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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求婚


    “姜尧, 你都几天没出门了,我们去逛集市吧~”


    吕沐歌一边说, 一边拎着仓琦的衣领,将他连拖带拽地拉进了姜尧的房门。


    “姜尧”此时正面色沉沉地坐在桌前,桌上是店小二刚送来的茶,还冒着热气。


    几人在陈府事毕后就离开了陈府,因为吕沐歌吵着闹着要抓鬼回去复命,便找了个附近的客栈住下。


    安宴附在姜尧体内,眼神冰凉地看过去。


    几天过去了,姜尧还是没有动静, 无论他如何往姜尧的魂魄中注入法力,姜尧的魂魄依旧在意识深处缩成小小的一团, 毫无反应。


    他焦躁地恨不得活剐了那个该死的县令。


    吕沐歌大大咧咧惯了,感受不到安宴的低气压, 没心没肺地用胳膊肘捅捅仓琦,让他接话。


    仓琦顶着安宴的目光有些打怵, 无言望天,恨不得让自己变成一株毫无存在感的蘑菇。


    吕沐歌看看不成器的仓琦,又看看安宴的脸,终于还是咽了咽口水, 恨铁不成钢地拖着仓琦走了。


    门“嘭”地一声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吕沐歌和仓琦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起来。


    “我感觉姜尧不对劲。”


    “我也觉得。”


    不知道“姜尧”这几天受了什么刺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道的以为在家里绣嫁妆呢。


    “你说她是不是……”吕沐歌故意大喘气卖了个关子, 冲仓琦挤挤眼睛。


    仓琦疑惑不已, 用眼神催促她的后续。


    “失恋了。”


    嘭!


    身后紧闭的门又被推开了。


    “你说什么?”结着冰疙瘩的话顺着他们的后脖颈滑进了耳朵,冻得二人打了个寒颤。


    “没……”吕沐歌眼神飘忽。


    仓琦忙用脚尖撵着地板上的纹路。


    “姜……我喜欢过什么人?”


    ……


    “诶!二少爷已经睡了,你们几个不能进!”两个小厮拼命拦在煞气冲天的安宴面前, 急得额头上出了一层汗。


    安宴一个眼神扫过,两个小厮莫名双腿一软,随后他用力将衣摆撩出了破风声,顺势闯入。


    小厮们心有余悸地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打了个激灵。


    安宴身后跟着的吕沐歌悄悄跟仓琦对视了一眼,眼中明晃晃地写着四个大字:“我就说吧!”


    半个时辰前,吕沐歌闭了闭眼,视死如归地承认错误:“当初在陈府,我看陈二少爷一见你就脸红,你也总对他笑,我还以为……我以为……你别生气!”


    吕沐歌低着脑袋,说话声越来越小。


    谁知她话还没说完,眼前的人便如风一般在她身边刮走了。


    吕沐歌看着安宴的背影,捏了捏自己的脸,又给了仓琦一巴掌。


    仓琦怒目圆睁,捂着火辣辣的脸瞪着吕沐歌。


    吕沐歌愣愣地揉着自己的脸:“不是梦,姜尧是不是去找陈二少爷表白了?”


    仓琦闻言,顾不上跟这思维跳脱的小姑娘一般见识,赶忙咬牙追了上去。


    陈二少爷那厮哪里好?


    上梁不正下梁歪,家里的通房丫鬟都够凑两桌麻将了!


    一脸的亏虚相,麻杆似的胳膊,小尧都能给他掰折了。


    小尧家里父母没得早也没人教她……


    说白了还是自己不好……


    仓琦愧疚地脸色发白,加快了脚步。


    “诶!”吕沐歌差点被仓琦撞个跟头,还没来得及发火,见状赶忙也追了上去。


    这一个两个怎么都这么风风火火的?


    于是便有了眼前的一幕。


    “姜尧”怒闯男人房中,一把拎起还在睡午觉的陈二少爷,狠狠砸了他一拳。


    快得吕沐歌二人还没反应过来,更别说拦了。


    刚跑进来通报的两个小厮见主子挨打,倒抽一口凉气,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


    陈二公子顶着乌青的眼睛,眼神中满是迷茫。


    他疑惑委屈的眼神看向吕沐歌二人,二人齐齐移开了视线。


    别看我们,我们也不知道……


    随后,鸦雀无声的房间中,响起了“姜尧”阴冷的声音。


    “跟我求婚。”


    吕沐歌:?


    仓琦:?


    两个小厮:??


    陈二少爷青色的眼眶衬得本就白净的脸更白,因此飘上两抹绯红十分扎眼:“这……我得禀告父母……”


    安宴加重手上的力道,眼中满是对陈二公子的不屑与……屈辱,但


    嘴上却说着:“再说一遍,现在、跟我求婚。”


    陈二少爷脸上的红晕渐渐染上眼球。


    他被掐得双眼充血,眼中满是血丝,连连点头。


    安宴缓缓松开了手。


    “咳咳咳!”脸涨得通红的陈二先是捂着嗓子咳了个惊天动地,随后抽着气,用嘶哑的嗓子缓缓开口:“我……咳咳、我心仪姜姑娘许久,不知能否有幸娶姜姑娘……咳,为妻。”


    吕沐歌和仓琦用惊恐的目光看着姜尧。


    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的反应。


    谁知姜尧身子突然晃了一下,而后瞳孔突然涣散,身子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姜尧!”


    “小尧!”


    “姜姑娘!”


    三声惊呼同时响起,吕沐歌和仓琦齐齐上前查看姜尧的状况,陈二不过刚靠近两步,便被仓琦的眼神逼回原地。


    姜尧悠悠转醒,她像是在黑暗中待了太久,被屋里的光线刺得眯了眯眼睛。


    “姜尧,你怎么样?”


    她刚一睁开眼,眼前便挤进吕沐歌和仓琦两张脸。


    她晃了晃昏沉的脑袋,随后缓缓睁大双眼。


    她能看见了!


    狂喜散去,她才想起来周围围的这一群人。


    “怎么回事?你们在这干嘛?”她揉着太阳穴,完全没注意众人神色各异的脸。


    “小尧你、你……你刚要……”仓琦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用肩膀撞了撞吕沐歌。


    吕沐歌咽咽口水,想起刚才的场景双眼有些发直:“你刚才……”


    两个人憋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没了耐心,拍拍身上的灰,若无其事地把目光移到陈二身上。


    陈二脸又是一红,颇为羞涩地低下了头:“你没事了吧?”


    姜尧:?


    这屋里没有一个正常人吗?


    “你掐着我们少爷脖子逼他娶你!”小厮看不下去了,梗着脖子喊道。


    这一声喊得颇为壮烈,连园子里的鸟都吓得飞起来几只。


    姜尧转过僵硬的脖颈,在场的人几乎能听见她关节的咔咔声。


    “你再说一遍?”


    她脸上带笑,声音却没有丝毫温度。


    “姜小姐,我愿意的!”陈二急忙道。


    随即,姜尧便理了理衣服,一脸释然地躺回地上,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念着什么。


    仓琦把耳朵凑近才听清:“还以为醒了呢,原来是梦中梦啊……”


    “……”


    姜尧躺了一会,轻轻睁开一只眼睛扫视一圈,发现一二三四五双眼睛都聚集在她身上。


    还没醒?


    “小尧……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仓琦面露担忧,和吕沐歌对视一眼。


    吕沐歌点点头:“你要是不舒服别忍着,我有钱给你治。”


    “我也……”陈二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姜尧一记眼刀堵了回去。


    “我没事,我……”姜尧再次起身,深吸了口气才缓过劲来,继续说,“我回去歇会就好了。”


    她一个人脚步虚浮、趔趔趄趄地往外走,两个小厮赶忙给她让路,陈二还想说什么,吕沐歌不耐烦地对他“啧”了一声。


    他便又熄了火。


    吕沐歌上前两步扶着姜尧,一路给她扶回客栈房间的床上,仔仔细细掖好被角后,她和仓琦才退了出去。


    姜尧直到躺在枕头上闻到属于自己的味道,才意识到这里不是梦,她真的被人操控着住在这里、跑去跟陈二求……求婚。


    什么情况!


    她咬牙切齿,气得把头下的枕头拿起,扔了出去。


    枕头砸在门上,正好将门口偷听的吕沐歌和仓琦吓了个正着。


    二人猛地一哆嗦,差点双双咬了舌头。


    听着靠近的脚步声,赶忙一溜烟跑走了。


    姜尧捡起枕头,敛眉看着桌上放凉的茶,坐回桌边抿了一口。


    淡淡的茶香与廉价的苦味重叠在她的舌尖,让她有种重回人世的错觉。


    藏在曾县令的眼中,她看到了几十年前的过往。


    一切爱恨情仇在瞬间消散,回过头早已物是人非。


    不过当下的事还需要解决。


    “安宴。”


    两个字在牙缝中挤出了,伴随着清晰的磨牙声。


    “……”


    “别装死,我知道你在。”姜尧手指叩着桌面,静等着那抹身影的出现。


    半晌,如淡墨般的雾气萦绕在姜尧面前,凝聚成了一道身姿挺拔的人影。


    “哼。”姜尧轻笑一声,“没想到你喜欢的是那个类型。”


    “我不是。”安宴没了在外人面前的冷漠疏离,语气温和得让人如沐春风。


    但姜尧的眼神将春风杀了个七进七出。


    安宴摸了摸鼻子


    看着姜尧吃人的眼神,压下眉尾,本就灰白的瞳孔仿佛蒙上了一层雾,声线低沉:“你昏睡太久,我很担心你。”


    姜尧莫名想起了小时候在山里捡到的小狗,看着仓琦的眼神实在太不自在,轻咳一声,移开了眼睛。


    “对不起,怪我偏听偏信,如果你不想原谅我……我也完全理解。”


    安宴的声音越来越轻,姜尧的视线移回到安宴脸上,就见他棱角分明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睫毛轻颤,嘴角压下成一个委屈的弧度。


    姜尧的视线顺着他的嘴角下移,看到了喉结……


    在衣服里半隐半现的锁骨……


    姜尧咽了咽口水,闭了闭眼,再睁眼才发现安宴的怨气淡到几近消散。


    她心里一紧,怒气瞬间散了大半。


    叩、叩、叩。


    不合时宜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吕沐歌慌乱的声音在门外喊道:“姜尧!金玉死了!”——


    作者有话说:陈二:我懂我懂,我闭嘴行了吧!你这群冷漠无情的人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们![爆哭]


    第52章 血色


    姜尧怔住, 迅速拉开门,露出吕沐歌焦急的脸。


    “金玉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死了?”姜尧皱眉, 语气严肃地问道。


    吕沐歌来不及解释,抓过姜尧的手,一边将她往外拉,一边道:“刚才陈府传信过来,金玉不见了,房间里满地鲜血,问我们有没有消息。”


    姜尧按住乱跳的太阳穴:“先别急,我们去看看。”


    她回过头, 安宴正站在自己不远处。


    看着另一侧的吕沐歌和仓琦,姜尧躁动的心跳渐渐平息,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走,去陈府。”


    陈府门内, 陈夫人用手帕捂着口鼻,眼中满是嫌弃。


    “手脚麻利点, 滚开离我这么近做什么!”她瞪着哆哆嗦嗦的小厮,平日的优雅贵气彻底碎了个干净。


    那小厮冷汗流了满脸,倒不是怕陈夫人,而是怕他手里的东西。


    他捧着一盆碎肉, 碎肉中还缠绕着漆黑的发丝。


    小厮脸色惨白,移开眼睛不敢看。


    吕沐歌得来的消息到底是被美化过,看着这一盆盆被清扫出来的血肉, 脸色难看得仿佛吃了苍蝇。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夫人见姜尧到场, 不满地皱起眉:“你怎么来了?谁放你进来的?”


    她看向姜尧身后的两个小厮,那俩小厮缩了缩脖子。


    他们实在是不敢拦。


    陈夫人没空修理那两个蠢货,掩着面朝姜尧抬了抬下巴, 颐指气使道:“不是说你厉害吗?来看看这是谁身上的碎肉。”


    她老早就记恨上了这个将她丈夫送进官府的狗屁缝尸匠。


    这次她但凡能抓到姜尧的把柄,非将她送进官府不可。


    几个铜盆摆在院中间,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陈夫人更是躲在几个脸色煞白的丫鬟身后。


    姜尧像是不知道盆里放的是什么东西,毫无波澜地走到盆边,对着盆子沉思了半晌。


    “这都看不出来?”陈夫人语气里的幸灾乐祸毫不遮掩,“我看你也不过如此。”


    吕沐歌当即鼓着腮帮子回怼道:“你看得出来你怎么不看!”


