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动力
寒风呼啸, 号房没有门板,众考生顶风写字,吹得衣角纷飞, 鬓发凌乱。
沈延青沉着抄写, 等他写完时离酉时还有两刻钟,此时天色晦暗, 陈县令命小吏给还未写完的考生点烛。
沈延青提着考篮在门口等候, 凑足十人后, 龙门一开他们便奔了出去。
这会儿都到几十牌了, 门口明显冷清了许多。
沈延青正活动着蜷了一日的腰背,突然一声“岸筠”从背后传来。
他粲然一笑, 扭头唤了声“穗穗”。
云穗小步跑到他跟前,兴冲冲地问考得如何,沈延青神秘一笑,附到老婆耳边,“宝宝, 等着当秀才夫郎吧。”
云穗欢喜地挽住他的他的胳膊,娘说夫君小时候因见过公爹烧黑的尸体,所以惧怕考场, 前两回考到一半就被抬了出来, 今日没抬出来定然是夫君克服了心中恐惧。
见沈延青胸有成竹, 云穗为他高兴, 一颗心像泡发的木耳, 鼓鼓软软的。
走到安乐巷,一到巷口邻居们就围了上来,安乐巷多是小商户,好容易有个参考的士子, 管他考得如何,总算是有个读书人撑场子。
吴秀林见儿子回来了,忙张罗开饭,让他好好补补,后面还有覆试,辛苦得紧。
邻居们给吴秀林送了好些自家做的菜,今晚沈延青也是吃上了百家饭。
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地吃饭,红红坐在小兀子上,端着满满一大碗鸡汤小口小口地啜,心想郎君每日都去考试就好了。
吴秀林给沈延青夹了一个鸡腿,“儿呐,后面覆试也要像今日这般,反正你什么都别怕,大胆地考,你就是再考十年,娘都供得起。”
“有娘在,我不怕。”沈延青笑得灿烂。
吴秀林笑眯了眼:“诶,这就对了,来,多吃点。”说着又给夹了一块扣肉。
按照惯例,头场后的第三天就会发案,沈延青约着裴家三兄弟和秦霄一道去看榜。
沈延青虽有几分把握,但心中依旧忐忑,旁边四人的心情与他如出一辙。
眼下还没发案,但县衙门前早已挤满了来看榜的考生,三五相熟的聚在一起聊天。
等了两刻钟,只见一群衙役呼呵而来,在人群中开出了一条道。
几名书吏用浆糊将榜纸贴好,这榜单排名的形式十分特别,排名并非按名次高低从右至左排列,而是依车轮样式,每五十人围成一个圆圈,所以这种榜单又叫轮榜。
书吏会用朱笔在圆圈中间写一个“中”字,这个“中”字的写法也有讲究,其中这一竖必须上长下短,取其似“贵”字头,寓意吉祥。
这第一圈上方正中抬高一字便是头场的第一名,然后逆时针按名次排序,最后一名用朱笔一勾,像椅子的椅面和靠背,表示到此为止,因为最后一名在士子之间又称“坐红椅子”。
从县试到府试、院试,考试和发榜的形式都大同小异,只不过考试规格越高,执行得越严格,发榜的排场就越大。
沈延青见榜上并没有写考生姓名,而是写的号房编号,心道官府为了科举的公正性也是煞费苦心了。
靠近中字的为内圈,读书人中流传着一个说法,但凡进了内圈前十,只要后面的覆试不作死乱写,基本就能稳进府试了。
众人一涌而上,先看内圈,然后再看外圈。沈延青倒不急,是你的终是你的,不是你的争这一时先也没用,于是他默默退到了人潮后。
裴沅和秦霄见他如此从容,也收回了脚步,与他一起退到了人后,倒是裴江裴涛两个年纪小的,按捺不住好奇心,仗着身量小,带着小厮书童挤到了最前面。
“沈郎君、秦郎君,进了进了!”书童从人群里挤出来,笑呵呵地说。
沈秦两人对视一眼,裴沅急道:“我呢?涛儿和江儿呢?”
裴涛书童顿了顿,道:“大公子,我只看了头几名便出来报喜了,沈郎君排第二,秦郎君排第四,我家公子还在接着看呢。”
沈秦对视一眼,这样高的名次在他们的意料之外,两人见裴沅面露沮丧,对视一眼,将喜色压了下去。
“大少爷,大少爷!有啦有啦!”裴沅的书童揉着眼睛出来,扑到裴沅脚边。
裴沅听到这回过了头场,喜不自胜,竟激动得喘起了粗气,“快说是第几名!”
“二十四!”书童喜极而泣,“菩萨保佑,苦尽甘来啦,这些日子没有白受苦。”
沈秦两人听裴沅也榜上有名,这才展露笑容,三人勾肩搭背,互相道喜。
这一二千人能进覆试的只有五六百人,一下刷去了一半多,沈延青不禁感慨科举第一关就这般残酷,这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还真不是危言耸听。
渐渐的,看榜的人潮散去,裴江险过,就排在红椅子前几位,而裴涛却是连参加覆试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来年再战了。
“你年纪小,又是头回下场,不必灰心。”裴沅拍了拍小弟弟的肩,“我也是第三回才上榜,你回去再用功一二年,不愁考不过。”
沈秦两人也顺势安慰了一阵,裴涛被四个哥哥哄了一阵也就不伤心了,让裴沅和裴江请他吃酒庆贺。
不必他提,书童小厮早跑回裴府报喜去了,接着几人便去了城中最好的酒楼庆贺。
酒席间,裴沅笑道:“岸筠、逐星,你们名次靠前,想来会被挑堂,我这人是个软脚蟹,经不得大场面,排在后面反倒是因祸得福了。”
挑堂是指每场考试的前十名或者前二十名会在下场考试被挑出来,就在公堂前的空地摆桌答题,由官府提供考试时的茶饭,这看似开小灶,实则是监视,因为要在县令和教谕的眼皮子底下作答,若是心理素质不够强,极容易发挥失常。
沈秦两人笑笑,裴江看着两人赞叹道:“两位哥哥真厉害,裴江佩服。”
挑堂虽然有发挥失常的风险,但名列堂号也是一项荣誉,也是大多数进士的起点。
吃完酒菜,沈延青急匆匆地回家报喜,不过不用他报,县里的吹鼓手早去了安乐巷讨赏钱。
没办法,沈延青名列前十,注定下场考试会挑堂。
吴秀林见儿子回来了,忙让红红去把糖水蛋端来。
喜庆日子吃糖水蛋是松溪村的风俗,沈延青笑眯眯地接过来吃了,不过这糖水蛋只加了少许桂花蜜,吃起来不甜腻,反倒清香。
不用想,这碗糖水蛋是他老婆做的。
沈延青见云穗站在卧房门口笑盈盈地望着他,心里一荡,匆匆跟母亲说了两句便说要温书了。
“诶,好,快进屋吧,娘不扰你了。”吴秀林满意地看着儿子进屋用功,本来这会儿她该午睡了,但她高兴激动得睡不着,让红红看家,自己跑去哥姐家报喜去了。
进了屋子,沈延青便一把抱住了云穗,把人往床上扑。
温暖有力的大手在腰肢上轻轻重重地摩挲,脖颈也被舔得湿漉漉的,云穗受不住,蜷弯了腿。
“还是白天呢”他推开胡乱拱的脑袋。
沈延青抬起头,吐息灼热:“宝贝儿,娘出门了。”
因为备考,这一月他把绝大部分精力和时间放在了复习上,房事不算频繁,临考前几日更是没有心情,今日沈延青几乎可以确定自己能稳过县试,心情顿时放松下来,现下抱着软乎乎的小云团,他如何做得成柳下惠?
“红红还在呢。”
沈延青叹了气,所以他不喜欢家里有生人,烦死了!
云穗听他叹气,心里不忍,抚了抚他的眉:“那那站着吧,免得床有声响。”
这话比圣旨还管用,沈延青一把将人捞起,两人相拥而立。
沈延青怕云穗又着凉,只把自己剥了个干净,云穗只脱了亵裤,上衣袄子都还是齐整的。
沈延青捞起一条滑腻细白的腿儿搭上自己的腰,扣着细腰将人旋到妆台边,摸了脂膏出来。
妆台临着窗,隔着窗户云穗甚至能听到红红提水入缸的动静,哗啦水声使他后脊发麻。
他晃动着身子咬紧下唇,捂着嘴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生怕被红红发现他们在做什么。
“别在这儿弄了,会红红会听到的。”云穗喘道,“去床上”
沈延青见云穗实在害羞,便退了出来将人抱到了床上。
沈延青摸了摸他汗津津的额头:“宝贝,这床架子也不结实,等考完试,我去买拔步床。”
云穗胡乱点了点头,见沈延青像饿狼扑食,垂眸羞道:“别你别动,我来…”
沈延青长眉一挑,停了下来,他倒想看看小孩要做什么。
两人侧躺相对,身上搭着被子。
沈延青登时瞳孔放大,接下来发生的事更是让他始料未及。
云穗像一条蛇灵巧地钻进了被窝,沈延青意识到了小宝贝要做什么,呼吸越发急促,戳到了柔嫩的脸颊肉。
云穗天生一张樱桃小口,如何应付得了,他不得不嘤咛两声。
沈延青望着床帐,相较于感官上的满足,心理上的满足感更加强烈。
他老婆如水莲花一般清纯,今日这般主动,只是单纯想让他高兴。
沈延青飘飘欲仙,就算云穗青涩,也让他如在云端。
云收雨歇,两具炽热的身体紧紧相拥,仿佛肌肤之间没有缝隙,恨不得融进彼此的血肉,便是天神降临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云穗绕了一缕沈延青的头发在手里玩,柔声柔气地问他考试的过程。
纵然沈大明星以前都是走肾,但也没有过事后温存跟床伴说工作的经验,他看着云穗的清澈双眸,脑中闪过一个不妙的猜想,于是问道:“宝宝,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
“刚才你是跟谁学的,是言三公子么,还是看了什么东西?”
云穗眨了眨眼,羞涩道:“你不是那样给我弄过嘛我学你的呀。”
沈延青一愣,顿时明了,哈哈大笑起来,“我这猪脑子,笨死算了。”
云穗不同意这说法,在读书人里都能排前几的夫君怎可能笨呢,在他心里,夫君就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
云穗嘟嘟囔囔反驳,沈延青听了比上午看见名次还高兴。
沈延青心态瞬间转变,他以前觉得科举这玩意,只要有了秀才功名傍身,后面的路能走多远走多远,毕竟他是知名九漏鱼,读书不是他的天赋。
但现在嘛,他觉得还是得往金字塔尖爬,抛开名利不说,这双满是崇拜的星星眼就是最大的动力——
作者有话说:沈君吃得真好[墨镜]
沈君老婆也吃了,头场也过了,俺却轮空三个月没上榜了,呜呜呜呜同人不同命[笑哭]
哈哈哈哈被锁疯了,改到面目全非
第72章 案首
头场贴榜后, 隔了一日便是初覆。
因为头场筛掉了一多半考生,初覆的考生只剩下六七百人,连进入考场的时间都缩短了不少。
搜完身后, 沈延青被小吏直接带到了公堂前, 名列前二十的考生果真被挑了出来。
沈大明星上辈子无时无刻不被各种目光镜头聚焦,而且他是公认的舞台体质, 俗称人来疯, 观众越多他越兴奋, 发挥得越好。
在他看来, 科举如选秀,都是层层PK, 僧多粥少,每一次机会都要牢牢抓住。
这县试就跟初舞台评级一样,现在不过只有县令和教谕两个导师,当年他选秀还有四个明星导师呢。
他连紧张都省了,甚至有些兴奋。
初覆的考试流程与头场一样, 但题目是四书题一道,五经题一道,试帖诗一首。
这回是三道题目一起举牌, 沈延青迅速地把题目全部抄了下来。
四书题的难度跟头场一样, 五经题出的是《诗经》, 十分简单。
黎阳书院开设了五经课, 强制学生将五经都粗学一遍。刘讲郎抓五经课的考勤抓得最紧, 沈延青只因为接云穗逃过一次课,除了本经《尚书》,其他四书也都按部就班地跟着讲郎们学了。
所以这道五经题对于沈延青来说算送分题。
试帖诗依旧是五言六韵,以“春耕”为题, 这题乃是陈腔滥调,都考烂了。
沈延青并没有因为题目简单而懈怠,也没有因为头场考得好而沾沾自喜,依旧拿出最好的态度来应对不那么重要的覆试。
待到三日放榜,沈延青的名次不变,秦霄一举冲上了榜首,裴沅也后来居上,坐上了第三把交椅。
许是越考名次越高,裴沅的自信心大幅提升,到了二覆三覆,竟稳在了前五。
前五有三个曾在赖家书房念书,一时赖家书房又成了香饽饽,门槛都被踏破了。
前三场覆试考完,只剩下堪堪五十来个考生。
四覆又称终覆,考完这场,县试才算真正结束。四覆除了常规考题,最重要的是默写《大周圣谕》,只要圣谕不出差错,参加四覆的考生即视作通过县试。
府试一般在四月举行,还有一个多月。
考完县试,沈延青彻底放松了两天,也不看书也不习字,白日拉着云穗在城里城外乱逛,晚上便和云穗共赴巫山。
考生轻松,考官就不轻松,这几日乃是陈县令为数不多通宵达旦加班的日子。
此时陈县令正坐在县堂里看卷,一旁的龚师爷给他递了盏参茶,“东翁先喝杯茶歇歇吧。”
陈县令放下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榜在即,哪里能歇。”他叹了口气,前面数场的千百份卷子都幕僚帮着看,可最后县试定名次却是他一人来,虽说大权在握,但万万乱来不得。过了县试的卷子都要张贴公示,要是倒霉碰上个死脑筋的不服名次,告到府台去,甭管是非对错,都够他喝一壶的。
龚师爷帮着看了几篇,道:“这些后生写得都不错,您何必纠结。”
陈县令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若是本官选上去的案首过不了府试院试,本官在同僚之间还有何颜面?”
