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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陈家


    尸块出自不同的人, 这里的一包尸块大致一扫也有七八块。


    “放屁!”一声怒喝在姜尧身后传来,姜尧回过头去, 是陈家的少爷。


    仓琦面色不善地挡在姜尧身前。


    “这位是二少爷。”管家打扮的人跟在这二少爷身后,满脸谄媚地对姜尧几人介绍着。


    “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说……”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妇扯了扯袖子,他底下头不满地甩开老妇的手道:“娘,你拦着我干嘛?”


    陈府富饶商户,若只是杀了个女人,即使真是陈府的人做的,以陈家的能力也可以摆平, 可若因这女人几句话就把事情闹大,陈家以后还做不做生意了?


    即使不是一个人的尸块, 也得说是一个人的尸块!


    陈夫人用力冲儿子眨了下眼睛,又快速朝曾县令那边看了一眼, 见他面露不悦,赶忙笑着打圆场:“孩子还小, 嘴没个把门的,我们陈家肯定是绝对信任县令大人找来的这姑娘的,就是一时震惊,加上最近被我那未过门的儿媳妇闹得家宅不宁, 说话冲些,姑娘见谅,对了, 还没问过姑娘名讳……”


    姜尧看看比自己高半个头但“还小”的二少爷。


    哪小?脑仁小吗?


    “我姓姜。”姜尧从仓琦身后缓步走出, 视线重回那些尸块上,她不知何时带上了手套,指尖点了点几个尸块的皮肤, 面向陈家二少爷平静说道:“我判断这些尸体不来自同一人的原因是,他们呈现的死法不同,死亡时间也不尽相同。”


    二少爷看着姜尧的眼睛,心头怒火不知为何消了个干净,眼神不


    自觉地躲闪了一下。


    “那,那你也不能就这样污蔑我们陈府!”二少爷强撑镇静,梗着脖子叫道。


    姜尧看向仓琦,满眼写着疑惑:谁污蔑他们了?你吗?


    曾县令轻咳一声,也站出来跟着打圆场:“姜小姐是我请来的,我是相信她的能力的,谁有质疑就是跟本官作对,姜小姐也别跟他们一般见识,舟车劳顿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姜尧听出后面不是她该听的了,起身告退。


    陈夫人则在一旁点头称是,派人给姜尧和仓琦整理客房,管家引二人过去。


    将姜尧和仓琦各自带到了客房,管家便离开了。


    姜尧留了门,坐在桌前等人时看着自己的手指发呆。


    “除非附在人身上,用自己的一部分魂魄补齐宿主的身体。”


    林月的话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她抬手捂住剧烈起伏的胸口,轻轻闭上眼睛。


    心脏像是要被溺死在一盆黏腻的麦芽糖中,带着剧烈跳动也甩不开的窒息感包裹住她,却又在疼痛中酝酿出一丝甜味。


    “小尧?”仓琦敲了敲门,怕打扰姜尧休息,只试探性地轻声唤道。


    “门没锁,进来吧。”姜尧睁开眼,眼中情绪消散得一干二净。


    “小尧,你有什么发现吗?”仓琦一边问,一边自然地坐在姜尧对面,拿了个茶杯放在手中把玩。


    “没什么发现,只能说无论在陈府埋尸的是不是凶手,都足够用心良苦了。”姜尧轻叹了口气。


    这几具尸块无论从切割手法、死者年龄、或是尸体体型来说,都十分相像。


    如果不是死亡时间差别过大,死亡方式也不同,几乎看不出区别。


    仓琦沉思片刻,说道:“我觉得埋尸的人是凶手可能性不大。”


    姜尧终于抬头看他:“怎么说?”


    “如果是凶手,都用这么精细的方法试图引导众人判断这些尸块出自同一人,那为什么不用同样的杀人手法杀了这些人,反而留下这么大的破绽。”


    说完,他又苦恼地一拍脑袋:“也不对,大部分人不知道死法不同的尸体有差异。”


    但姜尧眼睛发亮,仓琦的说法或许有漏洞,但还是给她提供了新的思路。


    “你记得,我们来之前觉得这具尸体是谁的吗?”


    “陈家新妇?”仓琦没太明白姜尧的意思。


    姜尧对着仓琦笑着眨了下眼,眼中带着一丝狡黠:“等着吧,埋尸之人快出现了。”


    仓琦呆愣愣地看着姜尧的脸,这个表情他已经许久没见过了。


    “行了,天色不早了,早点休息吧。”姜尧说着伸了个懒腰,仓琦也识趣地起身离开了。


    仓琦离开后,室内的气氛便归于沉寂,姜尧叹了口气,吹灭蜡烛,移步到床边。


    月亮在树梢后悄无声息地探出头,光线透过窗缝,窥视着屋里那道消瘦的背影。


    姜尧猛地转头,漆黑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锐利的视线在房间里巡视着。


    她刚才,感受到一道视线。


    转瞬即逝,但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下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姜尧从包裹里掏出那面铜镜放在枕头下,她不想再落入在清湫村时手无寸铁的境地。


    她探寻无果后,只当是自己紧张过度,松了口气,躺回到床上闭目养神。


    也就没看到门缝里一晃而过的影子。


    第二日早。


    姜尧是被巨大的敲门声吵醒的。


    她皱着眉,收拾妥帖后打开房门,发现一群人凶神恶煞地围在自己门前。


    为首的是曾县令和一个没见过的富贵老爷,大概是这里的主人——陈老爷。


    “姜小姐早。”曾县令面露为难,打了个招呼。


    姜尧回了一礼,转头看向那老爷:“这是?”


    谁知那老爷对着姜尧鼻孔呼出一口气,重重地“哼”了一声后,竟抬头不理姜尧。


    姜尧原本不敢确定他的身份,现在确定了,这位跟昨天那二少爷如出一辙的……


    口口


    还是曾县令从众人身后扯出一男人。


    那男人半闭着眼,一手撵着长到下巴的长眉,另一手抱着个拂尘,端的是高深莫测,一身仙风道骨的打扮,像是曾县令一撒手他就能立刻驾鹤西去似的。


    他眼睛缓缓睁开,一双倒三角眼生生打破了这周身的气魄,看得姜尧一阵牙疼。


    “无知小儿,不知你出自哪门哪派,专做这骗人的勾当,竟把县令大人都骗了去,如今我来了,断不可让你再骗人钱财,你若识趣,便自行离……”


    “哈欠——”隔壁巨大的哈欠声打断了这道士打扮的人,他不悦地看去。


    就见皮肤苍白如死人的男子伸着懒腰走出来,二者面面相觑,齐齐退了一步。


    仓琦:“何方妖孽!”


    假道士:“何方妖孽!”


    仓琦看清形势,见来者不善,几步上前隔在姜尧和假道士中间。


    他比那假道士高出半头,深绿色的竖瞳俯视着对方:“来找麻烦的?”


    假道士心尖一颤,咽了咽口水,强撑着对视回去:“在下吕家直系第九十四代孙……”


    “噗——”


    他又一次被打断,恼羞成怒地踮起脚,看向仓琦身后。


    这次是姜尧。


    “抱歉,”姜尧收了笑意,脸上看不出半分抱歉,“我想问一下,那你应该管吕家第四十七代孙……叫什么?”


    那假道士一甩拂尘,冲着天拱手道:“吕家第四十七代孙那是在下祖爷爷,不过解决你们这群骗子,不需要他老人家帮忙!”


    姜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沉默着低下头,只有控制不住颤抖的肩膀,暴露了她现在的“惶恐”。


    吕沐歌知道自己已经当人祖爷爷了吗?


    假道士自信地勾唇一笑,跟旁边的陈老爷对了个眼神:稳了。


    “行了,念你年纪尚小,我们也不难为你。”陈老爷四平八稳地开口。


    “你就跟县令大人承认错误,再将大人付你的银钱尽数归还后再当着众人面,对我们陈府列祖列宗磕三个响头,洗刷我们陈府冤屈并发誓再不坑蒙拐骗,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的声音气势如虹,震得姜尧耳朵都在嗡嗡作响,姜尧不耐烦地揉了揉耳朵,轻嗤一声:“你有什么证据说我骗人?”


    那假道士见状上前刚想上前两步,却又被仓琦的眼神盯得缩了缩脖子。


    陈老爷不屑地哼笑一声,用眼角余光瞥向姜尧:“且不说你年纪轻轻便能一眼定尸体身份,就说你一个女人,不好好相夫教子在外抛头露面,还带着个……姘头,四处招摇,品行如此低劣,能有什么真才实学?”


    曾县令感觉他说得太过,赶忙拦住他:“陈兄,你这么说就太过分了,姜小姐是我找来的,我相信她的能力,如果你实在信不过,不如让她和那吕道长比上一比。”


    “是啊爹……”二少爷刚想见缝插针地劝一句,又被他旁边的陈夫人恨铁不成钢地扯了把袖子,而后悻悻地闭上嘴。


    姜尧却冷笑一声,冰冷的目光扫向众人:“谁给你们的脸面。”


    说完,她转身就走。


    仓琦转头冲着众人发出嘶嘶声,露出与蛇别无二致的獠牙,以示警告。


    谁知陈家的家丁突然上前,将姜尧与仓琦二人团团围住。


    陈老爷捋了捋胡子:“如此,你就是承认了自己骗人?那你走不了了,骗人骗到我陈某与曾县令头上,还想走?”


    “拿下!”陈老爷大喝一声——


    作者有话说:一颗巨大的麦粒肿打破了我原本平静的生活……本来想遵医嘱不看手机停更一天的,结果发现电脑也能码字[菜狗]


    第42章 门帘


    “住手!”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


    姜尧循声看去, 脸上的坚冰碎开条裂缝。


    竟然是吕沐歌?


    吕沐歌扫了眼在场众人,一挥手, 身后一群仆役打扮的便上前控制住那假道士。


    “你们是什么人!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动我吕家饶不了你们”假道士挣扎着,陈老爷脸色阴沉,但对方人数众多也只能压下火气。


    曾县令的表情也凝重起来,他看向吕沐歌:“这位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吕沐歌仰头挑眉,双手环胸,目光不屑地在假道士、陈老爷和曾县令脸上掠过,翻了个白眼, 对假道士嗤笑一声:“吕家?吕家与你有什么关系?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打着我吕家的名声招摇撞骗,偏还有傻子信, 好笑。”


    假道士脸上的血色快速褪


    去,他僵硬地抬起头, 看向吕沐歌,但嘴里依旧咬牙切齿地骂着:“你是什么东西, 凭什么说我?”


    吕沐歌拎出当初给姜尧看过的那枚刻着“吕”字的玉佩,在几人眼前晃了一圈,轻哼一声收了回去。


    曾县令看到假道士的表情便对吕沐歌信了十之八九,偏陈老爷正气血上头, 看也没看,只听见吕沐歌语气里的嘲讽,自觉受了侮辱, 高大的身子如小山一般, 充满威压地站到吕沐歌面前,眼神中满是威严。


    姜尧向前走了一步,正好挡在吕沐歌与陈老爷中间, 她目不斜视地看着陈老爷,眼中没有半分退却。


    吕沐歌心思一动,抬头看向姜尧,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不知这位……道长,可有?”


    “我有我有!”几个按着他的仆役看着吕沐歌的眼色松开了手。


    这假道士被仆役的突然松手搞了个措手不及,在地上滚了一圈才赶忙起身,急急忙忙地从袖子中掏出一块与吕沐歌那块别无二致的玉佩。


    除了雕刻的部分细节较为粗糙,一打眼几乎毫无区别。


    吕沐歌瞠目结舌地看着那枚玉佩愣住了。


    姜尧也惊诧地看向吕沐歌。


    陈老爷趾高气扬地对着姜尧一扫袖子,嗓子里哼了一声。


    曾县令则看着吕沐歌和假道士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不对,你不是吕家人,我从未见过你!”吕沐歌指着正拍身上灰的假道士,气急败坏道。


    假道士梗着脖子:“我还没见过你呢,你才不是吕家人!”