    “你!”陈夫人瞪着眼睛,露出大片眼白。


    “我知道是谁了。”


    二人争执间,姜尧平静开口。


    众人齐齐朝姜尧看去。


    她深深看了陈夫人一眼,叹了口气。


    陈夫人心里一抖,凭空生出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她的预感应验,只见姜尧轻声道:“节哀。”


    陈夫人的表情僵了一瞬:“金玉死了我有什么好节哀的?”


    姜尧摇头,拔下木簪在盆中挑起一个物。


    “这扳指你不认得吗?”


    陈夫人看去,那扳指上的血一滴滴落下,露出一角在光下透着莹莹绿光,再仔细看,血色下刻着被摩挲得有些平了的“陈”字。


    那是家主的扳指。


    也就是……陈老爷。


    陈夫


    人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几下,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开、开什么玩笑,老爷在狱里还没出来呢,怎么可能死在这里!你这个欺世盗名的无耻之徒,来人!来人啊!把她给我拿下!”


    陈二少爷脸色难看地挡在陈夫人面前,眼中是化不开的惊惧,他嘴唇颤抖着对姜尧道:“姜小姐,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姜尧摇摇头,漆黑的眼神看向陈二,陈二看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心口一寒。


    “我从不做这么无聊的事。”她道。


    她现在的疑惑不比任何一个人少,为什么原本在房中的金玉没死,却死了个本应该在狱中的陈老爷?


    那金玉现在在哪?


    陈夫人一把推开陈二,扑上前想撕扯姜尧:“你这个毒妇!我们好吃好喝招待你们,你居然咒我家老爷!”


    几个侍卫也虎视眈眈地围上前。


    姜尧抬手制止住面色不善的吕沐歌,和仓琦对了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


    吕沐歌看不到,但姜尧和仓琦却能看见这里的冲天怨气。


    那是比曾县令的地窖还要浓郁的怨气。


    有什么东西来过,甚至可能还没有离开。


    那碎成肉沫的尸体就是那东西的杰作。


    这里的人一旦动乱起来,情绪强烈变化,便容易被那东西钻了空子。


    所以现在不是争执的时机。


    “陈二公子,你能安抚住陈夫人吗?我需要将这里的人清空。”姜尧看着脸色惨白的陈二,沉静问道。


    “都退下。”陈二命令道,他刚扶住挣扎着胡乱挥舞手臂的陈夫人,就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你个不孝子!你就看着她咒你爹死?”陈夫人脖子上青筋暴起,一掌扇得又急又凶,生生在陈二的脸上刮出了血痕,“跟你那个窝囊娘一样没出息!”


    陈二牙齿紧咬,顶着脸上的血印吩咐小厮送夫人回房,而后回头看了姜尧一眼。


    姜尧又叹了口气,叮嘱道:“回去后所有人都不能出房门,你看好陈夫人。”


    陈二点点头,招呼着小厮丫鬟们离开了。


    看人们都走远,安宴的声音在姜尧脑海中响起:“这里有我的怨气。”


    “你的尸骨在附近?”


    “对。”


    “怪不得这么浓郁。”


    “不,这里的怨气大部分不属于我。”


    姜尧身子登时僵住。


    这里的东西恐怕超出他们的想象。


    “我进屋里看看。”姜尧跟仓琦和吕沐歌打了个招呼,留二人在外面找邪物的线索。


    “你一直吵吵着要抓鬼大概能实现了。”仓琦看着冲天的怨气,啧啧称奇。


    吕沐歌虽然吵了几天,但真出现还是吓了一头冷汗。


    她拿出自己的罗盘,指尖扣得都没了血色。


    姜尧进了屋,这小屋破烂陈旧,连床都没有,只有一卷草席,在陈家能找出这么破的一间房也是难为陈夫人了。


    此时那草席也没能幸免,血迹将草席和地面混成一体,上面还有被笤帚扫出的痕迹,角落处留着零星几块没整理干净的肉沫,整个房间处处是呛鼻的腥味。


    姜尧绕过最中间的血泊,在房间四处搜索。


    其实整个屋子一眼望得到头,基本没什么探查的必要。


    但姜尧还是找到了点东西。


    那卷草席边缘有一丝被刮下来的衣服布料。


    被血迹染的看不出原样。


    但布料摸起来颇为精细,不像是金玉。


    姜尧将那块布料揣进怀里,又扫了一圈屋子,确定没有遗漏退了出去。


    “有发现吗?”她问。


    仓琦摇了摇头:“怨气散去了大半,恐怕那东西已经离开了这里。”


    姜尧看向云层散开的天空,点点头。


    “不对。”


    安宴的声音突然出现,他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冰冷:“气味还在,那东西没走。”


    仓琦一愣,努力吸了吸鼻子,除了血腥味,什么都没闻到。


    “什么气味?”


    安宴没理他,语速极快道:“东边!”


    姜尧对安宴有着绝对的信任,闻言拔腿就跑,仓琦和吕沐歌呆愣片刻才反应过来跟上。


    跟着安宴指出的路线,几人跑到了陈夫人门前。


    不祥的血腥味在门缝中钻出,挑战着几个人的神经。


    三人停住脚步,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寂静。


    是让人胆寒的寂静。


    偌大的院子里没人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原本丫鬟小厮最多的宅院竟静得落针可闻。


    吱嘎——


    院里房间的门自己被风推开了。


    呛人的血腥味涌出,扑到所有人面前。


    姜尧看到屋里的场景,瞳孔骤缩,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房门大敞四开,碍事的屏风横在所有人面前,屏风上精美的画作已被鲜血覆盖看不出原样。


    满地的鲜血和肉沫,大概金玉房中当初也是如此。


    吕沐歌猛地转过头,吐了个天昏地暗。


    姜尧咬着牙,牙齿摩擦发出“咯吱咯吱” 的响声。


    “仓琦,去看看陈二那边怎么样了。”她声音冷得几乎结冰,对仓琦吩咐道。


    仓琦毫不犹豫地点头,转身离开。


    “你还能感受到那东西的气息吗?”


    “还在附近。”


    危机还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


    可那东西为什么突然对陈夫人发难?陈夫人发现了什么?


    姜尧看看吐的脸色煞白的吕沐歌,到底是不忍心让她跟自己一起进去。


    “你去通知陈府的小厮丫鬟,让他们千万别出门。”


    说完便深吸口气,自己提起衣摆进了房中。


    踩上地上黏腻的血液与肉渣,见惯血腥场景的姜尧也忍不住有些反胃,她的嘴唇紧抿,目光在房间中打转。


    嘭!


    姜尧身子一激灵差点滑倒,她转过头,发现房门已经自己关上了。


    满屋的血腥味散不出去,再加上提心吊胆地防备,姜尧一时产生了缺氧的窒息感。


    她的头又是一阵眩晕,闭上眼晃了晃头,再睁眼时,便与面前的东西四目相对。


    屏风后的桌子上,正对着门口端端正正地摆了一颗头。


    是陈夫人。


    她表情惊恐,嘴巴大张,眼球凸出得像是要挣脱眼眶。


    姜尧手脚冰凉地后退两步,莫名想起了老人说死人会在瞳孔中倒映死前看到的景象。


    她咬紧牙关,弯下腰,凑近到那颗头颅面前,看向她的瞳孔。


    灰白的瞳孔中只映着两张脸。


    一张是自己的。


    而另一张……就在自己身后。


    第53章 瘟鬼


    姜尧后背汗毛炸起!


    猛地回头!


    空空荡荡。


    没有人。


    她胸口剧烈起伏, 冷汗流进了眼睛里也顾不得擦,眼睛瞪大将四周眼白都漏了出来, 瞳孔宛如针尖大小,一丝一毫变化都不敢错过。


    可什么都没有。


    除了她的心跳声,再无任何声音。


    确定这里没有其他人后,她缓了缓神,回过头,又一次小心看向陈夫人的眼睛。


    瞳孔里依旧是两张脸。


    只是这次,两张脸的位置都变了。


    如果不是姜尧记忆出错,那就是另外那张脸距离她比刚才更近了。


    姜尧神情紧绷, 又看向身后。


    依旧没有人。


    可陈夫人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滴答。


    滴答。


    鼻血顺着下巴滴到了地上,在地板上的血水中砸出一小片涟漪。


    晕眩感又一次不合时宜地袭来, 她眼前的东西渐渐分散,形成了重影。


    朦胧中, 她终于看到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几乎有两人高,身体扭曲成不正常的弧度, 大约是四肢朝地半爬在地上,头歪到了肩膀上  ,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用墨胡乱画出的纹路,大约是为了模仿人类的表情, 画了个裂到耳根的嘴巴。


    这“人”一步步朝姜尧走来,在姜尧恐惧的目光中穿过她的身体。


    姜尧却听到了他那画出来的嘴中正在倒数着什么。


    “五、”


    “四、”


    “三、”


    ……


    每次倒数都随着他的移动,他在数自己的步数。


    “一。”


    倒数结束。


    姜尧转过头, 发现他已经爬到了陈夫人的面前。


    而陈夫人的头此时还连着身体。


    她表情惊恐, 嘴巴大张,眼球凸出得像是要挣脱眼眶。


    与死后的样子相同。


    姜尧眼睛缓缓睁大。


    她突然发现,陈夫人的袖子缺了块布料。


    而现在她的手里正攥着……


    一把钥匙。


    “姜尧!”


    安宴的声音如针般扎入她的大脑。


    姜尧猛地回过神, 眩晕症状淡去,对未知生物的恐惧让她她急促地呼吸起来,理智渐渐回笼,她突然想起了问题的关键。


    钥匙。


    对,钥匙!


    那把用处不明的钥匙串起了所有事情的经过。


    陈老爷不知为何去了金玉的住处。


    而在他死后,陈夫人独自在金玉那偷走了钥匙。


    那把钥匙是引来陈老爷和陈夫人杀身之祸的原因。


    姜尧眼前的重影缓缓合并,她这才发现自己脚下的阴影与眩晕时看到的身影渐渐重合。


    那个怪物……


    就站在窗前。


    “快跑!”


    安宴的声音从未如此急促,随着他话语落下,一只长到畸形的胳膊破窗而入,朝姜尧伸来。


    姜尧汗毛倒竖,整个人恨不得弹射出去,透过窗户,她看到了外面的东西。


    他佝偻着身体,将自己团成一团,窗角露出他空白的脸皮上用墨画的半只眼睛与嘴角,他不知在窗外看了姜尧多久。


    姜尧顾不上头晕,整个人连摔带滚地冲出了房门。


    手臂和腿都被擦出了血痕也不敢停,顶着半身血肉朝陈府中各屋间隔的空隙中钻。


    那怪物腿长脚长,只能寄希望于他身体笨重无法在空隙中穿梭。


    可姜尧完全低估了他。


    他动作迅捷宛如一道鬼影,几个呼吸间便追了上去。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朝姜尧扑来,刺激着姜尧紧绷的神经。


    跑!


    快跑!


    姜尧每一次呼吸都会在嘴里涌上锈味。


    腿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颤抖。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又绕了多少圈,只知道汗水顺着脊背流下,像被舌头从上到下舔了一口。


    身后跟着的怪物不紧不慢地坠在身后,姜尧甚至能感受到他脚每次落下带出的风,就吹在自己的小腿上。


    突然,姜尧的面前突然多了个人。


    是个偷跑出来上茅房的小厮。


    “快躲开!”


    姜尧喊得声嘶力竭,本就嘶哑的嗓子已经变了调。


    那小厮竟看着那哆哆嗦嗦地愣在原地,正好挡住了姜尧的路。


    距离越来越近,眼见两人就要撞上。


    停下要被追上,不停撞上也会被追上。


    一缕黑气在姜尧胸前涌出,在姜尧即将撞上的前一刻将小厮推到了一旁。


    这一下才叫醒了小厮,小厮惨叫一声,转身要跑,却腿一软,直接摔倒。


    他在摔倒前手忙脚乱,竟胡乱抓到了姜尧的衣摆,力气大得愣是将姜尧也一同带倒。


    姜尧在即将摔倒之际咬牙向前一翻,硬是将自己的衣摆从小厮手里拽了回来。


    随后顾不上身后在地上哭嚎大骂的小厮,独自跑走了。


    噗嗤。


    几声利器入体的声音在身后传来,一股血雾散开,更浓郁的血味涌入姜尧的鼻腔,她想回头看一眼。


    “别回头。”


    安宴的声音传来,姜尧定了定心神,放弃了这个念头,朝远处跑去。


    毕竟人各有命数,良言难劝。


    只是那怪物动作实在太快,杀一个人根本拖不住他太久。


    死亡的阴云还笼罩在姜尧的头上。


    “水缸!”