龚师爷连忙赔笑,说老爷思虑得是。
“我看这几份文章都写得不错,小的再去把他们前几场的卷子拿来给您过目斟酌。”龚师爷掀开卷首,看了下姓名,“哟,那两位聪明正直科的后生也在呢。”
说起沈秦两人,陈县令深感欣慰:“这俩孩子倒是沉得住气,明明可以走个偏门,却选了难走的正途。”
“既如此,何不就在他们二人之间择一为案首?”龚师爷笑道,“说起来他们二人去年可是为您添了政绩,若这回再一举考中秀才,您今年的政绩又能多添一笔。”
陈县令点头笑道:“府台大人也知晓他们的名字,这德才兼备的少年郎嘛,府台大人定会青眼有加。”
“那是选沈郎君,还是秦郎君?”
陈县令捋胡子的手顿了顿,一时拿不准主意。
县试第一名称为案首,一般情况下,府试院试中,考官会顾忌县令的面子,只要不是滥竽充数的无才之辈,就算发挥平平也会被点为秀才。
总而言之,成了案首就是准秀才了。
龚师爷见他还在思索,又提道:“这案首您可以慢慢想,但那位邹公子的名次您得三思。”
“邹元凡?”陈县令撇了撇嘴。
龚师爷道:“大前年城外闹瘟,邹老爷舍了几车药材,前年林下镇发大水,他又捐了五百两银子,这只是大头,那些周贫济老、散粥发衣的小头更多,十里八乡都称他是邹大善人。”
“他确实是个仁善之辈,所以他那生意做得大。”
“邹老爷就这一根苗子读书,您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邹老爷为县里做的事,也不能让邹元凡坐红椅子。”
陈县令嘶了一声,叹道:“他儿子能入四覆已是本官格外放宽了,但那孩子年纪小,才学有限。”
“您想开些。”龚师爷眼珠一转,声音放低了些,“横竖要到府试去见真章,那排在后面的真金总会见光,这县试一时前几名后几名的又有何妨。”
陈县令权衡利弊后,将邹元凡列在了第十名。县试前十总称为前拔,取出类拔萃之意,除了有一个名头,还能在服侍时挑堂坐号,在考官面前刷刷脸。
三天后,县试放榜,沈延青看着自己的名字名列榜首,心里一阵激荡。
他有预感考得好,但没想到考了个第一!
这不就相当于在初舞台评级中拿到A等级,还是A等级中的第一名!
想当年他初舞台也就拿了个B,前期能出圈纯纯靠脸。
县试在几家欢喜几家愁中落下帷幕,秦霄位居第二,裴沅则从头场二十开外爬到了第八。
沈延青中案首的消息随春风吹遍了平康,拜访他的昔日同窗和同场考生挤满了门前。
沈延青花了几日应酬,没想到仅仅一个案首就让这么多人趋之若鹜,特别是看到邹元凡带着重礼登门拜访时,他大为震惊。
这世道还是太现实了。
又热闹了了两日,沈延青便要回黎阳书院了。
书院今年下场的学生考完县试,无论通过与否,都必须回书院。
没通过的继续跟着讲郎们念四书,相当于复读。通过县试的则另开一班,由山长讲课,准备府试,相当于一个为期十来天的考前特训。
这日清晨,天还泛着鱼肚白,云穗便出门了。
巷口的小摊上,炉上的油锅正滚着浑浊的热油,柔软的面团在油中滋啦滋啦地翻腾,变得酥脆。
饼摊老板是个老汉,拿着长长的木筷子飞快翻饼,见那小夫郎抱着碗碟来了,裂开嘴笑道:“小娃子,你婆母今早又不做饭呀。”
云穗笑着点了下头,拿出一个瓷盆,让老板给他装十个油饼。
沈延青得了案首,坊间说是因为豆腐吃得多脑子才灵光,许多人便打听到了安乐巷,要买案首娘做的豆腐,最近家里的豆腐的订单暴涨,至少比平日多了一倍。
吴秀林心思活络,知道这钱只能挣这一阵,过了这个节点就挣不到这个热钱了,干脆也不做饭了,一日三餐都从外面买,省得浪费时间。她则带着云穗和红红,从早到晚做豆腐。虽然累,但每晚数着哗啦啦的铜板,身上的疲惫顿时荡然无存。
沈延青觉得太操劳了,对身体不好,于是让母亲少接些单子,但是母亲和夫郎都不干,就连一向支持他的红红都站在了他的对面。
沈延青无法,只好帮着干活,只是还没做什么,就被推进了房间里。
云穗端着油饼,又去旁边买了一笼包子。家里有现成的新鲜豆浆,豆浆配着油饼和肉包,别提多好吃了。
他站在摊口被蒸汽熏热了面庞,如今自己竟过上了这样的好日子,要是放在两年前,他连梦都不敢做这么美。
太阳从白雾中跳出来,生机勃勃。
吃过早饭,沈延青便要启程去黎阳了。
家里正煮着豆浆,要人看火,拉磨的驴也要人赶,于是只有云穗一人送沈延青出城门。
“宝宝,我半个月后就回来。”沈延青捏了下云穗的脸颊,眼中尽是不舍,“好好在家照顾自己,看着点娘,别接太多单子。”
云穗点了点头,他左右睃了一眼,道上除了他们,再没别家车辆和行人,他踮起脚,飞快地亲了沈延青脸颊一口。
“家里有我,你放心,我等你回来。”说完,不等沈延青反应,云穗却先羞红了脸,一溜烟跑了,落得沈延青一个人站在车边接受车夫暧昧玩味的眼神。
沈延青坐在车上,耳边是车轮的吱呀,但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扶额轻笑一声,他抿着嘴唇,细细回味刚才那个纯情到极致的吻。
穗穗,应该比他想的更喜欢自己。
思及此,沈延青的心便如窗外莺燕,翻飞雀跃。
到了黎阳书院,大部分下场的学生都赶到了,斋夫说后日就能开课。
“沈君,沈君——”
沈延青扭头一看,是商皓嘉。
现在同窗相见,开口除了寒暄便是问县试成绩。
中了的人不必问自己就会说,眼角眉梢也满是喜色,所以大家也都能从面目上看出哪些中了,哪些落榜。
商皓嘉得知沈延青乃是平康县的案首,兴奋得将折扇都舞飞了出去。
“沈君,你真是太厉害了,立诚这次又输给我了,哈哈哈哈——”商皓嘉高兴地转了一圈才把折扇捡起来,“待他来了,我拿了赌注请你吃酒。”
“你呀,没个正形。”沈延青无奈一笑,“才多大就赌,你们赌的什么?”
“自然是钱。”
“多少?”
“不多不多,五十两而已,闹着玩罢了。”
沈延青听完深吸了一口气,五十两银子竟然只是闹着玩,“你呀你呀当真是膏粱纨绮,你既要赌,为何不拿自己赌,偏生拿我去赌?”
商皓嘉理直气壮道:“我肯定考不过县试,而沈君你必定能过,我自然要赌你啊。”
沈延青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说这顿酒先欠着,等他考完童试,再向他讨。
商皓嘉欣然应允,说这顿酒他随时奉陪。
到了第二日,众人齐聚,此次参考县试的通过人数也统计出来了,通过者竟有十分之六,其中还竟有两个案首,一个是平康案首沈延青,一个是黎阳案首陆思则。
听到这个结果,沈延青也是惊了。
黎阳书院不愧是南阳省教育界的龙头,这通过率高得离谱了。
参考赖家书房,加上沈秦裴三人,赖家书房一共就考上了四个人。
沈延青不得不感慨书院之间的差距。
其实仔细想来,从生源上就拉开了差距,黎阳书院的学生要么是有家学渊源的关系户,要么是凭真才实学考进来的,而且这两类人之间重叠度极高。
有这样的好苗子,再加上雄厚的师资,黎阳书院不牛,谁牛?——
作者有话说:爽起来了[墨镜]
第73章 不离
今年县试的通过率亮眼, 特别是出了两个县案首,黎阳书院上下皆喜气洋洋。
陆鸿召看着座下英才,嘴角就没平过。他估算了学生返程的日子, 定下了为期十二天的课程。
因为学生在原籍考试, 往返书院很费时间,所以府试之后就没有院试特训了, 这十二日课程说是府试特训, 其实也要讲院试。
早晨强制自习, 上午时文大课, 下午一对一询问小课和五经课,晚上是强制自习, 有讲郎坐堂解惑,学习强度是前所未有的大。
这日下午,轮到沈延青上小课,他进了南斋,见李元梅坐在书案前, 撑着脑袋假寐。
沈延青向他行了一礼:“学生拜见先生。”
李元梅睁开眼,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沈延青中了案首而多一丝笑容, “听闻你过了县试, 把你头场的题目和破题思路默出来我瞧瞧。”
“是。”
李元梅恃才傲物, 桀骜冷漠, 但偏偏沈延青就喜欢有才之人。
才子嘛, 傲气些很正常。
他马不停蹄地铺纸蘸墨,不过片刻就唰唰唰地写了满满两大页。
李元梅拿起来抬眼轻扫,看了三五行,眼珠子往右睃了一眼沈延青。
这孩子的文章何时长进到这地步了?
他的耐心有限, 放在学生身上的耐心更是有限,相较于走后门入学的沈延青,他原本更看好凭实力考进来的赵固言,这一年也在赵固言身上花了更多的时间精力耐心。
赵固言这次也过了县试,但在黎阳县只排到了第三十五名。
虽说平康文风不比黎阳昌盛,下场士子的水平也比不上黎阳,但一县之案首,终究是有过人之处的。
倒是自己小觑这个学生了,李元梅如是想。
通篇看完,李元梅只觉这遣词造句颇有唐风宋韵,便问沈延青他平日读了什么书,或者向谁请教了文章写法。
陆敏君曾三令五申过不许向外道两人的师徒关系,沈延青记在心里,只说是裴沅有许多藏书,他时常借来看,也时常向裴沅秦霄请教时文技巧。
李元梅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想到这孩子竟能不耻下问,还能举一反三,最重要的是肯日日多用功,自己以前倒是把璞玉错认作了朽木。
“你能静下心读完那些大家文章,也算有了些根基,甚好!”李元梅点了点沈延青新鲜默出的文章,“这文章虽有可圈可点之处,但为师并不觉得你能担得起一县案首之名。”
沈延青长眉一挑,忙问自己的文章的不足之处,又问自己的水平能否通过院试。
李元梅这番话让他心里打鼓,案首虽说是准秀才,但不是真秀才,到了考场上还是得看文章。
而南阳省是科举大省,各县士子的水平参差,他是平康案首不假,但兴许别县十名开外的士子都比他的水平高。
人外有人,不可因为一点成绩就沾沾自喜,洋洋得意。
李元梅道:“为师实话实说,县试案首府试必取,院试不知。南阳英才如过江之鲫,我不过囿于小小黎阳,如何得知你在整省士子里算几号人物?”
回忆往昔,他恃才傲物,以为自己乃天下第一,当年的状元非他莫属,到最后自己却只是个传胪,连一甲的边都摸到。
沈延青闻言连声称是。
“罢了,你未及弱冠,正是气盛的年纪,哪里听得进这话。”李元梅扯了扯嘴角,“如今你肚里有了一二分墨水,我也能认真教你了。从明日起,每晚自修你都写一篇时文,写完后来寻我,至于题目你自己去文府里挑吧。”
“每晚都要写?”沈延青眼前一黑,上午的大课就要写一篇了,甚至有时要写两篇,晚上若再来一篇,他岂不是从早写到晚。
这会把他榨得一滴都不剩
李元梅见他半晌不答话,蹙眉道:“你有何疑虑?”
