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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第 61 章


    她看着这句话似懂非懂。


    又一阵剧痛传来, 姜尧来不及思考,攥着帕子仰倒在地, 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她的两个瞳孔再次变化,透着懵懂的瞳孔如畏光般躲在了另一个瞳孔后面。


    这次的合二为一与前几次都不同,以往几次都是冷淡坚毅的瞳孔躲在后面,而这次,姜尧的周身的气质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痛感渐渐消散。


    姜尧睁开了黑亮到渗人的眸子。


    她想起来了。


    姜尧抬起手,狠狠擦掉脸上的泪痕。


    她的终点不是这里,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布料摩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姜尧回头看去, 发现是之前的那个小丫鬟。


    小丫鬟缩着脖子,怀里还抱着张草席。


    见姜尧突然转过头来, 吓得尖叫一声,扔下草席便跑了出去。


    看来是给自己收尸的。


    姜尧无奈一笑。


    “喂。”她声音沙哑地开口喊道, “过来扶我一把。”


    小丫鬟的大眼睛在眼眶里乱转,却还是下意识朝姜尧迈了一小步。


    “别怕, 我还没死。”她叹了口气,“不过你再磨蹭一会我就真死了。”


    闻言,小丫鬟加快了脚步。


    她颤抖着将姜尧扶起,磕磕巴巴问道:“你、你没事吧?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姜尧撇撇嘴:“没事, 你们老爷也不会让人救我。”


    小丫鬟看着姜尧还能行动的脚腕惊叹一声:“以前从来没有人在老爷手下活下来……”


    说完,她自觉失言,赶忙捂住了嘴巴。


    “你们老爷弄回来过多少人?”姜尧试探问道。


    小丫鬟不再说话, 一个劲地摇着脑袋。


    姜尧知道她胆小也不勉强, 毕


    竟现实世界里陈老爷已经死了。


    “呼……那你叫什么名字?”姜尧被扶到了凳子上,痛得轻呼出口气。


    “我、我没有名字。”小丫鬟抿了抿嘴,“是一个嬷嬷在菜市场将我捡回来的, 还没来得及给我取名字就、就因为给我偷吃的被管家发现,活活打死了,他们都叫我……”


    她轻咬下嘴唇,拧了拧手里的衣摆,喃喃道:“他们都叫我扫把星。”


    姜尧眼神暗了暗,这才发现她身上的衣服破旧又极不合身,大抵也是别人穿剩的。


    “我离开前,会尽力为你寻一个出路。”


    就当还她为自己收尸的恩情。


    小丫鬟抿嘴笑了笑,只当是玩笑话。


    “我伺候小姐更衣。”


    “不用,你去给我寻些……正常的衣服,若是没有,你们丫鬟小厮的衣服也可以。”


    小丫鬟有些为难地想了想,随后点点头。


    “小姐等着。”


    房间里又只剩姜尧一个人,姜尧看着自己小指上的印记苦笑一声。


    自己一定让安宴失望了吧。


    吕沐歌和仓琦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自己居然在想着放弃。


    不知何时起,她越发害怕,害怕自己不明不白地死在角落,害怕那些人为自己难过。


    两年,不,一年半后该怎么办,她好像已经舍不得离开了……


    她把脸埋进手心,再次叹了口气,到底要怎样才能离开这里。


    “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倒退”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那个怪物般的陈老爷……


    她甚至只是想起耳边就会回荡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与巨痛。


    姜尧打了个寒颤。


    咚咚咚。


    “小姐,我把衣服拿来了。”小丫鬟声音灵动,带着几分小孩子的俏皮。


    粗布衣服,大抵是哪个厨娘穿过的,袖子上还沾着油渍。


    但姜尧很满意,自己没权没势孤零零一个人,刚到府里就得罪了老爷,能有人帮她弄到衣服就不错了。


    她拍了拍小丫鬟的头。


    小丫鬟红着脸低头,绞着袖子。


    “还没问小姐姓什么。”


    姜尧的“姜”字到嘴边拐了个弯,眉眼弯弯地笑了笑,说道:“我姓柳。”


    “柳小姐。”小丫鬟声音甜脆地叫了一声。


    “别叫我小姐,叫姐姐就行。”姜尧揉了把小丫头毛茸茸的脑袋。


    “柳姐姐……”小丫鬟扑闪着一双大眼睛看向姜尧,“你是被抓进来的吗?”


    “嗯。”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啊?”


    姜尧愣了片刻,不知道应该描述这里的诡异阴森,还是应该描述真实世界的阴暗丑陋。


    但她再三斟酌,于是跟小丫头讲了外面村子的山清水秀,小镇的风土人情,森林的茂密县城的繁荣……


    小丫鬟听得双眼放光。


    “但是外面也很危险,不要随便跑出去。”姜尧捏了捏她脸颊上的软肉,叮嘱道。


    小丫鬟点头称是,见天色不早便退下了。


    姜尧则在小丫鬟离开后,偷溜出了院子。


    她按着记忆里陈府的路线,躲着巡逻的守卫,将陈府中除了陈老爷的房间绕了个遍。


    与现实世界里差距不大,只是因为时间提前,现实世界中陈二的房间住的是下一任陈老爷。


    而差距最大的地方竟然是厨房。


    姜尧记忆里的厨房在东南方向,可这里居然建在西北角。


    她草草翻过林月那些杂书,大概懂一些风水知识,厨房属火,现实世界中建在属木的东南方,木生火,符合厨房的属性。


    而西北角属金,金代表府里主人,这里将厨房建在西北角,火克金,主人易生事端。


    姜尧皱起眉。


    为什么偏偏只有这一处变化?


    她一边想着,脚步一边不受控制地往厨房走去。


    咚……


    咚……


    咚……


    咚……


    这么晚还有人在切菜?


    姜尧侧耳听着从厨房传出的动静,有些疑惑。


    有脚步在身后响起,姜尧心里一惊,赶忙将自己的身影隐在黑暗中。


    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她轻轻松了口气。


    那脚步好像也进了厨房。


    她不敢再动,躲在原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像是敲击菜板的声音还在继续,而另一个人像是进了门后就消失了,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姜尧试探着向前一步。


    咔嚓。


    一片落叶不知何时落在她的脚底,被她踩碎。


    细微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深夜中如此明显,姜尧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赶忙收回脚。


    所幸,厨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咚……


    咚……


    咚……


    姜尧听着听着,突感不对。


    那声音怎么好像是在两个地方同时响起。


    一道在厨房,而另一道……


    姜尧回过头,一把闪着寒芒的菜刀擦着她的鼻子劈了过来。


    咚。


    砍在了树里。


    那人向前一步,又是一劈。


    咚。


    与厨房里的声音完全同频。


    姜尧的心脏险些在嗓子里漏出来,她如兔子般窜了出去,见将人远远甩在后面,这才松了口气。


    咚。


    她身子一颤,发现那人不知何时竟到了距离她两步远的距离。


    姜尧后退一步,那人便前进一步。


    咚。


    咚。


    咚。


    她的冷汗在额头上滑下,看着拿菜刀随意劈砍的人。


    那人眼前蒙着白布,血透过白布渗了出来,不光眼睛,他的耳朵也在渗血。


    像是被人故意做成了又聋又瞎的残疾人。


    一个厨子,到底是谁会将他弄成这样?厨房里有什么东西是不能看不能听的?


    只见他用鼻子朝各个方位使劲闻着,随后精准地朝姜尧的方向走来。


    姜尧快退几步,那厨子竟与自己步调一致,自己无论如何都甩不掉他。


    看着那人的鼻子,姜尧突然升出了一个想法。


    趁着厨子拔刀的空档,她一脚踩上长满野草的草坪。


    草汁在她的鞋底爆开,混杂着土腥味飘来。


    那厨子果然顿了顿。


    姜尧眼睛亮起光芒,有戏!


    她引着厨子一步步后退,随后,将好不容易得来的外衫挂在了树枝上。


    厨子瞬间停在原地,一刀朝外衫劈去。


    被菜刀一刀斩破的外衫带着树枝一起掉在了地上,厨子又耸了耸鼻子,小心用手朝地面摸索。


    他终于摸到了那件外衫。


    他攥着外衫,意识到自己被人耍了,登时脸色涨得通红,眼睛上渗出的血更多了。


    雪白的眼罩无法短时间吸收这么多血,多余的血便顺着他的脸流到下巴,顺着下巴滴在了地上。


    姜尧则趁着夜深,溜回了院子。


    可还没等进屋,她便炸起一身汗毛。


    她明明记得离开时熄了蜡烛,怎么……


    又亮起来了?


    第62章 第 62 章


    有人进了她的房间。


    姜尧放轻脚步, 紧贴墙边,轻轻将窗子打开一条缝隙朝里看去。


    一道人影蹑手蹑脚地徘徊在自己的床边。


    她定睛一看。


    是那个小丫鬟。


    她半夜不睡觉来自己房里做什么?


    姜尧的目光变得凌厉, 紧盯着小丫鬟的一举一动。


    只见小丫鬟踮着脚,靠近姜尧的床边,然后……


    将手里冒着热气的茶壶放在在桌上,轻声叫了两声“柳姐姐”,见没人应她,便悄悄熄了灯,在床脚蜷成一团,睡去了。


    姜尧看着床边小动物一样的声音, 心里软了一块  。


    但她还是没有露面,听着小姑娘的呼吸变得悠长恬静, 才悄无声息地进了屋,绕过小姑娘上了床。


    “哈欠——”上了床后, 姜尧故意打了个毫无收敛的哈欠,像是刚睡醒般揉着眼睛起身。


    见到床边的小丫鬟惊叫了一声:“呀!你怎么在这里?”


    小丫鬟睡眼惺忪地看向姜尧, 反应了一会儿,才赶忙爬了起来:“柳姐姐……我、我……”


    她生怕自己半夜闯人房间被责骂,可姜尧却一把牵过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刚才在外面没看清, 离进才发现,小丫鬟脸上竟破了个口子。


    她将手扶上那颇为触目惊心的伤,皱起了眉:“怎么回事?”


    谁知小丫鬟听着姜尧毫无责难之意, 反而关心自己, 歪着头傻笑了一下,牵动伤口疼得倒抽了口凉气,小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事没事, 过两天就好了。”


    “谁给你弄得?”姜尧目光冷下来。


    小丫鬟被看得一个哆嗦,赶忙交代:“我、我去跟药房的人借草药,他、他们不给还冲我扔石头,这里是被石头划伤的。”


    “你要草药做什么?你生病了?”


    小丫鬟生怕因为生病被嫌弃,赶忙摆了摆手:“没有没有,我要草药是……”她指了指桌上热气腾腾的茶壶,“是想给柳小、柳姐姐煮些驱寒的汤药。”


    她越说声音越低:“可惜没要到,只能在药房门口捡了些别人不要的药渣……”


    姜尧看着那壶用药渣熬出来的药汤,明明离得那么远,它冒出的白气却将姜尧灼得有些眼酸。


    小丫鬟倒了一碗递给姜尧,见姜尧盯着茶壶没接,恍然大悟般自己咕咚咕咚灌了一碗。


    “放心吧柳姐姐,可以喝的,我以前得风寒就是这样喝的。”


    姜尧回过神,对小丫鬟笑了笑,毫不嫌弃接过小丫鬟刚用过的碗,喝了一碗。


    小丫鬟见状眼睛亮晶晶的。


    “还不去睡?”姜尧挑眉笑道。


    小丫鬟赶忙点点头,一撩衣摆就要重新躺到地上。


    “诶!”姜尧连忙制止,“怎么不回自己屋睡?”


    小丫鬟抿抿唇,颇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她们……她们不让我进门,说、说我晦气,柳姐姐要是不喜欢我在这里,我去门外守着也是一样的。”


    姜尧揉了揉眉心:“在我这里睡吧。”


    说着将身子往床外侧挪了挪,拍了拍床里。


    “不不不不不不……”小丫鬟吓得舌头打卷,连连摆手。


    “这是命令。”


    “那、那我睡外面。”


    “不行,我喜欢外面。”姜尧看着手足无措的小丫鬟,笑得莫名恶劣,“你不听话吗?”


    “听的!”