    “别吵别吵,如果二位都是吕家人,而且身份无法证明一方是冒充,那姜姑娘,你便要与这人比试一二才能证明自己的能力了。”曾县令惯会和稀泥,他笑着对姜尧道。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姜尧再拒绝倒显得胆怯,她看了眼吕沐歌,叹气道:“那便比比。”


    “好,既然你说那尸块出自不同的人,而吕道长说出自同一人,那你们便各自找出足以服众的依据,最后结果如何,由本县判断,时间就定在明日下午,如何?”曾县令捋了捋胡子,笑眯眯问道。


    姜尧没什么问题,表示同意,那假道士却跟陈老爷对了个眼神,而后也点点头。


    吕沐歌在一旁气呼呼地冲假道士挥了挥拳头:“等着被揭穿吧,冒牌货。”


    人们各自散去,陈夫人给吕沐歌安排了房间。


    吕沐歌和仓琦二人却跟着姜尧回了住处。


    “那道士到底怎么回事?他为什么有我家的玉佩!”吕沐歌率先开口,气不过地一捶桌子。


    “你家玉佩看着挺好仿的。”仓琦往嘴里扔了个花生,嚼得嘎嘣响,幸灾乐祸道。


    姜尧揉了揉紧皱的眉心,心道怎么把这俩活宝凑一起了。


    “你来这边做什么?”姜尧看向吕沐歌。


    吕沐歌扇向仓琦的手一顿,答道:“我来找你啊。”


    “找我?”姜尧指指自己,“你找我做什么?”


    吕沐歌叹了口气,表情幽怨:“别提了,因为上次没带回陈雨的魂魄,族中便安排我重新收复一只鬼,但是我自己的水平你也知道……”


    说着,她耸耸肩,继续说:“虽然不记得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觉得我需要你。”


    见姜尧面露为难,她赶忙拍胸脯保证道:“价格好说!”


    “小尧才不去,你们吕家的事乱七八糟的。”仓琦抢在姜尧前面开口拒绝,说完回头看向姜尧:“你别跟他们扯上关系,他们家没一个正常人。”


    “你!”吕沐歌一拍桌子站起,手指指着仓琦“你”了半天,说不出话。


    仓琦仰着脖子站起:“你什么你?冤枉你们了?”


    吕沐歌小脸气得涨红,却意外地没说出反驳的话,她紧紧抿着嘴唇坐回原位,低头不敢看姜尧的眼睛。


    姜尧被两人吵得头疼,她一手一个,压下喋喋不休的两人:“先把眼前这个事情解决。”


    二人齐齐望向她,眼中带着不解。


    这还算事?


    姜尧终于有机会说出自己的难处,她缓缓开口:“我没办法证明,那些尸块不出自同一个人。”


    “为什么?”


    “为什么?”


    吕沐歌和仓琦同时震惊开口。


    “因为这是我们姜家的特殊技艺,我们……可以通灵。”


    这几乎属于作弊的技艺让姜家在缝尸领域一骑绝尘,若不是子嗣稀薄又短命,说不定也可以发展成吕家的规模。


    姜尧可以大概看出尸体的死亡时间、死法各不相同,但让她一眼确认并且笃定的是——每块尸体上附着的怨气各不相同。


    所以当时一时冲动答应的比试,实际上她并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


    “我们找到这些尸块的主人的话……”


    “怎么找?你自己去找。”


    仓琦话还没说完,便被吕沐歌打断,她对着这不切实际还讨人厌的小……大白脸轻哼一声,轻声安慰起姜尧:“没事,实在不行我让我带来那些仆役绑了那假道士,到时候说他不战先怯。”


    “嗤,不愧是吕家出来的大小姐,惯会以权压人。”


    二人吵着吵着,一转头,发现姜尧不知何时将他们踢出屋外,并关上了房门。


    此时的姜尧并未想到,吕沐歌提出的办法,竟与那假道士不谋而合。


    姜尧将二人赶出去后,便独自前往停尸处试图找些能证明它们不出自同一人的线索。


    她戴着手套,将几块尸体翻来覆去观察良久,越看越心惊。


    几块尸体不光皮肤,连骨骼的切口都能重合在一起。


    操刀之人显然十分熟悉骨骼构造。


    她举起那颗看不出面容的头颅,观察着脖颈的断口处,一股凉意突然爬上姜尧的心头。


    那人在哪找到这么多年龄和体型都相仿的尸体的?


    滴答……


    滴答……


    姜尧僵硬着脖子回头看去。


    一桌原本腐烂不堪的尸块竟变得白嫩,鲜血在断口处涌出,姜尧像是正在亲手将这些尸块肢解。


    她咽了咽口水,闭上眼不忍看向手心。


    可黑暗中,触感更加敏锐,指尖传来的温热与柔软被放大了数倍。


    她忍无可忍,睁开了眼睛。  !


    姜尧的手剧烈一抖,险些将手中的东西扔出去。


    手中那腐败的骷髅重新长出血肉,一张精致白皙的脸庞映在姜尧眼中,只是姜尧现在实在没有心思赞叹这张美丽的脸。


    因为“她”的脖子下面空空荡荡,鲜血如注在姜尧手指缝隙中涌出,空气中满是血的黏腻潮湿,让人控制不住地颤栗。


    姜尧的指尖发麻,她暗道是幻觉,可刚想将头颅放回原处,那颗头竟张开了嘴。


    “……”


    她的嘴巴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姜尧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抬起这颗头,这才发现,她……没有舌头。


    可她还在说,甚至眼中涌出血泪,嘴巴还在一刻不停地动着。


    姜尧突然意识到,她死前有未尽的话,仔细辨认起她的口型。


    “在……帘……子……后……面……”


    谁在……帘子后面?


    姜尧的后背发凉,再一眨眼,停尸房已经恢复原样,手中的头颅依旧腐烂不堪。


    她不知道刚才那是幻觉还是某种预兆,她的头几乎瞬间转向身后那扇门。


    停尸房的门前,挂着一片门帘,而门大开着,风吹过,露出后面漆黑的空地。


    她没有关门吗?


    这个疑问刚浮上心头,便让姜尧的脸又白了几分。


    她轻轻将头颅放回桌上,挪动已经发麻的腿向门帘处移去。


    那门帘还在轻微摆动,像是有人此时正躲在帘后窥探。


    忽地!


    姜尧一把掀开门帘,门帘后是陈府偏院,因为鲜少有人踏足,所以并未点灯,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漆黑。


    可并没有人。


    姜尧提着灯照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她的心微微放下,缓缓松了口气,打定主意先回房休息,明日一早再来。


    可刚回头关门,身后便突然刮过一阵凉风。


    姜尧扶着门把的手一顿,还没来得及回头,便一阵眩晕袭来。


    她用手扶着门,强撑着身体,鼻子下面突如其来一阵痒意,伸手一摸。


    是血。


    身子终于支撑不住倒下,晕倒前,眼前出现一张苍白的女人脸,与屋里那个人头竟有几分相似。


    第43章 枕头 “还没找到吗?”


    “还没找到吗?”


    “坏了大事看你怎么跟吕老爷交代!”


    “一群不顶用的废物, 分开找!”


    几道人声嘈杂,吵醒了睡梦中的姜尧。


    姜尧扶着沉重的脑袋抬头, 咚!


    额头磕到了硬物,将她生生弹了回去。


    这一下给她疼清醒了,睁眼发现自己竟躺在桌子底下。


    姜尧揉揉酸涩的眼睛,小心从桌子的一侧挪出身体,睡了一夜凉地板的关节酸涩难耐,刚撑起身子就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啊啊啊!”一道女子尖叫响起,还搞不清状况的姜尧被吓得浑身一个激灵,重重摔回地上。


    声音闷闷的, 像是隔了道门。


    “啧,疯女人, 滚开!”


    啪。


    是重重的巴掌声,女子的尖叫平息, 片刻,男人的尖叫声响起。


    “啊啊啊松口!松口!”


    “愣着干什么, 快把她拉开!”


    随着一阵拳打脚踢,几个脚步声渐远,男人们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姜尧听着外面的声音消失,才又一次小心翼翼坐起身。


    她四处打量起自己所在的地方。


    这是一个祠堂。


    自己刚躺的地方不是桌下, 而是摆放灵位的供台下。


    供台上整整齐齐摆放着数十个灵位,姜尧一眼便看到了最上方的一个——陈雨。


    她还没坐稳当,门便被人一把推开。


    所幸姜尧所在的桌子前后盖了垂地的桌布, 姜尧坐在帘子后, 门口的人一时看不到她。


    脚步声渐近,姜尧谨慎地屏住呼吸,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着的镜子。


    “咦?”女子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姜尧猛地转身,那女子掀开两道桌布,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这张脸……正是她失去意识前看到的脸。


    “你……救了我?”姜尧将铜镜举在胸前防备着,眼中满地疑惑。


    谁知那女子眼疾手快,一把抽走她的铜镜,在姜尧震惊的目光中放在脸前照了起来。


    姜尧的手发软,竟就这样被夺了武器。


    “嘿嘿……嘿嘿嘿,照镜子……打扮漂亮见媒人。”那女人一手拿着镜子,另一只手在地上沾了点土,往眉毛上涂去,又在供台上的香炉里蹭了点灰,抹在脸上。


    像是模仿大户人家小姐梳妆打扮。


    姜尧心道原来是个疯子。


    “我美吗?”女子放下镜子,对姜尧露出一个怪异的笑,脸上的香灰随着动作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姜尧没做回答,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刺激了这人。


    想必救自己也是机缘巧合。


    那女子也不管姜尧,照够了,便把镜子往地上一砸,拍着手笑道:“美!美!”


    姜尧缓缓起身,挪到女子身旁,小心翼翼捡起地上的铜镜收好。


    她一双眼紧盯着女子,身体一步步后退,在距离女子一定距离时,


    姜尧听着门口没了动静,松了口气,缓步挪到门口,正要开门离开,那女子突然发疯,猛地扑到姜尧腿边,一口咬住了姜尧的脚腕。


    姜尧吃痛抽腿,这女子却咬得更紧了。


    二者互不相让,最终是姜尧身体发虚,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女子见姜尧坐下,竟也跟着松开嘴。


    姜尧见状,赶忙起身想离开,谁知她的手刚一撑地,这女子嗓子里便又发出呜呜声,像是警告。


    “你不想让我离开?”姜尧终于明白了女子的意思,问道。


    女子不语,她眼神中的混沌甚至让姜尧看不出她是不是在看自己。


    姜尧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颗离开时仓琦塞给自己的花生。


    那女人眼前果然一亮,伸手抓过塞进嘴里。


    “这样可以放我走吗?我这还有很多。”姜尧掏出口袋里的一把花生问道。


    不知那个字触碰到了女人的神经,她脸色再次狠厉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姜尧见女人态度坚决,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这么重视一个疯子的话,耐着性子轻声问道。


    “嘿嘿、嘿、我美!”女人重复着这句话,翻来覆去念叨了半天。


    姜尧见这人实在无法沟通,无奈望天,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么多,起身准备离开。


    “我叫……金玉。”姜尧正在往门口挪动时,女人又开口了,这次回复了她的上一个问题。


    金玉声音沙哑,姜尧这才发现她嘴唇干裂,身上衣不蔽体,但裸露部分都抹着黑泥,透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你家在哪?”姜尧忍不住问道。


    问完,姜尧本以为金玉还要思考一会,谁知这次她答得很快。


    “安和城中……长、长香河南左数第四户金家。”


    像是在脑海中默念了上万遍,连思考都没有,肌肉记忆般说了出来。


    “安和城?”这城距离这里足足上百公里,她怎么过来的?姜尧心中顿感奇怪,可她现在没心思思考这些。


    她现在只想离开。


    外面看起来已天光大亮,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比试是否已经结束了。


    况且自己失踪一夜,吕沐歌和仓琦两个人不知道要把陈府拆成什么样。


    她看向金玉,如果自己不能离开,那就……


    “你不想让我走,那你跟我一起走可以吗?”姜尧问道。


    金玉眼神飘忽地看了她一眼,没反应。


    姜尧只当对方同意,小心翼翼靠近金玉,见金玉不排斥,才拉起她的手。


    金玉正盯着姜尧的手发呆,就这样被姜尧领出了祠堂。


    可接触到阳光的一瞬间,金玉猛地缩回手,尖叫一声抱住姜尧,沾着灰的脸埋进姜尧的颈窝。


    姜尧吓了一跳,伸手在金玉背后轻轻抚摸,想平缓她的情绪。


    “姜姑娘?”


    姜尧回过头,看向不远处。


    是陈夫人。


    “你领着的这位是?”陈夫人用手帕轻掩口鼻,眼神将金玉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姜尧奇怪地看看金玉,又看看陈夫人。


    金玉看起来常待在陈府祠堂,怎么陈夫人没见过她?


    金玉眼神闪躲,身体颤抖,她在害怕。


    姜尧稍偏过身子,微微露出金玉侧脸,陈夫人的目光瞬间锁定在金玉的脸上,目露震惊。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细长干瘪的手指指着金玉:“你……你……”


    嘴唇颤抖,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止她这样,她身后的几个丫鬟看到金玉的脸,也面色大变。


    半晌,陈夫人脸色惨白的后退几步,被几个丫鬟搀扶着离开了,几人脚步走得飞快,看背影恨不得跑起来。


    姜尧见状挑眉看着金玉茫然的脸,有趣。


    她拉着金玉,特意选了陈府人多的地方缓步朝约定好比试的地方走着。


    一路上,大部分人并无反应,而个别人像是活见了鬼。


    姜尧还发现,见了鬼的这几人,大多数是陈家几个主人身边的仆役。


    比如陈家几个少爷,又比如陈家夫妇。


    什么人的出现能让见过世面的贴身丫鬟小厮吓成这样,却没几个普通仆役认识?