    姜尧猛地钻了进去,水缸里有水,在她进去后就涌了出来。


    她将身子扎进了水中,盖上盖子。


    水缸半人高,盖子严丝合缝,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水又实在太满,姜尧只能半蹲着,仰着头,才勉强将鼻子露出水面。


    她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


    嗒、


    嗒、


    嗒……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响起。


    嗒、


    嗒。


    脚步声突然停住了,像是就停在缸前。


    姜尧的姿势实在难以维持,氧气又稀缺,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水随着她的颤抖拍向缸壁,发出细微的水声。


    刚跑动的汗水一滴滴砸向水面,溅出零星水花。


    还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和颤抖的呼吸。


    所有声音在姜尧耳中放大了千万倍,她紧张地闭上眼睛,祈祷外面的怪物听不到,不知不觉竟将手心攥出了血。


    终于,脚步声又一次响起,他走了。


    姜尧不敢轻举妄动,保持着姿势继续听着。


    果然,脚步声再次接近,他又回来了。


    这东西竟开了灵智。


    咯吱……


    水缸盖子被掀开一道缝隙。


    姜尧的心脏即将要跳到嗓子眼。


    正在她准备窜出水缸时。


    嘭!


    那怪物竟将水缸盖放下,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姜尧的眼睛重回黑暗,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走了?


    姜尧又躲了一会,确定外面彻底安静后,才小心翼翼地推开盖子,爬了出去。


    她的身体已经到达极限,可她不敢歇,拖着颤抖的腿悄无声息地溜回了自己曾经住的客房。


    仓琦和吕沐歌果然在屋里等她。


    见她浑身湿漉漉,狼狈不堪的样子纷纷吓了一跳。


    “发生了什么?”


    姜尧把那怪物的事讲给二人,二人听得后背发凉。


    怎么会有这么诡异的怪物?


    “那不是怪物。”


    安宴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几人具是一怔。


    “安宴回来了?”仓琦表情有些僵硬。


    “谁?”吕沐歌双眼满是迷茫。


    “嗯,前几天我昏迷了,是他。”姜尧简单解释了一下,随后问道,“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还记得上次在地窖遇到的那个由死尸拼成的千足虫吗?”


    姜尧点头。


    “他们是同类,都是被怨气孕育出的东西。”安宴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以前有大型瘟疫、饥荒之类死了很多人的地方,就会有这东西,那时候的人叫他们‘瘟鬼’,虽然灾难不是因他们而起,却因为他们伴随灾难而生,被起了这样的名字,在许多年前就是人人喊打的存在。”


    “人人喊打?”


    “对,瘟鬼不能见光又没有神智,对人类造不成威胁。我原以为曾县令地窖那个是因为常年不见光才发展到那个规模,可没想到今天这个居然可以在阳光下行动,甚至颇为聪明。”


    “那……他们还有其他弱点吗?”姜尧心里的不安愈发浓郁。


    “没有。”


    果然。


    三人闻此,表情变得更加难看。


    “我总觉得……”姜尧沉思道,“瘟鬼与金玉有关。”


    此话一出,吕沐歌和仓琦二人才想起来,金玉一直没有露面。


    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姜尧回忆着自己眩晕时看到的那幕。


    为什么陈夫人要到金


    玉房中翻找东西,又为什么陈老爷也死在了那里。


    陈夫人拿走的真的只是把钥匙吗?


    金玉……真的疯了吗?


    姜尧越想越将自己陷入了事实的深井,好像稍用些力就可以翻出去,又好像稍用些力就会掉下去。


    分不清哪些是真相,哪些是为了掩盖真相的挡箭牌。


    “我再去一趟陈夫人的房间。”


    姜尧拒绝了吕沐歌和仓琦的陪同,独自一人又一次进了陈夫人的房间。


    所有丫鬟小厮都躲在房中不敢踏出房门一步,这里也没人收拾,陈夫人的头还摆在原处。


    那四肢奇长的瘟鬼也不见了踪影。


    姜尧谨慎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摸进了房门。


    陈夫人会把东西藏在什么地方?


    距离她回来到去世,中间间隔的时间并不长,即使要藏也不会藏得很深。


    姜尧回忆了一下陈夫人当时站的位置。


    床边。


    姜尧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找什么,只能凭着感觉向最容易藏东西的床下摸去。


    可惜,除了血,什么都没有。


    那张床上的被褥一样被溅满了血和碎肉,姜尧强忍着恶心,将手伸进了床垫下——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晚上好呀~叼着玫瑰出现[狗头叼玫瑰]


    第54章 往事暗沉不可追


    这次不再是一无所获, 姜尧摸到了一张纸条。


    纸条太小,四个字写了两面。


    一面写着“金玉”,


    另一面写着“偷”。


    是陈老爷的笔迹。


    姜尧恍然大悟,这就是陈夫人潜入金玉房中的原因。


    姜尧的手继续深入,终于在床垫下摸到了硬物的一角。


    拿出一看,是个账本。


    只是这账本像是放了许久,连封皮的字迹都看不清了,姜尧打开翻了翻,实在有些看不明白。


    但能被藏在床底的,想必这账本至关重要, 于是她小心收好后便离开了。


    姜尧离开后,窗边的柜门被缓缓推开, 里面走出一个人。


    那人的脸与姜尧梦中的小柳有三分相似,此时正看着姜尧的背影勾起嘴角。


    正是金玉。


    在月光下, 她的影子竟拉得奇长无比。


    姜尧回去路上怎么想怎么觉得这账本得来的太轻易了,像被故意放在那的一样。


    跟吕沐歌几人说了此事, 吕沐歌却说她是倒霉多了,偶尔顺利一次不习惯。


    姜尧想想觉得在理,便也没再纠结。


    第二日,姜尧便把账本呈给了办理此案的官员。


    此时, 姜尧才明白这账本关系到什么。


    账本里一笔笔详细记录了曾县令与陈老爷多年来的隐秘勾结。


    更让人惊喜的是,在账本中出现了一笔曾县令曾在外地买建私宅的挪款,直指凭空消失的曾县令去处。


    陈府的抄家来的轰轰烈烈, 这些年背靠曾县令明里暗里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买卖。


    当侍卫们砸开陈府中堂的金丝楠木柱时, 金粉混着尘埃簌簌落下。姜尧站在人群外围,听见有人惊呼:“金砖!全是金砖!”


    群情激愤,尤其是看着侍卫往外一箱箱抬着木箱, 木箱里是一家人足以享受半辈子的金银珠宝时。


    他们挥舞着手里的东西,砸向曾经路过都不敢抬头看的高门。


    “当初他们家那大少爷想必就是遭了报应才在新婚之夜死的!他们还仗着权势把人家清白姑娘压入大牢,好不害臊!”


    不知谁叫骂了这么一句,周围人纷纷附和起来,数落起了当初陈府的诸多问题。


    姜尧多看了几眼那个为金玉伸张正义的人,见他喊完一句便带上斗笠隐在人群中想要离开,姜尧神情一肃,扒开围观的人追了上去。


    等仓琦和吕沐歌反应过来时,只看见姜尧的背影渐行渐远。


    仓琦揉了揉太阳穴,看向同样愁眉不展的吕沐歌问道:“我有没有给你讲过她小时候把我骗到树上,见我不敢下去就站在树下接我,结果我还没来得及跳,她就跟着只小土狗跑了,害我在树上挂了一天的故事?”


    “没有,那你后来怎么下去的?”


    “她爷爷做完晚饭发现就她自己回去了,问我怎么没回家,她才想起我来,后来是她爷爷拿着棍子把我勾下来的。”


    “噗……”


    “又用那根棍子把她打了一顿。”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从小就是这样,看到感兴趣的东西就顾不上别的事。”仓琦无奈地耸耸肩。


    吕沐歌也跟着叹了口气,只是忧郁的表情转瞬化成了星星眼:“所以,还有姜尧小时候的故事吗?”


    “啧,两文钱一个。”


    “先来十个!”


    另一边,姜尧已经尾随着那个男人拐进了家当铺。


    男人敲了四下门,便在门缝中钻了进去。


    姜尧紧随其后,也跟着钻了进去。


    当铺门窗紧锁,昏暗的光线让姜尧只能听着前面人的脚步声,模仿着他的路线前进。


    “老板,我今天在四个路口喊了,您放心,都选得人最多的时候,您看这报酬……”


    男人脚步刚停,便急吼吼地问道。


    当啷。


    那男人如饿狗般捡起被扔在地上的银锭,嘴里道谢,转身又急匆匆的走了。


    临走时正好撞到了姜尧的肩膀,他痛得“诶呦”一声,但也没在意,一边念叨着“有救了,有救了……”一边跑走了。


    姜尧被他身上的药味熏得眯了眯眼。


    “我就知道你会找来。”金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带着叹息。


    “很大方嘛……大少奶奶。”


    姜尧也没再躲藏,从暗处走上前,看清了金玉的脸。


    金玉挂着面纱,眉眼带笑,与曾经的癫狂模样判若两人。


    但这个样子几乎与小柳一模一样。


    连姜尧都看得有些怔愣。


    金玉摘下一边的面纱,露出下半张脸,却让姜尧倒抽了一口凉气。


    金玉的下半张脸被一条长长的血痕贯穿,已经结痂,但还是能看出伤口之深。


    “这是……”姜尧看着金玉的眸子不敢置信地问道,“你自己做的?”


    金玉点点头。


    “为什么?”


    金玉没有回答,只轻笑一声,转过身,向更深处走去。


    姜尧见状跟上。


    “你早就发现我装疯了吗?”半路,金玉问道。


    “没有,我最开始……只是觉得奇怪。”姜尧轻叹了口气,却还是没法减轻压在胸口石头的重量,压得她有些烦闷。


    “哦?哪里觉得奇怪?”金玉好整以暇地问道。


    “一个疯子可以自己躲在祠堂半个月,不被主家发现,又能在假道士派人抓我的时候碰巧替我挡过……”


    金玉听着竟鼓起掌来,脸上带笑,但声音却冰冷无比:“太敏感的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不等姜尧回答,她又继续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吗?”


    话音刚落,金玉便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姜尧,脚下对着墙壁一踢,被踢过的地方便向后翻开,露出了一个漆黑的木角。


    姜尧一眼便看出了那是什么东西。


    “棺材?”


    她为什么在这里藏棺材?


    金玉看出了姜尧的疑惑:“这里是曾狗念念不忘之人的尸体。”


    “小柳?”姜尧眼睛都瞪圆了。


    “她叫小柳吗?随便吧。”金玉耸耸肩。


    “怎么在你这里?明明……”


    明明被陈府的小厮扔进乱葬岗了。


    “是我发现曾狗的破事后,有人给我送过来的。”


    突然,沉睡许久的安宴发出了声音:“打开棺材。”


    姜尧皱起眉:“这里不是小柳的尸体吗?”


    “里面有我尸体的气息。”


    姜尧闻言刚要拉出棺材,却被金玉一把拦住。


    “你对她很感兴趣?”金玉眼神中带上警惕。


    “就是想看看。”姜尧意识到自己有些心急,抬起手后退一步,表示自己没有恶意,接着道,“账本是你留给我的?”


    金玉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对,你们速度太慢了,他们一天不身败名裂,我就一天睡不安稳。”


    说话时她表情满是深入骨髓的厌恶,一双手手紧紧攥成拳。


    一阵邪风不知怎的刮开了窗户,阳光顺着缝隙射进来,照出了金玉长得吓人的影子。


    接触阳光的一瞬间,金玉外露的情绪很快收回,她上前关上了窗。


    屋子再次陷入黑暗。


    姜尧表情冷漠,脸上带着与刚才如出一辙的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般。


    只是她的手心不知何时已经被汗水浸湿。


    金玉的眼睛看向她,姜尧这才发现她的瞳孔竟在剧烈颤抖。


    而金


    玉却像是毫无察觉。


    “因为我的八字特殊,陈狗便将我绑来给他的短命儿子冲喜,可他没想到,他儿子根本没活过洞房!”