    “那赶紧上来,我要睡觉了。”


    一碗暖汤下肚,姜尧冰凉的胃被捂热,一股暖流在胸口传到四肢百骸,她舒服地喟叹一声,陷入了沉睡。


    第二日一早,姜尧是喘不过气险些窒息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就见一只脚搭在自己的脖子上,稳稳压住自己的气管。


    姜尧一把将那只脚推开,狠狠呼吸几口空气,直到眼前金星终于褪去,才看清那是小丫鬟的脚。


    一夜时间,不过恰好能容纳一个人的区域,小丫鬟竟能将自己头和脚调了个位置,不知昨晚是有多神通广大的身手。


    看着睡得口水流了一脸,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小丫头,姜尧无奈望天,自己大概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被扰了美梦闲来无事,她便又想出去转转。


    尤其是昨天晚上那个厨房。


    三更半夜到底在剁什么?


    有谁要在那个时候吃饭吗?


    姜尧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于是她决定再去厨房附近碰碰运气。


    说不定能找到些有用的线索。


    她出了门,发现天空阴沉得可怕,还没落下的月亮散发着幽幽绿光,藏在云层后。


    想一只窥视的眼睛。


    姜尧凭记忆走到了厨房前,发现昨晚颇为热闹的厨房此时竟锁着门。


    明明马上要到吃饭的时间,厨房却没人准备饭食,那这些人每天在吃什么?


    姜尧想着上午吃的半块馒头,莫名起了层鸡皮疙瘩。


    她见四下无人,轻手轻脚走到厨房门前,侧耳朝里面听去。


    咚。


    咚。


    咚。


    与昨晚如出一辙的声音在里面传出。


    一瞬间,姜尧寒毛倒竖。


    她看着上锁的房门,心中有些踌躇。


    “喂,你在干嘛?”


    一道声音在姜尧身后响起,姜尧猛地回头,发现是一个半大孩子。


    与小丫鬟差不多的年纪,但是身上穿的衣服布料明显贵出许多倍。


    大概是陈府的某个少爷。


    “小主子!”小厮急切的声音由远及近,姜尧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这小孩拉着跑走了。


    二人躲到一处角落,小孩闪身藏在了姜尧身后。


    “别出声,别让他找到我,我就帮你把门打开,敢暴露我我就杀了你。”


    小孩声音稚嫩,却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冷漠。


    姜尧点点头。


    “喂,那边那个,看见小主子了吗?”


    小厮脚程很快,转瞬便到了姜尧面前。


    姜尧做出疑惑状:“哪个小主子?”


    小厮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除了那个不出门的药罐子,府里还有哪个小主子?”


    “你说陈二少爷?”


    “看见了吗?”小厮表情狠厉,冷漠地打断了姜尧的话。


    “往那边去了。”姜尧随意指了个方向,小厮便一边大呼小叫地喊着,一边跑走了。


    陈二?


    姜尧转头看向那个刚到自己大腿的小屁孩。


    这还是她在这里遇到的第一个认识的人。


    陈二挑了挑眉:“你还挺聪明的。”


    “谢谢夸奖,可以打开厨房了吗?”


    “什么厨房?”


    姜尧火气顿起:“你出尔反尔?我现在叫那个小厮他可能马上就会回来。”


    “谁出尔反尔!你在威胁我?”


    看着陈二憋红的脸,姜尧意识到不对,眯了眯眼睛:“刚才锁住的房子,不是厨房?”


    陈二瞪了她一眼:“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


    “是陈家祠啊。”陈二皱着眉,“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你是新来的?”


    “嗯。”姜尧点点头,“我昨天才被你爷爷抢回来。”


    陈二瞪圆了眼睛:“哦!就是你啊!府里都传遍了,说你……”


    话说一半,他卖了个关子。


    “说我什么?”


    “说你命大又脑子不好使,惹了我爷爷之后没死的你是第一个。”


    陈二嬉笑着吐了吐舌头,扮着鬼脸跑走了。


    临走前朝她手里扔了个东西。


    姜尧接住一看,是一把钥匙,上面猩红的锈点如血迹一般。


    她攥紧钥匙,心跳顿时加速。


    她预感这把钥匙也许会带来巨大风险。


    陈家祠……


    记忆闪回那一个夜晚,装疯的金玉将她带回祠堂,为首供奉的牌位上,写着“陈雨”。


    那个杀妻弃子的疯子与现在的陈家到底有何瓜葛?


    姜尧闭了闭眼,将钥匙收好,朝陈家祠走去。


    而不远处,陈二在墙后探出头,看着姜尧的背影目光探究。


    咔哒。


    生锈的钥匙打开了沉重的铁锁,姜尧趁着附近没人注意,悄悄从缝隙钻了进去,又关上了门。


    陈家祠一片漆黑,只有规律的咚咚声不绝于耳。


    如果这不是切菜的声音,那是什么呢?


    姜尧之所以将这里认作厨房,是因为院前那口巨大的水缸,她记忆里的陈家祠在陈家最偏僻的角落,而那水缸在陈家厨房前。


    可现在二者再次调换位置,让姜尧对陈家的记忆产生了混乱。


    她脱下鞋子,踩着地板缝隙小心前进,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


    咚咚声就是在屏风后传来。


    姜尧脑海中为这声音幻想了许多种场景,但都没有眼前来得冲击力大。


    幽幽烛火下,一人跪在地上,面对着供台上摆着的排位。


    一下。


    一下。


    一下地磕着头。


    咚。


    咚。


    咚。


    姜尧屏住呼吸,借着烛火眯眼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可这一眼,便让她瞳孔骤缩,后背上寒毛直竖。


    这人的脖子上吊着根纤细的绳子,绳子另一端挂在房梁上,不知那人在这里被吊了多久。


    纤细的绳子紧紧勒进皮肉里,将脖子勒得只剩半截连在皮肉上,随着仅剩皮肉的弹力拉扯,他的头便一下下砸在地上。


    咚、咚、咚。


    姜尧咽了咽口水,手脚有些发麻。


    她又看向供桌前的排位。


    “陈雨”两个字位于最上面。


    而跪在地上的人……


    姜尧小心俯下身,头贴近地面才看清那人的脸。


    他居然是!


    第63章 第 63 章


    眼睛绑着绷带的男人端跪在原地, 眼中的血水渗过白布倒流到额头,在他头顶的地面上形成一小片水洼。


    他到底是谁?


    姜尧后退一步, 颤抖的呼吸暴露了她的位置。


    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大意,恼怒地咬了咬自己的舌尖。


    姜尧屏住呼吸,一边后退,一边留意着男人的动作。


    磕头的咚咚声还在继续。


    等了良久,姜尧脑海里浮现出无数男人暴起朝她攻击的画面,眼见已经退到门口都没有发生。


    她缓缓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大门吱吱呀呀的打开一道缝隙,一只手举着把染血的菜刀伸进门缝, 对着姜尧的后背狠狠劈下。


    咚!


    菜刀劈了个空,随着惯性砍到了地上, 地板被生生劈出一道深越半指的坑。


    一缕浓黑的发丝飘到了地上。


    姜尧心惊胆战地隐入黑暗,她凭着对危险的灵敏感应才堪堪躲过本该将她的后脑劈成漏勺的一击。


    可头发还是被削断了一缕。


    姜尧眯起眼, 透过黑暗看去。


    竟还是昨晚那人。


    那跪拜的人又是谁?


    姜尧移动着视线,终于发现了二者的区别。


    拿刀之人身材更高大, 而跪拜之人更为纤细。


    只是他跪在那里,仅有昏暗烛光照在身上,实在不好分辨。


    呼!


    凌厉的破风声紧贴姜尧耳边擦过,姜尧身子侧倾, 勉强躲过。


    可这一下发生得实在太快,姜尧为了迅速调动身体生生将一边脚腕扭出了“咔哒”一声脆响。


    偏偏又是前一日刚被捏碎的脚腕。


    剧痛让汗水瞬间覆盖了姜尧的额头,可她来不及休息, 因为下一刀已经对着她的脸砍下。


    闪着寒芒的刀刃晃了姜尧的眼睛, 她暗骂一声,拖着已经有些肿起的脚腕不甚灵敏地向后退了两步。


    咚!


    菜刀劈砍声与磕头的声音再次同步,姜尧渐渐品出了几分不对。


    为什么二人要同步发时声音?


    是谁在配合谁的节奏?


    姜尧快速瞟了一眼俯在地上的男人, 确定他的头无法被控制后,凌厉的目光直直看向拿刀男人,缓缓勾起唇角。


    是他在配合。


    姜尧一时没想明白为什么,但不影响她要在这件事上搞些破坏。


    咚!


    第三刀依旧紧扣着磕头的声响。


    姜尧黝黑的眸子在昏暗的祠堂里闪着幽幽的冷光,她的脚腕已经完全肿起,但找到敌人破绽的兴奋刺激着她的肾上腺素,让她几乎战栗。


    男人看不到姜尧紧盯猎物的眼睛,但还是在姜尧的动作中嗅到了一丝不祥的感觉。


    他打算速战速决。


    他快速抽动两下鼻子,确定姜尧的方向后飞扑上前,这一下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攻击都更快更狠,誓要快速结束这场对方毫无胜算的战斗。


    噗嗤!


    是刀砍进皮肉的声音!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他裂开嘴,动作让他干涩的嘴唇裂开一道道口子。


    他的舌头舔上嘴唇,裂口中流出腥咸的液体,但这让他兴奋无比。


    这只是开胃菜。


    咚!


    又一刀落下,这一下砍到了骨头上,他的刀已经感受到了身下人的颤栗。


    接着,他再一次举起刀,虎视眈眈地准备落下时,却猛地顿住。


    磕头的声音消失了。


    一股冷气顺着他的后脊爬上头顶,冷汗在瞬间打湿了他的衣服。


    “噗……”


    女人的笑声在另一个方向传来。


    姜尧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个男人。


    被吊着脖子的人彻底解脱了,因为菜刀正好卡在了他仅剩半截的脖子,头滚到了一边。


    而他的身上,披着姜尧的外衫。


    “我以为故技重施不会让你上当。”姜尧叹了口气,颇为可惜地咂舌道,“还以为要再费些周章呢。”


    当啷——


    刀掉在了地上,男人眼中的血越流越快,他痛苦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按着眼睛,发出死亡来临前的哀嚎。


    啊啊啊啊啊啊!!!!


    血液很快在他身下形成了一小片血洼。


    那血与正常的血有些不同,颜色更黑更暗,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像是死了很久。


    很快,那男人便俯着身不动了,粘稠的血流满整间祠堂。


    姜尧看着男人的尸体,很是不解。


    为什么只是没跟着跪地之人的磕头声音落刀,便会死呢?


    即使是她用这个办法将人弄死,但很显然她也没想到这个结果。


    她试探着向两具尸体靠近,用脚尖将他们的尸体翻过来,确定二人都已经死透,才在他们身上摸索起来。


    二人衣服里分别放着半块刻有“财”字的沾血玉佩,而玉佩的断口……


    姜尧解开他们脸上缠着的眼罩,倒抽了一口凉气。


    玉佩的断口与他们眼睛上致盲的一条条划痕完全吻合。


    而他们的虎口上,分别印着半截“财”字。


    姜尧几乎可以想象那个画面。


    二人死死攥着半块玉佩,齐齐划向自己的眼睛。


    为了财富封闭自己的感官,阻断自己的良知,这如何算不上最忠诚的献祭呢?


    一阵凉风吹过,姜尧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而在男人身下的拜垫上,姜尧找到了二人同步动作的原因。


    “叩首消业,挥刀守财”


    八个大字缝在拜垫下,即使被血染得看不出图案,但这八个字却像新缝上去的。


    他们每一次叩首与挥刀,都是一边消除业障,一边固守欲望。


    任何一方的缺失都会打破平衡。


    而姜尧仔细看着拜垫下的字,缓缓皱起眉头。


    随后,她颤抖着手,拿出了女鬼送给自己的手帕。


    上面的字迹完全相同。


    霎时间,姜尧整个人如坠冰窟。


    这几乎是她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感受到这个地方的恶意。


    两段完全相同的文字像是对她决心离开的极致嘲讽。


    她当做救赎的手帕与恶魔的拜垫竟然皆出自一人之手!


    她一直以来的努力像个笑话,两行字在她眼里像是动了起来,裂开大嘴对她发出嘲笑。


    甚至……姜尧看向自己小指的印记。


    这是不是也是这个地方制造的幻觉?


    安宴其实根本没有来过。


    一直以来都是她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当时安宴说的那句:“求你了,别放弃我们,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


    沙哑的嗓音到底是因为在压抑哭泣,还是在强忍笑意?


    她的脑海中瞬间涌出无数与安宴、吕沐歌还有仓琦相处的点滴。


    她突然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清他们的脸,听不清他们说的话。


    只能看见裂开的嘴角与尖锐刺耳的笑声。


    这些是不是都是她的幻觉?