“没有没有,能得先生指点,学生一时高兴得出神了。”沈延青摆出受宠若惊的表情,一双狭长凤眼晶亮,似乎很是高兴。
“如此甚好,行了,你先退下罢。”
沈延青躬身退了出去,心想写就写吧,大不了熬夜写,只要有用就行。
毕竟全国第四名的真心指点,可遇不可求。
经过十二日特训,学生们都被磨得脱了层皮。算算日子,也快府试报名了,陆鸿召让外地的学生赶紧回乡准备相关事宜,等待府衙发公文。
入春之后雨水多,雨声助眠,沈秦裴三人坐在返乡的马车上昏昏欲睡,行到半道,雨越下越大,中午下车打尖,三人被风夹雨打了个措手不及。
言瑞跟秦霄形影不离,他见三人淋湿了,慌张道:“你们快回车上去换干衣服,这当头千万别着凉了。这茶饭我买了给你们送去。”
半路没有像样的客店,只有些卖茶水吃食的小贩,言瑞带着丫鬟小厮去了小贩聚集的路亭,亲自过眼且尝了几样吃食,这才并着热茶送到车上。
言瑞见他们三人换好衣裳,松了口气,又催促他们赶紧喝口热的驱寒。
秦霄用手帕轻柔地擦拭言瑞的脸颊,心疼道:“这样大的雨,让丫头小子们去买就行了,何必亲自去张罗。”
言瑞甩了甩发上的水珠,笑得明媚:“你管我呢,我愿意,再说又不是给你买的,你也就蹭着沈兄和裴兄吃一点。”
“好没道理,我才是你夫君,该是他们沾我的光才对。”
“哎,你这话就没理了,我的银子想给谁花就给谁花。”
“符真,不许再给别的男人花钱。”
“爹和哥哥也不行么?”
“爹和哥哥可以,除此之外都不行。”
“那三舅爷也不行么?”
“嗯三舅爷可以。”
沈延青已经习惯两人打情骂俏,倒是裴沅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津津有味。
进城时雨如细丝,但还是得撑伞而行,屋檐一刻不停不停地流着细细的水注,滴在地上的水凼上,荡起圈圈涟漪。
沈延青站在家门屋檐下敲了三下门,“穗穗、母亲,我回来了——”
门扇大开,一阵风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豆子香气和云穗的盈盈笑意。
云穗赶忙接过沈延青手里的行李,这时候吴秀林和红红才从厨房出来。
吴秀林以为他要后天才到家,没想到今日就回来了,“快进屋换衣裳,暖暖身子。”
虽说入了春,但这春雨还是凉沁沁的,得小心着些。
这会儿已是酉时,吴秀林正准备做饭,没想到儿子突然回来了,于是让红红去发面,说今晚家里吃面条。
这十几天沈延青在书院心无杂念地高强度学习,吃的也是膳夫特制的考试餐,那饭菜如果再吃一个月,沈延青觉得自己离得道成仙也不远了。
一碗香喷喷的油泼辣子面把他拉回了凡尘俗世,沈延青配着炒鸡蛋,吃了满满两大碗面才擦嘴。
“嚯哟,你这吃相哪里像读书人,倒跟你爷似的,以后跟同窗出去游宴可不兴露出这副吃相啊。”吴秀林笑着嗔了一句。
沈延青笑道:“还不是因为您做的面太香了,我在外面吃饭可不这样,比猫儿吃饭都斯文,不信您问穗穗。”
云穗忙为沈延青作证:“娘,你放心,岸筠在外面的吃相可好看了。”
吴秀林望向云穗,嗔道:“你呀,就知道护着他。”
三人说说笑笑,窗外夜雨犹如佐餐的乐曲,红红端着比脸还大的碗,嗦着卧了两个荷包蛋的清汤面,心道郎君可真能吃辣呀。
春雷滚滚,夜雨滂沱,沈延青奔波一日实在没心思看书了,抱着软乎乎的小云团躺到了床上。
云穗窝在沈延青怀里打了个哈欠:“县衙前两日发了公文,我和大舅去瞧了,府试在四月二十七,你明日就赶紧去礼房取文书再去府衙报名,不然就耽搁了。”
沈延青指尖摩挲着云穗柔嫩的耳垂,笑道:“宝宝,你现在能看懂官府公文了?”
云穗脸颊微微发红,“公文写得文绉绉的,我只看懂了个大概你别担心我看错了,大舅在旁边呢。”
沈延青见他神态可爱,低头啄了下他的唇,“宝宝,能看懂个大概就很厉害了,比我厉害,真的。”
他家宝宝是个上进的,他不在家时便请教娘、吴大舅和两个表弟,一天学三五个字,小半年积累下来也很可观,虽然云穗不通诗书,但现在记账看信是不成问题了。
云穗哼唧了一声,心道这人又逗自己。
他不过粗识几个字,怎么可能比一县案首厉害!
沈延青见他实在可爱,一个旋身将他压在了身下,一边揉搓一边调情,直到身下的白云成了红云才止了满嘴的骚话。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咱们说说正事。”沈延青翻身侧躺,撑着脑袋给老婆顺毛,“等我取了文书,我就得去省城报名,按旧例,案首必过府试。”
云穗一听沈延青府试稳过,激动地抓住了他的臂膀。
沈延青瞥了一眼,轻笑道:“宝宝,府试过了还有院试呢。”
“你肯定能行。”云穗语气笃定。
沈延青镇定地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院试能不能过,但在老婆面前不能露怯,“这是自然,你等着当秀才夫郎,不过我还是想名次更好看些。我与逐星子沁商议过了,这回去了省城便长住一段时间,专心为院试做准备,等院试考完了再回来。”
“院试什么时候考?”
“具体的日子还没出公文,得看学政的心情,但估摸着就在七八月。”
“要去那么久啊。”
沈延青感到臂上一松,云穗的小手垂了下去。
他见老婆漂亮的大眼睛蒙上了一层水光,泛着浓浓的不舍和伤情。
“那我明日帮你收拾要用”
沈延青一把将小手抓住,啄了一口手背,“宝宝,要听我说完啊。”
云穗抬眼望向沈延青。
“我要带你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沈君对穗穗的承诺永远兑现[害羞]
第74章 省城
次日, 沈延青和裴沅秦霄去礼房拿文书时碰到了邹元凡。
邹元凡乖乖向三人行了兄长的礼,他对沈延青说道:“岸筠兄,府试需要两个廪生作保, 你寻到人了吗?”
去年录墨说漏了嘴, 邹老爷知晓他买进士蛋,在书院取笑同窗的事, 他挨了好一顿打, 还扣了三个月的零花钱。
找廪生作保需要很大一笔钱, 邹老爷想着沈延青家贫, 便想着帮他一把,反正儿子也要两个廪生作保, 算为儿子以前做的事正式道个歉,也顺便拉进儿子和案首的关系。
沈延青说找到了,是裴沅六叔的同案。邹元凡闻言眼神暗了暗,心想回去又要听他爹念经了。
沈延青听出了他的话音,心底隐隐猜到了邹家的用意。
沈延青见邹元凡情绪低落, 想他不过初中生年纪,纵然他以前欺负奚落过自己,但自己是大人, 应该对知错能改的小孩宽容些。
“元凡贤弟, 多谢你的好意。”沈延青先拱手道, “我们一起读过书, 又同年过县试, 说起来也是缘分,今日时间尚早,不如我们去酒楼小酌一杯?”
邹元凡听了眼睛一亮,忙说他做东, “岸筠兄元凡以前多有不是,这顿酒只当是元凡赔罪,还请你原谅。”
沈延青笑道:“大家同窗一场,以往是非何必放在心上。”
秦裴两人以前在赖家书房是不关己事不开口,属于中立派,但他们也见识过邹元凡的跋扈,今日见他这般做小伏低,倒是十分意外,两人看在沈延青的面子上,同去酒楼做了陪客。
吃过酒菜几人便散了,沈延青回到家中,见家中只有红红,便问母亲和夫郎去哪儿了。
得知母亲带着穗穗去了绸缎庄,沈延青点了下头,让红红给自己泡杯醒酒茶来,他喝了好临帖。
这练字是不能荒废的,再忙也要写两页,也顺便静心醒酒,进入复习状态。
等到日落西沉,吴秀林和云穗才归家。沈延青见小夫郎眼若新月,轻快地跑进房来,活像只打猎回来的小猫儿。
他放下书卷问道:“不是去绸缎庄了么,怎的空手回来了?”
云穗踱到书桌边,笑吟吟地说:“买了买了,娘给我们都裁了新衣裳,你有两身呢。”
过了家中生意最火爆的日子,零散的豆腐单子越来越少,但热钱已经赚到了,辛苦半个月能抵平常大半年。
吴秀林想着儿子至少能混个童生名头回来,到时候出门会客得有身体面衣裳,咬了咬牙,斥巨资给儿子做了身竹青锦衣和月白长衫。
儿子有了,也不能亏待了小夫郎和小丫头,她给云穗做了件豆沙红绸衫,跟竹青色最登对,另外给红红做了件新的花布衣。
沈延青见小夫郎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地说这回去绸缎庄见识了好多上乘的衣料,特别好看,还说绸缎庄掌柜得知他们是沈案首的眷属,给他们少了零头不说,还送了一尺的白娟给他们裁手帕。
沈延青眉毛一挑,问:“你们去的哪家绸缎庄啊?”
“就东街那家最大最贵的邹记呀。”
沈延青闻言展笑,原来是邹元凡家的铺子,“宝宝,你既喜欢漂亮衣裳,等到了省城我带你去最大的绸缎铺,给你做两”
云穗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哎呀,你怎的又乱花钱,今日我才裁了新衣,还买什么,你这人花钱怎的越来越大手大脚了?”
沈延青握住云穗的一只手腕,轻轻摩挲微微凸起的血管,促狭道:“宝宝,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跟我说话都不怎么结巴了。还是说你以前是装的?”
“我”云穗鼓了鼓腮,“你”
他又结巴了。
沈延青莞尔一笑,十指相扣,“好啦,逗你玩的,你怎样都好,装的我也喜欢。”
云穗愣在原地。
什么样的自己夫君都喜欢吗?
沈延青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开玩笑开过了头,连忙抱住人撒娇卖乖。
云穗溺进柔软的热潮,紧紧回抱。
沈延青的脊背被勒得生疼,难受地皱了下眉。怀中的云团颤颤的,像是在和被月亮追逐的红霞呼应。
他垂下眼睫,松了口气,看来穗穗没有生气。
两人静静相拥,直到红红趴在门扇上羞红着脸喊他们吃饭,他们才触电般地分开。
“被红红看到了。”
沈延青看着小孩懊恼的面容,皱得跟包子褶儿似的,又可爱又可怜,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一口。
“看见了便看见了。”沈延青柔声安慰道,“我们可是正经拜过堂的,谁还能说我们的不是,走,吃饭去。”
饭间,沈延青告诉吴秀林他要带云穗去省城。吴秀林本来不同意,考试就认真考试,哪有带夫郎去的,但一听儿子要在省城住几个月不回家,想着云穗跟着去能照顾儿子的日常起居,也就同意了。
吃过饭,红红在厨房收拾,一家三口便开始收拾去省城的行李。
“儿啊,咱们家虽不是大户人家,也没甚家私,但决不能占人家的便宜。”吴秀林另给了沈延青二十两银子,“刚落脚,在人家家里小住可以,但住久了总会招人嫌,等考完府试你们就赶紧寻新住处,租也好,住客店也罢,万不可长留别家。”
沈延青点点头,将银子收下了。
自县试成绩一出,言家就在省城租了一处宅院给姑爷备考,秦霄听闻沈延青要带云穗一道去省城,便邀他们到家里住,说言瑞和云穗在一处也好解闷。
沈延青一听自然同意,他家穗穗就言瑞一个朋友,巴不得跟言瑞在一处多玩呢。
吴秀林又说:“到了省城还有些时日才考服侍,你横竖是稳过的,抽两日去你二姨家瞧瞧。”
“晓得了。”
吴二姨是吴家三姊妹中生得最标致的,当年在杂货店帮着哥哥理货,被省城来的麻油商一眼瞧中了,当即就请了媒人上门提亲,后面三媒六聘,风风光光嫁去了省城。
三人收拾了一阵,吴秀林揩了揩额间汗水,道:“夜深了,横竖明日还要准备给你二姨的东西,先睡吧。”
夫夫两个自然听母亲大人的安排,乖乖进了屋,不过才二更,沈延青哪里睡得着,自然搂着老婆胡来了一番才沉沉睡去。
过了两日,沈延青便带着云穗上路了,坐的是言家的马车。
言瑞活泼,一路上拉着云穗掀帘子看稀奇,两个人像枝头刚出壳的小麻雀,叽叽喳喳,说说笑笑,把沈延青和秦霄晾在了一边。
两人坐在旁边干瞪眼,都有些后悔跟彼此一辆车。
马车驶了两日,省城的西门终于在日光下渐渐清晰起来。
宽阔的官道边停了长长的一溜轿子骡马,似乎看不到尽头。凡进城的人马都要检查,官兵盘查核对需要时间,弄得进城的百姓只能堵在城门口。
这会儿临近中午,早晨带出来的点心和水都吃喝完了,秦霄下了车,带着一个小厮去买浆水吃食,沈延青则留在车上看顾。
待秦霄回来,言瑞喝了一碗醪糟才顺了气。他第一回到省城来,早晨出客栈时还很兴奋,想着中午要去省城最好的酒楼大吃一顿,没想到进个城这么麻烦,等他们进城只怕晌午都过了。
言瑞一屁股坐到秦霄旁边,捏他的手指抱怨:“这省城瞧着不过城墙高些,怎的比咱们平康严这么多?”
