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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钟情


    云穗见苏冬儿来, 又是摆果子又是端凉茶,忙前忙后的,沈延青看得直蹙眉。


    沈延青招他坐到自己身边, 柔声道:“穗穗, 这蜡烛没有家里的好,我晚上看书眼花, 你去帮我买些更粗的回来吧。”


    苏冬儿闻言道:“我晓得一家灯烛铺子, 那儿的货最好, 我和穗儿哥哥一道去吧。”


    “不用。”沈延青斩钉截铁, “表弟你一早起来炖汤已是辛劳,让你穗儿哥哥去吧, 你好生歇一会儿。”


    苏冬儿见表哥对自己如此体贴,顿时喜上眉梢,乖乖坐了下来。


    云穗觉得夫君说得有理,笑盈盈地拍了拍表弟的手,说回来给他带糖葫芦。


    苏冬儿撒娇道:“哥哥对冬儿真好, 冬儿最喜欢哥哥~”这话又甜又软,哄得云穗笑得合不拢嘴。


    沈延青看得牙酸,心道他这表弟还真是会笼络人。


    沈延青提着竹篮送云穗出门, 到了门口附身说道:“宝宝, 符真这几日不是食欲不振嘛, 横竖你要出门, 顺道去彩云楼买只烧鹅回来吧, 逐星说符真爱吃那个。”


    云穗听了忙不迭地点头,拔腿就去了。


    沈延青看着老婆远去的背影,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烧鹅要现做,现在只怕还在杀鹅, 那鹅再快也得饭点才好。


    等吧等吧,老婆在饭店等烧鹅,他就在家收拾心机表弟。


    沈大明星穿上长衫就会自动解锁古典仪态,因为生得俊美高大,演的古代角色多是帝王将相,风流书生,他走起路来别有一番风姿。


    苏冬儿见表哥大步流星走来,如清风拂叶,斯文却不失潇洒,他一双白生生的耳垂悄悄染成了杏子红。


    沈延青见苏冬儿目送秋波,面泛桃粉,岂能不知他的心思。


    “表弟为我早起炖汤,真真是辛苦了。”沈延青眼弯若月,嘴角噙笑,端是一副温柔多情模样。


    苏冬儿听了这话,心跟蜜浸似的,“不辛苦的,哥哥。”


    “鸭汤虽好,可惜我近来苦夏,吃不下荤腥。”沈延青假装遗憾可惜,此刻神态语气变幻之快,之自然,只怕三金的评委都要夸一句演技天才。


    “哥哥想吃什么,冬儿给哥哥做,冬儿会做很多菜哦。”苏冬儿回应得极快,反正家里有婆子和丫鬟在,也不必劳动母亲,明日喊她们做了,明日再送来就是了。


    沈延青等的就是这句话,忙道:“表弟这么一说,现下倒是有些馋醪糟桂花红豆沙小圆子。城中食肆都做得难吃,自来了省城,我便没吃过了。”


    苏冬儿一听,暗道表哥喜欢吃甜汤,将这条珍贵的喜好记在了心里。


    这道甜汤看着简单,但做起来颇为费工,就拿那红豆汤来说,得不停地搅煮,还有那小圆子,得揉许久的面团才能把小圆子做得劲道弹牙。


    “这东西做起了不费事,哥哥既想吃,冬儿明日”


    不等苏冬儿说完,沈延青抢道:“ 表弟竟也会做这个么!”


    “这是自然。爹爹说我做的甜汤比外面卖的都强呢。”苏冬儿莞尔一笑,他虽不喜庖厨,但该学的都学了,偶尔兴致来了也会做些给家人品尝。


    “表弟如此贤良,我倒是罢了罢了,不提不提。”沈延青叹着气甩了下衣袖。


    苏冬儿见他神情踌躇,欲言又止,问:“冬儿和哥哥是一家人,一家人有什么不能提的。”


    沈延青静默了两瞬,可怜巴巴地说:“还是等你穗儿哥哥回来吧,你是客人家,如何能叫你下厨给我做羹汤。”


    苏冬儿心思一动,道:“这有什么,哥哥读书辛苦,不过想吃盏红豆汤,冬儿可以马上下厨。”


    “这不合适吧”


    苏冬儿秀眉一弯,嗔道:“有什么不合适,难不成哥哥拿我当外人了?”


    “没有没有!我绝无此意。”沈延青连连摆手解释,“只是厨房闷热,还是等你穗儿哥哥”


    “哎呀,穗儿哥哥且要逛一阵才能回来,我来就好。”


    苏冬儿心里笑开了花,想要俘获男人的心就得拴住男人的胃,这会儿云穗不在,既能与表哥独处,还能显露自己,简直是天赐良机,他岂能错过?


    苏冬儿挽起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的膀子。沈延青飞快挪开视线,朝苏冬儿拱了拱手便回屋看书了。


    苏冬儿进了小厨房,见食材一应俱全,红豆也泡在水盆里,鼓鼓胀胀的,他登时就恼了。


    那日在彩云楼他旁敲侧击延青哥哥爱吃什么,云穗说延青哥哥爱吃大荤大油,最厌腻甜食。


    泡发的红豆要么做甜汤,要么做豆沙,这小夫郎真是心眼多,自己想做甜汤讨延青哥哥的好,却给他说反话!


    苏冬儿一时气得脸颊通红,差点就头顶冒烟了,不过转念一想,幸好今日来送汤了,否则还不知要被骗多久。


    苏冬儿怀着要把云穗比下去的决心,撸起袖子就是干。夏日闷热,没一会儿,他额上就淌了几溜汗水,后背也湿出了水印。


    生完火,苏冬儿扯了扯衣襟散热,猛地闻了下衣袖,衣上的熏香被呛鼻的木材烟灰味取而代之。


    早上才熏的衣裳,能持香一整日呢,这才一个时辰不到就没了,等会儿他怎么回家啊,难闻死了!


    苏冬儿咬了咬牙齿,将心里的怨气咽了下去。生完火他还要揉面了,横竖已经难闻了,他干脆破罐破摔,大剌剌地用衣袖揩脸上的汗,全然抛弃了平日里用手帕优雅擦汗的习惯。


    “表弟,我念书呢,还劳你把厨房门关上。”


    沈延青的声音传入厨房,苏冬儿忍着燥热,捏着嗓子甜甜应了一声,然后把门合上了,本就闷热的厨房愈发像一个上了气的蒸笼。


    苏冬儿汗如雨下,手上的动作愈发急躁。


    要不是看你以后能做大官,看你长得俊俏,鬼才给你这表哥做劳什子醪糟桂花红豆小圆子!


    说起醪糟,苏冬儿翻箱倒柜一圈也没见着,心里暗骂云穗怎的不把东西备齐全,他还得出去买。


    苏冬儿洗净满是面粉的手,轻手轻脚地从小角门出去了,在路上一边小跑一边在心里抱怨,心道自己给父母尽孝都没这么急,为了一个表哥竟要做到这份上!


    虽然心中抱怨,但他还是将东西买到了手,急匆匆折回厨房给沈延青揉小圆子。


    揉完小圆子,苏冬儿开始煮红豆,正当他以为可以坐着歇一会儿时,沈延青像一片青叶无声无息飘到了厨房门口。


    “表弟辛苦了。”


    苏冬儿盈着满眼笑意,娇声道:“表哥读书辛苦,冬儿不辛苦。”


    两人来回推拉说了几句客气话,沈延青才道:“表弟手艺真好,想来也会煮茶吧?”


    苏冬儿笑道:“这自然会,母亲教过冬儿许多,说这样才能侍奉未来的夫婿。表哥,你是渴了么,要不要冬儿给你煮茶喝?”语落,水汪汪的眼睛像两把撩人的钩子直直往沈延青身上落。


    这话暧昧,若是换了一个寻常的年轻书生,只怕早就想入非非了,可沈延青是什么人,这话对他来说不痛不痒,甚至有点想笑。


    苏冬儿肖母,身量纤细玲珑,沈延青走近微微附身,身上若有似无的书墨气钻进了苏冬儿的鼻腔。


    “表弟心细如发,说起来还真是渴了,那便劳烦表弟了。”


    苏冬儿面色一僵,他只是客套附和一句,没想到表哥真渴了。


    大夏天守着炉子煮茶,要热死人了!!!


    沈延青见苏冬儿笑得僵硬,压低了声音搭上了他的肩膀,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摩挲敲打,隔着薄薄的夏衫感受到了肉/体的热度。


    “辛苦表弟了,哥哥在卧房等你同饮。”


    卧房?


    苏冬儿心池一荡,看了沈延青一眼便红了面颊。


    表哥那样斯文正经,怎的叫他去卧房喝茶


    他虽想与沈延青结成良缘,但也不能这样不清不楚地就


    不等苏冬儿胡思乱想结束,沈延青便挥一挥衣袖,回了卧房看书。


    他这是在钓鱼,如果苏冬儿对他真有非分之想,想趁着云穗不在与他苟合


    此等人品低劣之人再不许近他们夫夫二人的身,便是亲戚也不必给脸了。


    沈延青在卧房悠然温书,苏冬儿却在厨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不是傻子,刚才表哥搂他的肩,分明就是


    现在云穗不在,院里没有旁人,亲近些也无人知晓,只是他们无名无分的,做羹汤还能说是表兄弟的情分,若是孤男寡男同居一室,还是在卧房,自己是个未成婚的小哥儿,就算是表兄也不能这样亲近


    若是表哥想趁机占自己的便宜,再不小心漏了出去,自己可就没脸了


    可若是表哥喜欢自己


    此刻,苏冬儿的脑子比锅里的红豆还烂。


    茶还没煮好,门房却敲响了沈延青的房门:“沈童生,有位邹童生来看您和姑爷,我们公子让您去正厅见客哩。”


    邹童生?


    邹元凡?


    好端端的,他来做甚?


    沈延青想不明白,但还是把书放了。


    快步到了正厅,只见秦霄懒散地坐在主位上,没什么生气,好似真的病了一样。


    这小子还挺上道,知道演戏演全套。沈延青笑着与邹元凡寒暄一阵,三人这才说到正题。


    无事不登三宝殿,邹元凡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上门。


    “原来元凡贤弟也想去黎阳书院啊。”沈延青勾唇一笑,心道探病是假,想要找他们搭桥才是真。


    邹元凡姿态放得极地,陪笑道:“正是了,哥哥在黎阳书院历练了一年便拿了县案首,除了哥哥天资聪颖,想来也有书院先生的功劳。元凡不才,想再寻名师精进学问一二。”


    邹元凡心里有数,他县试和府试能过并非全靠自己的才学,他爹的名望才是他能两过龙门的根本原因。


    可惜他爹名望再大,也管不了他的院试。


    院试要糊名誊录,名字一遮主考官也不知你姓张姓李还是邹,再说院试的主考官可不是他爹能搭上的人物。


    邹元凡虽狂傲跋扈,但明白自己和邹家有几斤几两,今年能得个童生也是谢天谢地,老爹不能再靠,那便只能靠自己。


    他想着沈延青经过名师指点,在一年之内突飞猛进,那他也能依葫芦画瓢,复刻沈延青的路径,认真读一二年出来,考个秀才定然轻而易举。


    沈延青明人不说暗话,直说他们是托了陆家老尚书相公的福才进的黎阳书院,“元凡贤弟,你若真想入黎阳书院读书,明年二月可以去考,你现在已是童生,我想以你的才学是能考进去的。”


    听话听音,此话一出,邹元凡把后面的话咽回了肚子里,不再说黎阳书院的事,只问他们如何备考院试。


    三人谈论了一阵学问,突然一道清亮柔婉的声音入耳,“哎呀,真有客人在呀。”


    邹元凡侧脸一看,双瞳圆睁,好俏丽的小哥儿。


    苏冬儿端着茶盘款款走来,给三人上了刚煮好的茶。


    沈延青眉头皱了皱,看了一眼苏冬儿,虽然心中不喜,但还是依礼介绍了表弟。


    “表哥,时辰不早了,我先家去了,红豆沙小园子在锅里,等会儿放凉些再吃。”


    说罢,苏冬儿便福了福身子,连食盒也不拿,径直离府回家去了。


    沈延青心里一松,庆幸这表弟不是彻底的坏胚子。


    知廉耻就讲道理,若是执迷不悟那便撕破脸。


    沈延青看着碧莹莹的茶水,心道这孩子也挺勤快能干,就是心机太重,还是漏洞百出的心机。


    “岸筠兄。”


    邹元凡的声音让他回过神。


    “你家的人都生得这般好看么?”虽然邹元凡不愿承认,但沈延青的皮相确实出挑,就连他的夫郎和表弟也是一等一的美人。


    沈延青长眉一挑,笑道:“是啊,我家的人都生得好看。”他想了想,又幽幽道:“只是可惜了,我家门第不显,再好的模样也无人求亲。”


    “苏公子竟也无人上门求亲么?”


    “是啊,我家表弟这不都快十六了,还没订亲呢,我也是愁啊。”沈延青故作忧虑之态,“那样的模样,脾性也温柔,还做的一手好羹汤,这不今天一早就给我炖了补汤来,又给我夫郎做了红豆小圆子,还给我们煮了茶,这样的贤良人也不知哪个有造化的以后得了去。”


    沈延青见邹元凡发怔,心道小鱼儿上钩了。邹元凡刚才显然被苏冬儿惊艳到了,以邹少爷的性子好歹都要上门去碰碰。


    “岸筠兄,苏公子当真没有订亲?”


    “这是自然,我亲表弟的事儿我还能瞎说不成?”


    邹元凡闻言喜道:“令弟仙姿,元凡一见倾心。择日不如撞日,还请岸筠兄与苏公子的父母通个信,元凡也先回去禀明高堂,择日请了媒人再上门求亲。”


    “啊?”沈延青佯装吃惊,“元凡贤弟,这婚姻之事可不是儿戏,我表弟虽生得齐整,但你家和他家相距甚远,只怕你父母不应。”


    邹元凡自信地摆摆手:“不必担心,我爹娘说他们只看模样人品,家世妆奁都无所谓。”


    沈延青嘴角一僵,呵呵,还真是小孩子家,你爹娘就那么一说,偏生你还就信了。


    “那我明日便与姨父姨母说。”


    邹元凡忙道:“岸筠兄,你下午要去交游么,还是有客人要到家中来?”