    刚过门一天的媳妇。


    刚过门便死了丈夫,被夫家兄弟押进大牢的媳妇。


    刚过门便死了丈夫,被夫家兄弟押进大牢,死无全尸的媳妇。


    这个身份再合适不过了。


    姜尧看着眼神迷离的金玉,勾唇笑了。


    金玉出现的时机太完美了,简直是睡觉有


    人送枕头。


    救走莫名晕倒的自己,帮自己躲过了大概是那个假道士和陈老爷搞出来的追杀,现在又能助自己证明被碎尸的人不是陈家少奶奶。


    这“枕头”是谁送来的呢?


    “小尧!”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姜尧过回头,是满头大汗的仓琦和吕沐歌。


    吕沐歌红着眼睛,瞪着姜尧牵着金玉的手,随后眼神又恶狠狠地钉在了姜尧脸上。


    仓琦也难得对姜尧生出几分火气,他谴责的眼神恨不得把姜尧捅个对穿。


    “你招呼都不打就失踪一夜,结果领回来个乞丐?”吕沐歌咬牙切齿地质问道。


    这话问的让姜尧产生一种自己领的其实是私生子的错觉。


    她的手下意识一松,金玉便以一种异于常人的力气挣开姜尧的手,转身跑了出去。


    “喂!”姜尧恼恨自己一时疏忽,急忙追上去。


    可一转身,便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她抬头。


    是曾县令。


    曾县令一愣,赶忙让开路,疑惑问道:“姜小姐,何事如此惊慌?”


    姜尧来不及解释,那疯子跑得实在太快了,她已经快看不清金玉的身影了,只留下一句“回来解释。”


    也一溜烟跑远了。


    “姜小姐行事一只这么风风火火吗?”曾县令看向吕沐歌和仓琦,笑着问道。


    “视情况而定吧。”仓琦回忆了一下,点头道。


    “哈哈哈,年轻人,有趣。”曾县令爽朗一笑,摆摆手,往昨日约定处去了。


    仓琦和吕沐歌对视一眼,知道姜尧没事后也松了口气,便耸耸肩,离开了。


    而姜尧终于将金玉“抓捕归案”。


    “突然跑什么?”她不再信任金玉目前的乖巧,找了段布条将自己的手和金玉捆在一起,又将金玉的脸用布遮住。


    二人一前一后,到了约定地点,假道士已经在尸体前摆好了法阵,在一旁盘腿坐在椅子上,一手捋着自己垂到下巴的眉毛,另一只手装模作样的掐算着。


    姜尧和曾县令行了一礼,便领着金玉入座。


    曾县令的目光在金玉的眼睛上停留片刻,便移开了目光。


    “陈老爷到!”外面小厮一声通传,这场关于碎尸案的比试便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44章 金玉


    陈老爷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如鹰般的视线扫视一圈,见姜尧也在, 当即面色发青,与假道士对视了一眼。


    假道士半眯着眼,不动声色地摇摇头。


    等陈老爷入了主座,曾县令便发话了。


    “如今二位小友前来,想必都准备了足以令人信服的证据,谁先来?”


    姜尧话还没说出口,便听陈老爷冷笑一声:“小丫头,你敢来比试算你有胆子, 但有些事不是有胆子就行的,最后给你个机会, 现在离开我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睨了眼假道士,假道士便竖起眉毛, 语气严厉地开口接到:“陈老爷给你台阶还不快下?等你真拿不出证据再想抵赖,陈家的怒火可不是你一个小丫头能抵挡的!”


    姜尧勾唇一笑:“悉听尊便。”


    陈老爷冷哼一声, 移开视线。


    假道士揣测着陈老爷的心思,一晃拂尘,一派仙风道骨地踱步出来。


    “我先来。”


    他捋了捋眉毛,在摆得乱七八糟的阵法中间席地而坐, 手上掐了个法诀,嘴里念叨着让人听不懂的话。


    登时,狂风四起, 阵法四周系着红绳的铃铛同时响起。


    砰砰砰!


    几扇窗户被风卷着猛地关上, 将整间屋子拉入了黑暗。


    不知哪个小厮惊叫了一声,众人寻声看去,原来房间中央摆放的尸块上燃起了鬼火。


    就着火光, 姜尧将周围几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让她意外的是,金玉竟在进了屋后再没闹过,她怔怔地盯着燃起鬼火的尸块,一双眼睛被火光映照得闪烁不定。


    “啊——”


    一声女人的尖叫突然响起,本就阴冷的屋子温度骤减,姜尧打了个哆嗦。


    这声音,是从那颗头颅传来的。


    一道鬼火顺着头颅大张的嘴,进入了内部,空洞的瞳孔中燃起火光。


    她的尖叫止住了,整颗头颅随着鬼火摇摇晃晃地升至半空。


    随后,朝人群飘来。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得呆愣在原地,直到头颅靠近,才惊惧地躲开。


    只有姜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头颅便朝着姜尧所在的方向飘去。


    曾县令以为姜尧被吓傻了,还不等出言提醒,那颗头便调转个方向,朝陈老爷飘了过去。


    陈老爷一直维持的威严七零八落地挂在脸上,面颊肌肉正微微抽动,冷汗结了一脑门。


    此时,摆放的几具碎尸齐齐升起,与那头颅连接,形成一具完整的尸体。


    “你瞧,这不就是完整的一具尸体?”


    假道士睁开一双倒三角眼,眼闪烁着与鬼火一般幽绿的光,看着阴森怪异。


    那具尸体的腐肉严丝合缝,骨骼相互衔接,可曾县令却皱起了眉。


    陈老爷的注意力集中在那晃晃悠悠的头颅上,完全没看到曾县令眼中已经闪过不快。


    姜尧却弯着眼睛笑了起来。


    曾县令看出来了。


    她本以为自己证明还要费一番功夫,可没想到这假道士竟意外帮了她一把。


    女尸的左右手被假道士装反了。


    可接口还是严丝合缝,可见拼凑这具尸体的人切割时同样放反了手。


    如此刻意引导这是一具尸体,那反推这便不是一具尸体。


    “收!”假道士大喝一声,鬼火便随着风缩进了他宽大的袖口。


    众人面前立着的尸块哗啦啦散落一地,原本腐败的肉被摔出了肉沫溅在离得最近的假道士脸上。


    “行了,该姜小姐了。”曾县令双目微垂,看不出情绪。


    姜尧绕过众人,上前一步,在众人以为她也要对那堆碎尸做些什么的时候,她竟立在原地轻飘飘地开口:“我没有准备这些尸块并非同属一人的证据。”


    陈老爷一拍桌子:“你在耍我们?”


    姜尧摇摇头:“我的证据刚刚道士已经展示出来了,而我现在要证明的是,这些尸块与贵府少奶奶并无关系。”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曾县令猛地坐直身体。


    只见姜尧从人群中拉出一女子,那女子一身衣服破烂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脸上遮着块白布,露出一双杏眼眼神飘忽。


    姜尧拉下她脸上的布块,将那张脸面向众人。


    “这……这是?”曾县令忍不住问道。


    “陈府大少奶奶,金玉。”姜尧眼睛微眯,看着陈老爷的反应。


    意外的是,他脸上除了愤怒再无其他。


    “好好好。”他连道三个好字,抚掌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投,既然你没死,那你便现在给我儿偿命!”


    金玉看着陈老爷的脸,突然惨叫一声,趴倒在地,瑟缩在姜尧身后,双手死死抱住她的腿。


    姜尧轻抚金玉的头顶,让她冷静。


    “陈老爷,当着本官的面想做什么?这是怎么回事?”曾县令已对陈老爷有些不悦,声音冷硬地问道。


    “禀告大人,就是这妖妇!新婚之夜杀了我儿,又畏罪潜逃,不知在哪弄来尸体陷害我们陈家!”他声如洪钟,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看出曾县令不快才悻悻闭了嘴。


    “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已为金玉翻案,洗清她的嫌疑,她因何畏罪潜逃?”


    陈老爷咬牙切齿地盯着金玉:“肯定是她杀了我儿,她心里怨恨我们陈家。”


    姜尧听到此也问道:“怨恨?她为何怨恨陈家?”


    陈老爷紧抿着嘴,没理会姜尧。


    姜尧大概能猜出七七八八,金玉家离这里十万八千里远,嫁到这边想必不是自愿,期间陈家众人也不会给无依无靠的金玉什么好脸色。


    只是这些足以让金玉生出杀夫的仇恨吗  ?


    “好了,陈老兄,金玉确实不是杀你儿子的凶手,此事告一段落,姜小姐,你在哪找到金玉的?她这是……”曾县令伸手打断陈老爷的话,朝姜尧问道。


    “在陈家祠堂,她疯了。”姜尧道。


    曾县令了然点头。


    祠堂除个别日子有主人祭拜,其余都是洒扫小厮打扫,未必认识这刚进门的少奶奶。


    “如此,这些尸块想必确实并非同一人,起码与陈家少奶奶无关,本官回去后会把这些事情如实上报,再对碎尸一案重新立案。”曾县令朝姜尧点点头,继续道。


    “陈老爷,你找来这道士想必也是欺名盗世之辈,不日便将他逐出府去吧。”


    陈老爷咬着牙向曾县令点头称是,恶狠狠的目光不加掩饰地瞪了姜尧一眼。


    接着他对假道士使了个眼色,假道士借口有事离开了。


    姜尧看着曾县令的举动松了口气,所幸他是个好官,如果是那种是非不分,善恶不辨之人,无论自己找什么证据也没有用。


    只是在姜尧移开视线后,曾县令看向姜尧的眼神中带了些让人胆寒的“惊喜”。


    姜尧正要带着金玉离开,却突然被陈老爷拦住。


    “等下,我想问一下姜小姐,我们出动全府人没找到的儿媳,你是怎么找到的?”


    姜尧就知道此人不会善罢甘休,但金玉的突然出现确实有些奇怪,像是被人特意放在那的一样。


    “想来是我和金玉比较有缘。”姜尧笑容客气,眼中不带一丝温度。


    金玉哆哆嗦嗦地站在姜尧身后,是姜尧一手扶着她暗暗发力才没叫她又倒下去。


    “姜小姐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想必该离开了,我这儿媳便不劳姜小姐费心了。”


    “我……”姜尧还没说完,一旁的曾县令便开了口。


    “姜小姐冰雪聪明,不如留下来帮本官查案。”


    姜尧闻言转过头,曾县令写满慈爱的眼睛眯成一条黑漆漆的缝,透着幽幽的光。


    “恭敬不如从命。”姜尧对他笑了笑。


    所幸她不放心将金玉一个人留在陈家,同时陈家祠堂里的“陈雨”让人在意。


    是巧合吗?


    还有那颗头颅念叨的“在帘子后面”。


    姜尧一边往住处走着,一边一刻不停地思索着仅有的线索。


    谁知她越走脚步越轻飘,几个眨眼间地面竟已经出现在眼前。


    我这是下到地底了?


    姜尧奇怪地想。


    下一秒,眼前一片漆黑,一旁传来吕沐歌的惊呼。


    姜尧在距离房间几步的距离处,面朝下晕了过去。


    她再次睁眼,已经到了床上。


    怎么又晕倒了?


    她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了,床边坐着的吕沐歌正在低头削着苹果,一个苹果被她削的里出外进,盘子里装着几块看不出原样的苹果残骸。


    “醒了?”吕沐歌见姜尧坐起来,赶忙放下手中的刀,将苹果递过去,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姜尧,“吃吗?”


    姜尧犹豫着接过苹果,小心尝了一口。


    “我怎么了?”姜尧问。


    吕沐歌垂下眼睛,嗓子有些发紧:“大夫说你积郁成疾,有些体虚,没什么事。”


    姜尧看着吕沐歌的头顶,叹了口气,又问了一遍:“我怎么了?”


    吕沐歌半晌没回答,姜尧俯下身看她的脸。


    她一张小脸皱在一起,眼泪蓄满整个眼睛,怕眼泪滴下来强撑着不肯眨眼。


    见姜尧竟在看着自己,猛地起来一抹眼睛,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道:“刚才削苹果累死本小姐了,我去叫仓琦过来陪你。”


    说完把装着苹果残骸的盘子往姜尧怀里一塞,忙不迭地跑了。


    姜尧坐在床上看着吕沐歌匆匆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就剩两年寿命,能得什么好病?