    她……是不是被故意抛弃在这的?


    姜尧的瞳孔又一次渐渐分裂,被她死死压制的另一个魂魄带着另一段记忆,肆无忌惮地侵入了她的大脑。


    爹娘在临死前甩开了她的手  ,爷爷神色冰凉地将她关进柴房,仓琦控制着蛇缠上了她的脖子,林月撕掉了她触碰过的书页,那块木牌中并没有囚禁安宴的灵魂,吕沐歌也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不对……


    不对……


    姜尧紧紧抱住自己的头,眼泪砸在地上与血液相融。


    这些不是她的记忆,这些不是真的。


    “她突然没呼吸了,怎么回事!”吕沐歌焦急带着哭腔的声音不知在哪个角落中传来。


    姜尧身子一顿,猛地站起身,刚要向那个方向迈步,肿得像馒头般的脚腕突然传出剧痛,姜尧如触电般倒在了地上。


    血溅了她一身,可她顾不上,用胳膊死死撑着地面,向那个角落爬去。


    她不相信那些都是自己的幻觉。


    一定。


    一定有办法证明。


    “安宴也没有动静,他们是要急死谁?”仓琦的声音伴随着来回踱步的嘈杂在另一个方向进入了姜尧的耳朵。


    姜尧咬紧牙关,撑着身子想再次站起。


    可惜又一次跌倒,狼狈不堪。


    咕噜……


    一颗圆球一样的东西在她的衣服夹层里滚出,姜尧伸手,一把将它抓进了手里。


    粉色的椭圆形石头在姜尧手心散发出淡淡的光晕,中间的两道裂痕直直映入姜尧的瞳孔。


    这是……她和吕沐歌在客栈险些被杀时,为自己挡了两次死劫的舍利子!


    这东西的出现将刚才的一切幻境全部击破,她的头脑渐渐清明起来,另一个瞳孔带着痛苦与恶意被合二为一。


    彻底压制。


    她撑着身子坐起,靠着柱子疲惫地闭上眼。


    吱嘎……


    陈家祠的木门被再一次推开,不知何时冒头的阳光穿过门缝照在了满身血腥的姜尧身上,一个幼童身影逆着光,见满是狼狈的姜尧惊呼出声:“你怎么了?”


    是陈二。


    姜尧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眼,用手帕裹着舍利子收起:“我没事,不过你这里死了两个……”


    她说着向身后指去,可却突然止了声。


    那里哪还有尸体?


    随后她看向地面和自己的身上,血也不见了。


    算了。


    “你说什么?”陈二疑惑地走进来,站在其中一具尸体原本所在的位置上,歪头看着姜尧。


    姜尧看了他的脸一会,摇了摇头:“没什么,过来扶我一把。”


    陈二少爷从未被人如此理直气壮地使唤过,一时没反应过来,屁颠屁颠地扶着姜尧站起身。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扶着姜尧走出了陈家祠。


    “喂!我凭什么听你的?”他鼓着腮帮子叫到。


    “谁让陈二少爷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能文能武又心地善良呢?”


    姜尧脚刚试着触地便疼得龇牙咧嘴地收回,闻言生怕陈二将自己扔下,于是不走心地奉承道。


    没想到陈二很吃这一套,脸颊微微泛红:“别、别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听你的话!”


    他装作生气地抬头,本想像以前一样跟姜尧做个鬼脸。


    一抬头却看到女子的脸在阳光下白得甚至熠熠生辉,秀气的眉头紧蹙,清冷的眼睛因疼痛微微泛红,有些凌乱的发丝在微风吹拂下反射着点点光芒。


    陈二有些呆住了,连表情都忘了做。


    可二人都没发觉,在一处隐蔽的墙边,一道人影缓缓探出了半个脑袋。


    第64章 第 64 章


    随后, 他咬了咬牙,转身朝陈府主院去了。


    “哦对了。”陈二一拍脑门, 手掌摊开,中间是一个血红色的吊坠。


    “这是你的东西吗?”他问。


    姜尧将吊坠拿起,吊坠腾空转了几圈,姜尧眼尖地在石头背面又看到了一排小字。


    “顺则生人生物,逆则无法无天。”


    又是同样的笔迹。


    无法无天?


    姜尧抬头看向天空,一瞬间的头再次疼起来,她像是抓到了什么线索,但被突如其来的疼痛搅乱思绪。


    她停在原地, 眼前景象渐渐模糊,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还不知道我爷爷奶奶的名字吧?”


    陈二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我爷爷叫陈财守, 我奶奶叫王叶萧,我也是前几天才在族谱上看到的, 很少有人知道哦。”


    陈财守……王叶萧?


    两个名字莫名带着钟鸣般的气势冲进了姜尧的耳朵。


    让她在头痛之余还是将这两个名字在脑海中重复了两遍。


    财守……


    叶萧……


    这两个名字与自己离开这里有什么必然联系吗?为什么自己会下意识重视?陈二又是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她眼前渐渐清明,头痛减退, 姜尧松了口气,看向笑眯眯的陈二。


    陈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扶着姜尧回了自己住的小院。


    刚到门口,小丫鬟便跑了出来。


    “怎么了?这、这是谁?”她的声音在目光接触到陈二时瞬间降低, 有些惊恐地缩了下脖子。


    “没事,脚腕不小心扭了,这是你们陈二少爷, 你没见过他?”姜尧用空出的手拍了拍小丫鬟跑得有些凌乱的头发。


    小丫鬟摇摇头, 颤颤巍巍地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见、见过小少爷。”


    “起来吧。”陈二没怎么看她,扶着姜尧转头进了屋,问道, “有药吗?”


    小丫鬟赶忙跑进屋,拿了盒药膏出来。


    陈二看着有些凝固的药膏有些嫌弃地“啧”了一声。


    “我没事。”姜尧轻咳一声,扶着陈二的手坐回塌上“我好多了,谢谢你。”


    她想赶快将陈二打发走,好整理一下这些乱七八糟的线索离开这。


    可陈二却突然半跪下脱下姜尧的鞋子,看着她肿胀的脚腕皱起眉。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手指沾上药膏,小心地涂抹均匀。


    姜尧呆愣地都没来得及反应,脚腕便被一股凉意覆盖,疼痛转瞬消散。


    这下彻底打消了她逞强的心思,任由半大孩子帮自己抹药。


    姜尧尴尬地用手指扣着床边的木纹缝隙,一双眼睛来回乱飘。


    小丫鬟看出了姜尧的窘迫,想伸手接过陈二手中的药膏:“我来就可以了。”


    她刚想上手抢过药膏,便被陈二瞬间阴冷的眼神瞪了回去。


    小丫鬟哆哆嗦嗦地站到了一边。


    “对了,你认不认识想要孩子的人家?”


    “怎么?”陈二头也不抬,“又想使唤我?”


    “嘶……”陈二的力道突然大了几分,姜尧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不是,看小少爷门路广,我们平民老百姓还是得指望小少爷。”


    “哼。”陈二脸上露出少年人的得意。


    他想了想:“有对给府上供菜的屠夫夫妇,人老实厚道,多年求子不得。”


    “怎么联系他们?”姜尧眼睛亮了亮。


    “每日丑时他们会来府上,你去后院等着就行。”


    姜尧缓缓点头。


    陈二到底还是认真给姜尧上完了药,留下那个吊坠便离开了。


    姜尧将手绢和吊坠放在一起,脑海里浮现起陈二的话:“我爷爷叫陈财守,我奶奶叫王叶萧,”


    他像是要给自己传递什么消息。


    但为什么帮她?


    “叩首消孽,挥刀守财。”


    姜尧轻声念出半个时辰前在拜垫上看到的字,又转头看向吊坠。


    “顺则生人生物,逆则无法无天。”


    这里的法和天皆是虚妄,打破虚妄自己才能离开。


    所以要逆什么?


    她生怕自己什么时候又被篡改了记忆,赶忙翻找纸笔,打算把入府以来的所见所想记下。


    可惜只找到了笔和一小块干了的墨,却没有合适的纸。


    无


    法,她只好在床单上撕下一块,可惜墨水有限,只好前言不搭后语地草草写了起来。


    “苟且不可行,祠堂或有生机,追随者不会睁眼,小心家主。”


    “陈财守……王叶萧……”姜尧又默念了几遍这两个名字,感觉所有线索已经如乱线般缠绕串联在一起,只等自己找到线头便会理清所有思绪。


    对了!


    姜尧眼睛猛地瞪大!


    财守与叶萧翻过来读就是守财与业消!


    嘭!


    姜尧还没来得及写在纸上,门便被一脚踹开,将她惊得在布面滴上了巨大的一滴墨汁。


    姜尧抬头看去,一穿着华贵的年轻女人扶着一毕恭毕敬的小厮,满脸傲慢地缓步进来。


    “你便是老爷新纳的妾?”她高扬着头,只在下眼睑中漏出一牙黑瞳。


    一股浓郁的胭脂香灌入姜尧的鼻子,姜尧屏住呼吸,打量了一眼不请自来的妇人,缓缓起身。


    她的脚落在地上,突然发现脚腕竟已经好了,挑了挑眉。


    小丫鬟正哆哆嗦嗦地跪在她脚边,还扯了扯她的衣摆。


    姜尧看了眼已经空荡荡的桌子,知道那块布被小丫鬟偷偷装走了,赞赏地拍了拍她的头。


    只见那妇人将手缓缓放在鼻底,表情嫌恶道:“你这屋里什么味道?”


    姜尧被她抬手时带出来的气味熏得眯了眯眼。


    妇人见姜尧没理她,上下打量她一眼冷笑:“原来是趋炎附势的穷酸味。”


    随后摆了下手:“带走。”


    门外闯进来几个目露凶光的护卫围上姜尧,眼见手要碰到姜尧时,姜尧轻巧向旁边一滑,正好在几个人的空隙中钻了出来。


    “不用麻烦,我自己走。”姜尧勾唇笑了笑,“陈……少奶奶。”


    这人便是日后的陈夫人。


    此时她的脸上还没有细纹,整个人犹如一个保养得当的葫芦,甩着手帕袅袅婷婷。


    几人一路走到了陈家主院。


    “娘,人给你带来了。”她声音不再尖锐,语气谦卑,对着高台上的人努力将腰压底,连直视都不敢。


    “嗯。”高台上的老妇没有别的表示,只是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她轻声应和,弓着腰退出了屋子,临走前用幸灾乐祸的眼神看了姜尧一眼,眼中的恶意几乎凝成实质。


    姜尧没理她,身子站得笔直,看向高处的陈夫人。


    她几乎整个人隐藏在黑暗中,看不清全貌,但听声音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妇。


    “你……便是老爷昨日纳来的那个?”陈夫人声音威严如钟,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姜尧被震得咬紧了牙关。


    “纳?”姜尧勾了勾嘴角,“是抢。”


    “呵。”陈夫人在黑暗中站起身,慢步走下台阶。


    随着她渐渐走进,光线落在她身上,姜尧这才看清她的脸。


    原来所谓的“老妇”,看起来不过三十几。


    如果现在的陈少奶奶只是让姜尧感觉不舒服,那这个陈夫人便让姜尧心里敲起了警钟。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禅香味,墨黑色的长袍罩在身上宛如丧服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脸白得有些吓人,一双眼睛更是无神,像是刚点睛的纸人突然活了过来。


    姜尧皱眉后退了一步。


    “呵呵呵呵呵……”女人没有张嘴,用嗓子发出一连串隐忍的笑声。


    “抢?”她裂开了嘴,牙齿惨白,“老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怎么算抢?”


    姜尧被她笑得心里发毛,下意识摸向胸前的镜子。


    等等,她镜子呢!?


    姜尧浑身汗毛倒竖,她现在半点底牌都没有,刚才还……


    一时嘴快激怒了陈夫人。


    她咽了咽口水,心道大女子能屈能伸,轻笑一声:“我原本是不愿的,可昨日来陈府后看到陈府的荣华富贵,想来是我最好的归宿了。”


    “哦?”陈夫人停住了脚步,无神的双眼微微眯起,带着怀疑。


    “夫人一定知道,小女曾是卖艺的戏子,贫困潦倒,要不是陈老爷抬举,我恐怕……”说着,姜尧一掐大腿,狠狠挤出两滴泪来。


    陈夫人勾了勾唇角:“你既能如此想就再好不过,今日唤你来便是怕你野性难驯,日后生出事端,没想到你如此通透,这会时候还早,你便留下学些伺候老爷的规矩吧。”


    姜尧乖巧点头:“是。”


    随后,陈夫人一摆手,后间便出来两个满脸横肉的婆子。


    “这两位是管事嬷嬷,你这几日便跟着她俩在我院里学规矩,什么时候学好了什么时候回去。”


    姜尧从上到下扫了一眼嬷嬷们,看着她们手心上的厚茧瞳孔缩了缩。


    那是握刀的茧子,与仓琦的几乎分毫不差,甚至还厚了几分。


    “是。”姜尧又道一声,便跟着两个嬷嬷离开了。


    她离开后,一道声音在暗处响起:“你相信她?”