    “嗯我下午在家温书。”


    “那就别等明日了!”邹元凡起身,郑重地朝沈延青躬身拱手,“劳烦岸筠兄了。”


    “好好好,待过了午我就去。”


    邹元凡听了喜不自胜,三人又说了一阵话,邹元凡才喜气洋洋地离开。


    看着少年郎欢喜的背影,沈延青不禁感慨,今天本来打算智斗心机绿茶表弟,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金龟婿,他还牵了个红线。


    不管这桩亲事如何,有邹家分散苏冬儿的注意力,他总算能安生一阵了。


    临近午时,云穗提着满手的东西回来了,“哎,冬儿呢?”


    “他回家去了。”


    云穗拿着红彤彤的糖葫芦,问:“不是要留下来吃饭么,怎的回去了?”


    “兴许有什么事吧。”沈延青接过糖葫芦,咬下一个红果儿,嘶,真酸。


    云穗把东西归置好,见锅里有半温的红豆小圆子,惊讶道:“我泡的红豆怎的变成红豆汤啦?”


    这些豆子是拿来给符真做豆饼的!


    “哦,表弟见厨房有泡豆子,怕泡糜了,我说你爱吃甜汤,他便给你做了。”


    云穗一听是苏冬儿特意给自己做的,笑得眼睫弯弯,“这东西挺费事的,他好用心啊。”


    这话不中听,沈延青啧了一声,“宝宝,你最近对我真的很不好。”


    云穗不明所以,问又怎么了。


    “你出趟门又是给冬儿买糖葫芦,又是给符真买烧鹅什么都没给我带。”


    云穗见他委屈巴巴,一时哭笑不得,但还是柔声跟他解释:“不是给你买蜡烛了嘛~”


    “那是我让你买的!”沈延青撒起娇来不依不饶,“你都没说给我带串糖葫芦,我都只能吃人家剩下的了。”


    “你不爱吃甜呀。”云穗捏住他的袖口摇了摇,“好啦,下次我出门只给你买咸点心,其他人我都不买。”


    这话听着顺耳,沈延青这才把撅出二里地的鸭子嘴收了回来。


    彩云楼的烧鹅鲜甜酥嫩,不爱甜口的沈延青一连吃了三块,就连食欲不振的言瑞都吃了一块鹅翅。


    饭桌上,云穗得知邹元凡相中了苏冬儿,惊得筷子差点掉地。


    邹家可是平康县首富,就算南阳省也是排得上号的富商巨贾。


    “就那一会儿邹公子就把冬儿给相中了?”云穗再三确认。


    言瑞笑道:“你怎么还不信呀,人家这叫一见钟情,冬儿生得那样俊俏,一见钟情正常得很。”


    云穗咬着筷子头思忖,当年他与岸筠在洞房花烛夜初见,他就觉得岸筠生得英俊他是不是也是一见钟情?


    算了,等下午悄悄问符真吧。


    未等云穗想通,肩上多了一双手,侧脸一看,坐在旁边的言瑞扶着自己的肩膀呕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国庆快乐鸭[烟花]


    前面几天跟俺爹娘错峰游了,接下来七天连更爽翻天[墨镜]


    第82章 有孕


    “怎么了这是!”


    云穗忙扶住言瑞的腰, 话刚落地,言瑞便挣开了云穗的手臂,奔到了廊上抚胸呕吐。


    秦霄见状哪里还装得了冷淡, 一个箭步就冲了出去将人抱在怀里顺背, 一边安抚自己的小夫郎,一边大声叫唤, 让下人去请城里最好的大夫来。


    沈延青盯着盘中缺了大半的烧鹅, 担忧道:“是不是这鹅不干净?”


    除了这烧鹅其他的菜都是家里厨子做的, 言瑞吃了几月都没吐过。


    云穗摇头道:“不应该呀, 这鹅你吃得最多,符真才吃一块翅膀, 要吐也是你吐才对啊。”


    沈延青心想也是,兴许言瑞就是肠胃不舒服,又吃了点油腻的,这才犯了恶心。


    等了小半个时辰,一个鬓发花白的老者坐着小轿子到了院中。


    言瑞吐了两回, 喝了半碗温水便好了,他让沈云二人莫担心。


    沈云两人见言瑞泰然自若,还笑得出来, 顿时松了口气。


    三人都轻松起来, 只有秦霄如临大敌, 坐在床边搂着言瑞不撒手, 直到老者烦躁地让他起开, 说别耽误时辰,这呆子才起身腾地方。


    “大夫,我夫郎是何病症?”秦霄攥紧了手心,指甲将掌心剜出了深深的红痕。


    老者只号了几瞬, 便喜笑颜开道:“哈哈哈,这哪里是病症,这是有喜了!”


    “有喜?你是说符真怀了我的孩子?大夫,真的吗?你别号错了脉象!”


    此话如平地惊雷,将秦霄炸得神志不清。


    老者见这人说话不着调,蹙眉道:“你这后生奇怪得紧,他是你夫郎,这孩子怎么来的你不清楚?”


    言瑞忙让小绿给大夫端茶顺气。老者慢慢饮了半盏茶,看着言瑞语重心长地说:“你如今才怀胎两月,脉象不稳,不要忧思伤”


    话音未落,秦霄焦急道:“怎么会不稳,大夫,孩子没事吧!”


    老者被打断话,十分不爽,语气颇为尖锐严厉:“你这呆子,竟还有脸问这话!你夫郎怀胎两月日日忧思伤心,不思茶饭,你竟一点都没察觉,到今日有了孕吐才知晓请大夫,早做什么去了?现在又只关心孩子,对你夫郎的身子不闻不问,好好好,当真是个瞎眼棒槌!”


    小哥儿怀胎不易,产子更是凶险万分,这小哥儿还摊上个这么个夫君,当真是老者望向言瑞,眼里满是怜悯,纵然他再气恼,只是这是人家的家务事,他一个大夫也只能用孩子激一激,希望这后生能对这小哥儿好些。


    秦霄被说得哑口无言,这段时日他与符真冷战,为了一时之气险些酿成大错。


    大夫的话犹如根根尖刺,刺向他的背心,此时他冷汗涔涔,脑中全是符真流血而亡,胎死腹中的画面。


    老者见这呆子突然双目失神,气喘如牛,摇摇欲坠,心道不好,猛地站起身一把撑住他的后背,又让旁边两人把他扶到椅上,给他扎了几针。


    一个才诊好,又倒了一个,吓得沈云两口儿不知所措,心急如焚,一个劲儿地问大夫情况。


    “没事没事。”老者紧握住秦霄的手腕,越摸眼角的沟壑越深。


    这后生年轻轻轻,看穿着打扮亦是富家公子,怎的肝郁如此严重,整日在思虑什么?


    言瑞见秦霄这般,顿时慌了神,踉跄着从床上爬起来。


    老者脑内灵光一闪,问:“这小后生可是今年参考的士子?”


    言瑞道:“正是呢,才考完府试不久,八月还要参加院试。”


    老者如释重负,这就解释得通了,读书人嘛,为了考试焦头烂额,整日忧虑实属常事。何况这后生年纪轻轻就已是童生,接着又要参加院试,一时忽略了自己的夫郎也算情有可原。


    老者宽慰了几句,分别给夫夫两人开了方子。看完诊,他还是忍不住对小两口说:“过日子嘛磕磕绊绊是正常的,一时没顾到对方心情也是有的。你们夫夫年纪小脸皮薄,有什么都愿憋在心里,这样对脏器不好,年轻时倒不打紧,老了可要遭罪哦。”


    秦霄听了双目圆睁,担心地摸上了言瑞的腰腹。


    老者见这书生如今紧张,想来是极珍爱他夫郎的,只是年轻不经事,这才一时疏忽了他家小夫郎。


    言瑞隔着衣裳都能感受到秦霄指尖的颤抖,柔声道:“我好着呢,何必这般紧张,以后我们注意些就是了。”


    说着,白皙如玉的小手盖上了微微发颤的大掌。


    送走大夫,秦霄一屁股坐到床边,连声音都不敢大一丝,生怕惊动了胎气,柔声细气地问言瑞现在想吃什么,想喝什么。


    “现下倒是不想吃什么,就是口苦,想喝点酸的。”


    “那我让小绿给你煮乌梅汤好不好?”


    “好呀,要多放乌梅。”


    夫夫俩没有预兆地和好了,沈延青在旁边吃了一嘴的狗粮。见两个和好如初,他扯了扯自家小夫郎的衣袖,两人悄悄走了。


    因为看诊耽误了吃饭,沈延青索性带云穗去了临近的一家食肆又吃了一顿。


    吃过饭两人去了苏家,沈延青开门见山,把邹元凡瞧上苏冬儿的事儿说了。


    苏冬儿先是大吃一惊,然后悄悄红了脸。


    不过打了个照面,那位公子就瞧上了自己?


    苏友旺和吴二姨听完也吃了一惊。


    苏友旺舔了舔嘴唇,便问那位邹公子是哪里人,门第家私如何,不过他心里隐隐有预感,这位邹公子应该是个堪嫁的郎君,否则也搭不上自家这个童生外甥。


    沈延青道:“他家是咱们平康县有名的富户,在省城也颇有名望,二姨你应该知晓。”


    吴二姨心头一颤,虚虚问道:“难不成是平康首富那个邹家?”


    “正是。”沈延青点了点头,“我曾与他同窗一场,今日他上门看望秦霄,对冬儿一见倾心,这才央着我来给姨父姨母传个话。”


    苏友旺一听是这个邹家,心花怒放,也不问邹元凡人品形貌,当即就问邹家何时来提亲。


    吴二姨倒不急,而是问邹元凡人品如何。


    沈延青实事求是:“他富贵出身,又是家里的幺子,脾气嘛难免有些骄纵跋扈。”


    “诶,话不是这样说,大家公子多少有些傲气,正常正常。”苏友旺笑眯眯地摆了摆手。


    沈延青瞥了一眼就知道他这姨父对邹家满意得不得了,管邹元凡是圆是扁,苏冬儿愿不愿意,他姨父百分百会答应。


    沈延青轻咳一声,看向苏友旺:“姨父,我那同窗虽倾心表弟,但邹家父母答不答应这门亲事,还未可知,我只是先来知会一声,免得到时候人家上门相看,你们没个准备。”


    此话犹如一盆冰水,将苏友旺火热的心浇凉了大半。他家不过小门户,哪里攀得上平康首富这样的高枝,做小倒是能勉强勾上,只是以冬儿的性子,是万不会做小的。


    略说了几句,沈延青便把苏冬儿喊道廊上单独询问。


    “今日你也瞧见我那位同窗了,表弟,你瞧上他没?”


    苏冬儿两靥飘红,低声道:“今日端茶匆匆一瞥,我都没仔细瞧呢。”


    沈延青抿了抿唇,道:“要不我寻个时间让他到我家里来,到时候你再瞧瞧?”


    绿茶表弟心眼虽多,但终究只是小打小闹,小哥儿嫁人是一辈子的事儿,饶是再不喜欢这个表弟,自己也不能不管表弟的终身大事。


    苏冬儿闻言,点头如捣蒜。


    邹家是顶好的人家,那位邹公子还是读书人,年纪轻轻就中了童生,前途一片光明。上午自己没注意他长什么样,想来是没有表哥英俊的。


    不过那样的身家,再加上童生功名,只要长得周正,没有缺胳膊少腿,脸上一块大疤,全省不知多少闺秀愿意嫁呢。


    苏冬儿暗自庆幸母亲给了自己一副好皮囊,这样出身的公子哥也能对自己一见倾心。


    苏冬儿没说多余的话,但他的神情显然已经同意了,沈延青无奈一笑。但他转念一想,这年头杂交水稻还没问世,衣食无忧才是百姓的头等大事,爱情只是束之高阁的奢侈品。


    不是人人都像他这般幸运,能遇上一个真心喜欢自己,自己也喜欢的人。


    若苏冬儿愿意嫁给邹元凡,别的不谈,这辈子锦衣玉食是有保障的。


    又跟姨父姨母闲说了一阵,沈延青便牵着云穗回去了,路上云穗还不忘买了两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一串给言瑞,一串给沈延青。


    晚间吃饭时,沈延青先是见桌上摆了十二菜一汤,又见秦霄抱着言瑞入座,不禁笑骂了一句“夸张至极”。


    秦霄却不以为意,一本正经道:“孕夫娇弱,若是走路磕了碰了怎么办,也就是你家穗儿没怀,若怀了你也不遑多让。”


    沈延青无语了,驳道:“呵呵,我家穗儿怀了我也不会这样。”


    秦霄听着不对,便问为什么。


    “不是,符真是怀孕了,不是残疾了。”沈延青扶额,“怀胎也得营养均衡,不能胡吃海塞,不然胎儿过大,到时候难受的是符真。而且怀孕期间也得适当运动,这样符真身体才好,符真身体好了,胎儿才能好。”


    沈延青搭档过数不清的女演员,有一部戏拍到一半,饰演恶毒女二的女演员才公布自己怀孕了,而且有五个月了。


    当时把沈延青吓惨了,他跟女二还有打戏,生怕他把人家孩子伤到了,后来整个剧组把女演员当熊猫一样保护,结果女演员先受不了了,直接在大群里开了一堂孕妇保健课,让全剧组的人都正常一点。


    秦霄言瑞见沈延青言之凿凿,忙问他怎会知道这些医理。


    “我跟你说不清楚!要是不信,你自己去请大夫来问。”


    沈延青是真说不清楚,谁叫他是现代九漏鱼,只能复述不能解释。


    “哎呀岸筠,你再多说点。”不知秦霄从哪里掏出的纸笔,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沈延青无法,只搜肠刮肚地将当年群里的妇幼保健课内容说了一遍。


    云穗在旁边听着,眼神暗了暗,手掌摸上了自己干瘪平坦的小腹——


    作者有话说:沈大明星:其实相较于某秦姓男子我也不算九漏鱼[墨镜]


    第83章 双喜


    夜里, 秦霄终于从小榻搬回床上了,他小心翼翼地把言瑞抱到床榻里侧,刚准备拿薄被隔开两人, 言瑞却不愿意了。


    “都没显怀呢, 压不着肚子。”


    秦霄看着言瑞平坦的小腹,眼里满是柔情, “小娃娃已经在肚子里了, 还是小心些好。”


    言瑞委屈地撅起嘴, 漂亮的桃花眼尾湿红一片, “可我们以前都是抱着睡的,还是说你不愿再抱着我睡了?”