    就是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给安宴……


    她的鼻子下面又是一痒,姜尧赶忙从怀里掏出手帕捂住。


    “非是我嘱咐叮咛把话讲,只怪你呆头呆脑、慌慌张张;


    今夜晚,非比那西厢待月,你紧提防、莫轻狂,关系你患难鸳鸯永宿池塘;


    既然错请生波浪,怎能够粗心大意再荒唐?


    鼓打二更准时往,桃花村口莫徬徨……”


    姜尧捂着鼻子的手一顿,侧耳听去。


    是谁在唱戏?——


    作者有话说:出自荀派名剧《桃花村》


    第45章 学舌


    “莫彷徨……莫彷徨……”


    外面的声音重复着这一句, 像是忘了后面怎么唱,声音干涩沙哑, 听得人心慌意乱。


    “非是我嘱咐叮咛把话讲,只怪你呆头呆脑、慌慌张张……”


    又重新开始唱,姜尧不甘其扰,放下手中的手帕起身去门口朝外看去。


    只见一纤细人影,一身松松垮垮的破旧戏服披在身上,水袖挥舞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仔细看是不知哪来的白粉糊了一脸。


    是金玉。


    姜尧竟忘了金玉这一茬,她头疼地揉揉眉心。


    起身推开门, 朝金玉走去。


    金玉的表情呆滞,宛若一个提线木偶, 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摆弄着,只会唱的那几句词一遍遍在她嘶哑的嗓子中传出。


    “金玉?”


    姜尧试探着伸向金玉的手腕, 见她没反抗才一把抓住,轻声道:“别唱了, 该睡觉了。”


    金玉也不理人,一双眼珠四处乱瞟,无法在一个地方聚焦太久,她执拗地唱着, 却怎样都唱不出后半段。


    “鼓打二更准时往,桃花村口莫徬徨。”


    “你不要高声也不要嚷,你必须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不但要仔细听, 你还要仔细想,是不是有人拍巴掌。”


    一瞬间,姜尧后面发冷, 汗毛倒竖。


    刚才那句……明明是金玉的声音,可却是在身后传来的。


    啪。


    耳边的巴掌声带过的掌风落在姜尧的脖颈上,瞬间让她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猛地回头!


    身后除了点着灯的屋子,什么都没有。


    “响一声你就还一掌,响两声你就凑身旁。”


    啪、啪。


    两声巴掌。


    响两声你就凑身旁。


    这一句紧贴着姜尧的耳朵,口中吹出冰凉的风几乎吹动起姜尧脸颊上的绒毛。


    谁在她身旁?


    姜尧将头转回来,只有金玉站在原地。


    “金玉,刚才那句……是你唱的吗?”她明知答案,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想在金玉那里得到肯定的答案。


    金玉依旧不语,只是对姜尧扯出一个难以言喻的笑。


    无法长久聚焦的眼睛直直地落在姜尧身上,或者说,落在姜尧耳边。


    姜尧反应过来,在耳边用力一抓,可还是什么都没有。


    这种感觉将姜尧的安全感降至最低,她瞳孔紧缩着,衣服被冷汗打湿粘在身上,风一吹,衣服被揭开的痒意像被人摸了下后背。


    “你看到什么了?”姜尧声音发紧,向金玉问到。


    金玉的双目无神,自顾自地高兴拍起了手。


    啪啪。


    啪啪。


    姜尧现在听到拍手声就有些打怵,她抓过金玉的手,拽着她进了屋。


    “在哪找的衣服?”


    姜尧只是扯扯金玉破破烂烂的戏服,便扬起一阵尘土,将姜尧呛得咳嗽两声。


    金玉听懂了,她抓着姜尧的手,急急忙忙地念道:“我的!我的!”


    疯子手劲大得惊人,将姜尧捏得生疼,姜尧抽着冷气缩回手,突然门响了。


    “谁啊?”姜尧朝门口走进,想来是吕沐歌把仓琦叫来了。


    “小尧,是我  !“仓琦的声音传来,又伴随几声敲门声。


    姜尧心道果然,正要打开门,手却突然顿住了。


    透过门缝,她发现外面地面上根本没有影子。


    “快开门啊,小尧,是我!”声音还在传来。


    叩、叩、叩。


    “小尧,是我!”


    姜尧憋着一口气,颤着手猛地将门栓锁紧。


    随后才软着腿后退几步,后腰抵上桌子,才松了口气。


    “小尧,是我!”


    熟悉的声音萦绕在姜尧耳边,可每一句的声调、音量与语序都毫无变化,就像是……鹦鹉学舌。


    门外的声音见姜尧许久未开门,试着推了几下门无果后离开了。


    姜尧却还不敢放松,她一双眼紧紧地盯着那扇门,生怕再发生一丝一毫的变故。


    见许久未有声音,姜尧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总算离开了……


    她扶着桌子,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可刚一抬头,就看到窗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漆黑的孔洞。


    之前没有!


    她的汗毛再一次炸起,放下水杯同手同脚地移到窗边,却身子一僵。


    因为她眼睁睁看着那小孔一闪,透进了隔壁屋门前灯笼的光。


    刚才有人在这里窥视着她,直到她靠近才离开。


    姜尧在一次又一次的惊吓中生起几分火气,她破罐子破摔地猛地一推窗户——可外面什么都没有。


    她看向地面,窗下的泥土竟连个脚印都没有。


    半晌,她的视线落在窗沿的缝隙里,那里躺着一根暗红的羽毛。


    一缕黑气在姜尧胸口窜出,朝一个方向而去,在黑暗的掩盖下,姜尧并没有看到。


    她收起羽毛,还不等仔细端详,门便又一次被敲响了。


    姜尧没急着答应,她关好窗,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屏住呼吸将脸一侧贴在门上。


    “小尧,是我!”


    仓琦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姜尧咬紧牙关,拿出怀里的铜镜,顾不上额头的汗,全神贯注地听着外面的下一步动作。


    “开门啊,小尧,是我!”


    叩叩叩!


    叩叩叩!


    敲门声音一声重过一声,整扇门都微微颤抖起来。


    嘭——


    门栓应声而裂,外面的人彻底失去耐心,猛地踹开了门。


    早有准备的姜尧举起镜子在那人闯进来的一瞬间猛地落下。


    咚。


    仓琦痛苦地捂着头蹲在了地上。


    姜尧拿着“作案工具”呆滞在原地,连金玉都愣住了,长长的水袖拖在地上,目光怔怔地看着仓琦。


    仓琦捂着头的手颤颤巍巍地拿下来,一看手心。


    血!


    “快吃进去,别浪费了!”听见声响赶来的吕沐歌见状,一拍他的手背,将血又抹在了他的嘴上。


    仓琦头晕、胸闷、心凉。


    两眼一翻,差点晕死过去。


    姜尧的恐惧被这俩人闹腾得散了大半,她吐出胸口闷着的那口气,嘴角不可控制地勾起。


    上前一步和吕沐歌合力扶着仓琦站起身,扶到椅子上休息。


    “对不起。”姜尧认真道歉。


    “没……没事。”仓琦有气无力地回应,“幸亏下午去抓了几只兔子,要不这一下非拍死我不可,你怎么了?”


    姜尧将刚才发生的事全盘托出,二人越听越心惊。


    “能把那根羽毛给我看看吗?”仓琦问道。


    姜尧掏出那根羽毛递给仓琦,仓琦放在鼻尖嗅了嗅,瞳孔微微缩成一条竖线,看向姜尧。


    “这是只人口鹰。”


    “人口鹰?”


    “鹰身人口,喜食人舌,擅长以模仿声音诱人,只是这东西早被人类消灭了七七八八,现在还能碰见真是稀奇。”仓琦舔舔泛白的嘴唇:“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姜尧闻言挑眉:“那东西很好对付?”


    仓琦摇头:“只是听说过,没加过。”


    吕沐歌也摇摇头,表示听都没听过。


    只是这东西如此罕见,又目标明确地盯上了姜尧,说没人在背后搞鬼姜尧是不信的。


    而人选也很好确定,不是陈老爷就是三角眼道士。


    多半是那道士。


    姜尧磨了磨牙,眯起了眼睛。


    “怎么?要报复回去?”仓琦摩拳擦掌,笑得露出了虎牙。


    吕沐歌也跟着挥了挥拳头,表明立场。


    “过来。”


    几人头凑在一起,低声嘀咕了起来。


    半晌,几人直起了身子,仓琦和吕沐歌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姜尧半垂着眼睑,看不出情绪。


    第二日一早,姜尧伸着懒腰起床,她难得睡了个好觉,只是身体还是有些疲软。


    昨日跟仓琦和吕沐歌忙活了半宿,现在关节还在隐隐泛痛。


    “啊——”一声尖叫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姜尧却舒爽的叹了口气。


    “啊啊啊啊——”又是一声尖叫。


    一大早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吵醒了陈家几位主人,他们刚出屋门,便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


    数十条颜色艳丽,手指粗细的小蛇围在一起,相互交缠蠕动,拼成了几个大字。


    “还我命来”


    陈夫人看着这一幕吓得几近瘫软,身边的丫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陈老爷则火冒三丈地大喊:“来人!来人把这些蛇清走!”


    可没人敢上前一步,那颜色一看便是有毒,谁敢上前?


    姜尧几人慢悠悠地踱步出来看戏。


    不知人群中谁说了一句“这怕不是有邪祟作怪,要不让那个道长来……”


    陈老爷这才想起来,忙派下人去请道士来做法。


    假道士睡眼惺忪,连道袍都没来得及系,趿拉着鞋就跑来了。


    吕沐歌不悦地翻了个白眼,暗骂了一句“丢人”。


    假道士看到这些蛇群,面色大变,腿颤颤巍巍地后退起步。


    谁知这些蛇群在他靠近时,竟有些退散的迹象,甚至有几条小蛇逃走了。


    陈长老眼前一亮,拍了拍假道士的肩膀:“快快快,这些畜生怕你。”


    假道士顶着一脑门冷汗咽了咽口水,有苦说不出,视死如归地向前半步。


    那群蛇竟果然分散一些,只能隐隐看出字形了。


    假道士见状面露惊异,吩咐小厮去库房拿自己的道具。


    几样东西被拿了上来——桃木剑、装着木炭的铜盆、几张符咒、金纸和三根线香。


    他摆好铜盆,怀抱木剑,随即小心翼翼地席地而坐,见蛇群没有向他靠近松了口气。


    只见他挥舞着木剑,口中念叨着咒语,小厮将香点燃递到他的手里。


    他接过香,放在嘴边用力一吹,一团火便落在了铜盆中。


    “散了散了!”有人大喊。


    地上的蛇果然散开大半,道士一口气还没松,地上的铜盆突然发出异响。


    嘭!


    第46章 曾县令


    铜盆在爆炸声中飞上了天, 在空中翻滚几圈后落下,正好扣在了整抬头张望的假道士脑袋上。


    盆里的香灰也“雨露均沾”地落了离得最近的陈老爷一身。


    众目睽睽之下, 二人被盖了满身满脸的香灰,地上的蛇群重新聚集,这次组成的字是“欺名盗世”,在确保在场每个人都看清后便扭着身体散开了。


    人群中安静了,没人再惊讶自动离开的蛇,几十道目光齐齐聚集在假道士的黑脸上。


    “噗嗤。”


    不知谁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后整个人群发出此起彼伏的闷笑声。


    “都散开, 滚去干活!”陈老爷一张脸黑如锅底,看也不看呆坐着的假道士, 一扫袖子离开了。


    众人散开,但这件事能做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供人们消遣一阵子。


    吕沐歌捂着嘴, 憋笑憋的肚子疼,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问道:“要是我,我就把这废物道士撵出府去。”


    姜尧眼含笑意,却摇了摇头:“没那么容易。”


    姜尧一语成谶,几天时间里假道士没再露面, 可也没离


    开过陈府。


    另一边,姜尧收到了曾县令传来的消息,声称找到了几具残缺的尸体, 让她辨认尸块是不是出自那些尸体。


    姜尧嘱咐吕沐歌留在陈府照顾金玉, 仓琦跟着她一起去了县令府。


    二人到时,先被曾县令吓了一跳。


    曾县令脸色苍白,眼下乌青, 双眼中透着藏不住的疲惫。


    “怎么回事?”姜尧问。


    曾县令叹了口气:“最近睡得不好,你们先进来吧。”


    姜尧的眼睛在曾县令府里扫了一圈,发现整个县令府竟被浓浓的怨气所笼罩。


    “你府上最近有发生什么怪事吗?”