    “当然不。”陈夫人无神的眼睛转了两圈,转出几分恶劣的神色。


    阴影中矗立的人负手走出,露出一张与安宴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他的眼中多了几分偏执与阴郁。


    他看着姜尧离开的位置挑了挑眉,目光冷漠。


    ……


    第65章 第 65 章


    姜尧跟着嬷嬷们走过黝黑狭长的台阶, 不知下了多少层,才来到了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


    这屋里唯一的一扇细小的窗户竟开在前殿的屏风后, 或者不能称之为窗户,更像是个供人呼吸的小孔。


    屋里弥漫着常年不见阳光的腐朽与散不掉的丝丝腥臭味。


    “跪下。”一个嬷嬷点了点地上脏污得看不出颜色的垫子。


    另一个嬷嬷回身关上了暗室的门。


    让本就窒息的空间更令人窒息。


    姜尧打量着两个嬷嬷壮硕的身子,又看了看沾血的木条,顺从跪下。


    嬷嬷在柜子里拿出两本泛着湿气的书


    《女训》


    《女戒》


    另一个嬷嬷则拿出了一根三尺长的木条。


    木条被血染得发黑,上面的倒刺里还挂着上一个人留下的碎肉。


    “今日先抄这两本,各抄十遍,务必用心抄写,写错一个字便是一鞭, 你娇嫩的皮能经得住几鞭自己掂量着来。”嬷嬷的话冰冷中带着恶意,一张脸在烛火下扭曲地扯出一个笑。


    姜尧看着字数不算多的两本书, 还没等松一口气,便见另一个嬷嬷拿来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蜡烛燃尽前抄完, 少一个字也是一鞭。”两个嬷嬷语调相同,交响回荡在这密室, 带着同样的冷酷残忍。


    姜尧咬紧嘴唇。


    她们的恶意几乎毫不隐藏,背后授意的人一目了然。


    可她不想在这里耗费太多时间,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她必须尽快逃出去。


    姜尧跪在矮桌前, 用昏暗的蜡烛照着纸面,一笔笔抄写。


    不知哪来的阴风吹过,烛火明明灭灭, 姜尧赶忙空出一只手紧紧护住。


    她的眼睛已经酸痛得流出了泪, 视线从纸张上移开,看向身侧的两个嬷嬷。


    她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嘴角挂着无法压下的幸灾乐祸。


    姜尧动了动酸痛的膝盖, 突然一声暴喝在她身侧炸响。


    “乱动什么!还是静不下心吗?”


    “小门小户出来的女人真是半点比不上我们夫人。”


    姜尧闭上眼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火气,重新提笔写了起来。


    “蜡烛快灭了,还没抄完吗?”嬷嬷的声音带着冷意。


    姜尧看着还差半本的《女戒》咬紧牙关。


    她的手腕已经没了知觉,几乎完全是肌肉记忆在带着手掌落笔,原本就昏暗的空间再加上一字不错的精神压力,姜尧的精气几乎快被耗尽。


    眼前的字渐渐一分为二,她用力眨了眨眼。


    可就是这一下,她的笔竟在手中滑了出去,在纸面上点出一个巨大的墨点。


    啪!


    破空声在姜尧身后响起。


    血已经顺着姜尧的脊背蜿蜒流下,她才感觉到刺骨的疼。


    气血两亏的姜尧手抖得不成样子,她看着即将燃尽的烛台,手死死攥紧。


    咔哒。


    笔杆在她指尖断开。


    “你干什么?造反吗!”嬷嬷呵斥出声。


    嘭!


    木门被重重踹开,陈二抱着把落了灰的铜镜闯了进来。


    “姐姐!我听奶奶说你在这里,我来找你玩!”


    姜尧头顶刚要暴起的火苗却在看着陈二满脸的汗水时渐渐熄灭。


    这小孩怎么回事?


    “这个送给你!”他声音天真无邪,将铜镜塞进了姜尧的手里。


    姜尧勾了勾唇角,将手覆在陈二的头顶:“谢谢,姐姐一会出去就找你玩。”


    “小少爷,柳姑娘现在没时间,谁放你进来的?”


    嬷嬷声音冷硬,像是完全没把这孩子放在眼里。


    “诶呦我的小少爷…


    …“小厮弓着腰追了过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把他带走。”嬷嬷吩咐道。


    “是,是。”小厮拉着少爷的手,忙不迭地走了。


    姜尧则悄悄把镜子塞进了袖子。


    看着嬷嬷重新关上了木门,姜尧的眼睛弯起,像是心情很好。


    “你的蜡烛燃尽了。”嬷嬷冷笑一声。


    另一个嬷嬷提起了手中的木条:“还有半本书没有抄完。”


    二人如两座小山朝姜尧压来。


    姜尧眉眼低垂,像是放弃了反抗。


    一鞭猛地袭来,破空声像是要撕裂空气,带着阴狠的冷意,正对着姜尧的脸。


    姜尧目光凌厉地盯着那鞭子上的倒刺,这一下若是被得手,自己的脸恐怕要彻底毁容。


    这两个嬷嬷如此黑心,当初竟是靠这种方法彻底绝了小柳的后路。


    鞭子在嬷嬷得意的眼神中距离姜尧的脸越来越近。


    突然!


    寒光一闪,鞭子在距离姜尧不到半寸的距离改变了方向。


    以一种超出不可思议的角度生生折了个弯,直直抽到了嬷嬷的脸上。


    这一下竟将她的脸生生扯下一块肉,肥油混着血流下,巨力的作用下头发散开,和着血肉粘了满脸。


    她的眼中还带着没回过神的狂热,神情癫狂宛如疯妇。


    嘶……


    姜尧看着被抽出一道白痕的铜镜轻轻抽了一口冷气,不敢想这嬷嬷到底用了多大的力。


    这下看着比打在自己背上重多了,不过自己背上的伤在短短的时间里已经结痂,甚至泛起愈合时的痒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几乎能掀翻房顶的尖叫声如期而至,姜尧趁二人不备从空隙钻出,踹开木门冲了出去。


    “抓住她!!!”


    嬷嬷哀嚎着将鞭子上的血肉按回到脸上,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


    姜尧听着身后响起的脚步声,一步也不敢停,如兔子般窜出了暗室楼梯。


    “拦住她!拦住她!”身后紧追不舍的嬷嬷高喊着,姜尧面前便出现了几个瘦如骷髅的侍卫。


    他们举起冒着寒气的长刀,齐齐拦在姜尧身前。


    可姜尧哪会如此就范?


    她咬紧牙关,俯下身子,脚下用力一蹬。


    身体便随惯性在侍卫们的腿间滑过,趁他们没反应过来,回手用铜镜在他们膝盖扫去。


    咚咚咚!


    几个侍卫应声倒地,纷纷抱着腿哀嚎起来。


    这一下彻底拦住了嬷嬷的去路,可惜她的身形不足以像姜尧一样在空隙中穿过。


    场面乱做一团,姜尧收好铜镜,一溜烟没了影子。


    她一路跑回住处,便拉着小丫鬟开始收拾行李。


    此地不宜久留。


    快跑!


    所幸她东西不多,除了往小丫鬟怀里塞了点干粮就没别的了。


    她出门的脚步一顿,突然想起了什么。


    不对。


    这里不是真实世界。


    跟那群人待了不过几个时辰,竟让她生出了自己属于这个世界的荒谬想法。


    这里充满恶意的人会潜移默化地影响她的心智,改变她的记忆。


    姜尧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若她没有逃出来,听着陈夫人的话每日跟那两个嬷嬷“学规矩”,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要成为这里的一员了。


    即使她恢复了现实世界的记忆,还是会被影响。


    可不逃出陈府又该怎么办呢?


    那两个嬷嬷必然不会善罢甘休,陈夫人也会杀了她。


    必须在他们刚过来前找到破除幻境的方法。


    她给一脸迷茫的小丫鬟递了个安心的眼神,拍了拍她的肩膀便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小丫鬟怔怔地看着风风火火回来又风风火火离开的姜尧,有些摸不着头脑。


    姜尧一路躲着侍卫,回到了陈夫人的院子。


    没人想到她会回来,所以这里的人手并不多,她轻而易举地绕开几个忙碌的丫鬟,摸进了大堂。


    她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就闻到了挥之不去的禅香味。


    而在刚刚跑过来时,被带起的凉风一吹,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解开那几句话的思路。


    只是还不能确定,要试试才知道。


    姜尧屏息凝神,小心摸入了大堂。


    大堂还是十分幽暗,高台上已经没有了陈夫人的声音,但在屏风后,一句句低声吟诵飘进了姜尧的耳朵。


    陈夫人在佛堂诵经。


    一般人们会在诵经后三次叩首以示恭敬,而这就是姜尧的机会。


    姜尧自认对“逆则无法无天”的解读是正确的,只有将什么东西反过来才能破除幻境。


    而可以逆的东西只有排列的字。


    所以,拜垫下的“叩首消孽,挥刀守财”反过来就是——“财守刀挥,业消首叩”。


    刀挥与挥刀,首叩与叩首排列虽反,意思相同,所以真正要“逆”的其实是财守和业消。


    而陈夫人和陈老爷的名字……


    “你还不知道我爷爷奶奶的名字吧?”


    陈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我爷爷叫陈财守,我奶奶叫王叶萧。”


    业消……叶萧……


    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这二人若同时一个叩首,一个挥刀,或许就是她逃离的关键。


    而那句“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大概是说这里经过了多少天,外面也经过了多少天。


    如果她迷失在这里,外面的一切就都与她无关了。


    姜尧咬紧牙关,她一定要出去。


    咚——


    咚——


    咚——


    三下钟声像是在天边被敲响,巨大的声音将地面震得微微颤抖。


    随后,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像是吸了血,红色掺杂着黑色一点点在天空中蔓延,太阳也不见了踪影,只有滚滚天雷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所有搜查的丫鬟小厮纷纷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姜尧也不例外。


    不祥的预感将每个人笼罩,一场灭顶的灾难即将来临。


    第66章 第 66 章


    姜尧轻手轻脚离开了住院的佛堂, 如果她没判断错,陈夫人大概会在手边香燃尽时结束诵经。


    所以她还有一炷香的时间。


    她现在……要去找陈老爷。


    那个轻轻一捏便能折断她骨头的人。


    姜尧思考着, 突然感受到一股视线。


    她回过头,看着空荡的身后皱起眉。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门帘在随风摆动。


    帘子后影影绰绰有个黑影。


    姜尧绷紧身体肌肉,有些紧张。


    但下一秒帘子便被整个刮起。


    不过是个盆栽。


    安宴的脸隐藏在墙后,露出玩味的笑容。


    一道人影缓步走到他的身后,发出令人不安的笑声:“你想要她?我可以……”


    “李六,别多管闲事。”


    ……


    陈府已经炸开了锅。


    可两位主人却奇怪地都没露面。


    像是有十足的把握与自信,相信没人能在他们手中翻出水花。


    姜尧焦头烂额地一边躲着侍卫, 一边寻找着陈财守的身影。


    会在哪里?