    “没有——”秦霄连忙捧起委屈的小脸, 认真解释,“心肝儿,我怕压着你和咱们的孩儿,还没满三个月呢,我们得仔细些。”


    因言瑞有孕, 秦霄赏了随行伺候的下人,下午他特意问了有过生育的年长仆妇,写了一沓注意事项, 生怕再伤害言瑞半分。


    言瑞娇哼一声, 从里侧爬到秦霄身上, 双手双脚紧缠不放。他们半月分床许久, 他夜夜孤枕, 都没睡过一个好觉,如今人躺在自己身边,哪里有不抱的道理。


    秦霄喉头滑动,但没有动作, 只虚虚搂着言瑞,只怕劲使大了,压迫到了孩儿。


    对秦霄而言,言瑞主动即撩拨,若是往常,他已经开始剥衣裳了,可现在有了孩儿,哪里还能行鱼水之欢。


    言瑞一挨上秦霄的身子就有些想了,他见秦霄眸光深邃却纹丝不动,心里觉得好笑。眼珠一转,缓缓直起身,跪坐到了秦霄胯上。


    “你今日怎的这样老实?”


    以前可不是这样。


    秦霄眸光愈发晦暗,像是深不见底的幽潭。任言瑞骑在他身上玩了半晌,实在受不住了,才轻轻把身上的人拂到床榻里侧。


    “心肝儿,你怀着孩子呢,别招我。”


    言瑞鼓了鼓脸颊肉,小声嘟囔道:“那春宫上还画着大肚子的呢,我这肚子还小着呢。”


    秦霄听了哭笑不得,但见言瑞委屈巴巴的,心里一动,忍不住将人搂在怀里亲了又亲,算是望梅止渴。


    唇齿温存一番,怀里的小人乖乖靠着自己喘气,秦霄亲昵地啄了下柔软的额发,笑道:“明日我去找大夫问问,今夜不急。”


    言瑞闻言一愣,羞道:“这事儿怎的好问,你也不怕人笑话。”


    秦霄道:“那我自己去医馆问,要笑也只笑我一个。阿福回了平康送信,估摸着爹娘很快就会到省城来,你这几月莫出门了,乖乖在家养胎。”


    言瑞本就爱玩,这才两个多月就不许出门了,接下来八个月怎么熬啊。


    “真不许出门啊?就在家门口买点小玩意也不行?”


    秦霄垂眸,见心肝儿美目流转,楚楚可怜,一时又说不出狠话,退了一步,道:“你若要出门得让我陪着。”


    言瑞不赞同道:“马上院试了,你该好生温书才是,陪我做甚。”


    秦霄严肃道:“符真,什么都没有你和孩儿重要。”


    言瑞见他眼神坚毅,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心池泛起圈圈涟漪,“晓得了你还是认真备考吧,咱们有孩儿了,你若考中秀才功名,咱们孩儿也算书香门第了。”


    秦霄抚上柔软的肚皮,郑重承诺:“你放心,我会给我们的孩儿最好的。”


    言瑞噗呲一笑,道:“就知道说大话,府试差点就做红椅子了,院试可还有往年的童生,人才济济,你呀我看悬得很。”


    其实言瑞对秦霄很有信心,他明白秦霄府试名次靠后,全是因为考试前夕他们吵了一架,弄得秦霄忧心忡忡,这才发挥失常。


    放榜后,言瑞因此埋怨了自己许久,可已经冷战了,他也拉不下面子和解,一直僵持到了现在。


    本来打算再冷一个月就给秦霄个台阶下,让他安心考试,没想到他们孩儿却先到了,让他们冰释前嫌。


    秦霄听自家夫郎这样说,心里的那股斗志彻底燃了起来,暗忖这次院试得全力以赴,再不能收敛锋芒。


    这边冰释前嫌夫夫合,那边鸳鸯帐里红浪翻。


    云收雨歇,沈延青跪坐在柔软湿濡的床上,手指不停抚摸细腻凸出的脚踝骨,目之所及是湿漉漉的小洞。


    他垂下眼睫,心道这场面便是柳下惠来了也受不住。


    “宝宝好了吧,搭久了腿会酸的。”


    云穗嗯了一声,将搭在沈延青肩上的小腿收了回来。沈延青扯过床头的巾帕,细细帮他擦拭。


    云穗疲惫地埋进了沈延青的胸膛,符真说这样就能怀上小宝宝,希望能有用。


    沈延青今夜本来饱餐了一顿,但因为刚才看见了好东西,身下又蠢蠢欲动,低头一看,小孩呼吸均匀,已然睡熟了,他只好自己解决这股邪火。


    沈延青知晓云穗今晚摆出这种姿势是为了孩子,他不是很喜欢小孩,但抱着软绵绵的云穗,他突然觉得和云穗有个小宝宝也不错,最好模样是自己和云穗的结合体。


    算起来一年多了,兴许是小哥儿真的不好怀胎,云穗至今都没怀上。


    罢了罢了,言瑞都能怀,他们迟早会有小宝宝的,顺其自然就好了。


    沈延青本来打算府试后另寻一处宅院居住备考,但现下言瑞有了身孕,不能出门游玩,呆在家里愈发无聊,哪里肯放云穗出去。


    “沈兄,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愿意给穗儿住,你也安心住下。”言瑞拉着云穗,让他留在家里陪自己。


    云穗其实也舍不得言瑞,一双水汪汪的杏子眼巴巴地看向沈延青。


    秦霄在旁边想了个法子,笑说:“岸筠,何必跟我们见外,我还说等我家孩儿出世了,认你做干爹呢。”


    沈延青哈哈一笑,道:“这可不行。”


    秦言两人不解,为何不许。


    沈延青道:“兴许咱们以后还能做亲家呢,做什么干亲。”


    秦言两人闻言皆笑,说等两家的孩子问世了就订个娃娃亲。


    最后,沈云两人还是留在了言家宅院里,只是沈延青每月会支付一笔钱算作家用和房租。


    言瑞也没说什么便收了,只是私底下又把钱给了云穗,让他别告诉沈延青,这钱算作云穗的私房。


    云穗本来不肯,言瑞却说:“哎呀,只当我暂时存你这儿的,现在我家那口子管我管得严,不许我吃外面的吃食,好穗儿,你帮我买好不好。”


    云穗想了想便答应了,但又说:“你如今有了身孕,是得仔细些,你想吃什么给我说,我问过大夫了就给买。”


    言瑞听了这话一张小脸又丧了起来。云穗见好友眼尾耷拉,活像一只受了欺负奶狗,不禁莞尔一笑,又宽慰道:“好啦,晓得你爱吃外面的小摊,但外面的东西灰大,不干净的要不这样,你想吃什么,我买了食材回来给你做?”


    “真的!”言瑞眼睛晶亮。


    云穗笃定地拍了拍小胸脯:“嗯,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言瑞抱着云穗一顿蹭,沈延青坐在窗边看了一阵,砸了砸嘴,算了,言瑞是小哥儿,蹭就蹭吧,反正两个小哥儿是没有未来的。


    过了五六天,不等沈延青安排邹元凡和苏冬儿见面,邹老爷和邹夫人便从平康赶到了省城。


    邹夫人弄了个茶会,她没给苏家下帖子,倒是给云穗言瑞下了帖子,但送帖子的下人说云夫郎可以带苏家小哥儿一同参加。


    沈延青心道这大户人家还真是弯绕多,既觉得苏家破落,又想看看苏冬儿的人,还真是矫情。


    云穗看着请帖,有些想打退堂鼓,言瑞在旁边看出来了他的紧张和怯懦,“我和你一起去,别怕。”


    云穗看着言瑞娇美的面庞,重重点了下头。


    岸筠现在是童生,以后还会是秀才、举人、甚至是进士,自己还会收到更多的请帖,他不能再害怕了,他得跟岸筠一起前进!


    到了茶会的日子,有言瑞和苏冬儿的陪伴,云穗顺顺当当地度过了第一次内眷应酬。


    沈延青问邹夫人对表弟印象如何,他想了想,邹夫人八面玲珑,看谁都是笑模样,根本看不出来她对表弟的态度。


    沈延青思忖片刻,觉得这门亲事多半悬了,结果过了五六日,邹家竟派了媒人上门合庚帖,还送了好些礼物给苏冬儿。


    沈延青看着上门感谢自己的邹元凡,忍不住问他父母为何答应得如此爽快。


    邹元凡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附耳道:“一哭二闹三绝食,这三招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沈延青脸皮抽搐,没想到邹小公子会出这种昏招,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富甲一方的邹老爷竟然吃这种昏招。


    自从合了庚帖,这门亲事差不多就定下来了,邹元凡也自来熟地喊上了沈延青表哥。


    邹元凡和苏冬儿跟约好似的,三天两头就会拜访沈延青,弄得沈延青的小院子跟咖啡馆似的。


    这日,邹元凡又来了,沈延青翻了个白眼,“冬儿今日没来,你回去吧。”


    邹元凡笑着拱了拱手,道:“表哥,今日我是来找你的。”


    沈延青阴阳怪气道:“找我做甚,我又不是你未来的夫郎。”


    邹元凡道:“表哥,我爹得到消息,大宗师不日就会到省城,快些招呼秦兄,我们一道出城好等候他老人家的大驾。”


    院试的主考官是一省的学政,俗称大宗师。学政由中央朝廷钦命派驻各省,任期三年。


    “消息可靠么?”沈延青忙放下书卷。


    “表哥,你可以不信我,但不能不信我爹。”


    沈延青一想也是,邹老爷的人脉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他连忙通知了秦霄,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搭上邹元凡的马车,三人急匆匆出了城。


    第84章 酸儒


    今日, 外省入南阳的驿站前人满为患,驿丞驿卒们捞着三年一回的油水,捧着粗陋的茶水, 笑得牙花子都龇了出来。


    沈延青靠在一棵槐树上, 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元凡, 大宗师几时来, 都在这耗两日了。”


    “应该就这两日, 表哥, 你耐心点。”


    “岸筠,这位大宗师出身不凡, 排场大些也是有的。”裴沅凑了过来。


    裴家子弟也早得了消息,在此处迎候新任学政。


    沈延青好奇,到底是何等出身,能让裴大公子说一句不凡,他哂笑问道:“这位学政难不成是皇亲?搞这么大阵仗。”


    裴沅点了下头, 正色道:“不是皇亲,但也算国戚。这位南宫大宗师,名桓, 乃是太后胞弟之子, 英国公府的二爷, 世代簪缨, 累世官宦, 你说什么阵仗他使不得。”


    沈延青一愣,没想到还真是皇亲国戚,算起来这位南宫学政与当今皇帝是正儿八经的表兄弟!


    皇帝的表亲不应该在京城安享尊荣吗,怎么还外放做官, 还只是一方学政?


    “诶诶诶,快看,有人来了。”


    沈延青掀起眼皮,遥遥一望,见是浩浩荡荡一队车马。


    众人见到仪仗和官轿,蜂拥而上,掀起一阵尘土。


    沈延青觉得这不就跟粉丝接机一样吗,根据自己的经验,除了从最开始就追并且回回不落的站姐,其他粉丝就算常来,除了个别让人印象深刻的,他是真记不清谁是谁。


    得,白浪费了两天。


    沈延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准备打道回府了。


    两天没见老婆了,怪想的。


    邹元凡见沈延青要走,忙上去拉住他:“表哥,学政要在驿站休息,咱们得趁此机会上去递文投帖,混个脸熟,就算进不了大宗师的跟前,跟他的亲随套套话也是好的。”


    沈延青呵呵一笑,心道谁都不认识你,谁搭理你啊,何况人家还是皇亲国戚。


    裴沅也踱过来说:“咱们还是去驿外守着吧,兴许大宗师会见人呢。”


    沈延青笑道:“裴大公子,连你都要跟我们一起在外面蹲守了,大宗师还会见我们小小童生?”


    裴沅一时语塞,无法反驳。


    沈延青捞起包袱,挎在肩上,拍了拍裴沅的肩,“你六叔还在这儿,你跟着他兴许能凑个热闹,我夫郎还在家等我吃饭,我先撤了。”


    “岸筠等等我——”秦霄背着包袱,跟上了沈延青。


    他们是坐邹家马车来的,现在邹元凡留在驿站外,他们只能步行回城。


    夏日明媚,这会儿日头不算毒辣,两人沿着树荫走倒还算凉爽。


    行了一阵,一片幽绿水池映入眼帘,池上生了一片莲,绿叶田田,粉白相间,甚是清爽可爱。


    沈延青见花如见人,脑中霎时就浮现了云穗白里透粉的脸蛋,不禁弯起嘴角。


    “岸筠,这莲生得好看,咱们采些回去吧。”


    “正有此意。”


    两人脱了鞋袜,卷起袖子裤脚就下了池。


    “岸筠,你做甚摘那莲叶。”秦霄疑惑道。


    沈延青哼了一声,喊道:“晚上我家穗穗做荷叶蒸肉,你不许吃!”秦霄听了哈哈一笑,道:“好好好,你撅叶我采花,省时省力,什么都有了。”


    两人边采边闹,清朗的笑声在池间林隙回荡。


    突然,一道温润男声传来:


    “两位小兄弟,这莲开得正好,你们何故采撷,快些停手罢——”


    沈延青抬头望去,是一个青衫羽扇的长须男人,他高声朝岸上喊道:“阁下,正是这花开得好才摘嘞——”


    “小兄弟,在下给你们些银两,你们莫摘这莲。”男人向他身后的高壮仆从伸出手,一个绣着金线的荷包便递了过来。


    见男人穿着长衫,旁边的仆从还背着书箱,想来此人也是个读书人,沈延青淡淡一笑,与秦霄对视一眼,懒得搭理这腐儒。


    那人见两个年轻人不听劝阻,脸色顿时青了,旁边的仆从见状厉声朝池中斥了几句。


    沈秦二人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主儿,把粉花绿叶一放,淌到了岸边。


    秦霄不悦道:“阁下是何意,我们二人不过采花,何必纵仆辱骂我们。”


    男人看清秦霄面容,微微一怔,不动声色上下打量一番后才笑道:“小友瞧着斯文,又穿长衫,想来也是知书达理之人,难道不曾读过‘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秦霄笑道:“自然读过,我瞧阁下亦是读书人,想来也读过‘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男人没想到这后生这般伶牙俐齿,一时语塞。仆从见状,不客气地问:“你们两个书生,好好的不在学堂念书,到这荒郊野外摘花折叶做甚,难不成准备自甘下贱,转行做卖花郎不成?”


    这话刻薄难听,沈延青嗤笑一声,呛道:“你家主人瞧着也是书生,他怎的不在学堂念书,反而在这荒郊野外多嘴多舌,难不成准备自甘下贱去做演戏的优伶?”