    曾县令面露纠结之色,最终还是缓缓点头道:“这也是我请你们来的原因之一,前几日我突然发现自己身上会出现奇怪的痕迹。”


    他掀开袖子,手腕上一道血痕,随着他将袖子一点点卷起,那血痕竟蜿蜒向上,直到他将袖子卷到极限,那血痕还没结束。


    “这血痕每日都在生长,现在已经长到我的胸口。”


    曾县令为官清廉,一生未娶,小小的府院就建在县衙的后面,按说县衙处阳气很重,不该发生这种事。


    “是在找到尸体后?”姜尧看着曾县令的脸色,觉得事情可能有些麻烦。


    曾县令眼神闪避,躲开了姜尧的目光:“差不多。”


    说话间,几人已到了县衙的停尸室,几个仵作比量着尸块有些束手无策。


    姜尧看着那几具尸体,缓缓皱起了眉。


    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尸体,上面附着的怨气有限,不可能是这县令府的怨气来源。


    她扫了眼表情如常的曾县令,又收回了视线。


    “怎么样?是与那些尸块吻合吗?”曾县令上前两步问道。


    姜尧缓缓摇头:“不吻合。”


    曾县令叹了口气,强打精神道:“没事……”


    他话没说完,姜尧突然眼睛一亮道:“等下,有一个。”


    只见姜尧伸手一指:“这只脚掌与这具尸体。”


    几个仵作闻言将二者合并,果然能对得上,仵作们表情惊奇地看着姜尧。


    曾县令的脸半隐在黑暗中,看着这一幕竟没有半分欣喜,反而紧紧攥住了手。


    仓琦有所感应,奇怪地朝曾县令看了一眼,曾县令瞬间调整表情,快到让仓琦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具尸体在哪找到的?那里很有可能有凶手线索。”姜尧仔细观察着那具看不出相貌的尸体,轻声询问。


    “就是在乱葬岗被人带回来的,线索恐怕都消失得差不多了。”曾县令可惜道。


    说罢,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手:“这趟辛苦二位,二位若是无事,晚上便留下一起用饭吧。”


    姜尧和仓琦交换了个眼神,随后姜尧笑着答应了。


    二人离开停尸室,见四周没人,姜尧用只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仓琦说道:“曾县令有问题。”


    仓琦点头:“他应该对我们隐瞒了一些事。”


    姜尧回头看了一眼曾县令所在的位置,眼神复杂,偏了偏头对仓琦问道:“你能看到这里围绕的怨气吗?能不能找到怨气的源头?”


    仓琦眼神认真:“我尽力。”


    ……


    时间一晃到了晚上,曾县令摆宴席招待姜尧与仓琦二人,菜品虽简单但色香味俱全。


    曾县令笑着给姜尧递了双筷子:“不怕二位笑话,我府上后厨只有这一位厨子,会做的菜式不多,不如陈府,委屈二位了。”


    姜尧客气回礼:“曾县令哪里的话。”


    仓琦突然起身,轻咳一声,不好意思地笑道:“抱歉,我肚子突然有些不适,马上回来。”


    曾县令爽朗一笑,摆手表示无碍,姜尧看向仓琦,仓琦对她点了点头。


    县令府的怨气有消息了。


    姜尧不动声色地抿了口杯里的茶。


    突然,曾县令拍了三下掌,进来了几个戏班子打扮的人。


    “这是我在民间找到的戏班,给咱们解解闷。”


    姜尧没想到这清贫县令竟还包得起戏班,却也不想拂了曾县令的面子,放下茶杯侧耳倾听。


    一阵鼓乐声响起,为首的女子开口了。


    “非是我嘱咐叮咛把话讲,只怪你呆头呆脑、慌慌张张。”


    姜尧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金玉和人口鹰唱的也是这一首。


    她从未将二者与曾县令联系,可这首曲子却像是一条线,将金玉、人口鹰和曾县令死死绑在了一起。


    “这是什么曲子?”姜尧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轻声问道。


    曾县令摇头晃脑的动作一顿,答道:“桃花村。”


    “鼓打二更准时往,桃花村口莫徬徨;你不要高声也不要嚷,你必须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声音逐渐与金玉的声音重叠,姜尧甚至觉得在下面唱戏的就是金玉。


    崭新的戏服在姜尧眼中渐渐变得肥大,颜色也逐渐黯淡,甚至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那张脸竟与金玉如此相像,眉眼也像、鼻子也像、嘴巴也像。


    怎么会这么像?


    喜庆欢快的戏曲,姜尧生生听出一身冷汗。


    “你怎么了?”曾县令关切的声音在姜尧耳边响起。


    姜尧这才发现自己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她对曾县令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我就是有些饿了。”


    “啊,那你别等仓公子了,快开席!”曾县令话音刚落,仓琦便回来了。


    见姜尧脸色不好,他赶忙上前:“怎么了?”


    姜尧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曾县令使唤着仆役给姜尧夹菜:“你回来得正好,姜小姐饿得脸色有些不好,让她先吃些。”


    仓琦赶忙点头称是,移步到姜尧身边坐下。


    正要侧身跟姜尧说些什么,就见姜尧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仓琦若有所感地抬头,发现曾县令嚼着嘴里的菜,神情有些古怪地看过来,与仓琦对视上还对他笑了笑。


    半点没有偷看被抓包的尴尬。


    仓琦当即坐直了身体,动筷子吃了起来。


    饭毕,曾县令听着戏面露痴迷,见姜尧二人起身才意识到天色已晚。


    “时间不早了,我们二人便不打扰了,多谢大人款待。”姜尧嘴角含笑,向曾县令行了一礼。


    “稍等,我命人去送你们。”曾县令朝门外侍卫扬了扬下巴,那侍卫领命去备马。


    姜尧胳膊肘捅了捅仓琦,下一秒,仓琦便捂着肚子,哀嚎着弯下了身。


    “这是怎么回事?”曾县令急道,“要不要请大夫?”


    姜尧唉声叹气:“没事,老毛病了,就是不知道怎么这个时候犯病。”


    “仓公子是什么病?可有带药?”


    姜尧摇头:“胃的毛病,歇一阵子就好,大概是刚才吃急了,让县令大人笑话。”


    曾县令见仓琦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只好叫人收拾出两间客卧:“二位若不嫌弃,今夜便住在此处,明日仓公子好了再走。”


    姜尧为难道:“这……”


    仓琦哀嚎的声音越来越大,姜尧只好咬牙同意:“那就麻烦大人了。”


    曾县令摆摆手:“这是什么话?”


    说完,他便回去继续听戏了。


    姜尧松了口气,扶着仓琦,跟着下人往客卧的方向去。


    姜尧刚把仓琦扶进屋里,仓琦便直起了身子,朝姜尧使了个眼色。


    姜尧将门窗关好,确认附近没人,才找椅子坐下。


    “查到什么了?”姜尧压低声音问。


    “这里有个地窖,我的蛇进不去,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但怨气大概率是在那里出现的。”仓琦轻声道。


    姜尧点点头,这就解释得通了。


    但什么东西能引发这么大的怨气呢?


    看起来曾县令瞒了他们许多事。


    “我们……”


    姜尧话还没说完,仓琦就把手指竖在唇前,示意她收声。


    下一秒,敲门声便响起了。


    “仓公子,睡了吗?”


    是曾县令的声音。


    仓琦当即悄声回到床上,姜尧前去开门。


    “啊,是姜小姐,我来问下仓公子怎么样,要不要找大夫?”


    “没事,看过许多大夫都束手无策,我照顾他即可。”姜尧答道。


    曾县令笑笑:“如此便不打扰了,二位有需要尽管跟下人提。”


    “县令大人慢走。”


    姜尧送走了曾县令,便重新关好门回到椅子上。


    “我们今晚去


    地窖看看。“她对仓琦说。


    仓琦点点头。


    二人都没发现,已经离开的曾县令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门前,整张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第47章 失明


    一阵风吹过, 月光幽幽洒下,露出曾县令脸上扭曲的笑意。


    随后, 他面带惋惜地摇摇头,转身隐入了黑暗中。


    姜尧狐疑地推开窗,外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半刻钟后,姜尧被胸口的符纸烫了一下,她紧忙拿出查看。


    “沐歌那边出事了。”姜尧脸色发黑,看着手中小小的符纸。


    那是他们离开前吕沐歌交给他们传信的符纸,现在上面用血迹歪歪扭扭地写了个“归”字。


    她和仓琦前脚传回消息在县令府过夜, 陈府后脚就生事。


    吕沐歌身后有吕家坐镇,陈府不敢将她如何, 只是那边的事吕沐歌一个人也解决不了,才会传信给他们。


    “你回去。”仓琦自告奋勇, “我自己去查地窖。”


    姜尧却摇头:“不,你行事莽撞, 容易落下把柄,不如回去帮沐歌。”


    “不行!我不能让你自己在这里!”仓琦几乎要跳起来,说话又急又快。


    “仓琦,我没事。”姜尧揉揉眉心, “你知道的,我还有两年寿命,一时半会死不了。”


    仓琦还想再说什么, 却在姜尧的目光中闭了嘴。


    “好, 我会保护好她。”他知道姜尧现在想听的是什么,只好保证道。


    “也保护好你自己。”姜尧拍拍他的脑袋。


    仓琦趁着夜色离开了,姜尧与他方向相反, 朝仓琦所说的地窖位置小心前往。


    夜半三更,县令府一片寂静,连风声都静了下来。


    姜尧却在地窖位置处犯了难。


    原因无他,仓琦给她的具体位置并非地窖,而是曾县令的卧房。


    姜尧相信仓琦不会在这种事上出错,可连通寝室的地窖也实在让人无法想象。


    地窖里到底藏了什么需要如此布防?


    姜尧在漆黑的房间中轻手轻脚绕过屋内摆件,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隐隐发光。


    可在黑暗中寻找一个被刻意隐藏起来的地窖入口几乎难如大海捞针,姜尧放缓呼吸,看向床上侧躺着的人影。


    原本应该是曾县令的人影,姜尧却越看越觉得不对。


    那人影怎么好像……


    没有呼吸起伏?


    这一发现让姜尧冒了一层冷汗,甚至升出有人就在身后看着自己的错觉。


    咯噔。


    一道微弱的声音在地下传来,姜尧还来不及辨认是什么声音,便一个闪身滚到了床下。


    咯噔。


    又是一声。


    像是敲击墙板的声音。


    姜尧把耳朵紧贴地面。


    咯噔。


    第三声。


    她发现,这三声敲击每次位置都稍有不同,像是在往一个方向移动。


    声音太过微弱,如果不是她碰巧站在声音传出的正上方恐怕就会错过。


    她从床底缓缓爬出,朝着声音发出的位置而去。


    声音将姜尧引到了一处屏风前,便悄然消失,姜尧看着这一人高的屏风难得有些犹豫。


    黑暗中,那屏风简直是藏人的绝佳位置。


    她屏住呼吸,俯下身子,朝屏风下的空隙看去。


    幻想中那里藏着一双脚的画面没有出现,屏风后什么都没有。


    姜尧却不敢放松,即使屏风后没人,地下发出声音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是故意将自己引来的吗?


    自己夜探县令地窖的事是不是已经被发现?


    那床上躺着的会不会是掩人耳目放的假人,而真正的曾县令可能就在黑暗的某处注视着自己?


    人在恐惧中总是会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


    姜尧也不例外。


    一个个假设将她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就在这时,一声水滴声响起更是让她的处境雪上加霜。


    滴答。


    她摸向自己的鼻子,果不其然,又摸到了一手的血。


    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姜尧眼前一花,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的身体,却还是咬牙用衣袖堵住了鼻子。


    可血腥味已经在房间中弥漫,只要稍敏锐些的人都能发现。


    姜尧强忍不适,晃了晃脑袋,还谨慎地擦干净地上的血。


    眼前的景象已然扭曲变形,她为了搏出片刻清醒狠狠一咬舌尖,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眼前确实清明了不少。


    就在这片刻的清明中,她竟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怨气。


    安宴!


    巨大的震惊下,眩晕感又一次反扑,她尽力寻着安宴怨气的来源,终于在地板上看到了一处松动的木板。


    她把耳朵贴近地面,轻轻敲击几下。


    是空的!


    这里是下去的门,只是如何打开呢?