    “金玉,你冷静一点!”可姜尧的声音很快被金玉更大的声音盖过。


    “我以为……我以为曾狗是个好官!可他假意放我走后竟又把我绑回去,把我关在他的地窖里日日折磨!之后我才知道……”


    金玉突然哼笑两声,“之后我才知道!他为了把我弄去,趁着跟陈狗见面时毒杀了那短命鬼。”


    姜尧张了张嘴,嗓子却一阵发紧,没能发出声音。


    “我逃出来后,有人送了这棺椁给我,我才知道原来我经历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女人,因为我这张脸!”金玉的声音愈发尖锐,刺得姜尧耳朵生疼,她一边喊,一边朝棺材踢去。


    姜尧忍无可忍,喊道:“够了!”


    她咬牙骂到:“你在鬼扯什么?不是因为你的脸,也不是因为你的八字,更不是因为小柳!”


    姜尧用尽全力的一声成功让陷入癫狂的金玉怔住。


    “这些都不是原因,是因为有这样的人,是因为有这样自视甚高,将平民视为草芥的人,你们才会遭遇这些。”


    金玉呆愣愣地看着姜尧,从始至终一直在她耳边盘旋的“妖妇”、“寡妇门前是非多”、“扫把星”……好像一时淡去不少。


    她的瞳孔不再抖动,渐渐恢复了平静,她将手抚上脸颊,摸着脸上凸起的结痂,泪水无声滑落。


    她好像一直在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下一秒,一只微凉的手摸上她脸上的痕迹,金玉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可那手像是有某种魔力,让金玉忍不住地靠近。


    她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指腹上的薄茧。


    有些痒。


    好像许久没有人这样温柔地对待她了。


    “别怕,不会留疤。”


    姜尧原本只是安慰,还想着回去以后找林月抢点淡疤的药。


    谁知下一秒,自己的指尖竟飘出漆黑的怨气,落在了金玉的脸上。


    一瞬间,金玉脸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


    “安宴,你做的?”姜尧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不,是你自己做的。”


    “我?!”——


    作者有话说:魔法少女小尧[猫爪][猫爪]


    第55章 交融


    “你在吸收我的怨气。”安宴的声音也透着疑惑, 情况太过诡异,他甚至从未听说过这种事。


    什么叫……吸收安宴的怨气?


    姜尧一口气卡在喉咙不上不下, 堵得胸口更闷了。


    金玉感受到脸上的痒意,下意识摸上去,却摸到了自己光洁如初的脸,震惊之余满是庆幸,她就呆呆地站在那,任由泪水越流越多。


    “谢谢。”她语气哽咽着。


    姜尧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别再做傻事。”


    随后,她转回到棺材前, 再次试图打开棺材。


    “姜尧!”


    金玉再次打断了她。


    “你能再看一次我现在的样子吗?”


    姜尧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回过头, 看着金玉脸上挂着泪痕,露出了属于她这个年纪灿烂的笑。


    姜尧被她的笑容感染, 也对着她笑了笑。


    随后,姜尧推开了棺盖。


    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宛如野兽嘶鸣, 冰凉刺骨的棺椁中带着不祥的味道,让姜尧的汗毛直竖。


    嘭!


    一声巨响在身后传来,姜尧迅捷地向后望去。


    只见刚才还好端端的金玉,已经倒在了地上。


    “金玉!”她赶忙上前, 想扶起金玉。


    “她身上的气味不对劲,别靠近她。”


    安宴的声音再次在姜尧的脑海中响起,姜尧突然想起刚才看到金玉宛如瘟鬼的影子, 于是停住动作, 向后退了一步。


    安宴在姜尧胸口飘出,落在了姜瑶身边,以保护者的姿态挡在了姜尧和金玉之间。


    突然, 密不透风的密室狂风大作,棺材中升起浓郁的黑雾,朝金玉扑去。


    金玉有些瘦小的身体被黑雾裹挟得向后滚了几圈,重重砸在墙壁上。


    姜尧顶着飓风转身回到木棺,仔细看清了棺材中的东西——一具已经干瘪的女人尸骨,以及一截明显不属于女人的猩红断肢。


    而浓黑的怨气,来自那节断肢。


    “你的怨气为什么在攻击金玉!”姜尧需要双手抓着木棺边缘,才不至于被吹飞出去。


    “不是我在攻击她,是她在掠夺我的怨气。”安宴灰白的眸子中带着几分怒意,语气冰冷,他抬起双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可怨气只被压制了一瞬,转而便又朝金玉而去。


    姜尧咬牙想拿起那节断肢,像以前一样放回安宴的身上,阻止这一切。


    “别碰它!”


    安宴的怒吼响起在她碰到断肢的前一刻,可还是晚了。


    先是滚烫的灼烧感从姜尧的指尖瞬间蔓延到全身,像是被扔进滚烫的开水,而后遍体生寒,阴冷在骨缝中冒出。


    她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痛苦。


    如果她能睁开眼睛,就会发现场地内沸腾的怨气集体转移了目标,纷纷朝自己袭去。


    姜尧痛苦地被迫接受着安宴的怨气,怪异的阴冷与灼热的炽热相互交织,生不如死。


    安宴迅速接住即将倒地的姜尧,他的目光惊疑不定。


    血骨如融化的液体般,顺着姜尧的皮肤流入体内。


    可安宴在看到血骨竟与姜尧相交融后,非但没有阻止,反而松了口气,随后操纵着室内的怨气托举起姜尧,怨气侵染下,他的眼球被染上墨色,灰白的瞳孔显得更加诡异。


    嘴角还挂着餍足的笑。


    此时的他,才像一只真正的恶鬼。


    金玉的身体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渐渐扭曲,四肢伸长,如某种虫类的两对足,撑着瘦小的躯干站起身。


    安宴炙热的目光粘在姜尧身上,感受到身边的异动,带着几丝不耐朝金玉看去。


    只是随意扫了一眼挣扎的金玉,金玉便身子一僵,不再动作,整个人俯趴在地上,摆了个像是跪拜的姿势。


    随后,安宴袖袍一挥,那身体惨白的瘟鬼便如附在金玉身上的一层灰,随风散去。


    金玉重新恢复了人形,重重摔在地上。


    而姜尧的身体已经从一开始地挣扎抽搐恢复了平静。


    整个人大汗淋漓地被怨气托举在半空,陷入了昏迷。


    安宴勾了勾手指,姜尧便离他更近了几分,他看着姜尧苍白的脸,手指泄出一丝怨气,点在了姜尧紧锁的眉心。


    姜尧只觉一股暖流自眉心涌进身体,为她极大地缓解了身体上的不适,而后,她的眉心一痒,像是有冰冷柔软的东西轻轻贴了上来。


    她下意识地偏头躲开,可随后就有人掰正她的脸,这次怪异的触感来自嘴角。


    紧接着,她的魂魄便彻底陷入沉睡。


    黑暗……


    然后是更深的黑暗……


    一点亮光在远处亮起,姜尧迷茫地朝光亮处飘去。


    “报应……都是报应!”


    一道尖锐得异于常人的男声在姜尧耳边响起,吓得姜尧一个激灵。


    “将他溺死!沉入湖中溺死!”一个女人恐惧地喊道。


    “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威严低沉的男声响起,瞬间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的声音。


    扑通!


    重物入水的声音伴随着溺水的窒息感朝姜尧袭来,她拼命挣扎起来。


    可她眼前还是漆黑一片,只能屏住呼吸,拼命朝亮光而去。


    窒息感渐渐消失,可随之而来的寒冷让姜尧身体一软,


    险些坠入黑暗。


    终于,一双温暖的手将她在水中捞起,紧紧抱在了怀里。


    “别怕孩子,谁这么狠的心啊?”女人沙哑的声音响起,姜尧的脸被人轻轻贴了一下。


    “好烫,这么小的孩子能不能活下去……”女人语气悲伤地呢喃着。


    姜尧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头晕目眩。


    不能死在这里,她咬紧牙关,心里默念着坚持着。


    女人的温暖照亮了这个阴暗的空间,姜尧浑身都暖和起来,头晕很快便消失了。


    她听见女人有些凄苦的笑声:“真是命大的孩子,我……我刚没了孩子,你愿意做我的孩子吗?”


    我愿意的。


    姜尧心里默默想着。


    “你与我的阿宴一样大……你以后就叫阿宴,替我的阿宴看看这个世界,好吗?”


    女人的话音刚落不久,温暖便渐渐散去。


    姜尧试图靠哭喊声留住她。


    可她还是如碎星般飘离了姜尧的身边,姜尧再次坠入了一望无际的黑暗与寒冷。


    “滚远点臭乞丐!”


    “从我**钻过去,半个馒头算小爷赏你……”


    “哈哈哈这么脏他都吃得下……”


    “我以前见流浪狗就是这样!要用棍子打才……”


    稚童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带着让人心颤的恶意。


    姜尧已经饥饿到恶心,意识模糊间感觉嘴里塞了什么东西。


    她连咀嚼都顾不上,直接咽下了肚,随后才后知后觉,尝出嘴里的土腥味。


    她还在继续向前飘,孩子们吵闹的声音淡去。


    刺骨的寒风与烈日的灼烤相互交替了几次后。


    姜尧心中生出一个疑惑,阿宴会想看这样的世界吗?


    突然,随着一声吆喝,四周推杯换盏的声音渐起。


    食物的香气直直往她鼻子里钻。


    她像是进了一个宴会。


    她听着唾沫飞溅与咀嚼的声音,恶狠狠地咽了咽口水。


    要是能吃一口就好了,就一口。她心里想着。


    突然,一声暴喝响起。


    “晦气,谁放他进来的!”


    “滚出去!”


    剧痛在额角传来,黏腻的液体流进了眼睛里。


    人类的叫骂声在耳边回响。


    好冷,好痛,好饿。


    可就在她精疲力尽,大脑叫嚣着放弃,打算在黑暗中沉寂之时。


    有人轻柔地捂住她的耳朵,将她护在了怀里。


    “没事,有爹呢。”


    男人磁性低沉的声音响起,瞬间驱散了所有黑暗。


    整个空间瞬间亮如白昼。


    姜尧已经许久未感到如此舒服,她想起那个女人,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与她是一样的吗?一样会把她背在身后,给她温暖,让她不再挨饿受冻吗?


    她懵懂地想着。


    “你有名字吗?”


    “我叫阿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好,阿宴以后就是爹的小怪物,他们谁都不能欺负你。”


    男人带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只是带了几分姜尧尚不理解的“贪婪”。


    可姜尧为了留住这份光明,还是迷茫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姜尧不再前进,虽然时常疲惫不堪,时常一身伤痛,但这里是唯一有光的地方。


    她可以为这份光明付出所有。


    即使这份光明好像夹杂着血腥味。


    可她没想到,为了贪恋这一点带着血味的光,将她拖入了更深的黑暗。


    如皮肤下的疱疹,在发现时已经在身体上扎了根,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侵蚀进来,即使拼尽全力去填补,也依旧杯水车薪。


    她的心脏被日复一日的麻木填满,她的双手被血水泡出了褶皱,她的身边不再响起人们的叫骂声,却时常响起惊恐的惨叫与求饶。


    她没再挨过饿,没再受过冷,这种日子是曾经可遇不可求的。


    她以为自己会永远留在这。


    直到有一天,孩子的哭嚎与妇人的哀求在她耳边炸响,彻底惊醒了她。


    她睁开眼,才发现曾经的光明已经烟消云散,像是从未出现过,而光点还在远处,自己从未真正到达。


    “可以……不这样吗?”


    这是姜尧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


    “不可以。”


    男人的声音已经带着笑意。


    她再也无法忍受,想离开时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被挂上了手臂粗的铁链。


    她为了逃离奋力挣扎,使劲浑身解数。


    可男人阴冷轻蔑的眼光却始终落在她的身上,像是在看一只调皮的狗。


    “求你了……”


    她的声音沙哑又颤抖。


    噗嗤!


