫生活哪里造得出小孩?
沈大明星从不内耗,一分钟之内就消化了尴尬,甚至借着这个由头,说服了老娘雇个婆子到家里来做粗活,等吃过午饭他们母子便出门相人。
沈延青怕云穗尴尬,便提前给吴秀林说了说,让老娘别太刻意照顾小孩,像往常一样即可。吴秀林听了这话笑道:“穗儿脸皮薄,我自有分寸,娘可比你这个锯嘴葫芦会疼人。”
可怜老娘不知晓沈延青早换了芯子,现在这个二郎是个最会说哄人的嘴甜怪。
沈延青笑笑,也不回屋看书,跟在吴秀林身边打下手干活,待帮着做完午饭,他流了一背的汗。
好家伙,这伏日的厨房真不是他等凡人能呆的地方,也只有他娘这样牛而逼之的大女人才能心平气和地做事。
老娘虽看起来轻松,但额颈上的汗珠子骗不了人,沈延青觉得雇人干活儿的钱必须得花,他甚至觉得过几日可以去群芳楼看看有不有新活儿。
午饭是标标准准的三菜一汤,沈延青一个劲儿地给云穗夹菜,吃的速度远追不上夹的速度,导致云穗碗里的菜垒出了尖儿,惹得云穗不停抬眼看吴秀林的表情。
“多吃点,来。”吴秀林夹了块炒肉叠到山尖儿上。
待吃过午饭,沈延青请母亲去房里小睡,这碗筷收拾自然由他来洗。
吴秀林点头进屋小憩去了,云穗撸起袖子开始收拾,沈延青佯装严厉将小孩推到了门外,不许他插手。
云穗扒拉着木门,盯着沈延青洗碗。
沈延青边洗边说:“站着累腿,回屋睡会儿吧。”云穗的腮帮子鼓了鼓,小声道:“睡不着了而且中午吃那么多,肚子都鼓成球了,躺不下去”
沈延青闻言笑笑,甩了甩手上的水去堂屋搬了张椅子来。
“你腿还疼着呢,别站着看,等我洗完碗再给你按腿。”沈大明星向来知道自己的魅力,他就算呆着不动小孩都会看他,何况做家务的男人多性感啊,想看他是人之常情。
“不疼了。”云穗走近倚在灶边,看着修长若竹的十指在污水中起伏,总觉得这画面不好看,伸手扯了扯沈延青挽起的袖子,“你的手是写字的,不要做这些脏活我来洗。”
沈延青笑笑,手上却没停,“好人儿,我知道你心疼我,但我这手也是可以干活的。”
沈延青不给云穗机会,唠着嗑就把碗洗完了,又装乖装痴说了一大通羞人的话,把纯洁的小云团羞窘得逃回了卧房。
待整理完厨房,沈延青揉了揉发酸的腰,感慨科技改变生活,但凡有个洗碗机洗地机,他也不至于累成这副狗样。同时,他想到老婆和老娘要一日三遍地重复如此沉重的劳动,心里顿时堵得很。
小孩缩在床上又眯着了,沈延青收回踏进卧房的脚,趴在堂屋的桌子上打了会儿瞌睡,等吴秀林睡醒了,母子两个才出门相人。
吴秀林早就有了人选,她打算在前巷浆洗的婆子里选个健壮的,这样好做劈柴打水的重活。
两人精挑细选了一个姓刘的婆子,刘婆一听不过是到家里去做些杂活琐事,不光有工钱还管饭,当即就答应认门去了。
刘婆力气大,做事也麻利,吴秀林观察了半晌觉得十分满意,便和沈延青定了下来。
沈延青笑道:“刘婆婆,我家杂事不多,以后中午收拾完厨房若不剩别的活儿你就可以回去了。”
他不喜欢生活区域有生人出没,但这座小院子不似他原来的大别墅宽敞,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让刘婆做完事回家。
云穗看着刘婆在家里走动做事,一时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沈延青见他恹恹地坐在小圆桌边,附身亲了亲他的额心,问他怎么瞧着不开心。
“刘婆婆来了,我都无事可做了。”云穗耷拉着眉眼,言语间满是委屈。
沈延青眨了眨眼,反手将门关上,一把将委屈的小孩抱到怀里,“好人儿,家里做豆腐不是还得靠你和娘么,这也叫无事可做么?”