    姜尧再次晃头,试图将眩晕甩开,但也只是徒劳,只能强忍着不适寻找打开地窖的办法。


    她从未觉得自己的头如此沉重,几乎要砸在地面上。


    终于,在几乎半盲的处境下,她在墙边摸到了一处凸起。


    一按下去,清晰的咔哒声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无比清楚。


    “是县令大人吗?”一道陌生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是县令府巡逻的守卫。


    守卫见没人回答,大喝一声:“谁在那!”便冲了进来。


    齿轮滚动的声音在地底传来,姜尧已经顾不上声音会不会引来更多的人,她的大脑几近不能思考,随时可能昏迷过去。


    “站住!”守卫厉声呵斥,眼见要抓住姜尧。


    姜尧迷茫中身体本能带着她向前,即使前方未必有转机。


    她跌跌撞撞,几乎是滚进了暗门,不知道自己下来几层台阶,终于摔在了实地。


    她连疼都顾不上,一个轱辘爬起来摸着黑往前走,生怕刚才的人追上来。


    仔细听了一会,身后已经没有了声音,那守卫似乎没敢跟下来。


    姜尧提着的一口气送了一半,走着走着,她发现自己的眩晕感已经过去,还不等放心,就被脚下不知什么东西绊了一跤。


    硬物落地的声音响起,姜尧试探着摸过去,可不知摸到了什么,她猛地缩回了手。


    她的表情变得呆滞,将手举到眼前晃了晃。


    她的手指上有一处刚被烫伤的红肿,可她连疼都忘记了。


    因为她刚才摸到的不是别的,而是一个刚熄灭的烛台。


    为什么她连火光都没看见?


    她……瞎了?


    刚才滚下台阶时不知磕到了哪,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她甚至不敢确定现在有没有人就悄无声息地站在自己身侧。


    让人绝望的黑暗将姜尧深深拉入地恐惧的泥沼。


    姜尧几乎要窒息。


    她颤抖着手,撑着身体站起身。


    失去视觉后又摔了一跤,让她的方向感全无,不想在原地等死,所以她摸索着土砌的墙壁,朝一个方向缓慢前行。


    她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小心,失明将她的安全感降到最低,现在即使是最微小的爬虫也会让她陷入恐慌。


    整个甬道只有姜尧自己的脚步和呼吸声,她心里默数着脚步声,尽力感知着方向,以免自己在这地窖中迷失方向。


    一百零七……


    一百零八……


    一百零九……


    二百……


    等等。


    她停下了步子。


    第二百零一道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是谁!?


    她的汗毛瞬间炸起,顾不得前方有什么,猛地朝前跑去。


    身后的脚步意识到自己的暴露,却不紧不慢地坠在姜尧身后。


    甚至刻意加大了脚步声,让姜尧连忽视都做不到。


    仿佛戏弄老鼠的猫,享受着狩猎的乐趣。


    姜尧心脏几乎要在嗓子里跳出来,她努力维持着平衡,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跑。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那人的气息几乎就喷在她的脖间。


    姜尧绝望地呻吟一声,徒劳地加快脚步。


    在姜尧意识到身后那人在有意将自己往某个方向赶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脚下突然一空。


    索性


    身体的肌肉记忆还在,在坠落的瞬间便调整方向,死死抓住了岩壁。


    哒、


    哒、


    哒。


    那道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走到姜尧面前,看着姜尧绝望的脸,笑出声来。


    “地狱无门你自投。”


    是曾县令。


    姜尧的眼睛无法聚焦在他伪善的脸上,她望着虚空,用尽全身想往上爬。


    嘭!


    曾县令一脚踢在了姜尧的肩膀。


    “混蛋!”姜尧整个人向后倒去,一只手无力地松开,整个人只靠一只手吊在地上,大半个身子悬空,却还在徒劳地试图往上爬。


    可曾县令岂会让姜尧那么容易回到地面。


    手上剧痛再次袭来,这次曾县令一脚撵在她的手指上。


    姜尧痛得咬牙,却死撑着不敢松手。


    “我最讨厌你这样的人。”曾县令笑着开口,却加重了脚下的力度,“太较真的人没有好下场,我本来想把你收进房中的,是你自己没福气。”


    姜尧忍着剧痛,竟挣扎着将另一只手重新放回了地面上,并死死抓住了曾县令的衣摆。


    “啧。”


    曾县令不耐烦地皱起眉。


    突然,一股巨力坠在姜尧的脚腕上。


    有什么东西缠上了她的脚,正在将她往下拖去。


    撕拉。


    姜尧抓着手心的一截布料,绝望地滑进了深渊。


    想象中持续的降落没有发生,她很快便落在了地面。


    高度不高,那曾县令确定能杀死她的,便是别的东西。


    比如刚才缠上她脚腕的东西。


    未知的恐惧再次降临,姜尧警惕地缩着身子,将后背贴紧石壁,仔细聆听着四周传来的声音。


    一股腐臭味在她左侧靠近,姜尧敏锐地朝另一侧翻滚,手上摸到了一个球形的物体。


    她几乎瞬间反应过来,这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性头骨。


    与金玉年龄相当。


    这样危险的境地,姜尧不知怎的竟会想起金玉。


    腐臭味再次环绕在姜尧的鼻尖,姜尧管不了死者为大,胡乱摸起刚才的头骨掷了出去。


    咚!


    头骨撞上石壁发出一声闷响。


    她扔空了。


    腐臭味愈发浓郁,几乎让人窒息,姜尧浑身一阵阵发冷,死亡的阴影落在她的头上。


    无力、绝望、恐惧一同袭来,姜尧闭上眼等待死神降临。


    突然,一个冰凉的触感缠上她的指尖,姜尧猛地一甩手,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就在她即将跌倒在地时,一股熟悉的气息环住了她。


    “安……宴?”姜尧试探着唤出那个消失许久的名字。


    “别怕,我在。”低沉的声音响起,瞬间驱散了姜尧所有的不安。


    直到脸上的痒意传来,姜尧伸手一抹,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昨天趁着没有台风去了趟水上乐园,高估了自己体力回家没来得及更新,这两天尽量多更一些补回来吧。


    在水上乐园玩的时候有一个亲子项目只能两个人排队,人多又不刺激本来想直接走了,结果看见一个妈妈领着女儿和儿子,在工作人员说两个人玩的时候很干脆地跟女儿说:“弟弟比你小。”就领着弟弟进去排队了。但其实两个孩子看起来也就差了两三岁。有点心疼小姑娘,于是陪小姑娘排了半个小时。


    当然人家会不会是打算陪儿子玩完再陪女儿玩我也不得而知,总之希望所有女孩都能在二选一的时候被首选,即使没有别人,也要有自己[好的]


    第48章 逃!


    一阵阴风刮过, 随着骨头的碰撞声响起,巨坑的角落被清出一块空地。


    安宴将姜尧轻柔放下, 贴在她耳边念了句:“等我。”


    失去视觉的姜尧感知更加敏感,安宴的气息喷在她的颈窝,凉得她心烦意乱。


    正靠着石壁喘粗气的姜尧并未心烦多久,身上所有被恐惧抑制的疼痛就集体冒出头,她怕安宴听到转移他的注意,将一声闷吭生生压回了嗓子里。


    身体受苦,脑子就不由自主地活跃起来。


    都是鬼,怎么安宴身上就没有腐败的味道呢?


    为什么自己会对安宴的气息这么熟悉?


    姜尧眉间皱起不解的印迹。


    她也一样熟悉吕沐歌和仓琦的气息吗?


    思索无果, 姜尧将注意力转回安宴的身上。


    她眼睛依旧看不见,只能靠耳朵辨认安宴现在的位置, 打斗声此起彼伏,几乎围着巨坑转了一圈, 却刻意跳过了姜尧所在的位置。


    安宴似乎在以一敌多,遍地鬼哭, 可打斗声却半点没减小。


    这巨坑里到底藏着多少怪物!?


    鼻下熟悉的痒意再次传来,姜尧驾轻就熟地堵住鼻子。


    不知是不是刚才摔伤失血过多,这一次的鼻血流得都不如之前卖力。


    只是头晕依旧如影随形,可姜尧一刻都不敢放松警惕。


    即使她的衣服已经因剧痛被冷汗浸湿, 连呼吸都能牵扯到肋骨上刚摔出来的伤口,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身上的淤青不计其数,整个人狼狈得要命, 可她一丝一毫的放松都不敢有。


    原因无他, 安宴的情况她能猜到七七八八,绝对不如他表现出来的轻松。


    说起来,第一次遇到安宴好像也是这么狼狈的时候, 他们两个恐怕是命中犯冲。


    姜尧苦中作乐地无声勾了勾嘴角,这一下却又牵扯到了额角的伤。


    一时又悲从中来。


    只好认命地闭上眼,清除心中杂念专心听着周围的动向。


    在熟悉的安宴声音外,还有一道道黏腻的声音正试图朝自己靠近。


    像是有人在烂泥里爬行,到底是什么东西?姜尧光是听着声音就有些反胃。


    可自己身边像是建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它们连近自己身的机会都没有。


    突然,所有声音全部消失,巨坑归于平静,安静到姜尧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


    嘭!


    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传来,姜尧有些不安地轻声唤道:“安宴?”


    “帮帮我。”安宴虚弱的声音在姜尧身侧响起,姜尧直起身:“怎么回事?你怎么了?”


    “我受伤了,救我。”安宴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像是忍到了极致。


    “我来了,你在原地等我。”姜尧的手颤抖着,焦急地扶着墙站起身,摸索着往那个方向移动。


    “别过去!”完全相同的声音响起,只是方向全然相反,“它们刚才合力控制住我,不让我发出声音就是为了让这东西模仿我。”


    姜尧身子一顿,止住了脚步。


    人面鹰?


    “别听他的,他们是一伙的,我刚找到逃出去的办法就被他们控制住了,你过来帮我,我们一起逃出去。”安宴语气中满是急切。


    姜尧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都显出了形状。


    人口鹰真是太可怕了,他连打斗的声音都学得分毫不差,两边像是同时经历一场生死搏斗。


    “过来。”一道声音虚弱无比,透着绝望。


    “姜尧,别过去。”另一道声音清冷平静,全然没有身处险境的急迫感。


    姜尧试着往前迈了一步。


    “姜尧!”身后道声音也紧迫起来,“我们第一次找到的尸块是左臂。”


    他说出了细节,这些记忆人口鹰一定没有……


    “姜尧,还记得我的木牌吗?我说等你帮我找齐尸体送给你!”


    刚退了一步的姜尧又一次停在原地。


    “快!它要过来了。”正前方安宴的语气中透着,姜尧一咬牙,不顾身后人的劝阻向前几步。


    “小尧!”


    姜尧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突然在距离前面的安宴还有两步位置时停住了脚步。


    “快过来!它要把我杀死了!”安宴的音调提高,听着有些尖锐。


    “快往前走,救救我!”


    “别过去!”


    姜尧反应迅速,后退两步,扶着墙,转头朝相反方向快步走去。


    那不是安宴,那是会模仿人言的人口鹰。


    安宴不会让自己靠近


    危险的地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刺耳的尖叫声瞬间炸响,离得最近的姜尧被震得耳朵鲜血直流,她撕下布条堵住耳朵,在怀中拿出随身带着的铜镜。


    用尽全力朝尖叫来源掷去。


    那声音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鸟类奋力扑腾翅膀的声音。


    扑腾几下,便没了声音。


    它死了?


    姜尧悬着的心微微放下,整个人小心翼翼地后仰着向前移动,试图拿回铜镜。


    她只感觉自己的指尖似乎碰到了鸟类的羽毛,再往下是……


    人皮的触感。


    一种湿润黏腻的触感缠上了姜尧的指尖,姜尧吓得猛地一哆嗦,将指尖的东西甩了出去。


    “嘎啊——”


    鸟类尖利的鸣叫响起,姜尧这才意识到自己摸到了什么。


    她摸到的是人面鹰的舌头。


    鸡皮疙瘩随心脏快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的整个指尖都是麻的。


    所幸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率先做出了反应——在人面鹰即将飞走之前摸起不远处的铜镜,再一次狠狠砸了上去。


    这一次,即使姜尧看不见,也给人面鹰造成了重创。


    人面鹰倒在地上彻底不动了。


    另一边,一声刺耳的哭喊声响起。


    那是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姜尧喘着粗气,缓了会剧烈起伏的心跳,才寻着声音摸过去。


    一道熟悉的气息飘来,姜尧知道安宴正挡在自己面前,便问了一句:“没事吧?”


    良久,安宴也没有回答。


    姜尧突然静得有些心慌:“安宴?你在吗?”


    这次安宴回应了:“我在……”


    声音细微得仿佛一吹就散,却还在刻意维持着平静。


    姜尧脸色煞白,猛地站起身,眩晕与失重感一同袭来,她忙稳住身子:“快回来,你要撑不住了!”