    利刃插入皮肉的声音让世界再次清净,孩子与妇人的声音都不见了。


    “阿宴不知道怎么出刀?我以前不是教过你吗?爹帮你巩固巩固。”


    男人的声音犹如毒蛇吐信,贴着姜尧的脸颊,让她汗毛倒竖。


    话音刚落,巨大的痛苦便如潮水般向她袭来。


    鞭伤、烫伤、棍伤、刀伤。


    甚至在男人的惊叹声中被剜走一块又一块骨头。


    整具身体连一块完整的皮肉都找不到。


    即使她恢复得速度极快,却也赶不上受伤的速度。


    旧伤还不等长好,新的伤口便又覆盖在上面。


    她要逃离这里。


    她要逃离这里!


    这个想法愈发强烈,直到这个从未发生过变化的空间竟刮起了漆黑的浓雾。


    浓雾将她裹挟,她看不到,听不到,也感受不到。


    等浓雾散去时,只剩她鼻尖挥散不去的血腥味。


    只是这次的血不是她的。


    只听男人声音嘶哑,癫狂地笑着:“成了,成了!我的小怪物!”


    他被血呛了嗓子,剧烈咳嗽起来,可气息却愈发微弱,直到最后,终于用嗓子里仅剩的一口气说出:“你这辈子……咳咳,必不得救赎,没人能接纳……你的血骨,所有靠近你的人都不得!不得!”


    他像是情绪太过激动,最后一句话到底没说出口,声音便抽搐起来。


    姜尧默默给他补上了剩下的两个字:“不得好死。”


    她的心中没有复仇的快感,亦没有即将逃离的喜悦。


    甚至难过都说不上。


    她近乎平静地等着男人咽了气,便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再次朝光点处飘去。


    第56章 苏醒


    只是再次上路, 她发现黑雾还在身边萦绕,挥散不去。


    她也懒得管, 只一门心思前行。


    耳边乱七八糟的声音与身上莫名其妙的伤口她全都忽略不计。


    触碰不到的光点仿佛永远得不到的救赎,已经化成她心里的一个执念。


    仿佛水中月,镜中花。


    即使她拼尽全力,也依旧够不到。


    不过她确信,已经更进一步了。


    直到光点渐渐扩散,她满心欢喜地以为终于走到了尽头时,一直围绕着的黑雾却又一次笼罩了她。


    “臭乞丐!”


    “晦气!”


    “不记得了吗,阿宴?”


    她一路上听到的声音同时在耳边响起, 黑雾顺着她的耳朵挤进大脑,将她撑得头痛欲裂。


    噗嗤。


    几声皮肉撕扯的声音, 身上的伤口便再次爆裂开。


    她毫无章法地挥舞着手脚,想驱散黑雾, 却是徒劳。


    寒冷将她的血冻结在身上,冰刺在她的挣扎中扎进她的皮肤, 她青筋暴起,痛苦地嘶鸣。


    黑雾渐渐在她面前凝聚成一张张脸,有夸张大笑的孩子、有面露嫌恶的老人、有眼神阴狠的男人、有抱着襁褓哭求的妇女……


    而为首的是一个不怒自威的男人,他眉心


    一道深如刀刻的皱纹长至发髻, 衣领上一抹明黄亮得扎眼。


    他们在姜尧的面前举起一把又一把刀,同时朝姜尧刺来。


    姜尧的身体被黑雾固定在原处,只能无力地眼睁睁看着刀光落下。


    血液飞溅中, 黑雾中的人脸再次凝聚成人形。


    那人身披兜帽, 只露出一双眼睛,正在一下下肢解着她的四肢。


    他手中的动作毫不犹豫,眼中却满是悲伤, 他喃喃自语道:“这是你欠下的……”


    ……


    在姜尧失去了所有意识。


    可那光点却在她闭上双眼的下一刻向他而来。


    光中站着的女子面容清冷,像是刚从火场逃出来,束起的长发有些散乱,脸上蹭着灰,一双黑得发亮的眸子正疑惑地打量着这里。


    姜尧的灵魂缓缓下坠,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


    不知下落了多久,终于被一双手稳稳接在了怀里。


    “欢迎回来,”他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怀里的人。“我的救赎。”


    ……


    咚!


    一声巨响将睡梦中的姜尧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弹起。


    随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便在外间传来。


    “你明明说她很快会醒,已经七天了!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是仓琦。


    姜尧恍如隔世地揉揉眼睛,她好像已经好久没听见仓琦的声音了。


    “她太累了,因为你们的无能才让她受了那么多伤,她需要休息。”


    另一道声音寒冷刺骨,却让姜尧心中一颤。


    是安宴。


    嘭!


    又是一声巨响。


    “你这套说辞已经用烂了,小心我对你不客气!”仓琦咬牙切齿地说道。


    哗啦——


    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安宴被打了?


    姜尧顾不得穿鞋,赶忙跑了出去。


    出了屋门,她才想起来自己的担心有多莫名其妙。


    安宴单手操控着怨气站在原地,头发都没乱,而仓琦一只眼睛发青,正捂着胸口摔在草垛里。


    “你醒了?”安宴冷漠的灰眸在看到姜尧时微微一颤,“有没有不舒服?”


    仓琦擦了擦嘴唇擦破出的血,赶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小尧,你怎么样?”


    姜尧轻咳一声,低头盯着脚尖,有点不太敢看两个人的眼睛。


    如果对仓琦是心虚愧疚,那对安宴……


    安宴如风般在仓琦面前刮过,一把抱起光着脚的姜尧进了屋。


    “地上凉,别光脚乱跑。”他语气温柔得与刚才比判若两人。


    嘭!


    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安宴!你不就是仗着我打不着你!”仓琦气急败坏的声音被隔绝在门外。


    姜尧呆愣地躺在床上,所幸身体虚弱脸倒是不红,只是耳朵已经全红了。


    她满脑子想着,这屋里原来这么热吗?


    “还有哪里不舒服?”安宴瞟了眼姜尧通红的耳廓,勾唇一笑,手自然地向姜尧额头抚去。


    姜尧咽了咽口水,等着安宴冰冷的体温给自己降温。


    安宴唯一能触碰到姜尧的左手却在姜尧的额头上穿过,让原本脑子乱成浆糊的姜尧一惊,血色瞬间消散:“你的身体去哪了?”


    “放心,在你的身体里。”安宴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暧昧,像是恋人间的呢喃低语。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姜尧的耳朵上,见耳朵果然更红了几分,满意地眯了眯眼睛。


    姜尧根本没看见安宴眼里的笑意,只觉这屋里温度越来越高。


    她咽了咽口水:“那你……怎么把我抱进来的?”


    安宴笑着摇了摇头:“我还以为你更想知道金玉的事,怎么一直在问我的事?”


    姜尧又是一愣,随后开口,语气中带着不确定:“我可能是……”


    安宴侧耳,灰白的眸子中带着隐隐的期待。


    “对你比较特别。”


    安宴身子一僵,明明是他引导姜尧说出的,姜尧真的说了他不知作何反应。


    他看着姜尧坦荡又清澈的黑瞳,明知姜尧可能并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却还是借口有事冲出了屋子。


    片刻后,仓琦被丢了进来。


    姜尧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顶,她说错话了?


    “小尧,你们吵架了?”仓琦也觉得奇怪,刚才安宴的脸紧绷着,像是要去杀个人消消气。


    “没事,不管他,他就那个坏脾气。”没等姜尧回答,仓琦便一边倒着水,一边心安理得地在安宴背后说起了坏话。


    “仓琦,金玉现在怎么样?”姜尧接过仓琦递过来的热茶道了声谢,便放在了一边,却发现身旁有一杯水温正好的白水。


    是安宴准备的?


    “金玉还昏迷着,吕沐歌在那边照顾,你去看看吗?就在隔壁。”


    姜尧抿了口温水,点点头:“走吧。”


    金玉摆脱瘟鬼了吗?


    吕沐歌跟她在一起会不会有危险?


    安宴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轻声道:“别急,都解决了。”


    姜尧闻言轻轻松了口气。


    咚咚咚。


    姜尧敲响房门。


    “仓琦别烦,我忙着呢,一边玩去!”


    “忙什么呢?”


    姜尧笑着看向坐在桌前焦头烂额的吕沐歌。


    吕沐歌一怔,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出一团墨汁。


    “姜尧?”


    她像是不敢确定似的揉揉眼睛,却把眼睛越揉越红。


    “嗯,想我了吗?”姜尧呲牙一笑。


    下一秒,吕沐歌娇小的身体如兔子般弹射进姜尧的怀里,将姜尧撞了个趔趄。


    “嘶——”她听着自己被撞得嘎嘣响的脊椎,倒抽一口冷气。


    “呜呜呜你怎么才醒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吕沐歌哭得一张脸皱成一团,抬头看向姜尧。


    安宴看着姜尧的背,阴沉着一张脸,怨气泄露得几乎要将整间屋子淹了。


    吕沐歌撇撇嘴,凑到姜尧耳边轻声说:“这鬼这两天一直缠着你,你要是需要帮助我就带你回我家,我打不过他,我爷爷肯定打得过他。”


    姜尧看了眼站在旁边的安宴,轻咳一声:“没事,那个鬼是我朋友。”


    仓琦生怕安宴没听到,又在他耳边小声重复一遍:“是我朋——友——”


    说完还幸灾乐祸地咂舌两声,目光“同情”地看向安宴。


    安宴不为所动,只是用怨气将仓琦拉出了屋外,又关上了门。


    吕沐歌看着自己关闭的门,打了个哆嗦。


    姜尧给吕沐歌递了个“莫慌”的眼神,忽略外面的杂音,拉着她的手一起坐在了桌前。


    “刚才忙什么呢?”她问道。


    “你看!”吕沐歌举起桌上的卷轴,将她刚写的地方展给姜尧看。


    只见卷轴上工工整整写着吕沐歌对瘟鬼的见闻。


    “这次我捉到鬼了,就可以回吕家了。”吕沐歌笑得见牙不见眼。


    “在哪捉到的?”姜尧不解地问。


    这里还有其他鬼吗?


    “就那天杀了陈老爷和陈夫人的瘟鬼啊,它不知怎地变弱了,我碰巧碰上,跟它恶战八百回合,最后被我收复了。”吕沐歌边说边扬起脑袋,像只小孔雀。


    姜尧看向还在昏迷的金玉。


    想必又是安宴做的,她心想。


    “恭喜你了,什么时候走?”姜尧话一出口,吕沐歌激动的小脸便垮了下来。


    “我不想跟你分开,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她拉着姜尧的袖子,晃了晃。


    姜尧哭笑不得,且不说她不想跟吕家那种家族扯上关系,就说安宴,她绝不能让安宴置身险地。


    “我不能跟你一起了,你要自己注意安全。”


    吕沐歌失落地低下头。


    “金玉这两天怎么样?”姜尧怕吕沐歌再劝,赶忙转移话题。


    “还不错,比你当时气色好多了。”吕沐歌叹着气,捡起地上的笔,重新埋头写了起来。


    姜尧上前几步,看到了金玉身上萦绕的淡淡怨气。


    被附身的人总会留下些,这个情况已经算是不错了。


    她松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却没发现一缕怨气像是有意识般,趁她转身时钻进了她的腰带。


    吕沐歌见姜尧离开,对她挥了挥手:“晚上过来一起吃饭。”


    姜尧笑着应


    了一声。


    出了门,等着门口的仓琦脸上多了一块新的擦伤,他刚要说话便牵扯到了脸上的伤口,疼得眯了眯眼睛,没看到姜尧腰带里夹着的怨气。


    而安宴早已经离开。


    这缕怨气便跟着姜尧回了屋,被她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身下。


    第57章 第 57 章


    深夜。


    万籁俱寂, 几声蝉鸣将姜尧的意识渐渐拉远。


    突然,一股寒意在脚边往上蔓延。


    姜尧缩了缩身子, 正要再次陷入沉睡时,照在脸上的月光突然暗了下来。


    有人正站在床前……


    看着她。


    姜尧汗毛乍起,猛地弹射起身朝床边人袭去。


    却扑了个空。


    她直直地穿过那道人影,被惯性推着险些跌倒。


    姜尧疑惑地回过头,还不等她反应,那黑影便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整个人如烟雾般快速扑上姜尧的脸,不祥的雾气顺着姜尧的七窍, 钻进了她的身体里。


    姜尧眼睛大睁,漆黑的瞳孔渐渐失去了光泽。


    下一秒。


    扑通!