秦霄摸了摸他的背,温言细语道:“符真,这省城乃是办事衙门的聚集之地,远的不说,府学学宫就在省城,那可是咱们南阳省最大的学宫。这城内还有巡抚衙门、布政使司、都转盐运使司、总兵府、府台衙门,大大小小多少官员眷属,大人物们都住在城里,自然就严了些。”
言瑞听完撇了撇嘴,不再抱怨,只问为何不能多开几个城门,多派些巡查的官兵,现在这速度比王八爬得都慢。
几人被言瑞的话逗笑了,又等了两刻钟,沈延青一行人马终于进了城。
掀开帘子,言瑞“哇”了一声,省城果然是省城,比平康和黎阳都繁华得多。
言老爷派了一个得力的管家跟着,言瑞唤他郑叔。郑叔年轻时跟着言老爷常到省城办事,对省城颇为熟悉,一进城就让车夫往租的小院走。
走着走着,他们路过了一条河,从北向南流,他们是从西门进的,所以现在才看到。
言瑞掀开帘子,一边目不转睛地欣赏风景,一边朝车内的云穗招手:“穗儿,快来看,好漂亮!”
只见河道两旁栽满了柳树,恰逢春日,新绿招摇,犹如细腰美人,十分赏心悦目。碧翠之下,艘艘雕梁画栋的游船,片片风雅至极的乌篷,泛荡于绿水清波之上,偶有穿戴艳丽的娇娘站在船头对水自赏,又成一道靓丽的风景。
平康也有溪河,但多是人间烟火,没有这条河的浪漫旖旎。
云穗也是头一回见到如此漂亮的河景,不禁看入了迷。
沈延青看着沉浸式观景的老婆,心道自己这次的决定做得很对。
他的穗穗要和他一起看遍世间美景。
第75章 文运
到了省城的第二日, 沈延青等人早早吃过饭便来到府衙报名。
这时衙门还未开门,门前却是车水马龙,就连前街的茶肆饭馆都坐满了人, 都是从南阳各县赶来的考生, 因为人太多,临街的一些店铺还占了街道搭茶棚。
沈延青被这场景吓了一跳, 当年他高考都没这么多人, 这都快赶上武道馆演唱会了。
年纪最小的裴江瞪大了眼珠子, 问裴檀:“六叔, 这少说也有三千人了吧,怎的今年府试这么多人?”
裴檀解释道:“我早与你们说过小三关中府试最难, 府试是三年两试,去年学政歇了一年,往年的加上你们今年新进的,考的人自然就多了。”
小三关是县试、府试、院试,大三关是乡试、会试、殿试。
沈延青眯着眼睛思忖, 这府试确实是小三关中难度最大的。
县试参加的人数最多,但是能写字就能参加,竞争激烈不假, 但考生水平差距大, 能考上的其实就拿一撮尖子。府试却是聚集了各县的优等生, 学霸学渣竞争和学霸之间的竞争不是一个等级。
从府试厮杀出来的成了童生, 童生就能参加院试, 院试的每年参考人数少,相对而言录取率高得多。
看着乌泱泱的人,裴檀带着一众后辈去了前街茶肆,楼里都坐满了, 他们只能坐在临街的茶棚里。
沈延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见到不少中年人,甚至华发老人,不由得感叹:“虽然读书人有一些礼待,但花费自己最好的年华乃至一辈子去追求功名,真的值得吗?”
沈延青认真想过,如果考三次考不上秀才,他就去群芳楼当一个琴师,或者专职谱曲,虽然身份低,但至少能让家人衣食无忧,若再动动脑子,在县里经营经营,打点打点,那些官差也不会欺负他们。
裴檀摇着折扇,听了沈延青的话一时怔愣住了,倒是裴江快言快语:“岸筠兄,这有何难想的?就算皓首穷经只得一个童生名头,但死后能在碑上族谱上留名,写一笔‘待赠登仕郎’,也算在这世上留了名。况且有了童生这个名头,在乡间邻里谁不高看你一眼,子孙后代若是不要脸,也可说自己是读书人家,这不就风光了么?”
秦霄接道:“即便一辈子考不上秀才,当个童生也与庶民不同,打官司递呈子,犯了事除非万不得已,县官是不会打童生板子的,婚丧嫁娶也能与官员同席,如果没有童生这层身份,即便腰缠万贯也不行。”
沈延青听完轻笑一声:“原来是为了生前身后名。”
说话之间,从衙门里传来一阵响亮的梆子声,又过了半刻,衙门打开。霎时间,人潮涌动,茶肆酒馆的读书人都往门口涌去。
府衙的书吏扯着嗓子大喝:“莫急,莫急!”
裴檀拿了自己的名帖给了一个老衙役,那衙役一看,慌忙引了他们一行人进门,旁边的年轻衙役见了忙问这秀才是何许人物,竟能在这个节点插队。
老衙役见他们跟着礼房书吏走了,这才敲了下徒弟的头,“那秀才是左都御史的亲侄儿,平康裴家的公子,他今日来作保,你说除了亲戚朋友,他还能给谁作保?他的亲友便是左都御史的亲友,你说放不放他进去?”
小衙役听了,恍然大悟。
众人来到礼房便有书吏殷勤协助,不过片刻手续便办好了。
取完考引后,因沈秦裴三人是平康县前十,又等书吏取了章子来,在考票上盖了一个大大的“堂”字,到府试开考时,搜身的衙役会引他们去堂上。
走完流程出来,所花也不过半个小时,沈延青看着自己蹭着裴家荣光一路绿灯,又看着衙门外流汗排队的考生,心道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再公平的制度也只是看似公平。
出了衙门,裴檀便和另一位作保的廪生走了,说是去会友小酌,嘱咐几个小的在城里略微晃荡一圈就回去温书,万不可贪杯贪玩。
裴江虽然是个冷面小郎君,瞧着沉稳,但正是贪玩的年纪,哪里会听他六叔的话,“三位兄长,听说省城内有一座大庙,求文运最是灵验,我们也去拜一拜吧。”
三人听了欣然同意,等到了那庙宇,只见人烟繁凑,喧闹热闹,竟不像一处清修之地,倒像一方集市。
四人进庙求了签,都是上上吉签。
裴江握着竹签,难得展露笑容,在心中默念:“神灵保佑,若能如愿,小生必带鲜果香油来还愿。”
殊不知这签筒里的签早被庙中僧众全换成了吉签。
沈延青不过是来凑个趣,他见庙中竟排起了一条长龙,便问路人是在排什么。
路人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公子是外地来的士子吧?”
“兄台好眼力,在下确实是来赴考的。”
“果然如此。”路人哈哈一笑,“我们在排素斋,公子若得闲也可买一份尝尝,这庙里素斋可是省城一绝,每人每日限买一样,便是巡抚来了也不能多买。”
跟来的裴江三人听了这话,忙说也要尝个新鲜。
路人见他们年岁都不大,好心道:“要排就赶紧去前面找小沙弥拿木牌排号,这每日只发一千个木牌,若拿不到就只能等明日了。”他见几人身穿罗绮,又道:“若几位有闲钱又想尝个鲜,也可找人高价买木牌。”
沈延青听罢咋舌,乖乖,这庙背后绝对有高人指点,这饥饿营销加黄牛倒卖都玩出花了。
裴江让小厮去前面拿木牌,没想到木牌早发完了。几人在庙里转了一圈,两位裴公子财大气粗且耳根子软,只顺耳听路人说了一嘴,便又斥巨资点了两炷二指粗的香求文运,那卖香的小和尚看着裴沅裴江,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逐星、岸筠,你们不买么?”裴沅见许多书生打扮的人都在点香求运,生怕两个好友落下了,被神仙除名。
沈秦对视一眼,摇了摇头,他们两人一个是不信鬼神,一个是不信营销,横竖不上这个三两银子的当。
待求完神佛也到了午时,四人打算去酒楼吃饭,待到了城中有名的汇英楼,发现根本挤不进去,放眼望去,连一楼的厅堂都人满为患,更不要说裴大公子想要的雅室了。
沈延青站在门口望了一圈,除了汇英楼,临近的酒楼茶肆、客店书坊也热闹地紧,不禁搭住秦霄肩膀,啧啧道:“这一场府试将省城各行各业都给盘活了,照这个火爆程度看,若不是你收留,我跟穗穗进了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从古到今,考试都很能带动城镇经济,大周科举的日子颇有点现代黄金周的味道。客栈旅舍,书店笔店,青楼寺庙,茶楼饭馆都迎来了一年中最好的赚钱时机。
秦霄笑道:“与我有何干系,你若真想谢,该谢我家符真。”
沈延青笑得促狭,道:“哎哟,我若真去谢你家符真,这省城的醋店只怕都要歇业。”秦霄嗤了一声,抖落了肩上的手臂,懒得再与这厮浑说。
四人也懒得凑这些虚热闹,各回各家吃饭去了。
到了租的房舍,云穗和言瑞正在吃饭,他们以为沈秦会在外面吃酒,没想到这会儿竟回来了,言瑞便让小绿再去备一桌饭菜。
“没事儿,这不有菜嘛,给盛碗饭就行。”这一上午消耗大,沈延青着实饿了。
言瑞急道:“沈兄,我和穗儿都快吃好了,这都成剩菜了,不干净的,你们如何能吃啊。”
沈延青笑笑,看来三公子还是没吃过苦,他们家平日最多也就三菜一汤,松溪村沈家更不用说,多吃块儿肉都要争,这桌上五菜一汤,有荤有素,两个小夫郎吃得又少,跟新端出来的也没甚区别。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三公子,我还是能吃剩菜的。何况是我家夫郎吃过的,没什么不干净的。”
沈延青没想到短短两年,自己竟也能吃剩菜了,而且吃得还很香。
果然还是环境锻炼人,吃过苦打过麦才知晓盘中餐得来不易。
秦霄见沈延青这般,笑道:“岸筠说得很是,符真,也帮我盛碗饭来吧。”
言瑞见烟眉微蹙,见两人坚持,便让小绿盛了米饭来。
这饭是用去年收的碧糯蒸的,香甜软糯,沈延青配着菜肴一连吃了三碗才舀了碗汤喝。
也不知是男人之间较劲,还是出门饿着了,言瑞看着秦霄一反常态,竟也吃了三碗饭,待秦霄要盛第四碗时,他赶紧拦下了。
言家的白瓷碗秀气,只有家里饭碗一半大,沈延青整整吃了五碗饭才算吃饱。
言瑞撑着脑袋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沈郎君竟是个饭桶。瞥了一眼云穗,见他没有半分惊讶之情,想来沈郎君在家里便是这样大的饭量。
晚间,言瑞歪在小榻上喝酸枣仁茶,秦霄见他似乎在思索什么,忙凑了过去。
“符真,想什么呢?”
“想沈郎君。”
秦霄:?!!!!
“谁?”
“沈郎君啊。”
秦霄眼尾一僵,抬起小巧的下颌,“言符真,不许想别的男人!”
言瑞回过神,见这厮又犯浑,连忙放下茶盏,凑近亲了一口顺毛,“哎呀你胡思乱想什么,我在想沈郎君的饭量,他瞧着高高瘦瘦的,也不像贪嘴的人,没想到一顿竟能吃那么多饭。”
秦霄的火气被香软的吻消了下去,一把将人揽到怀里,道:“他吃得多便多呗,你想这个做甚,不许再想他了。”
言瑞听了气呼呼地说:“你这人怎的这般气窄,我都没跟他多说过一句话,我在背后还不能想一下了?”