    安宴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扯出一个安抚的笑。


    突然意识到姜尧看不见,脸上终于维持不住,流露一丝痛苦:“别怕,我送你出去。”


    可这次姜尧却没有回应他。


    安宴不解地看着微微颤抖的姜尧,下意识想将她揽进怀里,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我怕死了……”姜尧哑着嗓子,咬牙挤出一句话,嗓子里的血沫涌进嘴里,锈味夹杂着咸味。


    安宴的身体一顿。


    “我怕你从此消失,怕你再也不回来,怕我只能用仅剩的两年寿命记住你……我怕死了,安宴。”姜尧闭上双眼,两滴泪珠滚落在地。


    安宴空荡荡的胸口第一次传出细密的疼痛,怔愣地捂住空了几百年的心脏。


    他看着几近崩溃的姜尧,从未如此手足无措。


    如果姜尧可以看见,她就会发现安宴已经消散得看不出人形,只能用仅剩的怨气维持自己手的形状试图为姜尧拭去眼泪,可一滴泪正好滴过他的掌心,烫得他缩了下手。


    “别哭,姜尧。跑吧,我就在你身后。”


    越来越多的爬行声响起,姜尧深吸口气,用无法聚焦的眼睛朝安宴的方向望了一眼,含着水汽的瞳孔中映出安宴悲伤的脸。


    “我会在你背后保护你,现在,听我的指挥逃离这里。”明明是这样紧急的情况,安宴的声音却带着暖意。


    姜尧强忍着鼻酸,压下喉咙的苦涩,点了点头。


    “趴下!”安宴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罕见的急促。


    姜尧条件反射地蜷缩身体,脊背紧贴湿冷的石壁。有什么东西从她头顶掠过,带起的风里裹着腐尸特有的酸臭味。


    轰——


    一声巨响伴随着石头沙砾滚落的声音,地面被震得颤抖起来,身后爬行的声音顿了一瞬,随后加快了速度。


    姜尧拼命向上爬去去,她的指甲抠进土堆里,血珠向下滚落,下一秒便被几条腐烂的舌头舔进了嘴里。


    姜尧已经摸到摔下巨坑前的地面时,小腿竟被一个东西死死抱住。


    “那是鬼婴,把它踢下去。”


    但她到底受了伤,腿上一时无力,竟然那鬼婴转了空子,一口被咬住了腿。


    姜尧疼得头发几乎要竖起来了,拼命蹬了几脚,才让那鬼婴摔了下去。


    可拖着一条伤腿跑不远,姜尧还没来得及绝望,腿上突然一凉,下一秒便如虫蚁啃食般痒了起来。


    姜尧死死咬牙,才没人自己大叫出声。


    可她没坚持太久,几个呼吸间痒意便消退,连痛感都消失了。


    “还好吗?”安宴的声音在姜尧耳边响起,姜尧半边身子都有些麻,在这个不恰当的时候想起了一个不恰当的词——耳鬓厮磨。


    “往右边走。”


    她暗骂自己龌龊,清空脑子里的想法,专心听着周围的环境变化。


    “再向前两步后,伸手抓住头顶的树根,将自己抬起来。”安宴语速极快,姜尧也迅速反应了过来,顾不上身体的疼痛,死死拉着树根让双脚尽可能远离地面。


    “啊啊啊啊啊啊!”随着重物陆陆续续坠落的声音,鬼婴的尖叫与哭声愈发强烈。


    姜尧恨不得刚才失去知觉的是自己耳朵。


    整个地窖整体呈圆形,在安宴炸开巨坑助姜尧爬出来后,便引着姜尧绕了一圈,在巨坑没被炸毁的另一边诱导那些东西摔回巨坑。


    安宴始终没有说话,姜尧听着脚下没了声音,才放开手落回地面。


    “安宴?”姜尧焦急催促道。


    安宴的声音中仿佛凝结了寒冰:“我们走不了了。”


    第49章 尘埃落定


    “发生了什么事, 你说什么?”


    没人回应她,可阴冷的气息贴上她的后背, 她像是被冷风环在了怀里。


    下一秒。


    像是一只巨大的节肢动物爬行的声音正朝着姜尧逼近,姜尧来不及躲闪,身披漆黑的怨气被那物吞进了肚子。


    巨大的腥臭味充斥着姜尧的鼻腔,而比臭味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黑暗中的失重感。


    她惊恐地挥舞双手,试图抓到什么阻止自己的下坠。


    可除了与她一同被吞的土块,她什么都抓不到。


    突然一只冰冷的手落入了姜尧的手中,姜尧下意识一把攥住。


    紧接着她竟真的被挂在半空,这只手竟完全可以拉住自己的身体。


    姜尧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 安宴的声音便断断续续传进她的耳朵:“松、松……手。”


    她不解,可劫后余生的庆幸被安宴一盆凉水浇得褪去, 她又仔细摸了一下自己抓到的手。


    湿滑绵软,自己一只手就可以包住。


    那是……


    婴儿的手。


    姜尧一瞬间想起来这里不计其数的鬼婴, 心里一紧,瞬间放开了手。


    手松开后不到一秒的时间, 牙齿碰撞的声音便在距离姜尧的手不到半寸的距离响起。


    姜尧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动作时产生的气流,


    她距离失去自己的右手只差一点。


    这一下让她心惊肉跳,不敢再胡乱抓任何东西。


    身体再一次下坠,安宴突然提醒道:“快落地了, 向左些那边有块木板!”


    姜尧调整下位置,在心里倒数着,身体触底的下一秒便翻向左边, 死死抱住了安宴所说的那块木板。


    下落过程中大小擦伤无数, 姜尧已经顾不得疼了,她的肩膀在刚才碰到底部的时候衣服被酸水腐蚀,露出半截胳膊。


    万幸的是伤得都不重。


    “安宴,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姜尧压下气味带给她的恶心,忍不住问。


    安宴声音在姜尧耳边幽幽传来:“你在一个怨气催生的怪物体内,它的样子大概是……十几具死尸拼成的千足虫。”


    死尸?


    千足虫?


    那是什么鬼东西!


    “曾县令在地窖里养这个东西?”姜尧声音带着不自觉的颤抖。


    “不,不是他养的。”怨气催生的怪物并非人力所能驾驭。


    安宴在以身挡雷劫后,用自己最后一丝力气为姜尧修补了被严重腐蚀的手,而后原以为的消散并未发生,竟阴差阳错在姜尧体内残留一缕魂魄。


    只是这缕魂魄实在太弱,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安宴都陷入了昏迷。


    终


    于在姜尧来到成渝县,才在这里吸收了足够的怨气清醒过来。


    而后在姜尧赶走人口鹰时,为了解背后真凶,才将自己附着在人口鹰身上,来到了县令府。


    没想到自己竟在这地窖感知到了姜尧的气息,这才在地底引导姜尧进入了地窖。


    而他更没想到的是,这诡谲的地窖里竟藏了如此多怨气未消的尸体,与这怪物。


    “我们该怎么出去?”姜尧感觉到空气已经逐渐稀薄,如果继续留在这里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憋死。


    安宴看了看自己即将消散的身体,灰白的瞳孔中透着无力,他的怨气已经消耗殆尽,仅剩也只够护着姜尧不被这里的毒气侵蚀。


    见他久久未言,姜尧这才响起刚才安宴说过的话。


    “我们出不去了。”


    姜尧表情呆愣片刻,半晌,她神情坚定道:“出得去。”


    这次轮到安宴愣了:“什么?”


    “我们一定出得去。”姜尧认真道,“吕沐歌和仓琦会来救我们,不到最后一刻,我们谁都不能放弃。”


    安宴看着姜尧的脸,明明没有聚焦的眼睛竟闪烁着熠熠光辉,让人移不开眼。


    “我们会出去的。”安宴虚弱的声音带着笑意,在姜尧耳边道。


    姜尧又没出息地起了身鸡皮疙瘩,她若无其事地轻咳一声:“就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别是来给咱俩收尸的,你还没有尸。”


    安宴轻笑了一声,声音细微,所幸这里足够安静,不然姜尧根本听不见。


    “这里面是什么样的?”姜尧刻意引着安宴多说话,保持清醒,生怕他失去意识后便会悄无声息地消散。


    安宴也不厌其烦地回答着姜尧的问题。


    “这里很黑,周围都是腐烂的尸块,我们脚下是一个血红色的池子,上面飘着黑色的头发,像水蛇。”他一次说了太多话有些累,缓了一口气才继续说,“我们头顶有许多伸出来的婴儿手臂与头颅,像绒毛一样。”


    安宴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恐怖的事。


    姜尧扒着木板咽了咽口水,她光是听安宴描述就有些汗毛倒竖,真不知道安宴是怎么面不改色的说出来的。


    “还有什么想听的?”安宴看着姜尧有些发白的脸,无奈笑道。


    姜尧沉思了一会:“你最近有想起生前的事吗?”


    她在梦里看到的那些关于安宴的事情让她有些在意。


    安宴声音突然一顿,姜尧敏锐地察觉到安宴周身气氛变化,打了个哈哈打算跳过这个话题。


    “没想起来也没关系,你说吕沐歌他们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我有想起来一些。”安宴的声音飘忽,感觉下一秒就要被吹散了,姜尧忙止住话头,听着安宴说下去。


    “是在……清湫村想起来的。”


    “清湫村?”


    “对,在你被黄鼠狼用障眼法带走,我独自前往真正的清湫村时。”


    姜尧想起当时安宴突然没了反应,后来才知道安宴刚靠近就被困在了坟地的阵法里。


    “你想起了什么?”


    “我想起我娘,几百年前清湫村不叫还清湫村,村口还有一条规模不小的河,我娘会在河边背着我浣洗衣服。”


    “你是那里的人?”姜尧有些吃惊。


    “不算,我娘是逃荒去的清湫村。”


    几百年前发生饥荒的……难不成是那个送子观音庙成精的寿兴村!


    “没错,是寿兴村。”安宴见姜尧表情变幻,知道她大概猜到了。


    “所以你活着的时候就去过那两个地方?”姜尧忍不住问道。


    “对。”安宴平静答到,“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但实在有些怪。”


    姜尧平复下心情,缓缓道:“没事,等我们出去了就把所有事情都查个水落石出。”


    安宴无声地笑了笑,他的意识已经愈发消散,恐怕不能陪姜尧出去了。


    姜尧这边也不好过,她的鼻腔里充斥着尸臭,本就头晕目眩,空气还愈发稀薄。


    两个人都已是强弩之末。


    “安宴……”姜尧语速越来越慢,每说出一个字都要缓一缓,“你娘有没有给你订过娃娃亲?”


    安宴轻笑一声,强打起精神回应道:“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姜尧头一阵阵发晕,她努力晃了晃脑袋:“那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安宴看向姜尧的头顶,柔声回应:“有啊。”


    可这句话姜尧还没听见,就失去了意识。


    她的手松了,眼见要在木板上滑下去,安宴神情一肃,重新附身在姜尧身上,控制着她的手抓住木板。


    就在这时,这怪物突然翻了个身,安宴死死抓着木板,连手心都被磨破出了血。


    可他只能控制着姜尧不掉进有腐蚀性的血水里,却无法让她呼吸到更多空气。


    如果再拖一会,姜尧的魂魄恐怕就要离开**了。


    他无力地闭上眼睛,第一次向虚无缥缈的上天祈祷。


    随着巨大的“噗嗤”一声,安宴转过头,发现怪物的身体竟在他不远处破了个口子,有火光照了进来。


    他震惊之余赶忙操控着姜尧的身体,向那个方向前进。


    “姜尧!”吕沐歌的声音响起,安宴寻着声音带姜尧挤了出去。


    “果然在这里。”仓琦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快带她出去!”


    吕沐歌正要扶起姜尧,身后那庞然大物竟又动了。


    它身上密密麻麻的手臂胡乱挥舞,上半身腾空发出一声尖锐叫声。


    附身姜尧的安宴推着吕沐歌向一旁摔去。


    嘭!


    一根由几段断腿衔接在一起的腿砸在了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


    “姜尧,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吕沐歌被这东西吓得眼泪都涌了出来,紧紧抱住姜尧的腰。


    安宴眼神下移,看着吕沐歌的手眼神冰冷。


    吕沐歌哆哆嗦嗦,等着姜尧像往常一样搂住自己说“别怕”。


    可抬眼正对上安宴冷冰冰的眼神。


    吕沐歌身子一僵,赶忙移开了手。


    但现在的情况容不得她多想,庞然大物整个由尸体拼凑出的躯干撵了过来,吕沐歌向身侧一滚,咚!


    她一头顶上了地窖边缘的墙面,随着几块碎土掉下,露出一张惨白的人脸。


    “啊!”她吓得惊叫一声,“这地窖里有、有尸体!”


    仓琦无语地望天:“那怪物身上都是尸体!”


    吕沐歌没理会仓琦的“挑衅”,她离那张脸凑近了一点,仔细看了半天,认真道:“我觉得她长得像一个人。”


    她来不及细想,就有被那怪物逼得“飞檐走壁”,离开了原地。


    突然,她脑子灵光一闪!


    “我想起来了,像金玉!”