    “你——”仆从见这后生不知天高地厚,出口侮辱主人,顿时就要撸起袖子修理人。


    “好了富贵,退下。”男人背手淡淡说了一句。


    男人看着两人,想了想释怀笑道:“我这小仆骄纵惯了,还请二位小友见谅。”


    沈秦两人不是肚窄之人,自然给了个台阶,三人攀谈一阵,男人笑道:“原来二位是即将赴院试的士子,小小年纪就已经是童生了,前途无量啊。难道今日你们是来迎大宗师的?”


    沈延青道:“本来是的,但现在不是了。阁下也是来迎大宗师的?”


    男人愣了一瞬,点了下头。沈秦两人对视一眼,心道果然不出所料。


    沈延青朝东边指了指:“你若找不到路,喏,往那边走个一二里就能看到驿站,大宗师的队伍在那儿歇脚,你自去吧。”


    男人听他这样说,笑问道:“小友说话有趣,既是来迎大宗师的,怎的突然又不去了,反倒在这儿采莲?”


    沈延青挺了挺胸膛,道:“科举取士考的是才华,纵然再会钻营,到了考场上写不出好文章也是枉然。”说着又笑道:“再说人家皇亲贵胄的,要见也是见那些仕宦之家的公子,哪里会见我们这些白丁,阳关道走不了,我们走独木桥就是了。”


    男人闻言哈哈一笑,抚须道:“小友真是快人快语,性格直率,敢问两位小友尊姓大名。”


    三人互通了名姓,闲话一阵,沈延青见这位贾兄一身粗布长衫,想来也是寒门出身,于是好言提醒道:“既然都是赴考的童生,我也多句嘴,贾兄,你快些进城租间客房吧,趁时候尚早,你还可以跟掌柜杀杀价,弄个长租,能省下好大笔银子呢。”


    抚须的手一顿,贾生拱手笑道:“多谢沈兄弟提醒,我们这就进城。”


    离开前他见秦霄采花,这沈延青却只采莲叶,不禁好奇:“这莲花娇美采回去可以观赏,沈兄弟,你采这莲叶做甚?”


    “做荷叶蒸肉啊。”沈延青又摘下一片玉盘似的莲叶,“我夫郎做的荷叶蒸肉最香,他说若见到了新鲜的荷叶就采些回去给他,今日偶然见到,自然不能放过。”


    贾生讪笑道:“文人雅士皆是制芰荷以为衣,集芙蓉为裳,沈兄弟你却是拿去做蒸肉,小小年纪如何这样庸俗。”


    沈延青看着眼前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酸儒大哥,真是没招了,“贾兄,屈子之《离骚》前半写的是民生,百姓采莲也是民生,殊途归途,何来庸俗一说?再者读圣贤书,戴乌纱,难道是为了附庸风雅,而不是为生民立命?”


    贾生闻言,心头大震,一时出神无语。


    沈延青见他不回答,也懒得再搭理这酸儒,朝秦霄抬了抬下巴,两人又弯下腰忙碌起来。


    待两人采了满怀上岸时,才发现那贾生和仆从早已不见人影。两人穿上鞋袜,抱了满怀粉白翠绿踏上了回家的路。


    秦霄拨弄着柔嫩的莲瓣,笑问道:“你跟那位贾兄说那么多做甚,听他的话音也知他是个读死书的,横竖你也说不动他,费那口舌倒不值当。”


    “单纯看不惯这种眼高于顶的腐儒。”沈延青一边走一边甩碧绿莲叶上的水珠,“我真是搞不懂了,他自己身穿布衣,瞧着也是寒门小户出身,怎的读了几本书就忘了本,什么都以读书人为尺度丈量他人,当真是愚不可及。”


    秦霄见他义愤填膺,噗呲一笑:“多的是这样的人,管他们做甚,走快些吧,两日了,也不知符真这两日过得好不好,每顿吃了几口饭,夜里睡得踏不踏实,现在夜里又闷”


    沈延青听得牙酸,学着他的语气说话,秦霄被学得恼了,笑骂道:“好好好,等你家穗儿怀孕了,看我不说死你这牙尖货!”


    两人笑闹一路,漫漫长路平添了几分乐趣。


    晚间,云穗用荷叶做了清香扑鼻的荷叶蒸肉,原本用肥瘦相间的猪肉蒸出来最是油润好吃,但言瑞现在吃不得一点油腻,一吃就吐个精光,于是云穗用排骨做了蒸肉。


    为了照顾言瑞的口味,他还做了一道炸荷花,酥脆的花瓣蘸着酸甜的乌梅酱,言瑞胃口大开,吃了整整半盘。


    秦霄见自家夫郎难得吃这么多,不禁朝云穗投去感激的眼神。


    沈延青看着满桌的菜,一共八个菜,八个都是言瑞爱吃的,嘴巴悄悄歪了歪。


    不计较,不计较,不能跟孕夫计较。


    啊啊啊啊啊,就是要计较,他才是穗穗的No.1!!!!!


    第85章 夜话


    夏夜蝉鸣是最好的白噪音, 沈延青正翻着书页,甜丝丝的茶香幽幽没入了鼻腔。


    不用多想,定是云穗端了枸杞茶来, 抬头一看, 冒着淡淡雾气的白瓷盏落到了他的手旁。


    “歇歇眼再看吧。”


    书卷被无情遗弃,沈延青笑着勾过纤细柳腰, 抱住了一团软绵绵的云。


    云穗对这般亲昵已经习以为常, 坐在他大腿上挪了挪, 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沈延青垂眼一看, 茶盏里竟不是枸杞茶,而是言瑞爱喝的红枣茶, “宝宝,我的枸杞茶呢。”


    云穗听出了一丝委屈,不好意思地蹭了蹭沈延青的肩头,“今日符真想喝红枣茶,红枣茶喝了也好, 你先尝一口,明晚我再给你煮枸杞茶。”


    “符真符真符真!什么都是符真!我才是你夫君,再提符真, 你跟符真过去!”沈延青心里极度不平衡, 自从言瑞怀孕, 云穗就事事以他为先, 不知道还以为那孩子是云穗的种儿。


    云穗见他又撒娇, 抿唇轻笑一声:“怎么还跟符真较劲,他怀了小宝宝,得悉心照顾呀。”


    “他有秦霄,还有丫鬟婆子, 而我只有你。”


    云穗见他满脸委屈,一时错愕。


    沈延青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下嫉妒的怨气,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对言瑞有这么大的不满。


    似乎是因为云穗对言瑞的依赖、信任、喜爱、照顾、崇拜、怜惜、宠溺以上种种情愫他只想云穗对自己有。


    他明白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可是还是止不住醋海翻波。


    云穗还没见过沈延青如此情态,眨巴着眼睛搂住了他的脖子,“对不起,这几日忽视你了,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软绵绵的嗓音如春日细雨,酥油一般润泽沁入沈延青心田,他心里的嫉妒和醋意被浇熄,化作丝丝缕缕的烟,和细密的雨交缠。


    “没生气。”沈延青埋到细滑温热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


    好香,好喜欢。


    云穗被鼻尖磨得耸肩,笑得咯咯的。


    “那什么我刚才浑说的,你还是多顾着符真吧,他有了身孕,他是重点保护对象。”沈延青抬起头,眼神飘忽,他刚才口不择言,现在想一想,自己真不是个东西,自己怎么能跟一个孕夫计较呢。


    云穗点了点头,仍旧在笑。


    沈延青一手揽腰,一手掌书,脑袋搁在云穗肩上,如果被那些夏夜苦读的单身书生瞧见了,肯定会大骂一句“成何体统”,然后暗暗羡慕嫉妒恨。


    云穗的视线也落在书页上,这些字单拎出来他倒是能认得七七七八,但连在一起他就看不明白了。


    想起邹夫人茶会那日,他跟着言瑞和表弟倒没行差踏错,只是那些夫人说话都十分文气,后面邹夫人还拿出几卷画给那些夫人赏,那些夫人还能看画吟诗,就跟岸筠和他的同窗们一样,好不厉害。


    他在旁边根本听不懂,但很羡慕。


    云穗盯着密密麻麻的书页,跟着沈延青看了两页,脑子晕乎乎的,眼睛也酸了,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宝宝,困了么?”


    “没有。”云穗微微侧脸,伸手抚了抚沈延青的眼尾,“这书好难,看一会儿便眼酸了你好辛苦啊。”


    沈延青用脸蹭了蹭粗糙的掌心,“宝宝,不辛苦的。”


    云穗眼里的爱恋是比夜色更浓,让沈延青的心跳比窗外的蝉鸣还要激烈。


    云穗安安静静地按揉着沈延青的太阳穴,手上厚重的书卷不知什么时候掉落在了桌上。


    过了半晌,云穗停了手,从坚实有力的大腿上起身,“我不扰你了。”沈延青一把拉过他的手,笑道:“哪里扰我了,我抱着你看书看得更好。”


    云穗笑笑,他才不信这话,这人抱着自己,手就没老实过,如何能认真温书?


    沈延青见小孩不信自己,眉毛一挑,低声引诱道:“真的,不信你再坐上来试试。”


    云穗抬眸望了望,见他眼神真挚,不似浑说逗他,问:“真的么,那我再试试?”


    沈延青点头如捣蒜,顺便拢紧了腿还让云穗坐上来。


    张开手臂,柔软的小云团便入了怀。


    年轻的身体如夏夜一般燥热,只是再热也挡不住爱侣想要亲近的心。


    不知是因为圆谎,还是摸着细腰和小肉球真能集中注意力,沈延青温书的效率大大提升,预计复习一个小时的内容,大约三十四分钟他就看完了。


    有了这个正当理由,贪得无厌的沈某人自然堂而皇之地向云穗提出请求。


    单纯如云穗,一听抱着自己能提高看书效率,每晚不等沈延青张口,自己就洗得香香的坐上了沈延青的大腿。


    这两月沈延青过得乐不思蜀,不像是在备考,倒像在度蜜月。


    夏去秋来,转眼就到了院试的日子。虽说立了秋,但日头依旧毒辣,云穗怕沈延青在考场上中暑,熬了一大锅藿香水,装了满满一竹筒,以备不时之需。


    云穗扶着已经显怀的言瑞,在墨蓝的天幕下看着沈秦两人奔赴考场。


    院试的考生虽不如县府试的考生多,但仍是四更天就要到考棚前集合,准备搜身入场。


    放眼望去,老的少的都有,最多的还是二十啷当的青年,像沈延青这样年纪的都算顶年轻的一批。


    龙门前红灯高悬,沈秦两人没一会儿就看到了裴沅和黎阳书院的几个同窗。他们默契地凑到一堆儿,边听边聊。


    沈延青见裴沅面色有些苍白,还不停地抹额头,便问他怎么了。


    裴沅有气无力地说:“前日夜雨滂沱,狂风大作,家里上夜的仆人不成器,漏关了一扇窗,吃了些风罢了,不妨事的。”


    沈延青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实有些烫。


    沈延青不再多问,只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脊背。这节骨眼上只要还能喘气裴沅都会进考场,何况只是风寒,多说无益,不如闭嘴。


    院试的搜查比县府试严格得多,连沈延青的藿香水都被差役拿笔管搅了好几遍才通过,更不要提其他考生准备的馒头饼子之类的吃食了,都被掰成了指头大的碎块儿。


    沈延青依旧是挑堂坐号,到了公堂前,他抬眼一看,顿时愣住了。


    那堂上一身官服,威仪赫赫的大宗师不正是那日劝他不要采莲的酸儒么!


    沈延青心里一坠,连忙垂下长眼,将头埋得低低的。


    知府钱宝卷是本场的提调官,坐在了南宫桓的右下侧。等了小半个时辰,有差役来报考生入内完毕,他这才起身提醒学政,可以讲话开考了。


    考棚闭门落锁,衙役守在门在一旁,另有兵卒巡场。


    院试正场仍与县府试一样,考八股文两篇,五言六韵诗一首。开考约莫一个时辰后,便有巡考的书吏在考生落笔的地方盖戳,以防有人提前买通衙役,偷换试卷。


    沈延青挥笔如雨,突然听得一声惨叫,只见一个考生被巡考的兵卒拖了出来。


    “尔犯十禁之丢纸,不得再参与覆试,速速离场罢。”


    南宫桓的声音犹如一道惊雷,将考池里奋力跃龙门的鲤鱼门吓得不敢动弹。


    沈延青也停住了笔,蹙起了英挺的眉。


    科举考场十禁为:移席、换卷、丢纸、说话、顾盼、搀越、抗拒、犯规、吟哦、不完。


    丢纸不是指乱丢纸团或小抄,而是指试卷掉到了地上,此举被视为对圣上恩典的大不敬。


    主考官监管考场,对于十禁的执法尺度有宽有松。譬如刚才那位倒霉考生的丢纸行为,大部分情况下考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腾换纸笔时难免手忙脚乱,像南宫桓这般锱铢必较,斤斤计较的考官乃是少之又少。


    沈延青撇了撇嘴角,心道这酸儒学政果然是刻板迂腐至极。思及此,他从考篮里拿出备用的镇纸,把试卷飞起的一角压得严严实实,再飞不起来。


    南宫桓的严格让在场的考生如履薄冰,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呼出的气把桌上的纸给吹翻了。


    时间静静流逝,太阳也越升越高,初秋的日头依旧毒辣,考生们闷在窄小的号舍里,直面阳光,如同一只只蒸出了汁水的蒸饺。


    最难受的当属挑堂坐号的考生们了,他们连一片瓦都没有,太阳炙烤着全身,像放在铁板上煎的肉。


    沈延青的后背已经湿透,他揩了揩额角的汗,拿出了藿香水的竹筒。


    还是老婆想得周到,这么顶着日头晒,不喝点降暑的汤水,哪里熬得住啊。


    “嗙啷——”


    突然如其的重击声险些让竹筒洒了,沈延青扭头一看,旁边士子的砚台被扫到了地上,那士子摇摇欲坠,犹如飞絮。


    他旁边是个小孩,看起来比郭立煊还面嫩,也就十岁上下。


    刚落座时,沈延青还感叹了一句神童。


    但神童归神童,神童再聪明也只是个小孩,顶着毒太阳晒了大半日,不中暑就怪了。


    沈延青见小孩要倒,脑袋就要磕到镇纸上了,他的脑子还没来得及思考,腿就已经先奔了出去,长臂一伸,托住了小孩的脑袋。


    如此动静引得全场瞩目,沈延青后知后觉,抬头一看,数个兵卒围住了他们。


    沈延青心道完了,他犯了移席之禁,这院试算是提前结束了。


    叹了口气,在心里后悔了一秒,他抬起眼眸,与堂上的南宫桓视线相撞——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不好意思,前几天没更是因为俺被同学拉出去吃饭饭了,social完实在没精力码字了[爆哭]


    俺作为同学群里唯一重庆崽,现在谁来重庆都要跟我约饭,哈哈哈哈,连续几天晚上跟沈大明星一样胡吃海塞,俺已经跟年猪一样了[裂开]


    第86章 院试


    晕倒的少年被抬了出去, 沈延青松了口气,开始收拾考篮。


    没等他收完,一个兵卒附耳让他赶紧坐下考试, 否则就视作犯禁了。  ?