    她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睡梦中的安宴瞬间睁开眼睛, 眼中萦绕着浓重的煞气,他身子一晃, 片刻便闪进了姜尧房中。


    看着瘫倒在地的姜尧和她额头上的灰色纹路,安宴眼中幽幽的怒火越烧越旺。


    另一边, 姜尧看着全然陌生的街景,叹了口气。


    又魂穿了,这次是谁?


    她心态颇佳,却不知外面已经乱了套。


    “灰色印纹。”


    “恶鬼咒”


    “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安宴拎起姜尧残留着恶鬼怨气的腰带, 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都怪他,如果不是他的疏忽……


    安宴的怨气无法抑制地外放,将床帘吹得猎猎作响。


    他猩红的目光朝金玉的方向看去。


    他对那些人太仁慈了。


    “被恶鬼咒附身的人会陷入充满杀机的幻境, 最好的情况是……躲过重重杀机, 但一辈子陷入沉睡。”仓琦声音发紧,边说,手边攥成拳重重朝安宴挥去。


    安宴没躲, 任由仓琦用尽全力的一拳砸在胸口。


    他身体里的怨气如水被仓琦一拳砸到散开,安宴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吕沐歌红着眼眶,攥着姜尧的手,嘴唇颤抖:“那、那最坏的情况呢?”


    仓琦闭了闭眼,嘴巴开合几次,也没说出那句话。


    “最坏的情况,是躲不恶鬼补下的杀机,死在梦里。”


    吕沐歌拼命捂住嘴巴,嗓子里不受控制地发出呜咽。


    仓琦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上方抹了把脸:“我这次下山,就是为了把小尧带回去,明天我会带她回家。”


    “不行。”安宴声音依旧沉静。


    仓琦如被点燃的炮仗,指着安宴的鼻子骂道:“凭什么不行?就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她不会做这么多危险的事!


    林月明明说她是打算趁着最后两年好好休息,就怪你看她好心就骗她帮你做事,又没能力保护好她,你舔什么脸不让我带她离开?”


    安宴深深看了姜尧一眼:“其他我会给你解释,但如果你现在带她离开,她就彻底没有醒过来的机会了。”


    看着仓琦眼中的怀疑,安宴用手轻轻抚上姜尧的额头。


    下一刻,姜尧额头上的灰色纹路便如凋零般转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黑色的纹路,那纹路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形还未现,便先有了神态。


    那只眼睛带着神性与冷漠,注视着屋子里的人。


    “这、这是……”仓琦声音颤抖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吕沐歌眼泪挂在脸颊上,整个人已经呆在床前,屏住了呼吸。


    安宴俯下身,当着众人的面将冰凉的唇印在姜尧的额头上。


    “你!”仓琦刚准备叫骂出声,却被吕沐歌扯了一把袖子。


    只见下一秒,那黑色的纹路在姜尧额头上动了起来起来,像是一只真正的眼睛,轻微眨动了一下。


    安宴叹了口气,转过身看向仓琦:“这是上次在清湫村,我意外附身在她身上与她签下的……”


    “通煞。”仓琦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个他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的词。


    “那是什么东西?”吕沐歌吸了吸鼻子,问道。


    “一种灵魂契约。”仓琦牙齿咬得咯嘣响,“签订后二人灵魂相互捆绑,不死不休,永世……不入轮回。”


    吕沐歌震惊地睁大眼睛。


    “但对目前的情况有好处。”仓琦补充道,“他可以找到小尧的灵魂,如果可能的话,可以给她带回来。”


    话音刚落,吕沐歌猛地跳起:“那你快去啊,还在等什么!”


    “这种事从未有过前例,没人知道该怎么做。”仓琦默默道。


    “为什么?”


    “因为从未有人同时中这两种诅咒!”仓琦眼睛布满血丝,两颗獠牙露出,恨不得生吞了安宴。


    都是他的错!


    “仓琦给我护法,别让其他人进来,吕沐歌去金玉那边,看看有没有其他情况。”


    “你就不怕我一个人杀了你?”仓琦阴恻恻地舔了舔自己尖利的牙齿。


    安宴没理他,附身回了姜尧的身体。


    他抽出自己身体中的一魂,炼化成丝,将一段系在了自己的小指上。


    黑色的丝线另一段朝着另一个方向延长,安宴松了口气。


    找到了。


    可刚要朝魂丝所指方向移动,他的身体便如雾气般消散,无论如何都化不成人形。


    失去一魂的代价是他始料未及的,可无论如何,他也要把姜尧找回来。


    他勉强维持着消散的身体凝聚成团,寻着魂丝而去。


    姜尧正稀奇地看着突然牵上自己小指的黑丝。


    什么东西?


    但一声吆喝转移了她的注意。


    “客官,看看胭脂?”小贩笑得和善极了,姜尧点点头,看看吧,晚上还有演出呢。


    她抽出将胭脂点在脸上试了试,小贩刚要拿镜子给她,她便在怀中抽出了一面铜镜照了照。


    小贩愣愣地收起自己准备的镜子,有些奇怪这年头怎么还有人带镜子出门。


    姜尧试完胭脂,颇为满意,将铜镜放在摊位上给小贩付钱后便笑着离开了。


    “诶诶,客官你的铜镜!”小贩看着远去的姜尧,开口喊道。


    姜尧疑惑地回过头,什么镜子?


    谁会带镜子出门。


    想来是小贩在说玩笑话,她耸耸肩,将铜镜的事抛之脑后,往住处去了。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连着低矮的平房,巴掌大的小院里阳光被隔壁的围墙挡了个结实,显得萧瑟又阴冷。


    姜尧莫名打了个寒颤。


    可又觉得奇怪,这不是她一直住的地方吗?


    突然,一抹亮色吸引了她的视线。


    在院子围墙下,最阴暗的地方开着一朵妖艳的花。


    姜尧眼睛一亮,小步跑过去。


    却在距离花半米的距离停下了脚步。


    地上这白色粉末……好像骨灰。


    她心里升起奇异的感觉,一步步后退,转身进了屋子。


    刚打开屋门,一股潮湿腐臭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姜尧没在意,转身关门。


    余光瞥见那朵花好像换了位置。


    姜尧皱皱眉,又觉得自己多虑,一朵花怎么会动?


    她回过身将胭脂放在镜前,却发现梳妆台上竟落满了厚厚地一层灰。


    怎么脏成这样?


    明明昨天才用过。


    姜尧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翻出帕子准备先擦干净桌子。


    她将帕子浸在盆中打湿,突然发现盆子里不知何时多了几根漆黑的发丝。


    想必是自己不小心掉进去的。


    可那头发竟像有生命一般,顺着水流缠上了她的手指。


    姜尧看着指尖飘荡的发丝心头一凉,将手猛地收回,帕子也被她甩在了地上。


    她看着盆里飘荡的发丝,暗笑自己胆小,连几根头发都怕。


    她看着掉在地上重新粘了灰的帕子,又看了看水盆,决定还是重新打一盘水。


    于是弯下腰,打算低


    头捡刚被扔在地上的帕子。


    可她却在瞬间僵住了。


    她看见她的梳妆台前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姜尧害怕极了,猛地起身转头看去。


    什么都没有。


    她不死心,又一次弯下腰。


    她的角度只能看见椅子上人的小腿,看衣着大概也是一个戏子。


    这次她确定椅子上有人,便再次直起身回头。


    刚才确定有人的位置再次空了。


    姜尧咬紧牙关,冷汗在后背凝结滑落,像是被人轻轻挠了一下。


    姜尧打了个哆嗦,咽了咽口水,再次犹豫着弯下腰。


    那人还在。


    再次起身。


    那人又消失了。


    她心里渐渐生出几分火气。


    快速弯腰看到人腿的瞬间直起身,又在确定没人的瞬间重新弯下腰。


    就这个重复了几次。


    她几乎要将头晃晕,可还是如此。


    直到她猛然想起,刚才弯腰的那次好像没有看到人。


    可身体的惯性让她再次直起腰,回头。


    一张惨白的脸就站在她的身后。


    姜尧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死死掐住了脖子。


    眼前的女鬼随着嘴角越裂越大,脸上厚厚的白粉便生出稀碎的龟裂,扑簌簌掉落一地。


    白粉掉落的地方露出尸斑,女鬼手上的蛆虫顺着姜尧的脖子爬到她的脸颊上,离她不受控制瞪大的双眼越来越近。


    救救我。


    救救我。


    救救我。


    她绝望极了,眼泪大滴大滴地掉落,将几只蛆虫砸到了地上,可随之而来的还有更多。


    嘭!


    一声巨响,姜尧被狠狠甩飞出去。


    她预料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她低头一看,发现不知身下何时被一团黑雾稳稳拖住。


    而另一边,女鬼的身体被撞裂碎成几块,蛆虫在她的体内四散逃开,很快,女鬼便只剩一地骨架。


    “谢谢你救了我……”姜尧的声音颤抖着,瞳孔还在因恐惧而剧烈收,她捂着快要冲出体内的心脏,哑声问道,“不过你是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安宴:“尧砸,开门!”


    第58章 第 58 章


    一团黑雾飘在姜尧面前, 像是有意识般蹭了蹭她的小指。


    姜尧看着小指上系着的黑线,恍然:“这是你的?”


    黑雾前后摆动一下, 像是在点头。


    姜尧看着这团黑雾的举动,恐惧渐渐消退。


    她小心将手伸向黑雾上方,还不等落下。


    那团黑雾便向上移动半分,恰好贴上了姜尧的掌心。


    姜尧心里划过一丝熟悉的感觉。


    “我们以前认识吗?”她问。


    可黑雾不会说话,只是又蹭了蹭她的手心,像是在回应。


    姜尧笑了笑:“谢谢你,但是时候不早了,我晚上还有演出, 回来再陪你玩。”


    说着,跑去镜子前将自己收拾干净, 又熟练地用粉遮住了手腕上的……胎记呢?


    姜尧皱眉看着自己的手腕,脑中传来一阵刺痛。


    这阵刺痛再次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机械式地站起身,准备离开。


    可黑雾又一次挡在了她身前。


    “你不想我走?”姜尧摇摇头, “不行,班主催了几次了,不能再推了。”


    她向前一步,黑雾跟着后退了一步, 但就是不打算让开。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一个骨瘦嶙峋的男人穿着破烂到看不清颜色的长衫走了进来。


    他的步态摇摆,身上弥漫着诡异的香味。


    兰香。


    姜尧汗毛竖起, 脑中自动拉起了警报, 可身体却僵在原地无法离开。


    甚至在他靠近时朝他走了几步。


    “嗬——”他张开嘴,像是要说些什么,可空无一物的口腔只能发出气声。


    他的舌头被他拎在手里, 做成了腊肉。


    姜尧胃里翻滚,身体里的温度像是顺着脚底流光了,一阵阵地发寒。


    黑雾挡在姜尧身前,可那男人像是毫无察觉,径直穿过了黑雾,继续朝姜尧走来。


    黑雾四周的雾气像毛发一样炸开,身体大了一倍,再次朝男人撞了过去。


    男人还是毫无反应,他将舌头放下后,拉起了姜尧的手。


    带着姜尧往外走去。


    姜尧像呼救,却怕触怒了男人,紧咬嘴唇看着男人的动作。


    而黑雾在后面紧跟着。


    男人的脚步渐渐加快,姜尧的手腕被扯得生疼。


    “放开我。”她难以忍受地试着抽回手,可男人力道大得惊人,姜尧的反抗像是在挠痒痒。


    终于,男人甩开姜尧的手腕,将姜尧往前一推。


    纤细的手腕被掐的青紫,黑雾却没什么变化,只是静静地飘在一旁。


    姜尧抬起头,发现自己被带到了唱戏的酒楼。


    男人咧着嘴,在道边的凳子上坐下,捡起地上的酒坛仰头喝了一口。


    本就四面漏风的长衫在他的动作下更加松垮。


    咣当。


    两块银锭在他的衣服里漏了出来。


    男人吓了一跳,赶忙弯腰去捡,小心翼翼地拍去银锭上的灰,又重新揣进了口袋里。


    “柳姑娘,快进去吧,大伙都在等你呢。”一道声音在姜尧的脚边响起,姜尧低下头,发现是个侏儒男人。


    男人对着空气点头哈腰了好一会,才扭着身子将姜尧拉进酒楼。


    姜尧看着身后沉默的黑雾,有些疑惑:“你要跟我一起去?”