    她找遍了陈财守可能在的地方,甚至去祠堂找了一圈。


    可陈财守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连脚印都没留下。


    她一次次排除着脑海里陈府的院子,直到只剩最后一个地方。


    少爷院。


    未来的陈老爷现在的陈少爷的院子。


    说起来, 她从来到这里之后竟没见过他。


    未来那样叱咤风云的人在陈财守活着时竟如此低调。


    少爷院中不止住着未来的陈老爷和陈夫人,还有一众妾室,


    以及陈二与他那个病秧子大哥——陈大。


    所以姜尧刚到院门前,便闻到了浓郁的胭脂水粉味掺杂着呛人的药味。


    姜尧看着血染的天空,知道今天凶多吉少。


    如果陈财守在这里,以她的能力抵挡陈财守如螳臂当车, 但如果陈财守不在这……


    那她必死无疑。


    如此重要的院子里竟无一人把守,姜尧压低身影,躲在院墙后静步前行。


    而后, 在一间屋门内听到了女人温柔的歌声。


    “月儿明, 风儿静……”


    姜尧一时间甚至没认出未来的陈夫人那尖锐的嗓子里能发出这种声音。


    她探出头,用指尖将窗户抵开一道缝隙,朝里看去。


    珠光宝气的女人坐在床上, 脸上的慈母柔情将眉眼间的刻薄相毁了个干净。


    那是姜尧从未见过的神色。


    她轻哼着曲子,手掌柔柔地拍着怀里的孩子。


    看起来比陈二瘦小的孩子正伏在她的膝盖上,呼吸平稳已经进入了梦乡。


    即使姜尧没见过他,也能在他灰败的脸色中看出,这是陈大。


    姜尧视线在屋里扫视一圈,并没有陈财守的身影。


    一道凌厉的气流声在姜尧耳边响起,姜尧侧过身子,一把雪亮的刀紧擦着姜尧的鼻尖落下。


    她脚尖用力,死死踩住长刀,回过头——是陈少爷。


    他现在还颇为年轻,眉间也没有未来那般刀刻的皱纹,只是眼神中的阴狠与未来分毫不差。


    陈少爷见刀拔不出来,将手中刀柄一扔,双手成拳对着姜尧面门砸下。


    两拳皆空,但也将姜尧逼得远离了长刀。


    他冷笑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刀,眼见要再朝姜尧袭来。


    时间来不及了。


    姜尧目光一肃,顶着直逼颈部的刀光,拔下簪子死死插入了陈少爷的手背。


    一寸短一寸险。


    姜尧虽然堪堪躲过致命一击,但脸颊上还是被划了不深不浅的一道。


    “啊啊啊啊啊!!!”凄厉的惨叫在陈少爷喉中响起,逐渐有脚步围近,姜尧不敢多留,转身跑开。


    “要去哪?”


    洪钟般的声音在姜尧身后响起,生生让她停下了脚步。


    当啷。


    扳指磕到刀柄的声音让姜尧咽了咽口水。


    她咬住舌尖,强压住想要逃跑的本能,回过身。


    陈财守肥硕的身体几乎遮天蔽日,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影,将姜尧死死罩住。


    姜尧看着陈财守的脸,脚腕再一次幻痛起来。


    “爹。”


    陈少爷因疼痛声音都有些扭曲:“快杀了她!杀了她!”


    他咬牙切齿地喊道。


    陈财守的小眼睛不耐烦地撇了陈少爷一眼,大手抓住簪子,没怎么用力,簪子便被生生拔了出来。


    陈少爷的鲜血如柱般喷了出来,溅在了陈财守的脸上。


    陈财守面无表情,伸出舌头卷走了唇边的血,声音冰冷:“滚。”


    陈少爷脸色惨白如纸,只是即使如此他也不敢惨叫一声,生生将下唇咬出了血。


    他颤抖着双腿,晃晃悠悠地滚了。


    姜尧看着陈财守捡起地面的刀,放在手中掂了掂,嘴角露出一抹阴险的笑。


    “你知道怎么离开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几乎要将姜尧压倒在地,她瞳孔剧烈颤抖着,身子有些不稳。


    他、他发现了!?


    为什么……为什么幻境制造的人会知道离开幻境的方法?


    “我说了。”他裂开肥厚的嘴唇,嘴巴里露出泛黄的牙齿,将刀随手扔到一旁,“除非死,不然你别想离开这里。”


    此刻,距离陈夫人诵经结束,还剩半柱香。


    姜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财守的动作,喉咙滚动间一滴冷汗重重砸在了地上。


    “我忘了,还欠小美人一个洞房呢,怪不得闹着要离开。”陈财守脸上的横肉堆积在一起,目光贪婪又痴迷。


    看着他缓缓逼近,姜尧身体紧绷着一步步后退。


    咚。


    她的后背撞上了院墙,退无可退。


    “老爷~”一声甜腻的声音吸引了陈财守的注意,他目光中的猩红渐渐褪去,转为不耐。


    姜尧闻声看去,一女子身披红纱,发丝凌乱香肩半露,脸上布满可疑的潮红,赤着脚趔趄着朝陈财守走来。


    她身上散发着扑鼻的异香,只是吸入一点,便让姜尧有些身子发软。


    姜尧意识到不对,连忙屏住呼吸。


    陈财守大约脸皮极厚,脸色许久未变,他冷冷地看着走来的女子,一把掐住了她纤细的脖子。


    “谁让你来的?”他的嘴巴贴着女人的耳朵,吹出的气息让女人的身体颤抖不已。


    可女人迷离的眼神显然没听到陈财守说了什么。


    她双手缠上陈财守的脖子,嗓子里发出难以自禁的嘤咛。


    陈财守像是被取悦般勾起嘴角,可眼神依旧像看死物一般看着女人,他低头在女人发间狠狠嗅了一下。


    随后缓缓收紧手指。


    女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目光恢复清明,看见自己的脖子被陈财守握在手里拼命挣扎起来。


    可陈财守的手指宛如铁钳,女人张开嘴巴发出“嗬、嗬”的气声,她顶着额头暴起的血管,双目不住地上翻。


    “你原本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儿媳妇。”陈财守像是颇为痛心地叹息一声。


    咔哒。


    骨头断裂的声音传来,女人挣扎的双手落下,露出手腕上一串散着异香的珠串。


    陈财守瞥了一眼,甩手将女人的尸体扔到一旁,掏出怀里的帕子擦了擦手,随手扔到了女人身旁。


    姜尧目光一转,发现了那珠串上沾着的一抹香灰。


    陈夫人王叶潇的手笔?


    而在另一边,陈少爷捂着还在冒血的手掌,躲在暗处目露凶光。


    姜尧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露出探究的神色。


    原来陈府暗地里更是波涛汹涌啊。


    陈财守跨过尸体,朝姜尧靠近,姜尧却没了之前的慌乱,反而勾了勾唇角,轻声问道:“就这样杀了你儿子的女人,你不问下他的意见吗?”


    陈财守视线移到一旁的陈少爷身上,陈少爷恭敬地低下头,看不出情绪。


    “他?”陈财守冷笑一声,“一个贱婢爬床生出来的贱种,在这个家里有什么是他的?”


    姜尧看着张开双臂即将贴近自己的陈财守,灵巧地在他腋下躲过,转了个弯。


    陈财守目光阴鸷一瞬,却在回头看到姜尧的笑容时重新裂开了嘴:“调皮。”


    姜尧伸出一只手指在陈财守面前勾了勾,白净纤长的手指瞬间吸引了陈财守的所有视线。


    陈财守的手刚要抓住姜尧的手指,姜尧便像水蛇一般将手抽回,甚至在抽回手时用手指在陈财守的掌心刮了一下。


    陈财守心里痒得厉害,猛地朝姜尧扑去。


    姜尧却没有躲闪,反而弓着腰在地上捞了一把,随后翻转身体迅速朝陈财守的颈间送去!


    银光一闪,陈财守细长的眼睛瞬间瞪大!


    铮——


    长刀明明在陈财守几层肉堆叠的缝隙中划过,却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几簇微小的火花在姜尧眼前炸开,像是在宣告这具身体的皮肤有多坚不可摧。


    姜尧的笑容僵在脸上,而陈财守笑出的肉褶却越发深邃扭曲。


    “蠢货。”


    陈财守狞笑着在姜尧手中夺过长刀,精明的小眼睛闪着轻蔑的光。


    姜尧身体僵直,像是被吓破了胆。


    而此刻,远处佛堂的陈夫人在香燃尽时,对着佛像深深拜了下去。


    一叩首。


    陈财守见姜尧不再反抗,眼中的贪婪与猥琐显露无疑,他抬起手,朝姜尧抓去。


    二叩首。


    噗嗤。


    利器刺入皮肉的声音响起,陈财守肥胖的身体猛地顿住。


    陈少爷眼中结着癫狂的仇恨,手中攥着染血的簪子。


    而陈财守的后颈上,赫然是一个血淋淋的黑洞。


    他用最后的力气挥舞起手中的长刀,转身朝陈少爷刺去。


    三叩首。


    可眼见长刀要劈上陈少爷的脖子,陈财守却停了手,他精明了一辈子的眼睛渐渐黯淡,最终无力的腿再也支撑不住肥硕的身躯,如一桶烂肉般流了一地。


    姜尧看了眼怔在原地的陈少爷,转身离开没有停留。


    这个梦境已经在渐渐坍塌,远处的山如烟雾般消散,而她还没有找到离开的出口。


    “柳姐姐!”小丫鬟急匆匆地跑来,“你去哪了?急死我了!”


    姜尧


    揉了把她的脑袋:“我要走了。”


    “你去哪?”


    “去很远的地方,但是走之前我要跟你说一个事情。”姜尧估计了一下梦境坍塌的坍塌的速度,半蹲下来看着小丫鬟的眼睛。


    “明日一早,你要躲到来送肉的那对夫妇的扁担里,我让陈二销了你的奴籍,那户人家会对你好。”


    小丫鬟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地上:“我不去,我要跟柳姐姐走。”


    姜尧轻轻抚去她的眼泪:“以后会见到的。”


    以后会见到的,金玉。


    “别回来了,跟你爹娘躲得远远的,别再跟这里的人扯上关系。”姜尧想着金玉的未来,虽然知道无法改变,但还是忍不住嘱咐道。


    金玉的眼泪越流越凶,哭得脸都皱在一起。


    “好了,我走了。”姜尧最后捏了下她的脸。


    梦境开始崩塌后,陈府中的人也逐渐消失,姜尧一路几乎没遇到什么人。


    她的直觉带着她回到了陈家祠堂。


    在祠堂中,果然有一处裂痕,裂痕中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你要去哪?”冰冷的声音响起,姜尧震惊地转过头。


    “安……安宴?”——


    作者有话说:这章真的卡了很久,改了好几版都不太满意,然后因为作者工作原因改成了每周二到三更,不会弃坑可以养肥再看,谢谢大家喜欢,爱你们[抱抱][抱抱]


    第67章 第 67 章


    姜尧看着突然出现的安宴愣了一瞬, 下一秒,剧痛便席卷而来。


    噗嗤——


    姜尧低下头, 一柄血红色脊骨做成的长剑刺入了她的胸口。


    她猛地咳出一口血,溅在那只修长的手上,如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安宴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剑,甩掉手上的血滴。


    “为什么……”一滴泪水落下,姜尧的意识消散,向后倒去,正巧倒在了裂缝中。


    安宴下意识抬手接住了那滴泪,他像是也没想到自己的动作, 疑惑地皱起了眉。


    焦急赶来的陈二看着姜尧的伤,目眦欲裂。


    一缕黑气在他身体中剥离, 快速跟着姜尧在即将关闭的缝隙中钻出。


    陈二瞬间瘫软在地,半晌才目光迷茫地悠悠转醒。


    他晃了晃脑袋, 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梦,但又记不清梦里的细节, 只记得有个仙子般清冷的女子闯进了他的梦境。


    陈二看着自己刚才晕倒粘了一身的灰,厌恶地皱皱眉头,打算回去好好洗个澡。


    整个空间已经彻底崩塌,只剩安宴攥着掌心的泪滴, 目光沉沉地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李六不知何时走到他的身边,他身上的伤已经被针线简单粗暴地缝好了, 线头还裸露在外面。


    “你放她走了?你疯了!?”他咬牙切齿地低声问道。


    安宴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 转身离开。


    “那位知道了饶不了你!”李六怒不可遏,几乎要将眼睛瞪出眼眶,“我们好不容易把她弄进来, 你知道花了那位多大的功夫?我不管你跟她之前有什么恩怨……”


    “李六,闭嘴。”安宴目光冰冷,看向李六的视线像是在看什么可有可无的死物。


    李六打了个寒颤,闭上了嘴。


    “我刺中了她的心脏,只是不巧她自己摔了出去。”安宴勾起唇角,“那位不会说什么的。”


    ……


    “距离心脏只偏了半寸,太险了。”林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呼出口气。


    姜尧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身下的床单被鲜血染红,如果不是胸口微弱的起伏,任谁都以为她已经死了。


    “她在离开的最后一刻被人用剑刺穿了胸口。”安宴只要闭上双眼,那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幕便会浮现在他眼前。


    即使他没有肝也没有胆。


    吕沐歌已经哭成了个泪人,颤抖着将姜尧的手覆在脸颊上,打了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嗝。


    “是谁干的?”仓琦眼眶通红,一拳砸在墙上,生生将墙砸凹了一块。


    姜尧眉头皱了皱,周围人见状瞬间噤声,紧紧盯着姜尧的动作。


    只见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另一边,金玉也同一时间睁开了眼,汹涌的泪水已经将她的枕头打湿。


    她的手掌张开,里面赫然是一块已经褪了色的床单,上面写着已经模糊的字迹,只能依稀看出“祠堂、家主”等字迹,只是那不是姜尧的笔迹。


    一场跨越两代人的自救,至此终于画上了句号。


    ……


    “姜尧你饿不饿?”