    沈延青望向公堂上的人, 南宫桓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后便看向了其他考生。


    所以他还能继续考!


    接收到这个信息, 沈延青大喜过望, 连忙坐下把装进考篮的笔墨又拿了出来。


    因为天热, 沈延青中午随便吃了两口馒头便又开始做题, 竟比县府完成得还快。


    趁有大把时间,他仔细检查了几遍, 看文章有无犯讳,言辞有无疏漏。


    检查三遍加润色一遍后,沈延青才把草稿誊抄到正卷上。因为院试要糊名,卷面能写的范围跟前两次也不一样,要格外小心, 否则到时候一封,文章都不连贯,这种卷子会被直接黜落。


    待沈延青誊抄完也差不多到了可以交卷的时辰, 沈延青头一次赶在了头牌出考场, 喧闹的吹打声差点把他耳膜给震碎。


    到了家, 云穗得知考场有人中暑晕倒, 吓得不行, 忙问沈延青头晕不晕。


    沈延青笑着摇摇头:“还好有你,我一点事儿没有。”他家穗穗未雨绸缪,不光煮了消暑的汤水,还提前给他裁了轻薄的里衣和袜子, 买了提神醒脑的薄荷油。


    云穗才不信这人说的话,心疼地抚上了晒红的脸颊,“那么大个考棚,竟无一处遮阴的地方么?脸都晒伤了”


    “没晒伤,咱底板好,晒一下就当嗯保养吧。”这年头可没有补钙这一说,沈延青只好换个说法。


    云穗见他又浑说逗自己玩,脸颊肉鼓了鼓,也不跟跟他逗趣,小跑着出门买了膏药回来,沈延青顶着一张白膏子脸,在秦霄揶揄的目光下吃完了晚饭。


    沈延青面上不显,一边在桌子下对秦霄偷偷竖了个中指,一边在心里暗爽“哥的老婆天下第一好”。


    后面几场覆试下来,沈延青回到家后云穗都会给他糊一层古法面膜,他甚至都恍惚了,有一种回到现代做spa的错觉。


    最后一场覆试结束,院试正式落下帷幕。这一刻犹如后世高考结束,没了考试的压力,士子们尽情放纵,在秦楼楚馆留下无尽温情和诗篇,那清澈城河上成日浮着一层鲜红的胭脂。


    “岸筠、逐星,又不去?”裴沅用名贵的象牙扇敲打两人的肩头,一脸恨铁不成钢,“喝酒而已,又不是让你们留宿。”


    他虽知晓两人是痴情种子,但痴情也有个限度,哪有为了夫郎就不出去交际应酬的?


    难道他们被两个小夫郎给熊住了?


    裴沅看着沈延青,小声嘟囔道:“逐星不去还算情有可原,你为何不去?”


    沈延青伸了个懒腰,道:“穗穗还等我回家吃饭呢,你自去吧,别管我了。”


    不等裴沅张嘴劝留,沈秦两人便脚底抹油溜了。


    夜半万籁俱静,沈延青看着怀里汗津津的小人儿,心里无比满足。


    他伸手挑开黏在额上的黑发,云穗呜咽一声,仰着头贴上了饱满的红唇。


    沈延青长眉一挑,将身上薄薄的丝被甩到床角,须臾之间便进入了一个湿滑柔软的密境,舒服得让他忍不住发出喟叹。


    这边鸳鸯帐里情人交颈,那边学政堂前文吏互觑。


    院试卷子收上来后,府衙书吏会将试卷卷首的姓名糊起,只保留籍贯。


    保留籍贯一则是为了雨露均沾,二则是各县县学得招收本地生源。


    从县试到院试说白了就是一个入学考试,从私学中筛选人才到官学中去。


    糊名之后,南宫桓便让各县县学教谕和府学教谕在一旁监督。


    钱宝卷见状心里大惊,他原以为南宫桓外放出来只是装个样子,走个过场,没想到竟是来真的。


    院试不比乡试,学政的权力是很大的,若学政不想糊名和监督也几乎不会被举报,何况以这位爷的通天背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敢去挑他的错处。


    不过一瞬,钱宝卷也反应过来了,往上勾了勾嘴角。


    这过场嘛一来是做给外面考生看的,二来是做给同僚和上面看的,钱宝卷暗忖英国公府的二爷这些年长进了不少。


    这些卷子由南宫桓的幕僚先滤了一遍,有那出众的才会呈到南宫桓手上,满打满算,南宫桓最多看百来份卷子。


    因为院试名次的决定权在学政手上,学政是满京城虎视眈眈的肥差。学政每案临考试,地方都要送几百两甚至上千两的好处费,美其名曰“棚规”。除了棚规,学政还可以通过编写参考书发笔横财,想要进学的士子自然想要知晓学政喜欢什么文风,只要参考书编出来印售,三年之内赚个万八千两不成问题。


    往年钱宝卷对院试前三还有几分把握,但这位爷的喜好谁都不知晓,而且今年是正儿八经的糊名,连名字的尾巴都看不到,今年他是真猜不准了。


    幕僚们挑灯夜战三日,选出了一百份试卷供东翁挑选,在一百份里又选了二十上佳供东翁点头名。


    南宫桓轻飘飘剔了一半出去,手起手落,五十个士子多年苦学就在这一刻付诸东流。


    南宫桓并没有看幕僚选的二十上佳,而是将自己选的那五十份细细斟酌了一番,取了自己喜欢的三篇定为前三。


    公堂内烛光摇曳,亮如白昼,众人屏息凝神,看着桌上的试卷,不由感叹这三人运气之好,竟入了东翁的眼。


    “这是本官定下的名次,诸位看了若有异议即刻告知本官,若无异议,那便揭开糊名,明日放榜。”


    南宫桓靠在檀木圈椅上,下颌微抬,眼眸微睨着在场的诸位教谕。


    众人连声称是,却腹诽不断。若真有心与他们商议,为何不一开始便一起讨论定名次?


    众人都知是走个过场,拿起卷子懒懒散散看了起来。


    依照往年旧例,院试前三的文章,不仅官府要刻录留存,就连民间的书坊书商也会争先出版,在下任学政上任之前,这三人的文章便是揣摩学政喜好的基石。


    众人看完卷子,对望一眼,心道这南宫学政还是十分公允,这前三名的文章确实配得起。


    众人皆道无异议,南宫桓闻言便让书吏拆卷,抄录名榜。


    这些教谕们看着卷子蠢蠢欲动,毕竟榜上之人不日便会入泮,成为生员,受他们的管辖教导。


    “竟是他得了头名!”平康县学教谕又惊又喜,旁边几人闻言都笑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次日放榜,醉生梦死了数日的考生迎来了梦醒时刻。大部分人注定要失望,这千余童生只有五十人能跨过龙门,成为生员。


    沈延青在温柔的呼唤中苏醒,揉着惺忪睡颜,一把抱住床边人的小腰,使劲蹭了蹭。


    “好啦,别赖床了,等会儿报喜的该来了。”


    云穗穿了身豆粉的绸衣,今天是重要日子,他特意穿了鲜亮的衣裳添喜气。


    沈延青打了个哈欠,抬起头懒懒笑道:“宝宝,你这样笃定我能考中?”


    云穗郑重地点了下头,他夫君是世上最聪明的人,而且又日夜用功,肯定能考中,若考不中就是阅卷的考官不识货。


    沈延青心里一暖,乖乖起床梳洗,胡乱吃了两口饭便跟着秦霄看榜去了。


    黎阳书院的同窗见两人来了,笑问:“岸筠兄、逐星兄,你们怎的来这样迟?”


    沈延青勾搭上那人的肩,笑道:“是你的迟早是你的,又跑不掉,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岸筠兄说得极是,横竖早晚的事儿。”


    几人凑在一堆儿闲聊,不一会儿就见一队兵丁书吏出来了。


    这院试不发团案,而是发长案,从末名从后往前贴。


    第一榜是第五十名到三十名,朱红榜纸一出,刹那之间人群中便有人高呼“中了”。


    “子沁,子沁,你中了!”秦霄使劲摇晃裴沅的肩膀。


    裴沅见自己的名字赫然立于三十二名之下,眼泪唰的一下就盈满了眼眶。


    中了,终于对家里有个交代了!


    他用力吸了下鼻子,平日那冷若冰霜的脸此时冰消雪融,洋溢着如春笑意。


    周围见裴沅中了,心急如焚,恨不得将那红纸盯出了个孔。


    沈延青见裴沅喜极而泣,轻轻搭上了他的肩。在沈延青心里,裴沅之才不止三十二名,只是他太吃考试状态,这回院试抱恙,绝对影响了他发挥。


    裴沅用袖子蹭干净眼角的泪,一双满含谢意的桃花眼直愣愣看向沈延青。


    沈延青知道他想说什么,摇了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又等了片刻,书吏捧着红纸出来了。二榜是第二十九名到第十一名,少顷,人群中又爆发出喜悦的尖叫和哭声。


    “只剩前十了,看来今年无望了。”


    沈延青听一同窗如此悲叹,心里也不免打鼓。


    他虽对自己有几分自信,但那位学政况且这文章不比选择题,对错高低没有一个最公平的标准。


    裴沅感到肩上一紧,垂眸一看后温声道:“岸筠莫忧心,你的名字应在首榜。”


    在裴沅看来,沈延青勤奋刻苦,才思敏捷,最重要的是心态极好,不骄不躁,任何时候都泰然自若。


    要知道有的人,譬如自己,纵然肚里有点臭墨子,但只要到了考场就不中用,那肚里的墨水跟闷在细口酒壶里的汤圆似的,根本倒不出来。


    “来了来了——”


    伴随着震天响的呼喊声,捧着红纸的书吏又出来了。


    最后一榜只有十个名字,清晰可见。


    沈延青看着红榜,瞳孔一缩。


    第87章 相公


    “逐星逐星, 你是案首!”裴沅大喜道。


    沈延青从上往下看,第一名是秦霄,第二名是郭立煊, 第三名他不认识, 他排在第四。


    同窗大笑道:“岸筠兄,你中了第四名, 恭喜恭喜!”


    周围见这几个年轻后生不仅人均上榜, 还有两个位列榜首和第四, 连忙拱手道喜, 上来攀谈。


    放榜之后,尘埃落定, 书吏们将前十的头场文墨公示张贴,让众考生查卷,以示公平。


    落榜后的考生多是不甘心的,一股脑涌到张贴的文卷前挑刺。


    沈延青等人在后面遥望。


    “裴兄、沈兄、秦兄——”


    循声望去,只见小大人似的郭立煊带着几个家仆朝他们走来。


    几人寒暄一阵, 郭立煊深深看了一眼秦霄,便带着家丁看文墨去了。


    郭立煊在县试府试已夺两元,若院试再是案首, 那便是小三元及第。


    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院试案首被这秦霄夺了去, 郭立煊在家仆的护卫下, 与拥挤的人群隔绝开, 扬起了稚嫩的脸庞。


    郭立煊存了挑刺的心思,他倒要看看这秦霄的文章比自己强在哪里,为何自己的文章屈居于他。


    刚看了一眼,郭立煊脸色就挂不住了, 大宗师给自己的文章只画了两个圈,而秦霄的文章却有五个圈。


    他心里愈发不平,细细琢磨起秦霄的文章来。


    渐渐的,郭立煊的脸色平缓起来,看完之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如祖父所说,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他虽聪慧,但人外有人。


    郭立煊从家仆肩上下来,胸中的矜傲之气被秦霄之文采驱散开来。


    他看向远处笑语盈盈的几人,目光如炬,心道小三元而已,**他们再见真章。


    约好了晚上的庆功宴,沈秦两人马不停蹄地往家里赶,刚走到街口,火红的鞭炮屑子就随风飘到了眼前。


    “两位相公回来嘞——”


    热情的街坊迎了上来,两人被人潮推搡着进了家门。


    一进门吴二姨就扑到了沈延青臂膀上,沈延青见姨母喜极而泣,笑着帮她抹了泪水。


    吴二姨一家来了不说,就连邹家也来了,还送了好些贵重贺礼。


    沈秦两人忙向邹老爷道了谢,邹老爷笑道:“都是一家人,相公何须这样见外。”


    寒暄一阵,秦霄逡巡一圈没找到言瑞的身影,心里着急,也没有心思与旁人闲扯,匆匆拱了拱手便走了。


    回到卧房,他见言瑞躺在床上闭眼小憩,这才松了口气。


    暑热未消,小绿正拿着鹅毛扇给言瑞扇风,见秦霄来了便起身退下了。


    秦霄接过扇柄,徐徐凉风将言瑞的额发吹得漂浮起来。许是风力变化,敏感柔弱的少年蓦地睁开了眼,见到来人,灼灼桃花弯成了月牙。


    “醒了?”秦霄附身吻了下光滑的额头。言瑞嘤咛一声,从床上爬起来抱住了秦霄。


    “符真,小心孩子。”秦霄轻柔地挡住言瑞凸出的小腹。


    不知哪个字惹了言瑞,本来还笑盈盈的一双眸子瞬间蒸起了水雾。


    秦霄见了心慌:“怎么了心肝?”说着便不停啄吻小夫郎柔嫩的脸蛋。


    “孩子孩子孩子,你现在就顾着孩子!我抱一下都不行么!”


    言瑞心里委屈,他现在衣食住行都因为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受到管辖,刚才不过抱一下就被说了。


    秦霄抿了抿唇,轻轻往床里坐了坐,从背后将言瑞扣入怀中,埋进温热的颈窝,侧脸细密地舔/舐啃咬滑嫩的脖颈。


    “符真符真符真”


    颈上布满暧昧的吻痕,耳边全是温柔的呼唤,言瑞明知这人又在卖乖,但他向来吃软不吃硬,被抱着亲了一阵,再大的委屈也没了。


    言瑞捏了捏腰上的手指,道:“好了,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快去陪客人吧。”


    “有岸筠呢,我陪你。”


    言瑞啧了一声,嗔道:“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本来里外之事该我出面料理的,穗儿看我身子重又不能劳累,这才替我张罗。你好端端的,怎好在这儿陪我躲懒,让沈兄一人在外应酬?”