“不许,除了我,不许你想别的男人,爹爹兄长舅爷也不行,沈延青更不行。”
说罢,秦霄便将自己的小夫郎紧紧扣在怀里。
言瑞被箍得难受,但还是环住了秦霄的腰。
他这童养夫从小就患得患失,说起来也是他惯的,罢了罢了,自己做的孽自己受着吧,谁叫自己喜欢呢——
作者有话说:铺垫一下副cp[墨镜]
第76章 表亲
这日, 沈延青上街买了些鲜果点心,吃过午饭后便和云穗去了他二姨家。
吴二姨的丈夫苏友旺,家境殷实, 在省城开了一家不小的麻油店, 一边看一边问,一会儿便看到了“苏记麻油”的招牌。
两人刚踏进门, 还未张嘴, 那柜上的宽胖男人便眉开眼笑地喊了一声“二郎”。
“二姨父。”
苏友旺赶紧让一个伙计把两人手上的重物接过去, 又让一个伙计去后面告诉老板娘, 说外甥来了,让她赶紧备茶点。
沈延青见苏友旺能雇得起两个伙计, 心道姨父家的生意做得不小,至少比大舅家的生意大。
吴二姨从后堂出来,一脸欢喜,“几年不见,长这么高了, 快快快,跟二姨进屋吃果子去。”
沈延青记得原身与二姨一家上一次见面,还是原身外祖父和外祖母的葬礼上, 粗粗算起来也有七八年了。
“哟, 二郎, 这便是你娶的新夫郎吧。”吴二姨笑眯眯地看着云穗, 忍不住上手掐了下他的脸蛋儿, “长得真水灵。”
沈延青见二姨跟他老娘和三姨一样,是个风风火火的爽利性子,心道不愧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
因为还要顾店,苏友旺留在了柜上, 吴二姨领着两人到了待客的堂屋,让家里的婆子去大姐儿家传信,就说表弟来了,让她和姑爷晚上到家里来吃饭,给沈延青夫夫接风洗尘。
小丫头子端了茶果来,吴二姨拉着沈延青问他们几时到的,如今在哪里落脚。
沈延青文文气气地说:“前日便进了城,昨日去了府衙报名,今日才得空来看望二姨,现下我和穗穗住在同窗家中。”
吴二姨不赞同道:“住别人家哪有住自己家舒坦,二姨家中还有几间房子,要不搬过来?”
沈延青忙说平日要与同窗探讨学问,住一处方便些。吴二姨听了这才点了点头,接着又道:“你中了案首后,你娘和大舅都写了信来,我和你姨父日夜盼着你到省城来呢。”
娘家里出了个文曲星,可不盼着来。吴二姨越瞧越觉得这外甥好,又看了一眼云穗,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娘,听说沈家表哥来了——”一道清亮宛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纤细轻盈的绿衣少年满面笑意,朱砂一般的孕痣在瓷白的额心上愈发鲜艳,少年声音好听,人也长得标致,像春日新绿的柳枝,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冬儿,快来见你延青哥哥和穗儿哥哥。”吴二姨朝儿子招手。
身若修竹,面若冠玉,苏冬儿看着沈延青心里一颤,多年不见,没想到沈家表哥竟长成了这样高大俊美的郎君。
“延青哥哥,穗儿哥哥。”苏冬儿规规矩矩地见了礼,说话间,那一双眼眸盈盈似春水,不自觉就往沈延青的方向送。
“你姨父差人去喊你姐姐姐夫了,今晚给你接风洗尘。”吴二姨问沈延青,“想吃什么喝什么尽管告诉二姨,二姨给你张罗。”
沈延青笑道:“二姨准备什么都好,我和穗穗不挑食的。”
“诶,总有爱吃的,罢了罢了,你从小就是个锯嘴葫芦,我问你做甚。”吴二姨摆摆手,“我看着给你安排,你们晚上多吃点哦。”
血缘关系就是如此奇妙,吴二姨的语气脾性让沈云两人觉得熟悉,慢慢的也就放松了下来。
到了傍晚,吴二姨的小儿子苏子显下学回来,大女儿苏夏儿和丈夫徐光也到了,一家子齐聚为沈延青和云穗接风洗尘。
徐光是做古董生意的,家境优渥,因经常在外应酬,说话颇为风趣,他见这案首表弟仪表堂堂,姿仪出众,不像寒门小子,倒像是金堆玉砌的大家公子。
徐光举着酒杯,仰头而饮,垂下的眸光却一直在沈延青身上,他仔细观察了一阵,这表弟气质沉稳,说话也颇有章法,听音观相便知是个聪明人。
如今已是案首,将来最少也能中个秀才,徐光在心里默默忖度,他一定得跟这沈表弟搞好关系,以后表弟若是发达了,那就赚大发了。
饭桌上,他见沈延青十分照顾那位小夫郎,心思一转,在桌下拉了下妻子的手,在她手心写字。
苏夏儿爱吃她娘做的蒸肉,正吃得欢,手上一阵瘙痒以为是夫君又作怪,刚想拧他一下,却发现是有事找她。
苏夏儿吃了两块蒸肉,埋到桌下的手才重见天日。
吃得差不多了,桌上只有徐光在跟岳父和表弟行酒令,苏夏儿见云穗放了筷子,在旁边帮表弟盛汤剥毛豆,她悄步走过去,拍了拍小夫郎的肩膀,“咱们家可都是汉子剥毛豆给媳妇吃,穗儿,跟姐姐吃果子去。”
沈延青听了哈哈一笑,看着云穗波光盈盈的杏眼,说:“跟姐姐去吧,我还要跟姨父姐夫喝两杯。”
云穗“嗯”了一声,跟着苏夏儿去了堂屋,此时吴二姨去了厨房张罗汤水,苏子显回房做功课去了,厅堂只有苏家姐弟和云穗。
云穗坐在椅上,静静的,也不知表姐要跟他说什么。
“来,见面礼。”苏夏儿从手上摘了一枚玉戒,拉过云穗的手,在他指头上挨个试,“这是上好的白玉,你姐夫去年给我买的,成色还算新,你别嫌弃。”
云穗双瞳瞪得溜圆,连忙摇头,说太贵重了。
“这是姐姐和姐夫的一点心意。”苏夏儿肖母,生得也标致,笑起来甜得醉人,“咱们一家子骨肉,说什么贵重,以后想要什么首饰都来找姐姐。”
莹润的白玉戒指套到了云穗左手的无名指上,与玉色肌肤相辉映。
“瞧瞧,多好看。”苏夏儿拍了拍云穗的手背,不许他摘。云穗无法,只好先戴着,想着等会儿问岸筠能不能收下这枚戒指。
苏冬儿在旁边看了不是滋味,那戒指他要了几回姐姐都没给自己,怎的平白无故给云穗了。
一更过半,酒局也散了,沈延青没想到徐光这么能喝,他还是头喝酒有了微醺的感觉。
徐光喝得半醉半醒,见妻子给自己递了个眼色,知道事情妥了。
沈延青见时间不早了,便牵着云穗告辞了,说改日再来看望姨母姨父。
徐光坐在堂上等岳母的醒酒汤,苏冬儿拉着姐姐到了自己房间。
“阿姐,你不疼我了。”
苏夏儿见弟弟嘴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问又怎么了。
“那戒指你给他不给我,这算什么嘛,我才是你亲弟弟~”
苏夏儿戳了他眉心一指头,嗔道:“又撒娇,哪回得了好东西没给你?人家头回来,我这个做大姐的不得给份见面礼?”
“见面礼需要这么贵重吗”苏冬儿哼道。
“嘿,你这小娃还挺吃味。”苏夏儿使劲揉搓苏冬儿的脸,等她玩够了才道:“行啦,赶明儿到姐家去,首饰盒子里的随你挑。”
“真的?”苏冬儿抬眸,摇了摇姐姐的胳膊。
“我几时骗过你?”
“阿姐最好啦~”
苏夏儿宠溺地嗔了两句,姐弟俩还未说几句体己话,徐光就寻了来。
徐光喝了醒酒汤,七分醉意只剩了三分,辞别岳父岳母后,扶着妻子坐上了马车。
徐光见苏夏儿右手五指空空,轻轻握住,道:“明日我去买新的,你想要金的还是翡翠的?”
苏夏儿知晓丈夫疼爱自己,靠在他肩上笑道:“这个倒不急,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好,什么问题?”
“那见面礼不是都备好了么,你怎的又临时让我换礼物?”
他们原本给沈延青准备了一套顶好的文房四宝,给云穗备了三匹丝绸,席间丈夫突然让她把丝绸换成戒指,弄得她一头雾水。
徐光笑道:“你弟弟穿的是青布长衫,他夫郎却穿着绸衣,你说为什么?”
她夫君是个送礼好手,苏夏儿稍微一想也就明白了,“你倒是会看人。”
徐光又道:“你那案首表弟前路光明,以后定然是做大官的人,咱们于公于私都该与他走近些。你性子单纯又是妇道人家,哪里知晓读书人的心思,见面礼若送得薄了,他面上不显,但心里肯定不舒服。况且你也看到了,你弟弟看他夫郎的眼神,那是何等爱恋,讨他夫郎的好只怕比讨他的好还管用些。”
话音刚落,徐光又补充道:“娘子,我是男子不方便,那小夫郎就靠你了,可千万别搞什么大姑子欺负新夫郎的戏码。”
苏夏儿不以为意:“你说什么呢,那是我弟弟的夫郎,我自然会对他好,哪里还需要你教?”
夫妻两个在马车里说了一路,徐光自以为让媳妇送贵重首饰堪称神来之笔,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沈表弟的芯子是个现代人。
沈延青看到亲亲老婆左手无名指戴了戒指,心里顿时起了一股无名火。
他还没给老婆戴戒指呢,这位置是婚戒的位置,无缘无故戳着一个别人的二手货算怎么回事啊?
当晚沈延青便把那玉戒扒了下来,对云穗说明天去给他买金戒指,还要刻名字的那种。
按下此事不表,待客人走后,吴二姨和苏友旺坐在堂屋说话。
“没想到二郎如今这般出息,真是可惜了。”苏友旺语气中满是后悔。
吴二姨瞥了丈夫一眼,啧了一声,“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初我说让冬儿和二郎凑一对,你却嫌我三妹是个寡妇,无甚家私,又说二郎连考两回不中,就不是读书的料子,非要给冬儿在省城寻个跟大姑爷一样的殷实人家。”
吴二姨现在一想,肠子都悔青了,当初就不该听丈夫的话。
她家冬儿貌美,上门求亲的人家把门槛都踏烂了。只是冬儿心气高,又有姐夫珠玉在前,不肯将就。
可像徐光那样的夫婿可遇不可求,吴二姨私心不愿让儿子去高门大户伏低做小,只想让他平安顺心地过一辈子,于是便想着嫁回平康的小妹家。
亲上加亲,知根知底,再好不过的一桩婚事了。
可他这糊涂丈夫觉得以冬儿的相貌性格,无论如何都得攀个高枝,就算不攀高枝也没有下嫁的道理,所以拒了这门婚事。
如今风水轮流转,沈延青考中案首,前途无量,他家冬儿才是高攀不上了。
苏友旺沉默半晌,试探道:“我记得前年你三妹写信来说,那夫郎是替嫁的,连婚书都没有,也没去衙门登记,要不你给小妹修书一封,让那个云穗做小,咱们冬儿做大房?”
吴二姨闻言一愣,啐道:“你个糊涂种子,你忘了我小妹前儿给我来过信,把她家小夫郎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还让我领着他在省城逛逛,你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我妹满意那孩子吧,你还有脸让我修书一封?”
苏友旺被噎得没脸,一甩衣袖,气呼呼地推门而出。
刚推开门,只听见“哎哟”一声,他家宝贝冬儿被他推到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表弟上线,白莲花or绿茶,沈君你慢慢品吧[墨镜]
第77章 冬儿
这日下午, 沈延青从一个诗会溜回了小院。
这诗会说是诗会,其实不过是一些赶考的举子凑一堆儿相互吹捧,探探对方的文采实力, 然后叫一二名妓来弹唱, 他们再以此作诗,让佳人评比, 出个风头, 最后拔得头筹者会成为佳人的入幕之宾, 不说全无营养, 但也十分老套无趣。
这不由得让沈延青想起前世的某些自诩文艺的大佬聚会,说是谈论艺术, 谈论咱们这个戏和行业的发展,最后都会变成“来,看看腿”。
也就是现在没有手机,不然他坐下就会接个闹钟撤退,不必过了晌午才装作不胜酒力, 自行请离。
临近府试,沈延青想报复式复习,看着个个云淡风轻, 不把府试当回事的举子, 他只觉得可笑, 也不知道他们在装什么, 明明看重得要命, 否则也不会提前到省城备考。
适当的运动能够放松大脑,沈延青没有喊小轿子,而是沿着河道散步回去。
走了一会儿,他遇到了一个卖花郎, 见许多姑娘哥儿在买花簪在头上,他也上去挑了七八支粉芍药。路过一个街口,他见那摊上的糖葫芦红亮亮的,在阳光下像一颗颗红宝石,他想着一定好吃,便买了两串。
沈延青空手出门,现在满载而归。他想世界上没有人会不喜欢美好的事物,穗穗一定会喜欢自己买的花和甜点。
言家租的房子不小,言瑞秦霄自然住正房,他和云穗住在厢房,虽说是厢房,但隔得远,他们相当于自己住了一方院子,有三间房子供他们使用。
沈延青没有回小院,而是去了正房。
“沈兄回来啦,诶,我家逐星呢?”言瑞笑盈盈地问。
“哦,他还在诗会呢,不知怎的,我今日有些乏,便先回来了。”
云穗爱黏着言瑞,今日依旧跟着言瑞玩,沈延青虽然有一丝丝吃味,但没有表现出来。
“延青哥哥。”沈延青见苏冬儿也在这儿,倒有些意外。
苏冬儿站起身,朝沈延青盈盈一拜。沈延青颔首笑了笑,与他话了两句家常。
前日做客时,他告诉了吴二姨住址,今日二姨便让表弟送了补汤和蒸肉来。
“沈兄,糖葫芦~”言瑞弯着眼睫,指了指他手上的东西。沈延青这才反应过来,看了看手上的糖葫芦,他不知道表弟来了,只买了云穗和言瑞的份儿,这倒有些考验他的情商了。
云穗踱过去接过花枝,把糖葫芦给了言瑞和苏冬儿。
“谢谢穗儿哥哥。”苏冬儿接过糖葫芦,笑得温婉。
云穗笑着摇了摇头,沈延青心道他老婆真是又大方又贴心。
言瑞咬下一个红果儿,一边咀嚼一边把竹签往云穗嘴边送,沈延青见状欲言又止,但话未说出口,云穗便就着言瑞的手咬下了第二颗红果。
算了,好朋友吃一串糖葫芦也没什么,而且咬的是果子,又没碰到嘴。
沈延青在心里不断暗示自己,其实两个小哥儿吃一串糖葫芦真的一点也不暧昧个鬼!