    “要不要水?”


    “伤口还疼不疼?”


    “呜呜你终于醒了……”


    仓琦和吕沐歌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聒噪着,将林月和安宴挤到了一边。


    林月无语地叹了口气,看着一言不发的安宴有些奇怪:“你怎么不去找她?”


    安宴远远看着姜尧的脸,摇摇头,他还记得那个将血色脊骨捅入姜尧胸口之人的脸——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简直像一幕恐怖的预言。


    这让他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再次翻涌,是他给姜尧带来了不幸,一直都没有变过。


    他一厢情愿的将姜尧当做救赎,居心叵测地一步步靠近,却一次次将她拉入深渊,让她深陷危险。


    太自私了……


    安宴垂着眼睛,将身体化成在姜尧梦境中黑团的样子,他不想顶着与那人相同的脸,生怕看到姜尧见到他时眼中会有戒备和恐惧。


    安宴周身的怨气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蔫耷耷地垂着。


    林月眉头一跳,仿佛看到了当年被姜尧抱回家的小黑狗,刚淋了雨,也是这样可怜巴巴的样子。


    她视线看向姜尧,这么多年爱好一点都没变啊……


    姜尧感受到林月的视线也看了过来,她刚要起身叫林月,就扯到伤口龇牙咧嘴地倒了回去。


    几个人吓了一跳,赶忙去扶,却被姜尧摆摆手拦住了。


    “嘶……没事。”姜尧看着眼胸口包扎的纱布又在渗血,后背突然一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啪!


    几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林月一巴掌拍在了姜尧的脑门上。


    “乱动什么?受伤了自己不知道?你身上这么多旧伤根本没养好!你到底知不知道爱惜身体?我刚给你把了脉这些日子你不光没调理身体甚至还背着我偷偷生过大病……”


    姜尧习以为常地点头附和,连连称是。


    吕沐歌和仓琦都没见过这么“乖巧”的姜尧,也没见过如此“话多”的林月,一时连眨眼都忘了。


    “诶,你掐我一把。”仓琦宁愿相信自己做梦,也不愿相信小时候桀骜不驯的姜尧能如此唯唯诺诺。


    吕沐歌看看姜尧,又看看林月,眼中不觉对林月带上了几分敬重,她抬手在仓琦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嗷——”仓琦疼得蹦了起来,正巧打断了林月的话。


    林月话头一顿,面色重新恢复正常,刚才的长篇大论让她耗了些心神,身子有些不稳,被吕沐歌扶到了椅子上。


    姜尧心虚地瞟了林月两眼。


    当初爷爷走后她独自在外流浪,偶遇一官员被抄家,在几个兽性大发的侍卫手中救走了林月,从此与林月相依为命。


    林月从小身子不好被父母拘在家中,看过不少书,也懂些医术,她走南闯北身上时不时就会有伤,那些伤都是林月在帮她医治。


    但她小时候实在闲不住,经常趁林月不注意就偷偷跑出去,导致林月现在看见她受伤就有些神


    经紧绷。


    林月接受到姜尧的目光,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随后向安宴的方向指去。


    “你新捡的那只……那个鬼,在后面等了半天,好像有话想跟你说。”


    姜尧这才想起,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在昏迷后没见过安宴,赶忙看去,发现安宴还是梦境中的样子。


    她瞳孔缩了缩,安宴在梦中为她疗伤竟然耗费如此大,甚至连人形都无法维持了!


    “你……”


    可安宴没等她说话,便转身离开了。


    安宴看到了姜尧眼中的惊恐,姜尧果然在怕他,她还受着伤,自己不能出现在她面前。


    姜尧眼中的光芒猝然黯淡,久别重逢后安宴竟转身离开……难道是在怪她在梦境中差点放弃吗?


    她挣扎着起身想去追他,却被林月一把按住:“待着别动,我去。”


    林月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飘出了房门,追着安宴而去,留仓琦和吕沐歌在原地面面相觑。


    虐恋情深?


    恨海情天?


    冷战?


    不过看着姜尧的脸色,二人没敢问,只默默坐在一边陪着姜尧。


    “金玉怎么样?”姜尧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吕沐歌眼尖地赶忙倒了杯水,却被仓琦一屁股顶走。


    仓琦将自己倒的水递给姜尧后才道:“好像还没醒,吕沐歌快去看看。”


    姜尧点点头,道了声谢。


    “你!”吕沐歌狠狠瞪了仓琦一眼,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转身去了金玉的房间。


    姜尧看着这俩活宝无奈地笑了笑,却见仓琦表情一变,换上一脸的正色。


    “你必须要跟我回去。”仓琦认真道,“你明明知道自己有死劫,只剩一年,不能再拖了,回去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姜尧叹了口气,她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命数,但安宴……


    她看向门外安宴离开的方向,不知何时她已经不太在意那万两黄金了,她想在死前帮安宴找回尸体。


    或者说,她想在死前做成一件事,以此作为对自己命运最后的嘲讽。


    “你别再管他了!”仓琦恨铁不成钢道,“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


    姜尧闭上眼,她的身体她自己清楚,与其躲在一个地方等死,不如做些什么分散她的注意,她倔强地想死在路上。


    但她同样理解仓琦和林月的不安,如果立场互换,她大概会比仓琦的态度更强硬。


    “我……”姜尧话还没说完,吕沐歌便扶着金玉进来了。


    “姜小姐。”金玉的脸色比姜尧好一些,但昏迷多日腿有些使不上劲,但她还是颤着身子对姜尧行了一礼,“这些日子谢谢姜小姐和各位照顾,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若几位需要帮助,金玉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只瘟鬼,你是在哪找到的?”姜尧被打断了话头,便没再继续说下去,让吕沐歌扶着金玉坐下,便开门见山问道。


    “我当时骗了姜小姐。”金玉苦笑一声,“我与柳、柳小姐许多年前便认识,她拼尽全力将我从陈府救出,等我回来寻她,却只寻到了她的棺椁。”


    “所以你便使计重新回到了陈府?”


    “对。”金玉抿了抿唇,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你原本只是想替小柳报仇,却没想到自己被牵扯进了县令府。”姜尧缓缓吐出一口,“她不是告诉你,不让你再回去吗?”


    金玉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姜尧:“你怎么知道?”


    第68章 第 68 章


    姜尧无奈地对她笑了笑, 眉眼间竟与她梦中的柳姐姐有七八分相似。


    “柳姐姐……”金玉喃喃叫出声,她的眼眶再次被泪水浸湿。


    姜尧轻咳一声, 打断了金玉的怔愣。


    金玉眼中恢复清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时脸颊泛红。


    她干巴巴地扯开了话题:“那狗官不是自己想放我出来的,他原本想对外宣称我畏罪自戕,但那天县令府来了个人,他好像知道我为何潜入陈府,


    他在我手上画了个类似符咒的东西,之后我再被狗官关进地窖, 那些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便对我敬而远之了。”


    说到这,她的脸色渐渐泛白, 声音也有些颤抖,像是当时可怕的一幕又出现在她眼前。


    “大概是我被关的第四天, 突然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怪物缠上了我,它手脚奇长, 丝毫不受那符咒的控制,将我拎起后扔进了嘴里,之后我便昏迷了……”


    等她再次醒来,便发现自己离开了县令府, 衣衫褴褛地躺在一处山洞里,幸而那里人烟稀少,没人发现。


    她原以为一切都是她的噩梦, 可几次浑身鲜血地在地上醒来, 身边是碎成肉渣的动物尸体,她才发现自己身体里藏着一只怪物。


    金玉怕哪天自己压制不住怪物伤害无辜之人,便乔装打扮成陈府疯了的姨娘, 靠着小时候的记忆混入陈府。


    陈府的人都该死,她失手杀几个也无所谓。


    “陈府的碎尸也是你埋的?”姜尧回想起当时曾县令有些古怪的神情,现在想来才惊觉不对。


    “是我,不过那具尸骨是我在县令府的地窖挖出来的,神不知鬼不觉,哈哈哈哈哈……”金玉抚掌大笑出声,“你真该看看那狗官刚看见尸体时的表情。”


    姜尧看着有些疯癫的金玉,心疼地皱起眉,她拉过金玉的手轻轻揉了揉:“都过去了。”


    金玉眼眶又是一红,但倔强地偏过头生生憋了回去。


    “你还记得那个在你手上画符的人,长什么样子吗?那个符咒又是怎么画的?”姜尧面色凝重,她没想到这件事居然牵扯了这么多人。


    “那人一直蒙着脸,身材矮矮瘦瘦的……”金玉皱着眉想了一会,“对了,他身上有一股香味。”


    “兰香?”姜尧问。


    “我不清楚。”金玉实在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味道,摇了摇头,“但符咒我记得。”


    她沾了些茶水,在木桌上画了起来。


    半晌,一个诡异又潦草的图案便在桌面上呈现出来,吕沐歌短促地惊叫了一声:“恶鬼咒!”


    吕沐歌和仓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你陷入昏迷就是因为恶鬼咒。”仓琦咬紧牙关愤愤道。


    吕沐歌跟着点头:“当时就印在你额头上,幸亏有安宴的……”


    她意识到自己失言,在仓琦紧张的目光中慌忙闭上了嘴。


    “什么?”姜尧不解地看着两人,二人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金玉看着自己与众人格格不入,一时有些尴尬,她摸了摸鼻子:“姜小姐还有别的想知道的吗?”


    姜尧思考一会,有些头晕,她刚清醒还不能耗费太多精力,于是摇摇头,吕沐歌便扶着金玉离开了。


    仓琦还想劝说什么,却见姜尧疲惫的神色,终究没忍心,留了句:“你好好休息。”


    便也跟着离开了。


    姜尧总觉得还漏下什么没问,但脑子一时混沌想不起来,只好闭上眼睛,不一会就陷入了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跟林月交谈过的安宴回到了姜尧的住处,看着姜尧在月光的笼罩下平稳睡着,他空荡了许久的心脏竟莫名涌起一股暖流。


    他耳边忽地响起了林月的话:“我从没想过她这么一根筋的人会为谁生出这样多弯弯绕绕的愁绪,只是她对情爱的一窍还没打通,看不清自己的心,你别怪她。”


    记忆里的林月说到这,突然抬手捂住口鼻,咳了两声,而后攥起手中染血的帕子毫不在意地继续道:“她命苦,明明是最想活的人偏偏只有两十年寿命,仓琦和吕沐歌不理解她为什么这样帮你,但我明白,我知道你也明白,如果你真的想为她好,为什么要对她这么残忍?”


    安宴想解释,但张了张嘴,嘴边的话到底没有说出口。


    “别让她不明不白地死去,也别让她在某一日突然开窍后抱憾终身。”林月叹了口气,揉揉眼睛,想来吕沐歌给的牛眼泪也快到时间了,“我累了,你回吧。”


    一阵风声吹过,林月回过头,她身后哪还有人影。


    “没礼貌。”她轻笑一声。


    ……


    “我不会让你死。”安宴静静看着姜尧的脸,眼中温柔几乎要破开这浑身煞气。


    姜尧像是感知到身旁有人,紧攥的拳头渐松,手里的东西露出个角。


    安宴挑眉,上前几步将她手中的东西取出,发现是一个被攥得皱巴巴的


    纸团。


    他将纸团展开,看清上面是什么时无奈地闭上眼,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那是姜尧不知何时偷在吕沐歌本子上撕的一截纸,大概是撕时有些失误撕得太小,小小的一张纸上被迫挤了许多字,那些字看着颇为可怜,甚至有些惹人怜爱。


    上面写着:“对不起,别生气了,生气变乌龟。”


    另一边画了一只形状扭曲如墨点的王八。


    还在王八下面特意用箭头指向了他的名字。


    生怕他看不出来这是给谁留的。


    他看着睡得正香的姜尧,眼中流露出一抹恶劣的光芒。


    ……


    不知过了多久,姜尧伸着懒腰醒来。


    这一觉她睡得极沉,连梦都没怎么做。


    她睁开眼,第一时间攥了攥掌心。


    那张纸条不见了,想必是安宴看到了她留的话。


    安宴不是小气的人,应该能原谅她了吧?