    秦霄笑笑,突然想到什么,急切问道:“符真,刚才放炮是不是惊着你了?有没有事?”


    言瑞摇摇头:“穗儿周全着呢,说今日家里人多事多,怕冲撞着我,就没让我出去,我一直呆房里猫着呢。”


    秦霄闻言松了口气,心中对云穗的感激之情犹如滔滔江水。


    他问过大夫,孕夫不能大喜大悲,情绪起伏,否则容易滑胎。因为他一时之气,害得言瑞初期忧伤烦闷,茶饭不思,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虽说没什么大碍,但秦霄一想起来就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


    言瑞见秦霄又露出自责情态,忙凑上去,像小狗一样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哎呀,都是秀才相公了,怎么还不开心,笑一笑嘛,我喜欢你笑。”


    秦霄闻言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心肝,你开心吗?”


    “我现在是秀才夫郎诶,我当然开心啦。”言瑞挺了挺肚子,“孩儿也开心。”


    秦霄抬手轻轻碰了碰柔软的凸起,语气坚毅得不可思议,“你开心就好,只要你开心,我会努力,争取后面连中三元。”


    言瑞听了这话,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你别得意忘形,这天下英才多了去了,别的不说,你那两个好兄弟就厉害得很,咱们还是谦虚些吧。”


    秦霄闻言笑笑,没有回答。言瑞见他这副神情,便知他是真存了这个心。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只要秦霄答应过他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言瑞用掌心包住肚皮上的手指,低声道:“我晓得你厉害但我不要你中什么三元四元,只要你尽力就好,莫把自己累坏了。”


    三更灯火五更鸡,秦霄自开蒙以来是晴也读书,雨也读书,寒也读书,暑也读书,如果不是陪着自己胡闹,他能把自己锁在屋子里看一天的书。


    言瑞摸着秦霄指间的茧,那是经年练字的烙印。他明白秦霄追逐功名都是为了他和言家,他心里是很欢喜的,但是他不想秦霄为了功名点灯熬油,熬坏了身体。


    远的不说,就说裴沅的小叔,当年就是读书熬坏了身体,中了举人没多久便病死了,留下妻儿独活。


    秦霄见言瑞低着头,长翘的睫毛像一双蝶翅,忽闪忽闪地撩动着他的心。此刻,他胸中封妻荫子的欲望越来越盛,不为别的,只为了夫郎和未出世的孩儿。


    秦霄缠了言瑞一会儿便被赶出去待客去了,他们赁的这座二进小宅平日清幽安静,今日却热闹极了。


    他中了案首,借住的沈延青也中了秀才,一门双喜,两个小夫郎早商量好了要摆几桌席,宴请省城的亲友和邻居。


    因为言瑞怀了身子,这些细碎事务都是云穗在安排。


    他站在廊下远远望去,想来是厨房的锅炉不够使,从外面请来做席面的厨子竟在院里用砖搭了两个大灶,灶上摆着水缸宽的大锅,呼啦啦燃着烟气。


    人来人往中,只见云穗拿着一方书册,似乎在核对菜品物件。两人目光相撞,秦霄远远朝他躬身拱手,云穗笑着点了下头便转头叮嘱小丫头把洗好的鲜果送去前面。


    到了前厅,秦霄见茶果安排得有条不紊,男客和内眷也都安排好了席桌,席面的菜品也选得吉祥喜庆,他不禁对云穗生了一丝佩服之情。


    两年前那个看着言瑞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哥儿,现在竟这样大方能干了。


    他挨着沈延青就坐,想了片刻嘴角弯了起来。


    云穗现在处理内宅事务这么能干还不都是跟着符真学的,追根溯源还是他的符真最厉害,不光自己贤惠能干,还能调教人。


    也是他命好,这样好的人成了他的夫郎。


    沈延青在旁边以为秦霄吃菌子中毒了,不然一边喝闷酒一边无声傻笑,这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逐星,人家敬你酒呢。”沈延青用腿撞了下秦霄的膝盖,咬牙用腹声悄悄提醒。


    秦霄回过神来,忙举起酒杯谢了邹老爷。


    邹老爷看着两个后生愈发欢喜,特别是亲家的这个外甥,一番闲谈下来,那是越看越满意。


    “元凡,快给你两位哥哥倒酒啊!”邹老爷朝邹元凡努了努嘴。邹元凡闻声立刻动了起来。


    邹元凡现在打心底里崇拜加感谢沈延青,本来他爹想让他娶个书香门第的小姐或者小哥儿,可他就瞧上了苏冬儿。


    他爹原本瞧不上苏家,若不是有沈延青这个宰相根苗出面为冬儿说亲,他不可能那么快能给苏家下聘礼。


    思及此,邹元凡站在沈延青身后等了一阵,见他酒杯空了,又忙给他斟上了一杯。


    沈延青被邹小公子的殷勤小意吓了一大跳,连忙挥手让邹元凡坐回去。


    饭桌上觥筹交错,一顿饭下来沈延青尽喝酒了,那桌上的红焖肘子愣是没机会下筷子。待送走客人,沈延青躺在床上歇气,没想到肚子竟唱起了空城计。


    中午没吃饱就算了,晚上还要出门应酬,又得饿一顿!


    想到晚上又要饿肚子喝酒,沈延青不禁叹气。还没等他叹完,一阵香味随着门扇喑哑飘了进来。


    “穗穗!”沈延青见云穗端着一个大盘子,盘里是中午没机会下手的大肘子、一大碗汤泡饭和两碟小菜。


    云穗将盘子放到桌上,朝床上招手:“知道你没吃饱,快来趁热吃。”


    他家夫君食量大,但在外人面前总是十分斯文,他在上菜之前就留了一个大肘子出来单给沈延青。


    沈延青一屁股坐下就是吃,肘子肥厚香浓很对他的胃口,汤泡饭的汤底是酸萝卜鸭汤,正好解肘子的肥腻。


    沈延青急赤白脸吃了大半碗才将唱空城计的五脏六腑安抚好,云穗见他吃得这么香,瞧着瞧着就轻笑了起来。


    沈延青见小夫郎笑得眉眼弯弯,忍不住在粉嘟嘟的嘴唇上留下了一个油汪汪的吻。


    这个吻猝不及防,云穗娇哼了一声,半嗔半怪地瞪了沈延青一眼,“我嘴上擦了胭脂。”


    沈延青闻言捏起云穗的下巴,细细注视,“好看是好看,就是颜色不够好。”


    “这颜色哪里不好了?”云穗依旧笑吟吟的,这胭脂是沈延青送的,他明白这人又在逗他。


    手指在粉唇上蹭了蹭,沈延青舔了舔尖锐的牙尖,哑声道:“不够红。”


    云穗捂嘴一笑,“那我去涂个更艳的给你看。”说着就要起身去梳妆台。


    “诶——”沈延青一把拉住云穗的手腕,轻轻往后一扯,腿上就多了轻飘飘的一团云。


    “何必费这个事,我有办法。”


    “你又给我买胭脂了?”云穗在沈延青胸口寻摸,他的胭脂还没用完呢,这人又乱花钱。


    沈延青邪邪一笑,附身含住了粉唇。


    沈延青牌口红,云穗专属,假一罚十,童叟无欺。


    第88章 入泮


    次日, 沈延青和秦霄一大早就赶去了衙门,只等了片刻,院试新录取的五十名生员就聚齐了。


    今日要簪花入泮, 新进生员们进了衙门后便换了一整套的襕衫。


    襕衫是身份的象征, 除非出席极正式的场合,否则没人会将一整套襕衫穿出来。若是没有功名的人偷穿襕衫, 不被举报还好, 只当偷偷过把瘾。若是被人举报, 一举报一个准, 不仅会被官府抓起来治罪,还会被罚银。


    沈延青看着身上的蓝色圆领襕衫, 微微一笑。


    穿上这身皮,就代表他官方背书,正式从“农”跨入了“士”。


    一片蓝色移入大堂,只见书吏们捧着漆盘,盘里放着纱绢制成的花枝。


    南宫桓背手而立, 按照名次一一为新进生员簪花,这便是簪花之礼。


    沈延青排在第四位,静静看着学政把一朵鲜红的纱花簪在秦霄鬓边。


    簪花少年头, 何需金玉饰。沈延青难得雅一回, 在心里感叹好兄弟的确生得有几分姿色, 怪不得言三公子对这厮巴心巴肝, 百依百顺。


    轮到沈延青时, 南宫桓淡淡一笑,特意挑了一枝最是张牙舞爪的纱花簪在了他的鬓边。


    待五十人都戴了花,南宫桓背手说了几句勉励之言便领着众生员出了府衙,步行至府学学宫。


    一路上锣鼓喧天, 衙役开道,身为案首的秦霄居首位,走在最前方,其他生员等按名次列于其后。


    道路两旁站满了想要一睹秀才风采的百姓,就连平日藏在深闺的千金小姐也都出来了,站在珠帘玉幕之后静窥秀才郎君的英姿。


    走到最繁华的中央大街,沈延青放眼逡巡,云穗一早就与自己说了,他会在中央大街的茶楼上看自己游泮入宫。


    似乎是心有灵犀,刹那之间,沈延青便找到了自己的小云团。他朝一座茶楼投去盈盈笑意,楼上穿着藕粉绸衣的小夫郎激动地朝他挥手。


    对视几眼,沈延青就走到茶楼前面去了。他回味咂摸了一阵小夫郎崇拜的眼神,心情大好,容光焕发,笑若朗月,看得两旁的怀春少女小鹿乱撞。


    又走了一阵,他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稚嫩的“沈兄”,循声望去,竟是院试那日中暑晕倒的神童。


    神童穿着精致的赤色锦衣,一看就出身富贵,沈延青见神童朝自己拱手,十分恭敬,他也颔首回了礼。


    走了小半个时辰,众生员才走到府学门前。府学学宫前竖着两座牌坊,一提“文官下轿”,二写“武官下马”,其庄重肃穆可见一斑。


    众人在学宫门前立定,锣鼓便止了,南宫桓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辟户——”


    语落,学宫那厚重的三重朱红大门在礼生的推动下,一扇扇打开。


    三重门扇后,远远望去,波光粼粼。


    波光粼粼处是两个扇形的水池,名为泮池,泮池上方的桥名为泮桥。此桥只有中秀才的人才有资格踏过,过桥之后便是向孔子行三跪九叩礼,这个仪式便是入泮礼,又称游泮。


    待入了泮,行了礼,这些读书人才算真正的孔子门生,官家学生。


    入宫游泮,薄采其芹,这是天下读书人梦开始的地方,众人来到桥前,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新科生员入泮——”


    众人闻声双手交叠,俯首鱼贯前进。过了泮桥,来到孔子殿外,抬头望去,孔门七十二贤人立于左右,或捧卷或抚须,或弹琴或长歌,或坐或立,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众人立于殿门前,瞻仰先贤。


    “行大礼——”


    众人行三跪九叩之礼后便有礼官捧了水盆来净手,待盥洗完毕,众人才进殿参拜圣人。


    又一轮三跪九叩之后,大礼方成,众人这才退至殿旁的明伦堂。


    此时此刻,这些新科生员才卸下拘谨,脸上尽是春风得意,一片喜气。


    众人与左右拱手相拜,攀谈齿序,不时阵阵欢声飞出殿堂,激起泮池涟漪。


    谈笑一阵,南宫桓走入明伦堂,众人立即沉静下来,向大宗师行礼。


    南宫桓看着打头的一排后生,都是十几岁的年轻郎君,嘴角微不可察地抬了抬。


    “尔等进学之后万不可怠慢学业,朝廷厚待尔等,尔等更应发奋读书,报效君上,切不可做那避世之士。”


    这话看似勉励,实则告诫,说白了就是不要以为有了功名,免了徭役就可以躲懒,窝在家里过小日子,都给我卷起来!


    众人心里一凛,南宫桓又道:“本官眼里揉不得沙子,今年的岁考尔等若是不合格,便是跪死在本官门前,本官也不会留情。”


    此话一出,众人皆后背发凉,但仍齐声道:“学生谨记大宗师教诲。”


    嘴上答得好听,但众人心里难免生了几丝幽怨,他们才正式成为生员,这襕衫还没穿热乎,就不能说些好听的么。


    南宫桓又说了一些循规蹈矩的劝学之言,然后才令书吏发励学的彩银,不多不少,每人二两。


    沈延青捧着用红布包着的银子,心想读书真的可以赚钱,这不今天又赚了二两。


    入泮礼之后便是簪花宴,饶是沈延青知晓这宴席吃的是一种排面,一种氛围,一种人情世故,但他看着桌上的白水煮肉和寡淡小菜,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下撇了撇。


    这簪花宴还没他家里吃得好。


    生员们都是读书人,行为举止都自诩斯文得体,但在公侯世家出身的南宫桓面前难免怕露怯,举筷端杯都愈发拘谨。南宫桓坐在上位,根本没有在意座下众人的吃相,见酒上来了,先自行饮了两杯。


    吃喝一阵,南宫桓让众人作诗助兴,在座都是文士,作诗自是信手拈来,个个争先恐后吟了几首风雅。


    沈延青没这个雅兴,也没这个即兴发挥的灵感,忙活了一上午,早上吃的那点东西早消化了,现在他眼里只有食物。


    等最后一道热菜上来,沈延青绝望地叹了口气。


    算了,还是回家吃老婆做的小灶吧。


    席间有雅乐做BGM,就餐环境也也是顶级,沈延青就当吃冤大头漂亮饭了。


    饭吃到一半,一个生员主动献艺,说要为大宗师舞一曲。


    这人原是佾舞生,今年才通过院试,正式成为秀才。


    所谓佾舞生,又称佾生,是祭孔时充当乐舞的童生。每年院试除了录取相应的生员,还要录取一部分佾舞生。


    佾舞生在民间又叫“半个秀才”,也算光耀门楣的存在了。只是这佾舞生并非所有童生都能选上,必须得年轻英俊,身材修长,行为敏捷的童生才能选上。


    一舞罢,南宫桓大赞了几声“雅”。


    沈延青眼角微僵,看来任何年代都是技多不压身,这秀才相公为了给贵人留下好印象也得出卖色相才艺。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后来者便更多了,有抚琴的,有吹笛的,还有舞剑的,恨不得使出十八般武艺,博大宗师一笑。


    沈延青喝了半壶酒,实在饿得受不住了才吃了一块没滋味的白水肉,然后被腻得打了个寒颤。


    他放下筷子,欣赏完一轮才艺,见同案无人起身献艺了,他才起身。


    论如何让舞台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在场的各位都是沈延青的弟弟。


    首先这出场顺序就有大学问,要么开头要么结尾,中间位次的除了技压群雄,否则很容易被观众遗忘。


    其次,留下印象分为三种,一种是好,一种坏,还剩一种就是好奇。前两种不必解释,全看表演者的实力,好到登峰造极,差到瞠目结舌都可以在观众脑海中留下深刻印象,至于那些平淡常规的节目,沈延青统称为无效表演。


    至于第三种是最难的,这种舞台必须勾起观众的好奇心,让观众有探索表演者的欲望,俗称入坑舞台。


    沈延青捻了捻指甲盖,算了,今天就这样吧。


    南宫桓听沈延青要演奏琵琶,十分吃惊,毕竟在他心里这少年是个采花吃叶的俗人,没想到少年竟通音律。


    沈延青借了乐师的琵琶,朝南宫桓微微颔首便坐下弹奏起来,因为没有义甲辅助,这具身体的指尖又十分嫩气,沈延青每拨动一次琴弦都被割得咬牙,但他生忍了下来。


    南宫桓本以为少年不过演奏寻常乐曲,没想到少年演奏的曲子他闻所未闻。他自小学琴箫,自诩精通音律,这琵琶曲与他曾听过的乐曲截然不同,新奇诡谲,奇绝悠扬。


    一曲罢,南宫桓意犹未尽,淡淡地让沈延青再奏一曲。


    沈延青长眉一挑,甩了甩涨红的手指,接着演奏起来。


    他是热爱舞台的,但前提是装备齐全!