他还没跟穗穗吃过一串糖葫芦呢!
正当沈某人吃飞醋时,苏冬儿笑盈盈地把竹签递了过来:“延青哥哥,你买的糖葫芦好甜啊,你也尝尝看~”
云穗听了这话笑道:“冬儿,你哥哥不爱吃甜的。”这人每回吃了舔食腻着了就会闹他,可烦人了。
苏冬儿伸出去的手一顿,转身扒着云穗胳膊撒娇:“原来延青哥哥不爱吃甜的啊,穗儿哥哥,你喜欢吃甜食,我也喜欢吃甜食,还是我们合得来些。”
云穗见弟弟可爱,温柔问道:“你爱吃什么甜糕,我给你做。”苏冬儿惊喜道:“哥哥还会做糕点吗?”
言瑞插道:“穗儿的手艺我不是吹,那是可以开铺子的水平。”云穗被夸得害臊,害羞地否认,只说是自己瞎琢磨的,算不得什么。
“穗儿,要不明日你做些好吃的,我们出门踏青去。”言瑞提议道,“正好有冬儿弟弟给我们做向导,他们两个也好安心温书。”
苏冬儿闻言道:“冬儿求之不得呢,符真哥哥,明日上午我就来,我还想吃小绿姐姐做的擂茶,你可别嫌我贪嘴。”
言瑞大手一挥:“好好好,明日我让小绿一早就给你备上。”
沈延青站在旁边插不进话,一边笑着听他们聊天,一边把粉芍药插进花瓶。
“延青哥哥,我们正玩双陆呢,你也陪一局?”
沈延青见桌上确实摆着双陆棋盘,心道表弟还挺有情趣,这样也好,他这几月正是冲刺阶段,有表弟陪着穗穗玩耍解闷,他也好多些时间温书。
沈延青笑道:“你们玩吧,我先回房温书了。”
云穗见他才喝完酒回来,扶着他回了房,问他晕不晕,又劝他先去床上眯会儿。
“晕倒不是不晕,就是饿了。”沈延青抱着云穗的腰乱蹭。那诗会看着规模大,瓜果酒菜繁多,但一没米饭二没个正经热菜,全是下酒冷盘,根本不裹腹。
云穗最担心沈延青在外面吃不饱,心疼道:“表弟送了鸽子汤和蒸肉来,我去给你热热。”沈延青撒娇道:“我要吃你蒸的米饭。”
“有的,中午蒸了碧糯,我留了两碗,我现在去给你热,马上就好。”说着云穗便翩翩去了厨房。
云穗本以为沈延青要晚上才回来,他留了两碗碧糯打算夜里做解酒的汤饭。
沈延青呼噜噜吃了两碗汤泡饭,那蒸肉没动两筷,他一脸正经地对云穗说:“宝宝,这蒸肉好咸,你得亲亲我才行。”
云穗见他耍无赖,嗔道:“这肉是二姨做的,你亲二姨去。”沈延青饱暖思淫欲,吃饱了就想跟老婆亲香亲香,但见老婆不上钩,只好霸王硬上弓,将人扣在怀里狠狠霸道强制爱一番才算完。
待云穗回到正房,只见言瑞一脸暧昧地盯着自己,他慌忙低下了头,不用想,他现在的嘴唇肯定红得吓人,符真那么聪明肯定一眼就瞧出来了。
符真便罢了,表弟还没嫁人呢,若被他瞧出来了,真是教坏小孩子了。
其实苏冬儿与云穗同年,只是月份小些。
苏冬儿面无表情,深深看了云穗的嘴唇一眼,旋即绽出一个灿烂的笑,“穗儿哥哥,给表哥热好饭了么?我们还等着你下棋呢。”
“热好了,下棋下棋。”云穗连忙坐下,开始摆弄棋子。
言瑞知分寸,今日有没出门子的小哥儿在,他便没有打趣云穗。他暗暗观察云穗鲜红的唇瓣,心道沈兄也真是的,就这会儿功夫也要跟穗儿亲热一番,怪不得能跟他家那个玩到一处。
接着十来日,苏冬儿都会到家中找云穗言瑞,或在家里玩双陆象棋,或去城内外寺庙道观烧香祈福,或租了小船在河上赏景,沈延青只有晚上才能抱着云穗亲香一阵,白日里连人影都看不到。
他心里颇有微词,但表弟每日来的时候又是给他带补汤,又是给他带药膳,他看着那样一张明媚的笑脸,也说不出什么重话。而且云穗玩得很开心,说在外面长了许多见识,每晚回来都欢欢喜喜的,沈延青见他这样开心,更没什么说的了,心中那眼屎大的抱怨早早扔去了爪哇国。
他们之间依旧如常,倒是秦霄跟言瑞闹了矛盾。沈云两人跟着小绿去劝架,见言瑞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又红又湿,秦霄在旁边站着,脸上满是后悔与疼惜。
原来是秦霄这个醋缸犯混,不许言瑞再跟苏冬儿出去玩,言瑞不答应,还故意气他,说省城的俊俏郎君多,自己得多看看,于是乎秦霄说了两句狠话。
沈延青让云穗好生宽慰言瑞,他把秦霄拉到了廊上单聊。
秦霄终究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又极爱言瑞,沈延青能理解他的情绪,只是男人有情绪也不能跟枕边人撒啊,身为老哥哥他不得不说说这混小子。
“岸筠,是我错了。”秦霄捏了捏眉心,“我一时气极了才口不择言。”
“三公子可不是小气的人,可想而知你说的话有多伤他的心。”沈延青也不问他具体说了什么,横竖是他们夫夫俩的事,自己开解劝架可以,但最终还是得他们两口子自己解决。
“小子,哥哥劝你别把人锢得太紧,他虽是你的夫郎,但他不是你的附属品。他不是非得跟你形影不离,他想跟谁交朋友,想跟谁出去玩都可以,你不能也无权限制。”
秦霄沉着一张脸默不住声,沈延青见这小子的情态便知他没听进去,心道还真是当局者迷,三公子一心在他身上,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小子却还被三两句玩笑话激成这样子,这占有欲也是没谁了。
秦霄和言瑞就一直冷战到了府试,许是两人都没有吵架的经验,双双都不给对方台阶,听小绿说这些时日两人虽在一间屋子睡,秦霄却是睡在小榻上,已然分床而眠了。
到了府试这日,沈延青见言瑞也没送秦霄出门,想来两人还在冷战中。
罢了罢了,冬儿是他的表弟,这事儿也与他有关系,等府试完了他再帮两人破冰吧。
府试集合的时间依旧在凌晨,沈延青和秦霄提着灯笼和考篮向学宫走去。
临近学宫,又见一片灯海,人声鼎沸。
“东安县的到这边来——”
“平湖私塾的到柱子这边来——”
“王廪生的弟子到了没?”
沈秦两人费了一阵功夫才奔到门前,一个衙役见他们莽撞,厉声呵斥道:“怎么回事,你们哪个县的,府试是一县一县地入,懂不懂规矩啊?”
秦霄答道:“我们是平康县的。”
衙役一听,撇嘴道:“平康县还早呢,去去去,边儿去等。”
沈延青见他这般,蹙眉道:“王书吏曾说挑堂坐号是单独进门等候,难不成他说错了?”
那衙役一听顿时客气了起来:“原来两位公子要提坐堂号,来来来,小的这就领你们进去。”
第78章 心思
沈秦两人跟着衙役进了考棚, 只见早有一群人在此等候。
众人见有人来了,把手里的灯笼往高处提了提,有眼尖的人看清了来人, 喊道:“秦兄、沈兄, 这里——”
沈延青定睛一看,原来是平康县挑堂坐号的同案, 都是老熟人了, 两人快步踱了过去。
考试总是紧张的, 大家互相寒暄了几句, 除了保送院试的案首,其他人便没甚心情交谈了, 只盯着高大的龙门,沉思静默。
龙们龙门,顾名思义,鱼跃龙门,只要考过府试, 就算从庶民跃了一道龙门,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这至关重要。
沈延青此时也并不轻松, 他虽是平康县的保送生, 可南阳十县, 意味着有十个案首, 那么到了下场院试, 能否挑堂,安安稳稳考中秀才,这是未知数。
要争,每一步都要争!
天幕灰蓝, 晨曦未现,沈延青抬头看着若隐若现的星子,抿紧了唇。
公堂之内,知府钱宝卷揉了揉浮肿的双眼,端起新沏的毛尖喝了一大口。
微烫的茶水流过喉咙,钱宝卷强打起精神,今日府试,身为主考官的他昨日就进了考棚,今早更是与考生一般,不到四更天就起了。
趁着还有些时间,他让人把考生名录取来,打算提前斟酌。
一场府试,考生难,考官也难。他身为主考官,每个县得雨露均沾,警惕考生举报,否则上面会责问,还得照顾背景通天的关系户,说起来也是一把辛酸泪,这瞻前顾后,里里外外的,他比刚过门的新媳妇都难做。
不过也有好处,按照不成文的规矩,通过府试的童生都会拜主考官为座师,而这一批童生在今后十年内肯定能有三五进士。在官场混,混的就是人脉,师徒之谊价比千金,进士门生便是最宝贵的人脉财富。
钱宝卷边看名册边呷茶,茶盏空了一半,堂外响起了梆子声。
“东翁,龙门开了。”帘外师爷温声提醒。
钱宝卷“嗯”了一声,缓缓起身整理仪容。
龙门开,考生们按县进场搜身。沈延青经历过一次县试,以为自己对搜身免疫了,但看到衙役扯开自己的发髻时,他觉得不对劲了。
这县试和府试的搜身严格程度不可相提并论。
发髻被扯开,沈延青披头散发地站在衙役面前,然后解衣脱鞋,就差裸体了。考篮里的笔墨砚台也被衙役拿出来一个个检查。
他因为挑堂有官府提供饭食,所以没有带食物,其他考生就惨了,带的食物全部被撕成了小块,看不出原状,让人看了食欲全无。
进了考场,沈延青赶紧束发整衣,经过廪生认保后,他被领到了堂前。
只见高台上端坐着一名官员,他定睛一看,这不是那位府台大人么。
钱宝卷扫过眼前诸生,突然目光一顿,这孩子竟也在像,实在是太像了。
钱宝卷的目光便停留在了一处。
待全部考生坐定,天也大亮了,云板一响,考试开始。
只要是科举,考的内容无外乎四书五经,这府试是两道四书题、一道五经题、两道五言六韵诗。
沈延青看着题目竟觉得难度不算大,但不难的题才更需要提起十二分精神。
大周科举不成文的规矩——重八股,重头场。
若是时文写得烂,便是李白在世也只能名落孙山,若是头场写得差,覆试便是韩愈重生也于事无补。
于是,沈延青还是把重心放在了两道四书题上。
仔细琢磨,考官们用这种判卷标准也可以理解。毕竟科举就是一场筛选,府试头场人数过千,要在三天之内看完那么多文章,便是有耐心,时间也不等人呀。
等写完一道四书题,沈延青换脑子把五经题写了,还剩个结尾,这时云板又响了,示意考生们可以喝水吃饭上茅房了。
午饭是公家提供的肉包和菜粥,肉包半冷不热,渗着腻人的油腥气,沈延青机械地咀嚼,心想早知道就带穗穗做的花卷和烙饼了。
随便对付两口,沈延青就不吃了。
下午,沈延青依旧沉浸式考试,全然没注意时间,待他写下最后一个字时,堂上竟只剩他一人了。
乖乖,这些人手脚这么快吗?