    姜尧东张西望,想看看安宴有没有给她留下什么。


    可惜,床上什么都没有。


    她撇了撇嘴,暗道“小气鬼”。


    门突然被轻轻敲响,随后外面传来吕沐歌的声音:“小尧,醒了吗?”


    “醒了。”姜尧说着打了个哈欠。


    吕沐歌推门进来,看见姜尧的脸时表情一僵,随后惊恐地大叫出声:“你的脸!”


    姜尧被吕沐歌吓了一跳,赶忙从床上爬起,接过吕沐歌递过来的镜子。


    这一照,让姜尧两眼一黑。


    她的脸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没生气。”


    脸颊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带着嘴角一同抖动,让嘴边那只眉清目秀的王八愉快地动了起来,颇有几分活灵活现。


    “安宴!!!!!”


    姜尧再也忍不了了,她攥紧被角怒吼出声,吕沐歌在一旁抖如筛糠,缩着脖子像只老实的鹌鹑。


    众人闻声赶来,看到花脸的姜尧时,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下一秒,她手中的镜子便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砸去。


    咚!


    仓琦捂着脑门蹲了下去。


    一时间,屋内噤若寒蝉,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默契地没人出声,只等着罪魁祸首出现。


    顺便为此人,哦不,此鬼捏一把汗。


    一缕黑气在姜尧身侧腾起,还不等凝聚成人形,便被又急又快的一拳打散。


    可那黑气依旧在锲而不舍地试着凝聚,然后又被一拳打散。


    姜尧目光阴森地看着安宴乖巧地凝聚成黑色气团,轻轻磨了磨虎牙。


    “我错了。”安宴的声音在气团中传出,语气中带着几丝讨好。


    他晃了晃身子,姜尧脸上的墨印便如烟雾般散去了。


    可姜尧的眼神却没有丝毫变化,她的视线要是能杀人,安宴现在大概已经死第二次了。


    “对不起,我开玩笑的。”安宴认错态度积极,将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试图接近姜尧,却被姜尧一掌推开。


    “好笑吗?”姜尧咧开嘴,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其实还……”仓琦在角落里不知死活地飘出一句,还没说完便被吕沐歌一肘怼在了肚子上,让他生生憋回了后半句。


    姜尧目光如刀般射向脑门还通红的仓琦,替他补上了后半句:“挺好笑的?”


    仓琦身体僵住,看着姜尧的表情突然想起了小时候一些不好的经历,后背一阵阵发凉,他求助的眼神看向吕沐歌。


    谁知吕沐歌目光瞬间清澈,拉着林月和金玉打着哈哈出了门:“外面这柱子可真柱子,你们快陪我出来看看。”


    “哈哈,是啊是啊。”金玉没有犹豫,转头便跟着吕沐歌离开了是非之地。


    林月看看姜尧,知道今天恐怕不能善了,只好叹了口气,提醒道:“注意身体。”


    然后便也离开了,走前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仓琦看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三人,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世态炎凉人心不古,今天他算是感受到了。


    他苍凉地勾勾嘴角,安详地闭上了眼。


    果然,下一秒姜尧恶劣的声音便在房间内响起。


    “既然安宴喜欢画王八,那你和仓琦便互相往对方脸上画只王八,谁后画完,谁便顶着脸上的王八度过三天。”


    外面的三人趴在门缝偷听到这个惩罚,纷纷打了个寒颤,但又升起几分庆幸。


    幸亏刚才憋住了。


    “请指教。”安宴转为人形,礼貌地做了个起手式。


    仓琦看着安宴的眼睛如临大敌,一时之间二人氛围剑拔弩张。


    “开始。”姜尧一声令下,仓琦和安宴便齐齐动作,只是二人都不是站在原地任人宰割的性子,上蹿下跳好不热闹。


    姜尧边品着茶,边看着这二人仿佛比武般缠斗在一起。


    看来要得出结果还要好一阵子。


    嘭!


    正在姜尧百无聊赖之际,房门被撞得发出一声巨响。


    姜尧抬头看去,却看到了吕沐歌严肃的脸。


    “找到曾县令了。”——


    作者有话说:十一结束了……结束了……结束了……结束了……结束了……束了……束了……束了……了……了……


    第69章 第 69 章


    安宴与仓琦纷纷停手, 只见仓琦脸上的墨迹已经初见王八雏形,而安宴连个墨点都没染上。


    姜尧猛地弹起:“在哪?”


    吕沐歌脸色微微泛白, 她咬了咬嘴唇:“在,在外面。”


    姜尧跟着吕沐歌跑了出去。


    可刚一出屋门,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心脏一沉,加快了脚步。


    当绕过林月和金玉,看到外堂的情况时,她身子忍不住晃了晃。


    林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曾县令……死了。


    并且死状凄惨。


    他的身体扭曲成常人无法想象的弧度,表情痛苦又惊恐, 鲜血在他口中涌出,染红了胸前金丝绣成的牡丹花。


    金玉死死咬着嘴唇, 她眼眶通红,眼神中带着大仇得报的快意, 恨不得将曾县令的死状刻在脑海里。


    姜尧闭上眼,长呼出一口气。


    曾县令这条线也断了。


    不知为何, 她莫名觉得这事是梦境中那个长相与安宴一模一样的人干的。


    “我去追。”仓琦道。


    “不用了。”姜尧叹了口气。


    他们敢光天化日之下将人杀死送来,必是有十足的把握。


    让仓琦贸然去追,若是中了对方圈套陷入危险,更是得不偿失。


    安宴不知何时飘到姜尧身后, 一只手搭到她的肩上。


    姜尧侧头看去。


    醒来后她仔细回想,便找出了梦中那人与安宴的不同,虽然二人容貌相似, 但终究不是同一个人, 安宴就是安宴。


    见安宴看向自己,姜尧生硬地移开目光,轻咳一声道:“先报官吧。”


    吕沐歌点头去联系官府, 姜尧上前几步摆弄起曾县令的尸体。


    尸体还有温度,刚死不久,四肢多处骨折,这曲折身体的力道大抵不是人力所能为。


    姜尧将手探进曾县令的衣领,她瞳孔亮了一瞬,随后在他衣领中拿出一块令牌。


    上面明晃晃地刻着“吕”字,曾县令的血水顺着令牌的凹槽往下流,带着让人窒息的不祥。


    姜尧脸色骤变,她抬头看向吕沐歌离开的方向,吕沐歌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吕家与曾县令也有纠葛?


    “仓琦!”姜尧喊道,“快去追吕沐歌!”


    仓琦看清姜尧手中东西也是脸色一变,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原地。


    姜尧顾不上眼前尸体,挣扎着站起身就要追出去  。


    林月神色清冷地拦住她:“仓琦已经去追了,你现在去也来不及。”


    姜尧紧咬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是什么?”金玉指着曾县令的衣领处,刚才被姜尧一翻,曾县令的衣服有些松,露出他后颈的皮肤。


    只是那块皮肤并非正常的肤色,而是像被人写了什么。


    安宴抬起手,便有一股黑雾将曾县令拖起,他又动了动手指,曾县令的衣服便被褪下,露出上半身。


    姜尧看着他裸露的后背,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上面赫然刺着三个字。


    “见面礼。”


    这是……什么意思?


    “这尸体上有一股异香。”林月用手轻轻掩住鼻子,皱眉道。


    姜尧闻言,用力吸了吸鼻子,才勉强在血腥味中辨别出那股兰香。


    “就是那群人干的。”姜尧咬牙道,“等他们回来我们就搬走,那群疯子太危险了!”


    “先别急。”安宴出声安慰,“他们能在我们眼皮底下留下具尸体却没对我们动手,说明他们现在目标不在我们。”


    这次的事确实凶险,即使是他也没感知到有人来过。


    他拳头攥紧,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姜尧沉默地翻动着尸体,再没发现其他的线索。


    时间过去许久,仓琦和吕沐歌还没回来,姜尧有些坐不住,她频频看向门口,愈发胸闷。


    安宴看出姜尧的焦急,却没办法跟出去找,姜尧和金玉刚醒还虚弱,林月又不会武功,若是对方调虎离山,他不能让姜尧陷入危险的境地。


    阴云笼罩在几人头顶,危险的气息蔓延,众人噤若寒蝉,没人说话。


    嘭!


    大门被猛地推开,仓琦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吕沐歌不见了!”


    姜尧的手脚一瞬间血色褪去,凉得吓人,她压制着眼前的一阵眩晕,深吸一口气,扶着安宴的手才勉强稳了身形。


    “到底怎么回事?”


    “我跟出去后一路走到衙门都不见吕沐歌,生怕我看漏了又来来回回找了几遍,一丝一毫都没放过,可依旧没见到她的人影,


    只在必经之路的一处墙面找到了一处血字。“仓琦眼中是藏不住的懊悔。


    他要是跟吕沐歌一起出去就好了,就差一步。


    姜尧闭了闭眼,为什么偏偏是吕沐歌?


    “是什么字?快带我去!”姜尧挣扎着站起身。


    仓琦赶忙带着姜尧去了那处,离住处很近,那里是块沙地,地面的土有被翻起来的痕迹,大抵就是吕沐歌被害的位置。


    她几乎是刚出门便被掳走了。


    姜尧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墙角留下的血迹。


    猩红的痕迹赫然组成了一个“吕”字。


    又是吕家?


    看起来像是吕沐歌被掳走前急中生智给他们传递的信号,可姜尧看着痕迹看了许久,总觉得哪里不对。


    字是吕沐歌的字。


    只是如此焦急的情况,这字迹有些太“不疾不徐”了。


    像是为了刻意模仿吕沐歌的笔迹而放缓了速度,可全然忘了处在惊恐中的人是无法写出与平日相同的字的。


    一条条线索萦绕在姜尧的脑海中。


    曾县令怀中为什么有吕家的令牌?他和吕家,或者说那群人跟吕家,有什么牵扯?这一切跟他们绑走吕沐歌又有什么关系?


    这有些刻意的血字到底是指引,还是陷阱……


    “我们,”姜尧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有些哑,“我们先去吕家。”


    既然已经有线索指向吕家,无论龙潭虎穴,她都要救吕沐歌出来。


    她的目光变得坚定:“没时间耽误了,我们现在就去。”


    安宴跟着金玉拿回了自己的尸块后,原准备护送林月回到山上,却被林月拒绝了。


    “他们的目标不是我,跟小尧一起走吧。”林月弯了弯眼睛,“别让她受伤。”


    姜尧拉着林月的手,郑重地保证自己不会再孤身犯险,才依依不舍地挥别。


    林月和金玉看着几人身影消失才舍得离开。


    另一边,金碧辉煌的大殿上,威严外露的男人脸色阴沉地看着雾气中浮现的姜尧的脸。


    “他们上钩了。”


    说话的是他身侧那个身披黑袍的女人,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的一条腿像是短了一截,用一只脚尖点地才维持平衡。


    女人脚下有个铁笼,笼子里赫然是众人正在寻找的吕沐歌。


    吕沐歌手被绑着,口中塞着布,只能在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嘶吼,她双目赤红地撞向铁笼,恨不得一口咬住那女人的脖子。


    可女人看都没看她,抬起那条一直弯着的腿踹向笼子,发出“嘭”地一声巨响。


    吕沐歌一时被笼子撞回了原地,额头破了个口子,鲜血顺着脸颊流下,她从小到大没受过这般屈辱,看着烟雾中姜尧的脸,呜咽着流出泪来。


    笼子外的男人皱起眉看向不老实的吕沐歌,开口道:“沐歌。”


    吕沐歌呼吸一滞,连眼泪都忘了流,她僵硬地转动眼球,看向那张陌生的脸。


    二人不顾她惊恐的目光,待烟雾散去,便一同离开了大殿。


    吕沐歌看着那男人的背影,嗓子里发出沙哑的叫声,徒劳地一下下撞向笼子,想留下那个男人,可巨门无情合起遮挡了视线。


    徒留她无力地滑回笼底。


    吕沐歌回想着刚才那男人的声音,表情变得比发现自己被绑更加惊惧,身体不觉地战栗起来。


    不……不会的……不会的……


    ……


    姜尧与仓琦坐在小不点身上,焦急地朝着吕家行去。


    一路上,仓琦絮絮叨叨地讲着吕家的事。


    吕家是兴盛几百年的名门望族,许多道家人士都以与吕家有渊源为荣,不管是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只要沾上吕家的名号就能让人高看一眼。


    这也是吕沐歌知道姜尧没听过吕家时震惊的原因。


    吕家曾经人才辈出,许多仙逝的前辈都被百姓赋予了神话色彩,最初的几位长老甚至在民间立庙,受人祭拜。


    虽说近几年人丁单薄有几分没落,但总归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里面能力强的人才犹如过江之鲫。


    因此即使是其他家族眼中的好苗子——年纪轻轻便独当一面的嫡系血脉吕沐歌,也得在完成家主的试炼后才能得到继承权。


    没人敢挑战吕家几百年建立起的权威,所以他们此去必定是艰难重重。


    “吕沐歌真的会在吕家吗?”仓琦想了一路,语气中还是带着几分不确定。


    把吕沐歌绑回吕家,那不是放虎归山吗?除非……吕家已经从头到尾被腐蚀了,可这种情况真的可能发生吗?