    这样锥心刺骨,浑身难受的表演在他漫长的演艺生涯里只有一次——那年他的选秀团还没解散,去一个开球仪式当嘉宾,好死不死那天他发高烧,轮到他们团表演时还下起了瓢泼大雨。


    沈延青的心脏很大,想着今天至少没有生病,手疼就手疼吧,反正疼不死。


    连着弹了三首曲子,沈延青抢先一步,说自己学艺不精,只会这几首曲子,然后主动将琵琶还给了乐师。南宫桓见他不愿意再弹,笑了笑,随他去了。


    沈延青见南宫桓笑了,心里的小人疯狂比了个耶,他现在百分之一万确定,他沈延青在大宗师心里留下了深刻印象,而且是好印象。


    簪花宴落下帷幕,沈延青马不停蹄地就往家里赶,他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更要命的是他今天出门没带钱,想在路上买点东西垫吧两口都不行。


    云穗托腮看着自家夫君跟饕餮一样吃了两大碗汤面,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样吃真的不会把肚子撑坏么?


    填饱了肚子,沈延青就开始嘤嘤自己手疼,云穗见他指头红如玛瑙,顾不得收拾碗筷,心疼地捧在掌心,问沈延青怎么将手弄成了这样。


    沈延青一五一十地说了,云穗听了更心疼了,托着一双大手又吹又捏了好一阵,那满含心疼的大眼睛水光潋滟,看得沈延青淫心大动,哪里还顾得上指头疼,抱着小夫郎就裹到了床上,直到日落时分才消停。


    簪花入泮之后,新进生员要忙的事还有许多。次日,沈延青依旧起了个大早,赶去了学宫。


    今日学政和各县教谕都来了,其目的是为了按照籍贯分配生员进学。


    按照惯例,今年应有五名生员入府学,院试案首直接保送为府学廪生,各县的廪生由名次最高的生员充任,其他人无论是入府学还是县学都只能是附生和增生。


    廪生可是生员里的香饽饽,首先廪生每月有官府拨的廪米六斗;其次可以在童子试时给文童作保,赚些辛苦费;最重要的是廪生可以选贡入监,光这一点就让附生和增生望尘莫及。


    今年的府学廪生自是秦霄不必说,县学廪生的位置便要看后面生员的选择了。


    众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县名次最高的那位生员,特别是平康县的几个生员,齐刷刷地看向了沈延青。


    有两个站得近的平**员议论了起来。


    “别看了,沈延青肯定会选入县学啊,这平康县的廪生名额轮不到你我。”生员甲信誓旦旦,沈延青家境贫寒,肯定指望着廪生赚些油水外快,若他脑子没有秀逗,定然会选入县学。


    生员乙听了生员甲的话,心中十分遗憾,若沈延青不入县学,他便是平康县的廪生。


    此刻,沈延青脑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这府学和廪生,他只能选一个。


    还真是难选。


    若去府学,他就只能是增生,去县学虽能成为廪生,但县学较之府学,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抛开学习氛围不谈,光师资力量就不是一个档次。一般县学教谕都是由举人担任,但府学教谕必须是进士出身。


    沈延青又仔细盘算了一下经济价值,乍看起来去县学当廪生比较有钱途和前途,但仔细想想似乎都是短期价值,且是一条看不见希望的漫漫长路。


    抛开每月的六斗米,府学有廪生四十人,县学只能有二十人。按照章程,新进的廪生必须得等前面的廪生考中举人或者入贡了才能递补上去。


    按照这种论资排辈的程序,兴许要熬十几年才能出贡。但退一万步,挨贡总比考到老都考不中举人进士,当不了官强。要知道很多秀才考到死也就止步于秀才了。


    沈延青凝聚眸光,拿定了主意。


    “学生入府学。”他朝南宫桓行礼说道。


    既然都选择了科举,还考到了秀才,何不就奋力一搏,搏个大的。


    出贡虽算一条捷径,但他没有显赫家世,就算运气好入了国子监也很难有机会比得过那些官宦子弟,极有可能一辈子在吏部坐冷板凳。


    旁边的书吏闻言,忙将崭新的纸张摆好,供沈延青填写亲供。沈延青一丝不苟地填写,旁边的府学教谕满意地摸了把胡子,这个沈延青的文章他有印象,文辞朴实沉重,不张不扬,很是老成,在这个年纪有这份沉淀很是不易,算个可塑之才。


    秦霄和沈延青入了府学,裴沅入了县学,铁三角在这一刻竟要分道扬镳了。


    秋后才正式入学,沈秦两人都打算先回平康一趟,再去黎阳书院,然后再回省城入学,虽说还有大半个月,但细算下来日子还挺紧张。


    因为要常驻省城,沈延青和云穗便没怎么收拾行李,只打了个小包袱,言瑞因有了身子,秦霄便没让他跟着奔波。


    回乡前日,沈云二人在省城逛了大半日,买了许多土仪,他们这次还要回松溪村,不得不多买些东西。


    夫夫两个刚坐下,连气都还没歇匀,一个小丫头就来说有位郑举人来拜访沈相公。


    郑举人?


    沈延青一头雾水,他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位举人?


    “先让客人去前厅喝茶罢。”沈延青朝小丫头颔了颔首。


    举人亲自上门拜访他一个小秀才,他岂能拿大不见。


    说罢,沈延青便起身整理好仪容,见客去了——


    作者有话说:沈君何尝不是一款伪装得很好的绿茶[三花猫头]


    第89章 婚书


    到了正厅门前, 沈延青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小神童。


    “怎么是你?”沈延青笑问道,眼珠往里一转,只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站了起来, 想来这就是那位郑举人了。


    沈延青在心里估摸了七八分, 这两人应来道谢的。果不其然,郑举人见他来了, 忙让家仆捧了礼盒进来。


    郑举人道:“小友当日不顾前程救了小侄, 本该家兄登门拜访, 只是家兄在外任职, 某只好越俎代庖了。”


    “郑兄言重了。”沈延青回道。


    两人寒暄许久,沈延青实在累了, 便问郑举人要不要添茶。


    这是社交的弦外之音,郑举人听了这话,笑道:“茶水倒不必添,某听闻小友还不曾婚配,小女年方十四, 正是婚配的年纪”


    沈延青:?


    谁告诉你我不曾婚配的!!!


    而且我喊你一句郑兄,你却想当我岳父,乱辈分了兄弟!!!


    沈延青斩钉截铁道:“郑兄啊, 我早就成亲了, 你怕是听错了。”


    郑举人眉头皱了皱, 旋即又笑道:“某在府衙礼房有一旧友, 小友保单上填写的是不曾婚配, 难不成是我那朋友记错了?”


    沈延青猛地想起来了,他还没去县衙登记。


    所以他现在跟穗穗还不是正经夫夫!


    他这个猪脑子,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忘记!


    心脏漏跳了几拍,他已经从心里认定了云穗是他的小夫郎, 以至于忘了官方认证。


    郑举人见他陷入沉思,心里有了盘算。想来这后生身边应是有了爱妾或者喜欢的通房丫头,存了抬妾为妻的心思。


    郑举人顺水推舟激了一把,想让沈延青自己说出真相。


    沈延青听了哭笑不得,认真解释了一遍前因后果。郑举人听了哈哈一笑:“某听明白了,小友你现在并未成婚。”


    沈延青倒吸一口凉气,心道就这理解力,这厮是怎么考上举人的?


    “小友莫慌,请听某说几句。”郑举人微微一笑,“某虽不才,但家兄在外省任知府,小女的外祖和舅父亦是进士出身,如今在京中任职。”


    本来以沈延青的家世根本搭不上郑家,但院试那日沈延青救了郑举人的侄子,敢用前途救人,可见其人品纯良,是个好人。郑举人托人打听了沈延青的家世背景,知他身家清白,县试府试名列前茅,算是个可造之才,于是动了嫁女的心思。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游泮那日,他让侄子给女儿指了谁是沈延青,女儿对这年轻后生甚是满意,他今日才亲自上门议亲。


    沈延青听懂了弦外之音,冷笑着打断:“那又如何?”


    郑举人一愣,道:“小友莫不是没听明白在下刚才说的话?”


    “听明白了。”沈延青叹了口气,“郑兄,你无非是想我休妻再娶。”


    “不是休妻,你与那位小哥儿并未登记,我家也不介意你有个男妾”


    沈延青眉心一拧,冷声道:“什么男妾,那是我明媒正娶的夫郎。”


    郑举人见他年纪轻轻,不分轻重,于是语重心长地说:“小友,这关乎你终身大事,望你慎重,你或许可以回家告知家中长辈,让他们与你分析一二,这门亲事我们再商再议。”


    “家父已去世多年,只剩家母一人,我家夫郎亦是家母看中的,此事倒不必惊动她。”


    郑举人见沈延青言辞冷淡,心里十分不悦,论家世背景和个人功名,他都比这小子高出一大截,他都亲自上门议亲了,这小子却油盐不进,当真是恼人!


    郑举人胸膛起伏一阵,想起出门前女儿含羞带怯,殷殷期盼的眼神,他忍下了这口窝囊气,又好言相劝了几句,说什么他家女儿性子和善,嫁过来之后与那位小哥儿不分大小之类云云。


    沈延青实在听得厌了,加之自己与郑家并无交集,于是快刀斩乱麻,“郑兄,若我今日能因为你郑家的家世背景答应这门婚事,那我明日就能因为寻到更好的岳家休妻另娶,难道你想你的女儿成为下堂妇?”


    “这”


    郑举人被这话噎住了,他深知这后生是在拿话赶自己,但一想这后生能推心置腹说出这些话,他对沈延青的人品就越满意。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沈延青没想到郑举人还不知难而退,他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了,淡淡说了句“请自便”便溜之大吉了。


    出了正厅,他拐了个弯儿绕去门房,说以后若是有姓郑的找他,一律说他不在。


    解决完这桩乱点鸳鸯谱,沈延青一身轻松回到卧房,他得赶紧打点礼物,明日要和穗穗回老家呢。


    进了房间,只见云穗和衣睡在床上,也没盖被子,缩成了一团。沈延青悄步走近,挨着躺了下来,还没等他躺平整,柔软的小云团就柔柔地钻进了他怀里。


    云穗难得主动投怀送抱,沈延青乐得龇牙,欢欢喜喜地将老婆扣紧,“累很了?咱们先睡会儿,晚上睡不着我给你读诗。”


    云穗“嗯”了一声,鼻音浓重,似乎在撒娇,沈延青觉得可爱极了,本来想亲香一口,云穗却把小脸埋得深深的,像一只害羞的小猫崽。


    “乖,睡吧。”沈延青打了个呵欠,轻柔地抚摸纤薄的背脊,摸着摸着自己也进入了梦乡。


    白日睡得多了,晚间自然睡不着,沈延青哪里是清心寡欲读诗的小文青,抱着云穗读了两首“蒹葭苍苍”,“呦呦鹿鸣”,他就把伊人拉上了床。


    一番挞伐之后,沈延青压在粉白纤细的身躯上,细密地啄吻着云穗的额发。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云穗今夜在床上格外乖顺,小夫郎性子羞涩,有些姿势以往是不愿意做的,今夜他说什么小夫郎就做什么。


    云穗被吻得脊背发麻,微微扭头问:“还来么?”说着便抬起臀往那半软的巨物上撞了几下。


    “嘶——”


    沈延青精力充沛,一次从来不会尽兴,小夫郎轻轻一撞,便把他的火点燃了。


    渐渐的,床架喑哑,羞得天上明月躲进了灰云之中。


    次日,两人自是起晚了,磨磨蹭蹭,直到吃了午饭才启程。秦霄见两人春风满面的样子就知道他们昨晚做了什么,自言瑞怀了身子他便开始禁欲,突然见到好友春风得意,心里生竟出了幽微酸涩妒意。


    不过转念一想,再过几月,他和符真的孩子就要来到世上,那抹幽微酸妒瞬间烟消云散。


    秦霄也懒怠看他们柔情蜜意,自骑了一匹马赶路。


    沈延青自然明白秦霄的心思,没了电灯泡,马车就是他和云穗的二人世界,他巴不得秦霄骑马回乡,此举正合他的心意。


    从省城到平康要赶几日路,这几晚沈云两人夜夜笙歌。沈延青惊喜云穗的主动,无尽的摇晃将云穗弄得双眼失焦,腰臀酥软,轻飘飘地倒在了沈延青胸膛上,感受不知疲倦的肌肤相贴。


    连着几日放纵,沈延青日日神清气爽,云穗实在撑不住了,到家这一晚也不浪了,只乖乖缩在沈延青怀里睡觉,只是手臂将沈延青的脖子环得紧紧的,似乎害怕这个赖以依靠的人半夜跑了。


    沈延青喜欢云穗的依赖,抱着老婆睡了个好觉。


    次日不等老娘喊他起床,他自己破天荒起了个大早。


    他帮着吴秀林赶驴烧火,说云穗睡得正香,今日他来干活。


    吴秀林笑笑,但只让他赶驴子,烧火的活儿让红红干了。


    吃早饭时,云穗还没醒,沈延青笑盈盈地看向吴秀林,吴秀林嗔怪道:“你这不知轻重的,昨晚又折腾穗儿了?”