钱宝卷见这后生总算写完了,便让文吏赶紧去收卷,然后端庄缓慢地站起身,双手一背,朝沈延青颔首,示意他离场。
这一下午他屁股没离开过座位,早坐麻了,赶紧走,走了他也好松快松快。
果然,待沈延青下了堂,钱宝卷就唤了师爷和小吏给他捶背捏腰。
出了考棚,沈延青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延青哥哥”。
他正找声音的主人,苏冬儿像一条袅娜的柳枝飘到了他跟前。
“可算出来了。”苏冬儿弯起眉眼,“哥哥,累么,冬儿带了茶水,你先喝口润润吧。”说着便从腰间解下一个竹筒。
沈延青接过竹筒,眼睛却在四处逡巡,“表弟,你穗儿哥哥呢。”
“穗儿哥哥啊,他没来呀。”
沈延青一愣,心道穗穗不是说要接他出考场么,怎的没来?难不成忘了?
“哥哥,我爹在彩云楼订了席面,现在过去坐一会儿就开席。”说着,苏冬儿亲昵地扯了扯沈延青的衣袖。
沈延青垂眸看了一眼,笑道:“冬儿,我先回去放东西,顺便接你穗儿哥哥,你先去酒楼吧。”
苏冬儿仰头撒娇道:“啊,可是爹爹让冬儿带哥哥过去呢,不带哥哥过去,爹爹会骂冬儿的。”
沈延青见他撒娇,双眉一扬,道:“没事,等会儿我与姨父解释,他不会骂你。”
说完,不等苏冬儿回应,沈延青便大步走了。
回到家,在小院没看到云穗,问了小绿才知道他在小厨房忙活。
云穗坐在灶膛前烧火,余光瞥见门口的高大身影,惊喜地站了起来。
“诶,你考完啦,这回儿还没到酉时呢。”
“宝宝,不是说好了要接我的吗?”沈延青委屈巴巴地凑了上去,“你忘了么?”
“没忘没忘。”云穗连忙回应,“这不冬儿想吃我做的红豆饼嘛,我想着县试你都是近酉时才出来,府试肯定比县试难啊,我就说把饼蒸上气了再去接你。”
沈延青听了眉头一皱:“好端端的做什么红豆饼,他若想吃街上没卖的么?”
云穗笑道:“哎呀,小孩子嘛嘴挑,说外面的红豆饼有豆腥味,只有我做的他才吃得下,反正也无事,给冬儿做些就是了。”
沈延青冷哼一声,没想到这表弟还有两幅面孔。
沈大明星在娱乐圈浸淫十来年,什么白莲花绿茶精没见过,就这种低端绿茶,他都懒得戳穿。
“岸筠,你发什么呆啊。”云穗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别发呆啦,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啊。”
夫君这些时日备考辛苦,但现在住别人家里,言瑞家里又有厨子,他也不好戗行,惹厨子的白眼,所以平日只做些小食点心。
今日总算有个正经由头给夫君做饭了!
“不用,今晚姨父置了席面,等会儿我们直接去吃就是了。”
云穗眨了眨眼,“姨父置办了席面么?”
冬儿怎的没告诉他呀,难道忘了?
不过云穗没时间想太多,先问道:“姨父订的哪家酒楼啊?”
“好像是什么彩云楼。”
云穗面上一喜,“彩云楼啊!他家的芙蓉醉鱼特别好吃,今晚你可要多吃点。”
沈延青搂住他的腰,一手抬起他的下颌,黏黏糊糊地逗弄:“宝宝,你怎么知道那里的芙蓉醉鱼好吃?”
温热的吐息在樱唇边若即若离,熏红了云穗的脸颊。
“符真带我去吃过呀。”
“哦?原来如此。”
近日,两个小夫郎和苏冬儿天天出门,言瑞和秦霄还因此吵架了,其实无非就是出去吃吃喝喝逛逛,也不知道秦霄那厮在醋什么。
“哎呀,你跟符真去吃好吃的,却不带我。”沈延青佯装伤心,影帝级别的演技让云穗信以为真,慌忙解释:“你要温书嘛,我不想打扰你呀。”
沈延青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一把握住小夫郎热热的手掌,“那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云穗想了想,柔声询问:“那我陪你再去吃一回?”
“不要!”
云穗见他皱巴着一张俊脸,心疼极了,忙抱住他,“别委屈,那你想如何,我都依你。”
沈延青见小云团上钩了,低头顶腮掩藏自己的得意,“好那先欠着,等我想好了,你再补偿我。”
“好吧。”
就这样,云穗平白无故欠了债。
两人在灶前拥抱,扯了会儿闲篇儿,等红豆饼蒸好了,云穗才提着食盒随沈延青去彩云楼。
苏冬儿看到云穗,面色一僵,瞬间换上了一副做错事的懊恼表情,扒上了云穗的臂膀,“穗儿哥哥,我竟忘了给你说爹爹晚上订了席面,哎呀,我真是猪脑子,还好表哥回家带你来了。”
云穗见他局促不安,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没事儿,我和你哥哥也时常忘东忘西的。”
沈延青瞥了苏冬儿一眼,没有搭腔。
苏友旺订了两桌席面,一桌是男客,一桌是内眷。
苏冬儿坐在云穗旁边,殷勤地给他夹菜,“穗儿哥哥,你多吃点啊。”
云穗点点头,苏冬儿见他面色如常,心思一转又低声问道:“哥哥,表哥回家时跟你说什么没?”
云穗想了想,把沈延青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剔除,笑道:“你哥说公家供的饭难吃,他中午都没吃饱。”
苏冬儿笑若银铃,“没想到表哥也挑嘴啊,倒跟冬儿一样了。”
云穗闻言莞尔,夫君确实有些挑嘴,但是不爱吃的东西也不会驳人家的面子,只会少吃点。
又闲聊一阵,苏冬儿见表哥和云穗并没发现自己支人的心思,顿时松了口气。
他看着浅笑的云穗,眼神一凛,心道还有好几个月,他的机会多着呢——
作者有话说:沈大明星:累了真的累了,才考完试就给我整这出[托腮]
第79章 存心
府试放榜还要两日, 沈延青趁着这个机会给自己放了两天假,去他的四书五经,给鬼看吧。
吃了饭就睡老婆, 这才是他的理想生活。
这日下午, 沈延青午睡起来见怀里空了,慌忙撑起身找人, 抬眼一看, 老婆正穿着薄薄的纱衣, 坐在桌前数钱。
他趿着鞋子凑到桌边, 问云穗数钱做甚。
“不是说府试完了就要搬出去么?”云穗将铜板撒回钱匣,“而且在符真的房子里住了这么久我们总不能白住吧。”
撇开房子不说, 他们一日三餐全是言家供给,另有丫鬟婆子打扫浆洗,更不要说在外总是言瑞结账,细细算来,这是很大一笔钱。
沈延青揉了揉小夫郎的软发, “宝宝长大了,现在都能想到这些了。”
云穗脸上一红,道:“什么话呀, 我只比你小一岁而已, 再说出门前娘都嘱咐过的。”
“好好好, 夫郎说得对。”沈延青像小学生一样将手臂叠放在桌上, “那你觉得给符真多少钱合适?”
云穗垂眼心算, 这些时日他出门也打听了,像租客栈的小院一月就要二两银子,加上每日的食费和工费,怎么也要四五两银子, 这还是没算跟符真出去玩的花销呢。
细细想来,每日出去游玩吃喝,真的花了很多钱。
思及此,云穗的小脸皱成了包子褶儿,他如今怎的这样大手大脚了夫君赚钱不易,日夜苦读,他却
“怎么了?”沈延青见他面露忧色,忙掌住他的后脑,用指尖捻开他眉心的结。
云穗将小账算给他听,沈延青听了笑道:“很好啊,省城风景名胜多,好吃的酒楼食肆也多,趁天儿还不热,你跟三公子多出去散散心。”
眼前人眉目如画,语气温柔,云穗不禁在心里谴责自己,他是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头,夫君却视他如珍宝,捧在手心呵护,这样的人怎会和他计较几两碎银。
云穗豁然开朗,心中的担忧烟消云散,他只问该给符真多少钱合适。
沈延青想了想,道:“宝宝,以符真的性子他是不会收这个钱的,若真给了钱,倒弄得生分了。”
“那给符真买个礼物?”
沈延青点头赞同,“不错,赶明儿你们出去逛逛首饰铺。你悄悄瞧他喜欢哪样,你记下来买给他就是了。对了宝宝,别挑那太贵的,太贵了符真也不会收。”
“好呀,正巧冬儿明日要带我们去吃同仙居的酥山,我让冬儿也帮我留意留意。”
沈延青见云穗对苏冬儿十分亲近,想了想还是把滚到嘴边的话咽回了肚里。
罢了,那小子虽然爱耍点心机,但无伤大雅,说出来反倒让穗穗伤心一场。
而且这几个月苏冬儿还能给老婆当个地陪,引路解闷顺带提供情绪价值,这种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到了放榜日,吃过早饭,沈延青就拉着秦霄去看榜。
秦霄兴致缺缺,淡淡道:“你去看吧,我就不去了。”言瑞闻言睃了秦霄一眼,欲言又止。
沈延青见两人还在闹别扭,叹了口气,“好吧,我帮你看。”
沈延青过府试是板上钉钉的,他只是去看自己的名次。云穗不跟沈延青一起去,等会儿报喜的人会上门来,他得给人家发喜钱。
到了衙门,挤到榜下,沈延青见自己的名字在第七位,顿时松了口气。
Yes! 还在前十!
他顺着名次往前看,裴沅的名字赫然在第二位。
沈延青不禁为好友高兴,心道子沁总算渐入佳境,发挥出真实水平了。
再来看看头名郭立煊?
这名字怎的跟郭立诚那么像,难不成这郭立煊是郭立诚的兄弟?
沈延青啧啧两声,心道世界真小。
等等,秦霄呢?
在沈延青心里,秦霄的水平在他之上,他都能得个第七,秦霄怎么也得前六吧。
沈延青心道不妙,眼珠子从第七往后找。
他见名榜很长,估计这回录得多,应该会录一百来人。沈延青耐心地一个个往下看,都看到邹元凡的名字了,秦霄的名字却还没出现。
终于在红椅子的前一名,秦霄的名字出现了。
好险,差点就出局了,沈延青摸了摸小心脏。
“岸筠,岸筠——”沈延青在人潮中见裴沅朝他挥扇,他挤着人群奔了过去。
“中了中了!我们都中了!”裴沅那冰块脸在春风中冰消雪融,绽出别样光华。
沈延青欣喜地点头应和。
两人退出人潮,裴沅叹道:“也不知逐星这次怎么了,名次竟这样低。”
在裴沅心里,秦霄是默不住声的狠角色,平时看似不怎么用功,但架不住天资出众,能过目成诵。秦霄的记性堪称全书院最佳,只是平时不爱显耀,他也是偶然发现。
沈延青抿了抿唇,没有搭腔。他隐隐知道是因为什么,只是还不敢确定。
两人在附近碰到了黎阳书院的同窗,几人在临街茶肆喝茶闲话了一阵才各自散去。
到了家门口,只见门前满地的鞭炮红纸,一看就有喜事。
“我们沈童生看榜回来啦,快些进来喝茶歇息。”吴二姨的声音从院里传来。
沈延青见二姨表弟、大姐夫妇都来了,忙拱手见礼。
吴二姨拉着沈延青的手,忍不住揩了揩眼角,说她小妹总算是苦尽甘来,熬出头了。
沈延青轻轻拍了拍吴二姨的背,道:“是啊,母亲为我辛苦操劳多年,总算苦尽甘来了。”
“我的儿,你以后还有大出息,你母亲必定诰命加身。”吴二姨爱怜地摸了摸外甥的脸。
这话是长辈最殷切的期盼和最真切的祝福,沈延青看着与母亲三分相似的脸庞,也忍不住湿了眼角。
午间,言瑞喊了酒楼的席面添彩,苏友旺和徐光看着桌上的两个童生,敬酒的姿态越发谦恭,尽管沈秦两人是后辈。
一个读书人只要过了县试府试,无论名次皆称童生,也就是秀才预备役。
秀才可以见官不拜,童生没有这项特权,但是大多数官员不会让童生下跪,毕竟都是读书人,相煎何太急。
秀才犯事,没有提学官的命令,县令不能对其动刑羁押。童生犯事该打则打,该关则关,但刑法程度会酌情降低,总得来说就算是科举鄙视链末端的童生,在法律面前也比庶人高出一等。
苏友旺看着眼前的外甥是越看越满意,心里想着若是外甥变姑爷就好了。
如果沈延青以后中了进士,那他便是进士泰山,就算是府台大人也得对他客客气气的,更不要说其他胥吏衙役了。
他隔着屏风看了看自家冬儿,冬儿当真是会挑人还有好几个月,待冬儿和二郎生米煮成熟饭,他那小姨子也就松口了。
苏友旺越想越美,原先苏冬儿与他偷偷商议时,他还觉得伤风败俗,现在嘛反正二郎以后是要做官的人,做官的都不能在原籍任职,山高路远的谁知道呢,而且官老爷都三妻四妾,到时候冬儿做大,云穗做小,小姨子还是冬儿的亲姨母,难不成还会出去乱嚼舌头?