    黑雾没有反应,只是有些执拗地贴着姜尧青紫的手腕。


    姜尧笑着拍了拍他的头:“没事的。”


    黑雾没有收回那条黑丝,任由它牵在自己和姜尧之间,像是某种宠物的牵引绳。


    姜尧进了戏房,却发现原本该热热闹闹的戏房竟空无一人,窗户被遮了个严实,演员们的粉墨乱七八糟的堆在镜前,落了层灰。


    姜尧打了个冷战。


    班主嘿嘿笑了两声:“看什么呢,快去啊,他们等你呢。”


    谁?


    后台哪有其他人?


    班主推着姜尧,将她按在了梳妆台前的凳子上。


    “快点,老板等着呢。”


    他说完,又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面露笑脸,阿谀奉承起来。


    姜尧咽了咽口水,看着被白灰覆满的铜镜,用手指在铜镜上抹了一点灰,放在鼻下闻了闻。


    是香灰。


    她看着四周无人的戏房,咬了咬牙,拿起了白粉。


    可还没等扑在脸上,她的手便在距离脸不远处停了。


    飞扬的白粉还是落了姜尧一身一脸。


    但她没时间管这个了。


    在她刚抹掉香灰的镜子里,有一只猩红的眼球正透过缺了一块的香灰往里看,眼球从左到右慢慢移动,眼见要与姜尧对视。


    心跳声在这个空旷寂静的房间里回响,姜尧吓得已经屏住了呼吸。


    就在那只眼睛转向姜尧时。


    一团黑雾在姜尧身后窜出,盖在了镜子上。


    一团莹绿色的火光在黑雾内部发出,东西烤焦的臭味与刺耳的尖叫同时在镜子里发出。


    片刻,黑雾离开了镜子,那块香灰缺口里的眼睛消失不见,安分地投射着戏房里的东西。


    黑雾落在姜尧的肩膀上,用大概头顶的位置蹭了蹭姜尧的脸颊。


    姜尧像是没反应过来一般呆愣着。


    她的手无意识地在脸上装扮,可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半晌,她的瞳孔缓缓颤抖起来。


    黑雾察觉到什么似的飘到姜尧面前,轻轻用身体贴着姜尧的额头。


    随着颤抖的程度加剧,漆黑的瞳孔竟像是分化出了两个。


    重瞳渐渐清晰的瞬间,姜尧的表情也随之变化。


    她的脸像是左右分成了两半,两边各自快速变换着不同的表情。


    像是在互相争夺着身体的使用权。


    随着


    一滴汗水在姜尧鬓角滑落,她的表情越来越痛苦。


    咚!


    不知哪里的水滴落,发出一声脆响,伴随着这个声音,姜尧所有的变化瞬间消失。


    变回了呆滞。


    可在变化消失的前一刻,她轻轻呢喃了一声:“安宴。”


    黑雾如离铉的箭般朝着水滴传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它的身体扩散成刚才的一倍大,带着腾腾的杀气。


    酒楼外,一个黑袍男人轻蔑一笑,收起了手上的小鼓。


    “别玩了李六,早点回来。”一个威严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李六不满地啧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


    可不知何时,眼前竟多了一团黑雾。


    李六疑惑地皱起眉。


    谁知下一秒,那黑雾竟直逼他面门袭来,李六也不是吃素的,飞速闪避开。


    黑雾胜在身体轻盈又能控制大小,如幽灵般缠绕在李六的身边。


    黑雾中仿佛掺杂了刀片,每次触碰李六都要被割掉一块血肉。


    再这样缠斗下去,他很快就要被削成一具白骨。


    可他眼里竟泛起兴奋的红光,脸上溅满了自己的鲜血,如地狱来索命的恶鬼般,露出了惨白的牙齿——


    作者有话说:或许……还有人记得李六吗?


    第59章 第 59 章


    黑雾直逼李六裸露的心脏而去, 李六兴奋得胸口剧烈起伏,笑容愈发诡异, 竟直直站在原地,张开双臂等着黑雾吞噬他的心脏。


    突然,李六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口子,李六瞳孔骤缩,脸上浮现出刚才打斗中从未出现过的惊恐。


    “不不不,让我留在这,让我留在这!我要他杀了我!!”


    他厉声惨叫着,十指死死扣着面前的地面, 力气大到将自己的指骨生生扯断,留下十道猩红的血痕。


    可拖拽他的力气更大, 他尖叫着,生生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生生拖进了地底。


    黑雾朝缝隙俯冲而去, 在即将跟着进入地缝前却猛地停止。


    姜尧还在这里。


    他眼睁睁看着地缝在面前闭合,整个空间还回荡着李六的惨叫。


    “杀了我!!!!!!!”


    黑雾对着地面怔愣了许久, 最终飘荡着回了姜尧所在的戏房。


    只是路过道边那将姜尧手腕抓青的男人时,放出一缕怨气折断了他的脖子。


    男人一边护着怀里的银锭,一边起身摸索着追逐自己的头颅。


    这一次他的力量没再被阻挡。


    黑雾渐渐明白了这里的规则,它无法阻挡事情的发展。


    换句话说, 不在故事线中的人,不受这里的保护。


    姜尧悠悠转醒,她的头痛到像被刀劈成了几瓣, 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看着周围紧罗密布化妆穿戏服的演员, 她揉了揉太阳穴。


    总觉得少了个人。


    但演出在即,不能耽搁了。


    她坐回镜前刚要化妆,却突然愣住了。


    她身后本热闹的戏房在镜子的映射里竟如此阴森空荡, 连个鬼影都没有。


    她奇怪地回过头,看向人群。


    这群人也齐齐看向她。


    他们脸上或多或少画着油彩,脸上挂着和善到刻意的笑容,纷纷停下手上的工作,像是姜尧不转身,他们就会一直这样看着她。


    宛如一群提线木偶。


    姜尧被他们盯得心里发毛,转过身又看向镜子。


    镜子中的场景变了。


    戏房中的人一个个印在了镜子里。


    而在姜尧看向镜子的一瞬间,她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瞬间炸起。


    昏黄的镜面里投射的人,手上动作没停,甚至脖子和头都没有转动。


    乍一看毫无问题,可若仔细看就会发现。


    他们的眼球。


    转到了人类无法触及的角度,露出大片眼白,甚至挣断了眼球后的血管。


    此时正透过镜子死死盯着姜尧的身影。


    嘭!


    姜尧猛地将镜子扣在桌面上。


    身后人群像是没有察觉,还在窸窸窣窣地化妆,窃窃私语。


    姜尧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冷汗淋漓。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起身。


    她要离开这里。


    什么演出不演出,她要走。


    这个想法刚一出现,她刚消失的头痛又一次出现,让她恨不得拿头撞墙。


    她强忍着疼痛,咬紧牙关离开了化妆台。


    第二个瞳孔在她眼眶中跳动,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整个人像是刚在水里捞出来。


    她用余光看见戏房中的其他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中带着怒气缓缓起身,朝她走来。


    嘭!


    门被大力撞开,黑雾见到姜尧的状况后猛地朝姜尧扑了过去,将她笼罩在怀里,把她的痛苦与恐惧隔绝在外。


    姜尧像是被温柔地抱了起来,她眼皮沉沉,缓缓闭上了眼睛。


    重瞳重新合二为一。


    “你来了。”


    “我来了。”


    安宴声音温柔,但作为黑雾的形态让他一直压抑的情绪无法克制地外放。


    比如现在,他的怨气正因愤怒飞速翻涌。


    姜尧被怨气支撑着疲惫的身体,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睡意刚浮上脑海,便突然被几声尖叫打断。


    她睁开眼睛,想透过怨气往外看。


    “别看。”


    眼前的黑气更浓了,她什么都看不到。


    只能听见外面此起彼伏的哀嚎。


    片刻后,黑雾散去,重新凝聚成拳头大小。


    那道温柔的男声也在姜尧耳边消失。


    姜尧向四周看去,发现刚才那些诡异的人全都不见了,连脚印都没落下。


    整个屋子与她第一次在镜中看到的别无二致。


    大门被第二次推开,班主气急败坏的声音传了进来。


    “还磨蹭什么呢?快上台!”


    他的视线环视一圈,最后目光死死锁定在姜尧的脸上,看着安然无恙的姜尧气愤地咬了咬牙。


    但眼珠一转,像是又想到了什么,收敛了情绪,扯出一个笑来。


    “快走吧,时间不等人。”


    他招招手,示意姜尧跟上。


    矮小的身体一扭一扭地前进,还不时发出几声抑制不住的低笑。


    姜尧看着班主的背影,瞳孔缓缓分裂到一半,其中两个瞳孔黏在一起,却分裂出各自的情绪。


    一个瞳孔迷茫无措,而另一个却警惕坚定。


    黑雾落在她的肩膀,察觉到她的变化,蹭了下她的脸颊。


    “我没事。”姜尧歪头贴了下黑雾的边缘,轻声答到。


    “一会上场啊,把你那个臭架子收一收,今天把这个老板伺候好了,他手指缝里漏一点够我们酒楼活一年了。”


    他搓着手嘿嘿地笑着,姜尧转头看向他口中的“酒楼”。


    上下三层却只有一间门供人进出,连窗户都没有,如一口黑洞洞的棺材,只有几个高高悬挂的红灯笼,将红光像血一样泼洒下来。


    明明一个客人都没有,桌上却摆满了菜肴,只是菜肴已然腐烂,生出霉斑,还有几只肥嘟嘟的蛆虫在菜汁里翻滚。


    随着汤碗“咕嘟”一声,变质的汤中鼓起一个水泡,与水泡一起浮起来的是一截惨白的指骨。


    空气中不知哪里飘来的血腥味与陈年酒糟的酸腐味混合着,刺激着人的鼻腔。


    二楼咿呀的唱戏声在空中飘来,诡异的腔调中带着哀怨与凄凉,让这个“酒楼”增添了


    几分窒息。


    姜尧踩着早已腐朽的陈木做成的台阶往上走,每踩一步楼梯便发出不堪忍受的“吱嘎”声,仿佛是在她脚下哀嚎。


    班主一蹦一跳地推开二楼大门,一股夹杂着腐臭气味的风扑了姜尧一脸。


    只见一容貌清丽的女子身着戏服,咿咿呀呀地唱着听不懂的地方小调。


    随着大门全部打开,姜尧也看清了整个戏台。


    戏台上的两根脱了漆的台柱上用暗红色的墨水写着“出将”、“入相”二字,蛛网盘踞在戏台上方,漆黑的角落里闪着密密麻麻的红光。


    台下一肥胖财主打扮的男人如小山般坐在椅子上,用泛着油光的手打着拍子。


    班主弓着腰,将姜尧引向那胖子。


    还没靠近,姜尧便闻到了他身上的铜臭与汗味。


    “陈、陈老爷。”班主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发黄的牙齿,“这是柳姑娘,我们这的台柱子,您看看,肯定满意。”


    陈老爷费力地睁开被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针尖般大小的瞳孔朝姜尧看去。


    只一眼,姜尧便觉得自己身上爬满了蚂蚁。


    陈老爷咧开嘴,肥腻的舌头挂着口水,舔了舔嘴唇。


    然后用脚踢了踢脚下蹲着的男人。


    姜尧这才看见他的脚正搭在一个男人身上。


    那男人瘦得仿佛一具骷髅,跪趴在地上,还一边捡着陈老爷吃剩的残渣拼命塞进嘴里。


    感受到陈老爷的动作,这才急忙将嘴里的东西咽下肚,吃力地爬上戏台,将台上正在唱戏的女子拽走了。


    女子尖叫着,却挣脱不开那骨架般的手指,几下挣扎间连戏服都散了,露出一段白净的肩膀。


    陈老爷看得抚掌大笑,口中没嚼完的食物碎渣喷了满地。


    而姜尧眼中的愤怒却在看见女子衣服散落后渐渐褪去,转为一丝哀伤。


    那女子的脖子上赫然是一道被绳子勒出来的血痕。


    她早就死了。


    随后,陈老爷看着姜尧,对戏台抬了抬下巴。


    班主笑着点头,赶忙将姜尧推了上去。


    “唱啊。”


    他看着姜尧愣在台上,皱眉催促,随后又转过头,对陈老爷讪笑两声。


    突然起来的头疼让姜尧踉跄了一下,她咬牙,意识到自己不唱这头痛恐怕无法消解,自己会生生痛死在台上,只好开口。


    她眼前突然浮现出一女子在月下唱戏的画面,她学着那女子,唱出了声。


    只是动作生硬,声音晦涩。


    “非是我嘱咐叮咛把话讲,只怪你呆头呆脑、慌慌张张;


    今夜晚,非比那西厢待月,你紧提防、莫轻狂,关系你患难鸳鸯永宿池塘。”


    可突如其来激烈的掌声将姜尧惊得声音一顿。


    班主原本阴沉的脸也在听见陈老爷的叫好声后笑了起来。


    而后,陈老爷再次踢了踢脚下的男人。


    那男人如刚才一般爬上了戏台,身上就要朝姜尧抓去。


    姜尧后撤一步躲过他的手:“我自己会走。”


    陈老爷哈哈大笑道:“好好好,带她下去!”