    沈延青连忙摆手,自证清白,“昨晚我老实得紧,兴许是这几日坐马车颠着了。


    吴秀林听了点了点头,“确实有这个可能,这几百里路,他身子弱确实受不住颠簸。”


    沈延青又道:“娘,烦您今日杀只鸡,再多放些红枣枸杞,炖得甜些,穗穗爱喝。”


    吴秀林笑着应了,听沈延青说等会儿要出门,她让沈延青早些回来,街坊邻居还等着看他这个新进的秀才相公呢。


    沈延青应得脆生,回房换了简易版襕衫便出门了。


    秋高气爽,晨光熹微,沈延青踏着秋日暖阳出门,心情十分舒畅。


    到了衙门前,衙役见他穿着襕衫,说话十分客气,听他是来登记婚姻,客客气气让人引了进去。


    这年头结婚也没结婚证,纯粹是算人头收税,所以只需要丈夫出面登记。


    待登记完,沈延青又去了东街最大的纸店,买了最昂贵的龙凤洒金红纸。伙计见他买的是婚书红纸,便问他还要不要些剪喜字的红纸,沈延青想了想,要了一沓。


    忙完一通回家,云穗还没起身。沈延青不放心地探了探云穗的额头,见没有发烧,心下微松。


    沈延青看着云穗纤长的黑睫,红扑扑的小脸蛋,心里软得跟新收的棉花一样。


    看了半晌,他回到书案前研墨润笔,用最虔诚的笔触写了三封一模一样的婚书。


    大周的婚书类似于现代的结婚证,一份存于男方长辈手中,一份存于女方长辈手中,一份存于第三方,一般是媒人或是德高望重的证婚长辈手中。


    当年云穗是替姐出嫁,那份婚书上写的是云翠的名字,而且老娘手里的那份和云家的那份早就不知所踪。


    等墨痕风干,沈延青想了想,还是轻轻摇醒了云穗,“宝宝,来,咱们按个手印再睡。”


    云穗迷迷瞪瞪地醒来,脑子还是一团浆糊就被沈延青抱到了桌前。


    刺眼的朱红让他瞬间清醒,他如今识得字,只看了一眼,他便止不住颤抖。


    这是婚书。


    “宝宝,你怎么还犹豫啊,你后悔做我的夫郎了?”沈延青又开始逗人,“不过你后悔也没用了,我趁你睡着的时候已经去衙门登了记,只要你不犯七出,这辈子都是我的夫郎了。诶,不对,你犯了七出,只要我不同意,你还是我夫郎。”


    此话如犹如飞来的闪电,使云穗的四肢百骸瞬间酥麻起来。


    他和岸筠现在是名正言顺的夫夫,再好的人家也不能上门给岸筠议亲了。


    他的丈夫是终于属于他一个人的。


    喜悦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滚落到地上,沈延青见他哭了,慌忙揩去他面颊上的泪珠,轻声询问怎么了。


    云穗破涕为笑,呜咽着摇了摇头,飞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将蘸了红泥的大拇指重重按在洒金纸上。


    两人满意地看着桌上红艳艳的婚书,就这样抱着看了许久。


    两份婚书压在了云穗放珍贵首饰的匣子里,又被云穗藏到了柜子深处。


    沈延青看着桌上剩下的一张婚书,犯了难。


    这张婚书该给谁保管呢?——


    作者有话说:穗穗宝宝终于等到了婚书[亲亲]


    第90章 回乡


    沈延青思来想去, 最终选定了一个绝佳人选。


    如今中秋刚过,节日余韵尚存,沈延青备好礼物去了裴府。


    陆敏君听见沈延青登门拜访自己, 忙让人把他请了进来。


    “学生拜见恩师。”


    陆敏君见他郑重跪地, 赶紧让婆子把他扶了起来。她早已知晓沈延青中了秀才,很是为这孩子高兴。


    师生二人边品茶边叙话, 今年童试的程文还未编录, 陆敏君还不知晓考题, 便问沈延青考了什么。沈延青娓娓道来, 陆敏君听了他的破题思路,点了点头, 又说了一番自己的见解。


    沈延青认真聆听,陆敏君言之有物,他不禁在心里感叹,若老师能上考场,只怕大周朝会出现第一位连中六元的天才。


    两人谈文论道, 不知不觉小半日就过去了,陆敏君留他吃午饭,沈延青自然应允。饭桌上, 他们没有说学问, 陆敏君问吴秀林和云穗近来如何。


    沈延青说一切都好, 陆敏君道:“改日你把你夫郎带我这儿来, 沅儿他母亲最近寻摸到了一个好大夫, 我让他给你夫郎瞧瞧,腿脚上的病症不可马虎,你得多上点心。”


    沈延青心里一暖,他以前顺嘴提过云穗阴雨天腿疼, 没想到老师竟记在了心里。


    不等他回话,陆敏君又道:“罢了,择日不如撞日,我让人去请大夫来,待吃完饭你就带回去给你夫郎瞧了,省得夜长梦多。”说罢便遣了个轻巧的小丫头去找她嫂子要人。


    沈延青感激不尽,待吃完饭,他恭敬地拿出了婚书,双手呈上。


    陆敏君接过大红婚书,不等她问,沈延青便殷殷解释了来龙去脉,听罢她嘴角微勾。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少年真挚的目光做不得假,陆敏君收下了婚书,“虽是阴差阳错,但也算佳偶天成,这婚书我替你们收着了。”


    沈延青闻言大喜,忙站起身,郑重一拜。


    陆敏君挥挥手,让他赶紧领大夫回去给云穗看病,又说待开了药方,若缺什么不好买的药材只管找她。


    “老师”


    陆敏君见他眼睛水汪汪的,淡淡一笑,“世人都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喊我那么多声老师,我自然也算你半个母亲。”


    沈延青闻言心颤,再三躬身感谢,陆敏君摆摆手,让他赶紧家去,莫耽搁了时辰。


    那大夫是个耳聪目明的,得知沈延青对裴家小少爷有救命之恩,是裴家的座上宾,哪里敢不尽心尽力,于是十分谨慎地给那小夫郎诊了脉象。


    沈延青听完诊断狠松了一口气,云穗的腿脚虽受了寒,但好在年轻,多养几年就能痊愈。


    云穗把收回的手又伸了出来,耳根微微发红,语气满是小心翼翼,“大夫你能不能帮我瞧瞧我我能不能怀”


    大夫一愣,笑着点头又搭上了细白手腕。刚才他已经诊过了,现在不过是做个样子让小夫郎安心。


    “夫郎放心,你怀胎是没问题的,待缘分到了,孩子自然就来了。”


    这小夫郎底子薄,一看就是幼年受了饥寒之苦,没长好。大夫思索着瞧了一眼云穗,又看了一眼在旁边候着的沈延青,抿紧了嘴。


    这小郎君瞧着就知冷知热,是个会照顾人的,小夫郎再薄的底子也养得回来,他何必说些无用话,平白惹两人忧思。


    待开了药方,大夫叮嘱了沈延青几句便准备告辞,沈延青给大夫包了封红包,大夫接了欢欢喜喜地走了。


    云穗看着药方,小巧樱唇撅得如花瓣一般。


    又要花好多钱抓药了


    沈延青见小貔貅撅嘴,将人揽进怀里,不动声色地把药方拿到了自己手里。


    他温声解释抓药花不了多少钱,家里并不会因为抓药而捉襟见肘,并且药方里最贵的药材是人参,正好上回陆夫人有送。


    云穗听完心里好受了些,歪在沈延青怀里,声音闷闷的,“陆夫人待我们真好,都不知道怎么报答她了。”


    沈延青像母鸡护崽一样,将人搂在臂膀内,“投桃报李,老师待我们如亲子,我们待她如生母就是了。”


    两人腻在一起商议明日回村之后给陆夫人买些什么新鲜瓜菜带回城里,好让这位贵妇“母亲”吃个鲜灵。


    因为想着要买瓜果菜蔬,夫夫两个还特意去钱庄兑了许多铜板。出乎意料地是,回到乡下后不等他们亲自出门去买,只提了一嘴想买菜蔬,第二天上午沈家三叔就拉来了一车菜蔬。


    整整一板车的新鲜菜,红黄青白的,看得沈延青眼睛都净化了。


    沈延青这次回乡下主要是祭告宗祠,这是中了秀才之后的铁板规矩,当年他爹沈贵也是如此。


    沈家一连出了两个有功名的读书人,沈家人走在田间地头别提多有面子,自从报喜人到松溪村传了喜报,他们在村里走路腰杆子就没弯过。


    “来,二郎,尝尝这个炒肉咸淡如何?”谢秋菊给沈延青夹了一大筷子炒肉,恨不得将半盘子的肉都夹给他,连在旁边吵嚷的沈延荣都没搭理。


    沈延青抬眸看了一眼他三婶,道:“谢谢三婶,您也赶紧坐下吃饭吧。”


    “诶,好好好。”谢秋菊赶紧坐下,屁股还没坐热又给云穗夹了一筷子炒肉,“来,穗儿呐,你也多吃点。”


    云穗受宠若惊,连忙端碗接了。


    沈延青睃了一眼谢秋菊,似笑非笑。


    成为秀才之后,朝廷将会免除秀才家中两个人差役以及丁税、徭役。秀才还拥有五十亩地不上税的特权。这些可是真真切切的好处,家里人也能沾光。


    沈家只有七亩田,还有四十三亩的免税额度可以供人挂靠。沈延青在心里一默,猜他三婶会帮她娘家说情。


    “那个二郎啊,如今你有了秀才功名,能免五十亩的税。”谢秋菊又给沈延青夹了一大筷子炒肉,“家里只有七亩田,这肥水不流外人田延荣舅舅家还有十几亩地,我想着都是一家人”


    沈延青微微勾起嘴角,没有搭理谢秋菊,而是看向沈老爷子,问他近来身体可好,今年家里产了多少粮食。


    谢秋菊热脸贴了冷屁股,脸上顿时红红白白,好不精彩,但也没有抱怨,只端着饭碗听爷孙两个说话。


    沈老爷子看着出息的大孙子,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


    爷孙俩叙了一阵,沈延青将家里情况也摸了一遍。


    沈延青如今有功名,家里不需要交税,沈老爷子打算再买两亩地。沈延青听了也同意,但道:“家里买地是好,但您年纪大了,这地还是让三叔买吧。”


    沈材一听忙道:“二郎诶,你三叔我哪里有钱买地。”


    沈延青笑道:“三叔没有的话,我可以借,利息也不多,十年三分利就成。”


    沈老爷子闻言,皱了下眉:“二郎,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的,说出去惹人笑话。”


    沈延青依旧笑吟吟的,道:“爷爷,亲兄弟都要明算账,何况我还只是个小辈。”说着,看向沈材,“三叔,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话挑不出错,沈材只能尴尬一笑。


    “二郎啊,买地这事儿再说,过几日官府就要来收秋税,你三叔公家的地”


    “爷爷,这功名是我考的。”沈延青收了笑容,面目淡漠,“家里的田可以挂靠在我名下,至于其他人,不论是三叔公还是延荣舅舅,若想把田挂在我名下,该给的粮食银钱先立个字据,咱们按规矩来。”


    沈老爷子冷道:“一家子骨肉说什么规矩,你如今翅膀硬了,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沈材见老爹发了话,忙朝沈延青呵道:“你个不孝子孙,怎敢这样跟你爷爷说话!”


    沈延青才不吃这一套,平静的脸上反倒漾起了笑意,“爷爷,那收上来的钱粮孙儿本打算孝敬给您,既然您不愿意让三叔公和延荣舅舅给钱,那便算了。昨日我进村时在村口碰见王财主了,他跟我说了一嘴挂靠的事儿,我想着家里亲戚也有地就没接他这个茬。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等会儿就去找王财主谈谈,横竖不能浪费这五十亩的免税额不是。”


    “诶——”沈老爷子出声,他没想到大孙子竟有这个孝心,“爷爷不是这个意思,哪里就让你去找王老财了——”


    沈延青没有回答,只端起炒肉盘子,尽数将肉片拨到了云穗碗里,轻声细语地对云穗说:“穗穗,多吃点。”


    沈老爷子咳了一声,说了几句二郎读书也不容易,以后常年在外,还是立个字据为好之类的云云。


    沈延青见他爷爷上道,又笑着对他三叔道:“都是长辈亲戚自然跟外人不一样,三叔,我会给三婶娘家少算些,明日你就叫延荣舅舅来家里写书契吧。”


    挂靠可比交税划算,不等沈材说话,谢秋菊就应了,说她等会儿就回娘家一趟。


    “说了这会子话,菜都凉了,吃饭,吃饭。”沈延青一锤定音,沈家众人闻言都笑呵呵地捧起了碗。


    吃完饭,云穗正准备撩袖子洗碗,谢秋菊立马就把他拦下了,让他去堂屋坐着。


    沈延青笑笑,说了句“辛苦三婶”就拉着云穗出了家门。


    云穗扒着沈延青的胳膊,不放心地回头望了几次,“岸筠,让三婶洗碗不好吧?”


    从昨天下午回到松溪村,家务被大伯娘和三婶备包圆,他连厨房都没进过,更不要说干活了。


    他是小辈,这些活儿本来该他做的


    沈延青笑道:“有什么不好?你放宽心,一切有我。”


    他三婶不是吃亏的主,主动献殷勤必然是有求于他,比如她娘家田亩的挂靠。


    既然有求于他,自然要拿出东西交换,无论是真金白银,还是巴结奉承,物质和情绪价值都得到位。


    沈延青不是原身爹,能被什么血脉亲情困住,子虚乌有的亲戚关系对他这个穿越者来说可有可无。


    再者在沈家,沈老爷子从来偏心小儿子一家,沈延青看得明白,他根本不指望沈家能帮自己什么,只希望沈家不拖自己后腿。但他姓沈,该做的该给的他也不会逃避,只是想让他跟原身爹一样,当血包为沈家无私奉献,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除了老婆和老娘,其他人丁是丁,卯是卯,别人怎么对他,他就怎么对别人。


    云穗仰头看了一眼俊美无俦的冷静面容,心一下子就定了。


    是啊,有夫君在,他什么都不必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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