一桌席面吃下来,苏友旺也彻底想通了,如果这会儿再不抓住二郎这个进士根苗,等二郎考中秀才,那就彻底没机会了。
以沈延青的年纪相貌,只要沈延青有心,省内富贵人家的小姐他是真攀得上。
苏友旺思及此行动力十足,下午便带了苏冬儿去置办衣裳首饰,又买了些金贵的药材,让吴二姨每日给沈延青炖补汤。
吴二姨见丈夫对外甥这般大方,十分感动,“你心是好的,只是二郎年轻,身子也健壮,补过了也不好。”
苏友旺笑道:“家里拢共就出了这么一个出息孩子,都指望着他呢。他整日看书费脑子,多喝些补汤补补脑,没准又能在院试考个案首回来。”
吴二姨想了想,也是,外甥读书辛苦,是该补一补。
“冬儿,横竖你每日要出门玩,这汤你替你娘给表哥送去,现在天气越来越热,省得你娘来回奔走累着了。”
吴二姨嗔道:“哎呀,送个汤有甚累的,你让孩子好好玩嘛,以后嫁了人就没的玩了。”
“没事娘,现在入了夏,你畏热就别出门了,我去送就是啦。”苏冬儿扑到吴二姨怀里撒娇。
吴二姨搂着儿子在怀里揉搓,笑道:“哎哟,我家冬儿真乖。”
苏家父子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他们两人商议的事决不能让吴二姨知晓。
次日上午,沈延青正在临帖,府衙又有人上门了。
原来是府台大人下帖邀请新鲜出炉的童生们赴宴。
小吏谄媚道:“原来沈童生和秦童生住在一处,小的倒省了一趟腿脚。”说着便奉上了两份请柬。
沈延青扫了一眼请柬,让云穗给小吏封了红包,客客气气地送出了门。
府试后的筵席也是不成文的规矩,其沿袭旧时嘉礼的乡饮酒,其性质与现代人熟知的鹿鸣宴、琼林宴差不多。
其实在沈延青看来,也可以简单粗暴地看做升学酒,不过就是主角多点,排场大点。
对于很多童生来说,也许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能赴如此规格的宴会,毕竟同场饮酒的人很有可能金榜题名,加官进爵,名垂青史。
这样风光的体验,可以从年轻吹牛吹到耄耋。
沈延青看着帖子,心里暗爽,这种场合除了拼酒拼才,剩下的就是拼脸了。
又到了他的showtime!
清纯寒门俊书生,这个屡试不爽、人见人爱的人设,沈延青现在演绎起来手拿把掐。
“逐星,今日我们得早些睡。”沈延青将请柬递给秦霄,明日他得早点起来沐浴焚香,顺便搞个清纯素颜妆。
“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沈延青:?——
作者有话说:沈大明星:清纯寒门俊书生将是我的代表作[墨镜]
第80章 冷战
“哈?不去?”沈延青不解, “逐星,这可是府台大人赐宴。”
“我身子不适,不能赴宴, 还劳你帮我说一声。”这话是说给沈延青的, 但秦霄的眼睛却直直望向言瑞。
沈延青见他这副痴态,在心里大骂——你活蹦乱跳, 还有力气跟夫郎冷战, 你身子不适个毛线啊!
这小子当真是猪油蒙了心, 露脸营销的关键时刻, 因为芝麻大点的误会就放弃好机会,沈延青简直想一拳锤醒这个死恋爱脑。
沈延青深呼一口气, 好言劝道:“逐星,机会来之不易,就算身子不爽你也忍一忍。”
主考官在评卷之外,还会考虑士子的声望。因此,不少读书人穿梭于各种诗会酒会, 请名妓赏诗,相互吹捧,其实就是在给自己造势, 再大白话一点, 就是纯营销, 把自己搞成人形热搜。
像他和秦霄身有聪明正直科的头衔, 又是黎阳书院的学生, 长得还人模狗样,放现代就是名校帅哥做了好人好事,在平康当地刷过一遍热度,现在到了省城, 完全可以再刷一次。
沈延青深谙炒冷饭是一门技术,比如圈内有些所谓的“老戏骨”,其实也就一部代表作,其他全是烂戏,但每次出现在大众视野就会把代表作角色拿出来反复炒。
知府的酒席,这绝对是近半个月省城内最热的话题,就算出不了风头,在知府和各位同案面前混个脸熟也是好的。
秦霄见言瑞默不住声,攥着手心咬紧了牙,咬得额角青筋都爆了出来。
“沈兄,你管他做甚,他爱去不去。”言瑞冷淡道,手里的绢帕被绞成了一条麻花。
沈延青见两人还在冷战,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穗儿走吧,咱们先去吃酥山,吃完了再去冬儿家的铺子打两瓶麻油,中午你给我包虾皮馄饨好不好?”言瑞对秦霄冷冰冰的,对云穗却如初春暖风。
云穗听他想吃馄饨,自然答应,想起沈延青昨日说的话,又说时间充裕的话可以去街上逛逛。
“好呀,正巧我的香粉用完了,我们顺道买些吧。”
秦霄听到这话又暗自咬碎了银牙,符真爱香,每日都要用,以前都是他去买,要么是他们两人一起去买,今日符真却
原来在符真心里,他是可以被替代的,而且如此轻而易举。
沈延青见秦霄面色愈发阴冷,眼神晦暗不明,心道又怎么了?
他见这人情绪不对,赶紧对云穗言瑞说:“那你们快去吃酥山吧,等会儿日头大了出门倒晒得慌。”
两个小夫郎点了点头便换衣裳去了,沈延青见人走远了,道:“行啦,生什么闷气啊,明日跟我去赴宴,少在这儿装病装痛。”
“没那个心思去。”
“那你心思在哪儿?”沈延青翻了个大白眼,“跟三公子冷战,难受的还是你自己,何必作这一下。”
秦霄眉头一皱:“作?我作什么了?”
沈延青无语至极,“我早跟你说了,人家花自己的钱,想干嘛干嘛,他只是跟两个小哥儿出去玩,又不是出去偷人,你至于这么死咬着不放么。”
秦霄闷声回道:“就是因为他有钱,所以我才担心。岸筠,你知道吗,你表弟带他们去瓦子看戏,符真回来便说那些戏子漂亮俊秀,又有才艺,想买一二个放在家里。”
“这不解闷嘛,有钱人家都养戏班子。”沈延青心想三公子还挺热爱艺术。
秦霄冷笑道:“怎么,有我一个不够,他还想要别人,是嫌恶我了?”
沈延青:???
“不是,人家是想听曲解闷,你瞎想什么呢!”
沈延青也是被秦霄的脑回路惊到了。
这人有谱没谱啊,没谱总有眼睛吧,没眼睛总有尿吧,撒泡尿照照,长了一张挂牌十万一次的脸还担心老婆出轨?
再说三公子眼中的深情和爱恋,这厮是一点没看到啊,就光在这贷款老婆养男宠了?
“岸筠,你知晓我的身世爹娘虽待我如亲子,但符真才是他们的亲子,若符真厌弃我了,我在这世上便没有家了。”
沈延青:???
当真是高估这厮了!在沈延青心里,秦霄是个绿茶,但茶艺只对言瑞用,没想到人家自认为是倔强小白花。
天老爷,下场黄金雨砸醒这个恋爱脑绿茶吧,然后他捡黄金。
沈延青捂着脑门,挤牙膏似的劝:“就是,有没有可能,是你自己想多了,三公子并没有那个意思。”
秦霄瞥了他一眼。罢了,岸筠是家中独子,从小备受宠爱,如何能理解自己的心境。
野孩子走了大运,给富家少爷做了童养夫,吃香喝辣还不算,竟还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当真是痴人说梦,得陇望蜀,贪得无厌。
可他偏生就贪得无厌!
他要言瑞这辈子只有他一个!
沈延青叹息一声,又道:“那我去劝劝三公子就别往家里买戏子了,要不以后让我家穗儿多陪三公子去看戏,这样他也就”
“岸筠,莫再说了,符真性子倔强,若不是他自己回心转意,即便你去劝了也无济于事。”
好好好,还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你们两头倔驴自己过吧,沈延青如是想。
到头来,秦霄还是没有去第二天的筵席。
那筵席虽说是沿袭旧礼,但已经改了许多礼制。
沈延青修过《礼》,见分餐制改成了大圆桌,并没有按标准的三等九宾来排座次,他登时轻松了许多。
黎阳书院的人竟凑了两桌,在百来号人人中颇为壮观。
“诸位便是家兄的同窗吧?”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童举着酒杯朝黎阳书院众人敬酒。
“你是?”有人问道。
“在下郭立煊,郭立诚乃是家兄。”
府试案首郭立煊!
众人忙起身举杯回敬,沈延青看着小大人似的郭立煊,一时哭笑不得。
众人见他是郭立诚的弟弟,不过片刻便热络起来。
“啧啧,还真是天悬地隔的两兄弟。”裴沅掩面与沈延青悄声交谈,“一个不学无术,是个草包,一个满腹经纶,是个天才。”
“确实是个天才。”沈延青感叹,郭立诚今年才十一岁,不出意外,院试他是稳过的,只需再等几个月他便是秀才了。
十一岁的秀才,放到哪朝哪代,都是天才。
“想我十一岁时,在考场上被吓得心惊胆战,当真是没用。”裴沅自嘲一笑,痛饮了一杯。
“天才有天才的路,我们有我们的路。”沈延青搭上裴沅的肩,安慰地捏了捏他的肩头,“道路有长有短,但殊途同归,只要我们坚定不移地往前走,也能走到终点。”
裴沅心里一暖,重重地点了下头。
酒过三巡,府台大人还来他们这两桌看了一眼,问是不是少了人。
“我记得你们当中有个叫秦霄的,怎的他没来?”
沈延青暗叹府台大人记忆力牛逼,这么多人,他瞥一眼就能迅速知道少了谁没来。
“回禀大人,秦霄身子不适,所以缺席。”
“哦?”钱宝卷眉头一皱,“他身子怎么了?”
众人看向沈延青。
沈延青上前一步,拱手回禀:“近来天热,昨日他贪凉洗了冷水澡,今早起来便高热不止。”
钱宝卷一听不是恶疾,松了口气,又叮嘱诸学子要保养身体,不要贪凉。
众人皆承情答是。
待沈延青结束酒宴回家,见云穗朝他招手,说秦言两人下午又起了口角。
云穗皱着一张小脸,嗫嚅道:“都好几日了,他俩还这般僵着,怎么办啊。”
“凉拌下稀饭。”
“什么?”
沈延青笑了一声,道:“他们俩是周瑜打黄盖,咱们别管,管了倒弄巧成拙。”
云穗不知周瑜黄盖是谁,说:“还是劝劝吧,这样僵着也不是办法。”
他踮脚凑到沈延青耳边,“符真最近茶饭不思,呐,今日去吃酥山,他吃了两口就不吃了。中午做的馄饨也是,吃了一口就说饱了,他心情也不好,人都憔悴了,我看着都心疼。”
符真从来都是笑吟吟的,最近却无缘无故地叹气抹泪,云穗不想朋友伤心,他希望符真永远都笑呵呵的。
沈延青听了头疼,叹道:“那我想想办法,先观察几日看看情况。”
天气越来越热,沈延青以中暑为由,不许苏冬儿再带着云穗出去玩,云穗不去,言瑞自然也留在了家里。
“冬儿,快进来喝口水。”云穗见苏冬儿又提着食盒来了,忙接了过去,捧了凉茶给他喝。
沈延青在房里听到声音,不耐地啧了一声。
这人怎么又来了!!!
“延青哥哥——”
清亮宛转的声音伴着敲门声传入耳中,沈延青不得不放下书卷开门。
“表弟。”
苏冬儿弯起嘴角见了礼,说:“哥哥又在用功,真是辛苦。冬儿给哥哥炖了冬瓜鸭肉汤,冬儿在锅边守了两个时辰呢,哥哥喝了再念书吧。”
“好,我等会儿喝。”
沈延青心道这表弟是有点心眼子但不多,打量他是蠢直男了,胡乱扯谎对付他。
真在厨房干活的人身上会有淡淡的烟火气和水气,一个在汤锅边守了两个时辰的人怎会满身馥郁花香,当真是扯谎都扯不来。
苏冬儿给他送了很多次补汤,回回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得来,沈延青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他二姨炖的汤,不可能是苏冬儿炖的。
“表弟,你还有事吗,没事你就先回去吧。”
苏冬儿一愣,表哥是在下逐客令?
他旋即换上笑颜,说:“冬儿在家闷得慌,想和穗儿哥哥和符真哥哥玩耍解闷呢。”
沈延青在心里打了一套军体拳,就是跟你玩,玩得人家两口儿吵架了!
好,既然你想玩,那我今天就好好陪你玩——
作者有话说:沈大明星:我的眼睛就是尺,绿茶通通退散[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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