    姜尧跟在那骨瘦嶙峋的男人身后,看到了刚才台上的女人。


    女人正低头啜泣着。


    “别哭了。”姜尧想着她的遭遇,到底于心不忍,不知哪里来的胆量拍了拍她的头顶。


    那女人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脸上惨白的颜料与血红色的泪水混在一起,宛如索命厉鬼。


    姜尧咬紧舌尖,才强迫自己没叫出声。


    “少醒……安之和免。”


    女人张开嘴,舌头在嘴里滚出耷拉到胸前,发出口齿不清的声音。


    姜尧疑惑地看着她:“你是想说,小心帘子后面?”


    女人咧嘴笑了笑,将手中的手帕塞到了姜尧手里。


    姜尧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女人便随风消散了。


    而骨架般的男人见只剩姜尧一人,也没在意,半推着姜尧让她跟自己从后面离开。


    好像那女人是姜尧产生的幻觉。


    可手帕还攥在她的手里。


    姜尧趁男人没注意,将手帕抖开,却发现那手帕上绣的不是鸳鸯或莲花。


    而是一只眼睛,眼眶中塞着两个瞳孔。


    姜尧眼中的重瞳不受控制地分裂出来,剧烈的疼痛瞬间占据大脑,她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别装死!”骷髅男一手拿着牙签剔着牙,一手拎着姜尧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拽起。


    黑雾捡起在她手中滑落的手帕,用怨气将其包裹在体内。


    在手帕消失在姜尧的视野范围后,她的眼睛终于恢复了正常,只是疼痛的余波还在,她颤抖着,跟上了男人的步伐。


    出了酒楼,姜尧被男人蒙上眼睛,推上一架马车。


    一路颠簸后,她被一只粗糙的手一把扯下了车,解开了她眼上的黑布。


    姜尧被光线刺得眯了眯眼睛,而后看清了面前偌大的府邸。


    朱红色的门上挂着摇摇欲坠的牌匾,牌匾龙飞凤舞写着两个大字:陈府。


    第60章 第 60 章


    姜尧被绑住了手脚, 推进了那高大的朱门。


    她本该害怕的,可心里却没有丝毫起伏, 不仅如此,她的内心深处似乎还在隐隐期待着什么。


    府里的小厮丫鬟见到姜尧,纷纷露出了鄙夷与幸灾乐祸的表情。


    姜尧的头还在一阵阵地抽痛,她皱起眉,只能勉强在脑海中刻画着陈府的路线。


    可她突然发现,她竟对这第一次到来的陈府如此熟悉。


    甚至哪里有几间屋子,哪里有个水缸。


    那个水缸也眼熟极了,她甚至能想象自己在水缸里窒息的感觉。


    太奇怪了。


    她看向身边飘荡着的那团黑雾与自己手上的黑线, 又看了看前面带路的骨架男人和看热闹的小厮丫鬟。


    等这些碍事的人离开,她有许多问题需要被解答。


    她脚步虚浮地跟着男人的步伐, 直到一处带着小院的偏房。


    这陈府的偏房都比她之前住的地方大了两圈,阳光撒进小院, 花花草草开得茂盛极了。


    可姜尧的身子却一阵阵地发冷。


    她目光打量起四周,却始终没找到怪异的地方。


    “你们给她梳洗干净, 教好规矩,她给老爷伺候好了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男人语调猥琐,说着还用手指在姜尧的脸上撩了一把。


    几个丫鬟低着头称是。


    姜尧速度迅速,趁男人的手还没完全缩回, 一口死死咬住了他刚碰过自己的手指。


    “嗷——”男人发出杀猪般的哀嚎,“贱人!你们几个蠢货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拉开她!”


    几个丫鬟这才回过神, 朝姜尧围了上去。


    男人想用另一只手掐姜尧的脖子, 手却在距离半寸的位置被生生扭了回来。


    咔吧。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他手腕响起。


    他叫得更大声了。


    一个丫鬟快走几步跑到姜尧身边,挥舞着一双爪子朝姜尧的胸前而去。


    他们不敢伤了姜尧的脸。


    姜尧毫不犹豫,一脚踹在那丫鬟胸口, 丫鬟惨叫着飞了出去。


    另外几个丫鬟见状,脚下犹豫了起来。


    又是一声脆响。


    “快把她拉开!快啊!”骨架男人诶呦诶呦地惨叫着,痛得翻起了白眼。


    丫鬟们见状不敢耽搁,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拉开姜尧。


    姜尧也没再挣扎,她狠狠吐掉口中的血和半截手指,露出满嘴鲜血挑眉冲骨架男挑衅地笑了一下。


    男人心里一寒,看着自己被生生被咬掉的半截断指和莫名被折断的手腕,见鬼般跑出了屋子。


    几个丫鬟也不敢再提什么梳妆教规矩的事,拉着在刚在地上爬起来的丫鬟,也一窝蜂地跑了。


    人走光了,姜尧松了口气,重重坐在木椅上。


    陈府的椅子都是金丝楠木。


    “谢谢你。”


    姜尧对黑雾轻声道。


    她看见了黑雾将那骨架男的手腕折断,这才有恃无恐地生生咬断了他的手指。


    黑雾蹭了蹭她的脸颊,又解开了她手上绑着的绳子。


    刚才太过用力,手上本就勒入皮肉的麻绳在她磋磨下已经将她的手腕磨破了一圈,鲜血淋漓。


    黑雾覆上她倒霉的手腕,随着黑雾翻滚,她手腕上的伤口


    全部消失不见。


    姜尧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随后,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手,面向黑雾眼神认真道:“你以前是不是认识我?”


    “只需点头摇头就行了。”她贴心地补充道。


    黑雾前后摆动了一下。


    “我是失忆了?”


    黑雾犹豫了片刻,才又缓缓前后摆动。


    “那就是跟失忆差不多,”姜尧将黑雾的犹豫看在眼里,摸了摸下巴,“我属于这里吗?”


    这次黑雾毫不犹豫地左右转了转。


    果然。


    “你要带我离开这里。”


    嗯。


    “但是你还没有找到方法。”


    是的。


    “你觉得陈府可能会有线索。”


    没错。


    明明黑雾只是动着身体,姜尧却能想象出他说的话和说话时的语气。


    “既然如此,我会尽量配合你。”姜尧笑着拍了拍黑雾的头顶。


    黑雾像是松了口气。


    他刚刚真的有些怕姜尧多疑不信任他。


    其实姜尧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对这个连人形都没有的东西如此信任,可能自己以前与他认识很久很久了吧。


    要真的说起来,这黑雾才是这个世界里最诡异的东西……


    姜尧轻笑一声。


    吱呀——


    木门被推开一条小缝。


    姜尧瞬间收起了眼里的笑意。


    一颗头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刚一进来便与姜尧对视了一眼。


    那颗头猛地缩了回去,却被门卡了下巴,咚地一声闷响。


    姜尧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什么东西?


    那“东西”又小心将门重新推开一点,把身子挪了进来。


    姜尧这才看清,那是个发育不良的小姑娘。


    那姑娘光是跟她对视一眼,便哆哆嗦嗦如一根风中摇摆的豆芽菜,看着都有些站不稳当,好像下一秒就要摔在地上。


    姜尧疑惑地点了点自己的脸:“我长得吓人?”


    小姑娘咽了咽口水,抬起眼睛看了眼姜尧的脸又瞬间把头低下,使劲摇了摇头。


    姜尧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


    算了。


    “你过来干嘛?”


    小姑娘从身后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他、他们让我来、来给你换衣服。”


    姜尧明白了,这是挨了欺负,别人把不好干的活都推给她了。


    她也不想跟个小姑娘置气,把衣服从小姑娘手里接过来:“在哪洗澡?”


    小姑娘肩膀一抖,风似的跑了出去:“我、我这就给你打水。”


    姜尧没管她,将衣服放在桌子上,刚想喝口他们准备的茶水,犹豫了一下又把手放下了。


    算了。


    半晌,小姑娘终于把水打来,姜尧洗了澡。


    到穿衣服时,她脑子里理智的弦“嘭”地一声断开了。


    她双手颤抖着举起那件衣服——该露的地方露着,不该露的地方也露着。


    “混蛋……这群混蛋!”


    姜尧披上自己的衣服,一脚踹开房门。


    林老爷顶着肚子正站在院门口。


    “这么迫不及待啊柳姑娘?”


    他的嗓子大概早年受过伤,带着怪异的腔调,活像在嗓子里死了两只鸭子。


    听得姜尧胃里一阵翻腾。


    他肥硕的身体如小山般,张开双臂脸上挂着**,一步步朝姜尧走来:“怎么不换衣服?不喜欢?”


    姜尧咬牙切齿,飞起一脚朝他的胖脸踹去。


    可在距离不过半寸时,她的脚腕被一只如熊掌般宽厚的手紧紧攥住了。


    咯吱……咯吱……咯吱……


    随着声音响起,姜尧挣脱不开,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脚腕被巨力生生捏断了。


    姜尧痛得站不起身,整个人被陈老爷拎着脚腕吊起,而后狠狠甩在了地上。


    嘭!


    伴随着沙土落下,姜尧嘴里喷出了一口血。


    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力量。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如破风箱般发出“嗬嗬”声。


    那巨大的身影一步步向姜尧靠近。


    姜尧一只眼睛被血糊住,猩红一片,颤抖着用胳膊撑地,拼尽全身力气向后退。


    可对方不过一步便走到了她的面前。


    巨掌扣住了她的头,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逼着她与那双藏在肉feng里的眼睛对视。


    “除非死,不然你别想离开这里。”


    如来自地狱的钟声在姜尧耳边回响,他脸上的肉随着嘴巴蠕动,姜尧的瞳孔颤抖着,说不出话。


    姜尧被他像烂肉一般扔在地上,带着一众人转身走了。


    黑雾闪电般窜进她的身体。


    “忍一下。”低沉熟悉的男声在她脑海中响起。


    话音刚落,如蚂蚁啃食的巨痛巨痒出现,姜尧身体猛地绷紧,脖子上的青筋暴出,大滴大滴的冷汗顺着肌肤流下,她的衣服很快便湿透了。


    姜尧头后仰着,双眼失神,她的瞳孔渐渐一分为二。


    终于,过了大概半柱香的功夫。


    姜尧的身体放松下来,整个人如在水中捞起,无力地蜷起身子,眼泪顺脸颊滚落。


    她太渺小了。


    渺小得像一只妄图撼动巨虎的幼兽。


    大概就像陈老爷说的,除非死,她永远也逃不出去。


    她缓缓吐出胸口盘旋的那口气,双眼的光芒渐渐黯淡。


    她永远也出不去了。


    “姜尧!”


    男人的厉呵在她脑海里传来,姜尧怔愣地眨眨眼睛。


    “你的朋友们都在等你回去,你不许留在这里!”


    朋友?


    “吕沐歌、仓琦还有……安宴。”


    姜尧的眼泪不知为何流得更凶了。


    他说的每个名字都在她脑海中浮现出一段模糊的身影。


    “求你了……”


    男人低声呢喃着,声音也有些沙哑。


    “求你了,别放弃我们,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


    男人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有些听不清了。


    “安宴?”


    姜尧突然有些心慌,她猛地坐起来。


    “你去哪了?”


    没人回应,她的脑海里,她的周围,都再也没有那一抹漆黑的身影。


    她看向自己的小指。


    黑色的丝线不见了,只留一段印记。


    安宴消失了。


    “是……因为我?”姜尧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的手腕,泪水如断线的珠子在下巴上滚落。


    一瞬间,她的头要炸开似的疼了起来。


    她摸出女鬼送她的手帕,再次看向手帕上的图案。


    这次,上面绣着的重瞳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血红色的小字。


    “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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