    话音刚落,地面突然剧烈晃动起来,土堆砖砌的地窖本就不牢靠,这下头顶的土都在往下落。


    这里要塌了。


    “现在天亮了吗!”安宴一边躲避砸下来的石块,一边问道。


    仓琦觉得姜尧的语气有些怪,但只当是被困得生出了几分火气,答道:“亮了。”


    安宴点点头,眼疾手快一手一个拉着仓琦和吕沐歌的后领脚尖一点,借着掉落的石块一步一步升回了地面。


    轰隆——


    三人出来后,地窖彻底坍塌,化为一片废墟。


    “那怪物!”吕沐歌脸色苍白,指着废墟。


    废墟微微晃动,像是有东西要在里面爬出来。


    “没事,天亮了它出不来的。”安宴平静道。


    果然,一只女人的手挣扎着在土中伸出,可还不到半刻便在阳光下挣扎着化成了灰。


    “那不是尸体,那是怨气孕育出的怪物。”安宴耸耸肩见怪不怪道。


    仓琦疑惑地眯起眼睛:“小尧,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的?力气也变大了。”说着揉揉自己的脖子。


    安宴挑眉打量了仓琦一


    眼,随后冷漠地移开了视线。


    “小尧?”仓琦奇怪地摸摸后脑勺,和吕沐歌对视了一眼,却在吕沐歌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姜尧是不是生气了?


    “小尧别生气,我们来得晚是因为去附近官府报案了,我送信回吕家请了救兵。”吕沐歌小心翼翼地贴上来,刚要抱住姜尧的胳膊便被安宴躲了过去。


    “我最近不太喜欢拉拉扯扯。”安宴抬手挡了一下吕沐歌的动作,温和的对她笑笑。


    而后目光沉沉地看向仓琦:“以后连名带姓的叫我,我们很熟?”


    仓琦震惊地张开了嘴。


    “小、我、你……”


    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终于垮了肩膀。


    官兵围上县令府,在一片废墟中挖出近二十具女性尸骨与一具婴儿尸骨。


    这些尸骨上缺失的部分正好与陈府那具碎尸匹配。


    与此同时,官兵们在陈府搜出一本《异兽录》与一套破旧的戏服。


    看起来与金玉穿的那件没什么两样。


    事情看似尘埃落定,可疑点依旧扑朔迷离——曾县令地窖这些尸体生前到底是在哪被拐来的?


    家属为何没有报案?


    他们翻遍了县衙卷宗,也没有找到关于女子失踪报案的。


    像是二十几个女人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无人在意无人问津,最后只留地窖一具具尸体。


    众人将附近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曾县令半个脚印。


    此人闻着危险的气味便溜之大吉,像一只被逼回黑暗的毒蛇,随时准备反击。


    县令府出了事,陈府那边便洗清了嫌疑,陈老爷不提曾经跟曾县令的“情义厚重”,大摆起了宴席。


    可惜没蹦跶几天,官府便以雷霆手段将陈老爷压入了狱。


    理由是:买卖良民。


    金玉祖籍安和城长香河,是当地屠户的女儿。


    并非奴籍。


    案件进展得轰轰烈烈,安宴却始终无法唤醒姜尧。


    若不是魂魄还在,他甚至怀疑姜尧死了。


    ……


    另一边。


    姜尧听着长街上的吆喝,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50章 两锭银子


    姜尧低头看去, 自己身形瘦削高挑,一身洗的发白的长袍, 手里还拎着一吊风干的腊肉。


    “曾秀才,回家啊?”街旁一个大婶推着车,车上是今天摆摊卖剩下的糖人,笑眯眯地看着姜尧,哦不,曾秀才。


    “正好今天没卖了,送你一个,拿回去给你媳妇吃!”大婶热情极了, 一手把着车,一手费力地摘下一个, 塞进曾秀才手里。


    “诶诶,谢谢林婶。”


    曾秀才开口, 声音与曾县令一模一样,却没有曾县令的老道圆滑, 语气中带着腼腆青涩。


    他熟稔地穿过市集,拐进小巷,进了个灰扑扑、不起眼的门。


    木门连着低矮的平房,有个巴掌大的小院, 可惜阳光被挡了个结实,什么都养不活。


    在这样潮湿阴冷的院子里,姜尧竟感受到曾秀才心里溢出一股暖意。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屋里响起。


    “小柳, 快来看看给你带什么回来了。”曾秀才没了跟林婶说话时候生硬, 话中带笑,对着屋里的身影举了举手里的东西。


    小柳撩开帘子走出来,姜尧看着小柳的脸心中愕然。


    金玉的眉眼中竟有几分小柳的影子。


    小柳见曾秀才手里的东西却惊大于喜。


    “什么日子?怎么买了肉?”


    “你大病初愈, 合该吃些好的补补,只是这次又落榜,是我……”无能二字还没出口,曾秀才的嘴便被小柳的手挡住了。


    “胡说,你总有一天会高中的。”


    姜尧这才闻到小柳身上淡淡的药苦味。


    所以,她这是魂魄不稳被吸进了曾县令的记忆里?


    姜尧跟着曾秀才的视角转进了屋内,看到了小柳刚在屋里做的事。


    她在梳妆。


    “身子刚好,今晚还去?”曾秀才自然地接过小柳手上的梳子,替她梳头。


    “嗯,班主催了几次,不能在推脱了,再说我们的钱……”她没说完,曾秀才却明白她的意思。


    他们的钱已经要花完了。


    几次落榜不止掏空了自己的积蓄,连小柳在戏班子攒的钱也搭了进去。


    小柳将雪白的粉扑在手腕,遮住上面一个青色的胎记。


    见铜镜中的曾秀才忧心忡忡,笑着劝道:“别愁了,听班主说今天晚上有个大商人,他听得开心了,手指缝里漏出来一点,就够我们这几个月吃穿不愁了。”


    曾秀才在背后把头埋进小柳的颈窝,闻着小柳身上的胭脂味,手臂把她搂的更紧:“都怪我。”


    “又瞎想什么?你做得够多了,只是时运不济,明年一定可以。”


    曾秀才没说话,因为班主那边已经派人来催,连他拿回来的腊肉和糖人都没来得及吃。


    “等我回来吃!”小柳笑着对他挥挥手,出门便消失在曾秀才的视线中。


    曾秀才叹了口气,在屋里转了几圈闲不住,也出了门。


    “靠戏子养着……”


    “吃软饭?”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甚清楚的几句嘀咕远远钻进了曾秀才的耳朵里,他朝声音来源看去,是几个大叔大婶,其中一个还是给他糖人的林婶。


    他们一边聊着,一边朝曾秀才这边走。


    林婶见到曾秀才后还用手肘捅了捅旁边还在喋喋不休的人,那人姓王,用邻居的话说是个“悍妇”。


    “悍妇”王婶止住了话头,见曾秀才却没有林婶的尴尬,反而翻了个白眼,不屑地吐了嘴里的瓜子皮。


    “林婶,王婶。”面对面撞上,曾秀才还是硬着头皮打个招呼。


    “诶,小曾吃了吗?吃瓜子不?”林婶笑容有些僵硬,给他递了一把瓜子。


    曾秀才摇头婉拒。


    他侧身避过这些人,一个人闷头往前走,听见身后人群中有人说了句:“就他啊?”


    随后此起彼伏地小声笑了起来。


    曾秀才脸上火辣辣的,他不知怎的竟绕到了小柳唱戏的酒楼。


    今天有大人物要来,包了场,他进不去。


    只能坐在外间,听着里面断断续续传来的曲子,用手在腿上轻轻打着拍子。


    手边的酒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了,曾秀才打了个酒嗝,指尖重重摩擦着铜板上的纹路,恨不得将其刻在血肉里。


    要是再有钱一点就好了。


    他一定能给小柳过上好日子。


    “老爷!老爷!”


    酒楼里好像发生了什么骚乱,桌椅碰撞的声音响起,接着一个小厮打扮的人一脚踢开酒楼大门,身后一肥头大耳的男人满脸怒气地走了出来。


    “诶呀陈老爷……”戏班子班主缩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拍着他口中陈大人的后背,替他顺气。


    “滚开!”小厮看了眼陈大人的眼色,一脚踹在班主的胸口。“一个戏子,也敢给我们家老爷使脸色?你出去打听打听,外面多少女人排着队想爬我们陈老爷的床!”


    这话说得难听,曾秀才看不下去,借着酒劲与刚才的一点怒火,一拍桌子站起来。


    班主见陈秀才在这,赶忙爬起来扯他的袖子:“快走远点,这有你什么事?”


    曾秀才甩开班主的手:“你们讲不讲理,这的戏班子只卖艺不卖身,你们还想强娶不成?”


    “快来人把这醉鬼拉走!”几个店小二上前拦着曾秀才。


    “夫君救我!”小柳的哭声在门内传来,曾秀才闻言猛地挣脱开店小二,冲了进去。


    班主一拍脑门,暗道不好。


    只见陈老爷小眼睛一转,抬手止住了小厮的动作,出声道:“怎么,这名花有主了?”


    “是啊陈老爷,要不算了……”


    “啪!”


    陈老爷一巴掌打在了班主脸上:“怎么,别人玩得,我玩不得?”


    “诶呦陈老爷您说的这是什么话?”班主捂着红肿的脸,点头哈腰恭顺无比。


    “既然是被玩剩下的,那我不掏钱不就好了?”陈老爷哼笑两声,对着曾秀才扬了扬下巴。


    小厮们见状,上前拉开曾秀才,将他扔出了酒楼。


    班主见状还想再劝,却被一同关在了外面。


    曾秀才脸上还沾着小柳的泪水,整个人呆愣愣地坐在地上。


    “还看什么呀,赶紧去报官啊!”班主推了曾秀才一把,恨铁不成钢地跺着脚,在门前焦急踱步。


    曾秀才三魂六魄这才归位,忙不迭地爬起来,往官府跑去。


    鞋子都跑掉了一只。


    衙门口的人负手而立,听见他的来意后便没人在意他的哭喊。


    原来,


    “明镜高悬”的“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明”。


    “明镜高悬”的“高”,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高”。


    他失魂落魄的回了家,看到了门前站着的小厮。


    小柳没再回来,但回来了两锭银子。


    正如小柳所说——手指缝里漏出来一点,就够他们这几个月吃穿不愁了。


    曾秀才把嘴唇都咬出了血,拿起银子想把那小厮砸个头破血流。


    可刚手刚抬起来……


    就又放下了。


    看着小厮的背影,曾秀才抚着怀里那两锭银子,笑出了眼泪。


    糖人化成了一地糖水,腊肉在厨房挂得发了霉,小柳都再没回来。


    曾秀才靠着那卖媳妇得来的两锭银子又考了一年。


    金榜题名,功成名就。


    几年后。


    曾秀才,哦不,现在是曾县令了,坐在马车里,撩开车帘对着昔日街坊们或羡慕或讨好的目光微笑示意。


    眼睛却不自觉地瞟到一抹白。


    像是谁家死了人,用推车推着裹着白布的尸体从一旁经过。


    他手下的人一眼便注意到了曾县令的目光,赶忙上前让那推车的换条路走,别碍了进士老爷的眼。


    曾县令最后扫了眼那白布,放下车帘,暗道了声晦气。


    推车推远了,路上压过一块石头,车身一晃,尸体的小臂在白布中滑了出来,手腕上赫然印着一块青色胎记。


    “曾大人。”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是当年陈老爷的儿子。


    原来的陈老爷在他赴京赶考期间就去世了,陈少爷手段了得,陈家在他手里家产又翻了几番。


    现在的曾县令依旧得罪不起。


    他笑着对曾县令拱手贺喜:“早就听闻曾大人公正廉明,才智过人,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曾县令笑着摆手:“哪有陈老爷运筹帷幄,以后还要多请教。”


    二人相视笑着,宛如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只是那助他青云直上的两锭白银像是硌在他的嗓子里,让他寝食难安。


    他想要用补偿小柳来缓解心里的压抑。


    于是用职务之便,在各地搜罗与小柳长相相似的女子养在府里,又怕被人发觉,特意将地窖通到了卧房。


    他为了小柳,义正言辞地否决了乡绅们提议的——对拐卖人口的犯人施以极刑,以示威慑,所幸他这些年有些声望也没人怀疑。


    他还雇戏班教她们唱戏,学小柳生前最爱的那首《桃花村》,让那些女人站在帘子后唱给他听。


    “非是我嘱咐叮咛把话讲,只怪你呆头呆脑、慌慌张张。”


    只是一晃十多年,一个与小柳相像的都没有。


    这个身形不像,那个嗓音不像。


    其实他对小柳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是感觉都不太像。


    所幸地窖也装不下这么多女人。


    他藏在阴暗处,目光游离在每一个女人身上。


    直到见到了陈府的新儿媳——金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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