    如果情况真是这样,那他们此去与送死无异。


    姜尧明白仓琦的顾虑,她摇摇头:“我们只有这一条线索,即使是陷阱我们也没得选。”


    仓琦咬紧牙关,他多想在此刻劝服姜尧,让他跟自己回家,哪怕外面天塌下来他都能给姜尧安稳的生活。


    可他不能,吕沐歌被绑走,即使是他也无法视而不见,更何况是姜尧?


    现在说让她回去好好休养身体别管吕家的事,不光是自己良心不安,更是在侮辱姜尧。


    仓琦不说话后,三人之间的气氛便恢复了凝重。


    姜尧满脑子吕家的事没心思说话,安宴静静陪在她身边,仓琦看着二人,叹了口气。


    算了。


    一路上相安无事,众人第二日一早便到了吕家山前。


    吕家坐落在群山之间,藏风聚气山环水抱,是个风水极好的地方。


    “来者何人?”紧闭的山门后传出了一声喝问,随后一股压迫感便朝众人袭来——


    作者有话说:晚饭吃啥呢……愁人


    第70章 第 70 章


    姜尧病体未愈, 被这气息压得喉间一甜,所幸躲在她体内的安宴为她卸了几分力, 才没让她直接倒下。


    这吕家果然藏龙卧虎,只是守门的守卫便有如此实力,让人不容小觑。


    仓琦扶着姜尧,瞳孔缩成一条竖线,对着山门上的人散发出杀意。


    姜尧见状用手挡了他一下,对他摇摇头。


    低调行事,他们必须混进去。


    仓琦也反应过来,瞳孔恢复圆形, 装得一脸大义凛然对那人喊道:“我们是受你们家少主所托,来给你们家主送信的, 你们少主特意嘱咐要我们亲自送到吕家主手上!”


    守卫看着浓眉大眼的仓琦和一脸病气的姜尧,稍稍收回几分力量:“有何凭证?”


    姜尧从怀中掏出那块被擦干净血迹的令牌和吕沐歌废寝忘食写完的信, 递了过去。


    守卫掂了掂令牌,又将信打开确认了竹简上的印章:“只有这些?”


    他挑眉问道, 语气中带着不满。


    姜尧见状,又掏出一张符纸。


    那是吕沐歌送给她的保命符,虽然她没用上,却一直贴身带着。


    守卫见到符纸果然眼前一亮, 这才双手结了个印。


    随着手势变换,如两座山般的石门轰鸣着张开巨口。


    姜尧深吸一口气,和仓琦一同走了进去。


    “你说吕沐歌会被关在哪?”仓琦凑近姜尧耳边, 小声问道。


    姜尧挑起唇角冷笑一声:“那就全看将吕沐歌掳走的人在吕家是什么地位了。”


    “我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找吗?”仓琦有些着急, 吕家太大了,在这里找人简直是大海捞针,更何况他们还不能太明目张胆。


    “别急。”姜尧轻轻呼出一口气, 闭上眼。


    她在来的路上便与安宴商量过,安宴不能现身,在吕家这种地方他露面便与找死无异,所以找吕沐歌不能让安宴出面。


    但所幸她不知什么原因能操控一部分安宴的怨气,并且怨气在她的气息掩盖下更难以被人察觉。


    她额头上的眼睛缓缓张开,但她毫无察觉,只将意识融入怨气,墨色雾气以她为圆心层层扩散出去,以此感知吕沐歌的范围。


    姜尧的表情愈发凝重,冷汗在额头凝结。


    半晌,她睁开眼,看向仓琦:“我能感觉到她在这里,但气息太微弱了,她……”


    仓琦一时心惊肉跳,他深吸一口气,劝道:“没、没事,也许只是距离太远。”


    气息微弱,要么是距离太远,要么就是……


    快要死了。


    想到这,姜尧突然咳了起来,即使她捂紧嘴巴,可一抹血色却在指缝中涌出。


    仓琦心跳一滞,俯身抱起姜尧就跑。


    “没事,没事,我带你找地方休息,别怕……别怕……”


    不知道他在安慰姜尧还是在安慰自己。


    姜尧听着仓琦的絮絮叨叨,眼皮越来越沉。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吗?


    为什么自己偏偏只能活到二十岁呢?


    要是她剩的时间再长一点……


    黑暗逐渐将她的视线吞噬,她再也支撑不住,陷入了昏迷。


    ……


    “为什么讨厌我?”一道细如蚊呐的声音突然在姜尧耳边响起,像是有人对着她的耳朵说悄悄话。


    是安宴?


    “明明我们先认识的,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姜尧感觉那人好像轻轻贴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她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挣扎着想躲开,身体却仿佛被粘在了原地。


    “我们明明约好的……”


    约好了什么?


    姜尧意识到后面的话很重要,她努力的想听清,可意识却无法克制地陷入了更深层的沉睡。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姜尧终于醒了,她缓缓坐起身。


    刚才做了个梦,梦里的安宴跟她说了什么似是而非的话……


    等等,不对。


    现在不是回忆梦的时候。


    这是哪里?


    姜尧看着装潢精致的内室,有些呆滞。


    这屋子不似陈府那般恨不得堆砌金银闪瞎别人的眼,而是一种内敛的贵气。


    桌上是她叫不出名字的精致糕点,空气中满是冒着热气的茶散发出浓郁茶香,竟无一丝苦涩味。


    不一会,屋子里鱼贯而入一排侍女,见她醒了便将她在床上拉起,梳妆打扮,还给她换了身衣服。


    她晕头转向地任人摆弄,怀疑自己可能还没醒。


    “姐、姐姐……”姜尧看着领头年纪较大些的侍女,犹豫着开口。


    那侍女被姜尧叫得一愣,随后温和地笑了:“姑娘叫我秋竹就好。”


    “秋竹姐姐,”姜尧迷茫地看着围着自己忙碌的众人,“你们要把我送去宫里做妃子吗?”


    一众侍女闻言笑了起来,秋竹也手挡着唇,温和笑道:“姑娘别怕,很快就好了。”


    “嘶!”


    话音刚落,姜尧便痛呼一声,她猛地在椅子上弹起,却被秋竹一把按了回去。


    两个侍女手中拿着几根丝线,在自己的脸上滚动,所到之处如被火燎般刺痛。


    秋竹的手劲大极了,将姜尧的肩膀按得生疼,可嘴上却柔声安慰:“姑娘别动,这是绞面。”


    姜尧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目光看向按着自己肩膀的手,发现那双手的手腕上正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下透出几缕黑线。


    她艰难抵抗着秋竹的力道,一边躲闪着侍女们的手,咬牙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我朋友去哪了?”


    “小尧?”


    仓琦的声音门口传来,姜尧转头看去。


    只见他端着饭菜走进来:“你醒了,正好要开饭了,收拾好快过来吃。”


    他不知何时也换了身行头,看着倒颇有几分丰神俊朗的意思。


    见姜尧满脸迷茫,仓琦连忙解释道:“别怕,刚才你体力不支晕倒后,我抱着你遇到了秋竹,秋竹听说我们是沐歌的朋友后便将我们安置在这里。”


    “是的,沐歌小姐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她不在,我们会替她好好招待你们。”秋竹笑着接道。


    姜尧看着仓琦毫无戒备的笑脸,出于对仓琦的信任,便也稍稍放下几分戒心。


    “我不绞面了。”姜尧趁机在秋竹手下闪出,揉揉自己的肩膀,对那几根细绳皱眉道。


    “那怎么行呢?”秋竹像是吃了一惊,随后柔声劝道,“想见吕家长老必须要焚香沐浴穿戴整洁,你这个样子去拜见,那些长老不会让你进门的。”


    姜尧表情想吃了苍蝇,心里也愈发古怪,她摸摸自己光滑的脸,上面不过有些细细的绒毛,分明肉眼都看不出来。


    这群人讲究忒多了。


    “见吕家主也不行吗?”姜尧还想再争取。


    “且不说家主近日闭关,即使他不闭关,你也要先见过管事长老,长老首肯后你才能见到家主。”秋竹摇摇头。


    为了早日找到吕沐歌,姜尧深吸一口气,眼一闭心一横:“来吧!”


    秋竹见姜尧被说动,眉眼弯弯地朝侍女们打了个手势,一群人又忙碌起来。


    直到姜尧已经痛到脸上麻木到失去知觉,酷刑般的绞面才结束。


    “你们家主是什么样的人?”姜尧一边揉着自己的脸,一边好奇问道。


    “家主是世上最最正直之人。”说起吕家主,不光秋竹,连底下一众侍女脸上都下意识露出崇敬之色。


    姜尧将这些人的神情看在眼里,认真听着秋竹的讲述。


    “当初吕家老家主育有三子,家主行三,上面有两个哥哥,只是大老爷早夭,二老爷心术不正,我们家主在老家主死后与二老爷鏖战数日,最终废他一身修为将他逐出吕家,这才避免让吕家在心术不正之人手中没落。”


    说着,她叹了口气:“只是可惜家主子女缘浅,底下一双儿女都没活过三十,幸亏老天有眼给家主留了沐歌小姐这个孙女,没叫吕家的香火断绝。”


    姜尧沉默不语,像是在思考什么。


    这个心术不正的家主二老爷……会不会是绑走吕沐歌的人?


    “那个老二爷叫什么名字?”


    秋竹没想到姜尧会对那人感兴趣,也许久没听人提到过那人的名字,也回忆了好一阵才答到:“家主那辈从‘正’字,家主叫吕正才,家主的大哥叫吕正安,那个人叫吕正德。”


    正安、正德、正才,蕴含着老家主对这三个儿子的期盼。


    可惜正安短寿,正德失德。


    姜尧手指在桌面写了个“德”字,之后随意地在字


    上圈了个圈:“吕正德死了吗?”


    “据说是家主顾念兄弟旧情,只是废了修为,赶去民间了。”


    “他到底犯了什么错?”姜尧试探着问道。


    “这……”说到这秋竹居然犹豫了一瞬,她浅棕色的眸子转了转,对姜尧笑道,“以前的事谁说得清楚,耽搁这么久饭都凉了,姑娘用膳吧,我们先退下了。”


    她目光没再敢看姜尧,只对姜尧俯了俯身,便招呼着那些侍女离开了。


    仓琦在一旁塞了满嘴饭,见姜尧还在发呆赶忙叫她:“你怎么不吃?吕家伙食可太好吃了,吕沐歌这小妮子命真好,你快尝尝!”


    姜尧看着仓琦鼓着腮帮,双手并用往嘴里塞饭的样子,无奈揉了揉眉心:“一路上亏待你了?”


    而且他不是不吃熟食吗?


    “你不懂,这里的饭真的很好吃。”见姜尧还不动,他急得用新筷子夹了块鸡肉,塞进了姜尧的嘴里。


    谁知姜尧嚼了几口嘴里的肉,突然面色铁青地站起身,跑到外面将肉吐出,接着又干呕了起来。


    仓琦心再大也没心思吃了,将嘴里的饭菜咽下肚,扔下筷子一脸疑惑地朝姜尧跑去。


    “小尧,怎么回事?”


    姜尧吐的嗓子发苦,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摇摇头道:“不知道,大概是最近身子不好,吃不了肉腥味。”


    仓琦担忧地给姜尧拍着后背:“唉,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姜尧还在干呕,像是恨不得将胃吐出来。


    突然,她感觉自己的嗓子里像是卡住了什么异物。


    她试着往外咳了咳,便强忍着恶心,将手指伸进嘴里往外一拽。


    随着二人愈发惊恐瞪大的眼神,一缕漆黑的发丝便从姜尧的喉咙里被拉了出来,发丝落在地上,居然还像有生命般扭动了几下。


    “这、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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