“做豆腐也就半日”
“傻瓜,做半日豆腐已经够了。”沈延青捏了下挺翘的小鼻子,“太累了会透支身体,你现在年纪小不觉得,再长大些身上就会觉得不舒坦,穗穗,你要学会爱惜自己。”
沈延青从内心觉得他的老婆应该养尊处优,别说干活磨豆腐,就是一滴阳春水都不能沾手上,只是囿于当前的环境人设还有财富地位,他暂时不能实现内心所想。
云穗搭着沈延青的颈子,仰起头说:“已经养了大半年了,娘还三不五时就给我炖补汤喝,我都胖了三圈啦。”
“有吗?”说着,沈延青隔着衣服上下抚摸,痒得云穗咯咯笑。
沈延青知道小孩心里想什么,有的事和情绪只能靠自己理解消化,旁人说再多也只是徒劳,他现在能做的除了拥抱,便只有亲吻。
腻了一会儿,沈延青才坐到书桌前温书,云穗见他要用功,也不黏着他,拿着针线悄步去了外面。以前要做家中杂事,他并无许多空闲时间给夫君做贴身之物,现在有刘婆在家里帮忙,他也能得空去找大舅母学裁衣绣花,待学好了他就能给夫君做衣裳了。
放假在家,沈延青除了偶尔去言家的茶楼与秦霄裴沅小聚,其他时间都在家自学,轻易不会出门。
这日下午,刚写了一道五经题,云穗便进来说裴家来人了。
原来还有十来天便是中秋,裴家给他们一家下了帖子。
沈延青请送帖子的仆人喝了碗茶,又让云穗回房抓了半把钱,小厮见有赏钱,喜出望外,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延青见小貔貅心疼地抱着钱匣,浅笑解释:“这宰相门前三品官,裴家门第高,又主动与我们走动,这大宅门里的下人多是势利眼,咱们给些辛苦费,人家拿我们的手软才不会背后说叨作怪。”
云穗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
吴秀林从王婶儿家串门回来,一听裴家派人送了帖子来,欢喜得不得了。
“那我得早些回乡下去,弄些新米瓜菜给你送来,到时候再让穗儿做些好月饼,节礼也就够了。”
“娘,给裴家的节礼只送些瓜菜月饼么?”云穗疑惑地眨巴眼,去年给赖秀才送节礼,又是肉又是钱的,怎么给裴家送礼还送得轻些。
沈延青微笑着看了一眼他精明聪慧的老娘,跟老婆解释道:“傻穗穗,裴家是何等门第,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咱们以为的好东西人家兴许只会放在库里发霉积灰,他们豪门大户对我们也不图什么,倒不如送些新鲜瓜菜,让他们尝个时令鲜货,印象深刻些。”
吴秀林心道不愧是她肠子里爬出来的崽儿,跟她就是心有灵犀,“二郎与我想到一处去了,穗儿啊,你今年就别跟我回乡下了,到时候多备几种馅料的月饼,跟二郎去裴家做客。”
沈延青问:“娘,陆夫人特意给你下的帖子,我瞧着她跟您挺投缘的,要不给三叔捎个”
吴秀林摇头打断道:“好歹是中秋,若不回去个人你爷爷心里会不舒坦,再者我前儿已经说了你们书院不放假,若此时改口倒出了纰漏,至于穗儿,我只回去说酒楼临时加了豆腐单子,总得留个人在家做事收钱。”
沈延青见他娘安排得滴水不漏,便不再劝,只说等她回乡时把家里的驴牵走,无论是搬东西还是拉磨子都使得上。
“这驴我自然得带到乡下去。”吴秀林望向棚子里正在睡觉的驴,“庄户人最稀罕牲口,这驴带回去你爷爷三叔在村里腰杆子都能挺直三分,他们也就不会多说什么了。”
光阴飞逝,转眼就到了八月初十,还没到中秋的正日子,但亲友往来走动已经开始了。
这日,李老爷带着女儿李玉儿和一干家丁进城置办节礼,既进了城自然要拜会恩公。
不巧沈延青今日去茶楼会友了,吴秀林昨日也回了松溪村,家里只剩云穗并帮佣刘婆。
云穗头回自己招待客人,心脏咚咚咚地跳,仿佛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了。他招呼李家父女两个到堂屋稍坐,说他去泡茶,又让刘婆给院里的家丁随从们端条凳、拿果子。
云穗在厨房泡茶,他细细回想夫君和婆母待客的神情说辞,深吸吐纳了好几口长气。
李老爷见只有恩公夫郎一人在家,也不好停留太久,只略喝了一盏茶,留下丰盛节礼后便带着女儿家丁走了。
与此同时,与秦霄裴沅讨论完学问的沈某人正优哉游哉地在街上晃荡。
他东瞧瞧西望望,打算给老婆买个中秋礼物,顺便买罐脂膏回去。
自从圆过房沈延青便再忍不住,恨不得夜夜与云穗痴缠,只是他家小孩初尝云雨不大习惯,那处又十分娇嫩,日日行房恐身子受不住,加之老娘在家,小孩不愿被老娘瞧出他们夜里做过那事,所以每夜至多两回便不许他再弄了。
在这方面,沈延青从来瘾头大,若不是怜惜他家宝贝,他定不会两回就偃旗息鼓。
沈延青走到卖胭脂水粉的铺子,问有不有那欢好用的脂膏,一问果然有,但没有无香的,沈延青捧起一罐放在鼻下嗅了嗅,淡淡的不算刺鼻粗糙,像是茉莉的味道。
沈延青连价钱都没问就要了两罐,掌柜见这小郎君如此阔绰,忙说店里有新到的螺黛,画眉最是好看,问他要不要一盒。
沈延青打量一圈,想到他家穗穗眉不画而黑,哪里需要眉黛,婉拒了掌柜的推荐。
付过钱,沈延青提着包好的脂膏,心里痒热得紧。昨日吴秀林回了松溪村,入夜之后家里便只剩他和云穗两人。除了初夜,平素他们欢好时云穗不会吭声,便是被顶到了欢愉处,也只绷紧脚趾,咬着被子闷哼喘息。
昨夜没有顾忌,他哄着小孩叫了出来,虽然细微幽弱,但嗯嗯啊啊的好听得紧,弄得他昨夜发了狠,泄了四次才算够。
脑中浮起无限旖旎,沈延青忙甩了甩头,心说自己都活了两世,怎的现在跟毛头小子似的,开了荤就刹不住车!
克制!克制!克制!
沈延青在心里暗暗起誓,他是一个成熟男人,不能像生瓜蛋子似的那般急色。
回到家,云穗就跟他说了李家父女上门拜访的事。
沈延青拉过云穗的手,惊喜道:“好人儿,你一个人招待的他们?”
“嗯。”云穗垂眸捏了捏修长的指节,心道夫君的手真好看。
沈延青见他如今不像原来那样怕生,行事大方得体,心里又高兴又骄傲,仿佛自己养的小花苞终于绽放了。
两人又亲亲热热说了会儿话,云穗见沈延青又在自己腰上乱摸,杏眼含嗔,扭身去拿他买回来的东西。
待打开那素布裹着的东西一看,见是两个小瓷罐,还冒着丝丝香气,云穗睃了沈延青一眼,见他笑得邪性,又想到夜里的用的东西见了底,登时反应过来这罐子里装的是什么了。
沈延去见小孩羞得别开脸,也不说话,只把那两个小瓷罐放到妆台上。
“别放那儿了”云穗开口拦下,面若云霞,“放我枕边吧,横竖夜里要用拿来拿去怪折腾的。”
沈延青被这话一激,再克制不住,心里愈发痒了——
作者有话说:又在被ban边缘来回蹦迪,应该能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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