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姜尧的身子瞬间石化, 她咽了咽口水,转头看向去而复返的人。
“大、大长老……”
天杀的, 她怎么又回来了?
姜尧心中尴尬无比,装得一脸乖巧地笑笑。
一边在心里盘算怎么找个合理些的理由。
“我……”
她费心找的借口还没说出口,就眼前一黑,晕死了过去。
大长老接住瘫软的姜尧,搂着她从后面如风般掠了出去。
二人离开房间没多久,那双明黄色的鞋子再次踏入了这件小屋,这次他没有废话,直奔床边后弯腰看去。
看着空空如也的床底, 他的神色阴沉又冰冷。
而后他便在房间里搜寻起来。
只是从离开时的表情来看,似乎一无所获。
而此时的姜尧已经悠悠转醒。
淡淡的皂角味在她鼻尖萦绕, 姜尧翻身坐起,脖子的酸痛感传来, 提醒她是被人一击打晕的。
“安宴,如果你不出面, 我自己从这女人眼皮子底下溜走的概率有多大?”
“几乎为零。”安宴实话实话。
其实姜尧刚被打晕的时候他险些对大长老出手,但他很快察觉对方没有恶意,这才没一时冲动坏了姜尧的事。
闻言,姜尧放弃了这个念头。
听到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揉了揉脖子,绕过屏风去了外间大厅。
入眼,一股寒酸之气便扑面而来。
如果不是大长老正坐在那, 任谁都想不到这地方竟是大长老的住处。
她洗褪色的外衫随意挂在门边一块凸起的钉子上, 自己倒了杯水,此时正毫无形象地靠摇椅上一晃一晃。
手边还放着本翻了一半的书,页面上满是她用毛笔随手圈出来的墨痕。
“醒了?坐啊。”像是没看到姜尧的震惊和防备, 她对着被埋在书下露了个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还好心地把已经吃了半盘的糕点递了过去。
“别担心,我自己做的。”大长老补充道。
你自己做的我才不放心。
姜尧在心里嘟囔道。
她看着那个被书籍堆满的椅子,对半人高的书籍无从下手,只得在椅边轻轻搭了半个屁股,随后犹豫着道了声谢,才接过大长老手里的盘子。
对自己待客之道颇为满意的大长老点点头,吸溜了口已经全凉的水,慢悠悠问道:“今年多大了?”
神经紧绷着,准备质问大长老为什么把自己打晕的姜尧一愣,下意识答到:“十九。”
“啊……”大长老看着姜尧的脸,目光悠长,像是在透过姜尧看什么人,“都这么久了。”
看了一会,她才收回目光,暗叹一声,“你父母可还好?”
姜尧第一次抬头看向大长老,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大长老会询问她的父母。
“他们过世了,你是谁?要做什么?”姜尧条件反射似的,从刚才的迷茫再次转为满满的戒备,像头龇牙咧嘴的小兽,准备随时亮出自己的爪子。
大长老没有回答姜尧的问题,她垂下眼,像是对姜尧父母去世的事情毫不意外,但又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茶杯出神。
不知为何,姜尧觉得她在难过。
许久,大长老才轻声开口:“这些年,你过得很辛苦吧?”
姜尧疑惑地收起爪牙,重新审视起了眼前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大长老因为年龄的缘故眼角满是细纹,但一双眼睛依旧发亮,带着洞察一切的睿智,却在最深处,有几分姜尧看不懂的愧疚。
却唯独没有恶意。
姜尧许久没被人这样问过,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眼睛:“
还好。”
“好孩子,他们看到你会开心的。”大长老又叹了口气,这是姜尧来到这里短短一盏茶的时间里,第二次叹气了。
“你认识他们。”姜尧终于越过脑海中无数个不确定,近乎平静地陈述了这句话。
“对,他们是很好的人。”
大长老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笑着看向姜尧:“你父亲还总担心自己死后你会缺少父爱,被小混混拐走,让人欺负,现在看来他想多了,你很好。”
姜尧突然想起一天前,她在长老院中被审核时,大长老也露出过这样的目光,原来那个时候她就在注意自己吗?
“他们……有跟你说过其他事吗?”姜尧抿了抿嘴唇,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
爷爷死后,她已经许久没在其他人口中听说过自己父母的事了。
此时的姜尧像个许久未归家的孩子,到了家门口却踌躇着不敢进门。
大长老看出了她的心思,回忆着将尘封多年的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她与姜父姜母早年相识,甚至一同游历过一段时间,但后来因吕家内部动荡,她这才与二人分别。
可当时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一别就是永别。
姜父与姜尧父女俩的境遇几乎相同,都是得知命不久矣后才决定出门闯荡。
只是姜尧是自愿的,而姜父则是被姜母半胁迫着。
“畏畏缩缩像什么样子?你这样认命难道让你闺女以后爱上人面兽心的状元郎三年抱俩后被抛妻弃子?”
姜母时常拧着姜父的耳朵这样骂道。
怎么又是混混又是状元郎?姜尧有些听不明白。
但为了找到给姜家一族逆天改命的方法,夫妻二人走上了游历的道路,最终当然失败了,但这都是后话。
姜父当时沉迷画本子,经常对着当时身怀六甲的姜母肚子,也就是姜尧,读他珍藏的“名著”。
《县令夫人带球跑》
《霸道村长轻点爱》
《萌娃来袭,家主爹地太难缠》
……
里面的女主无一不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小苦瓜,姜父一边念一边哭,生怕自家闺女以后沦落到这个境地。
大长老明明是笑着说的,话进了姜尧的耳朵却让她眼眶发酸。
她曾经被好好爱过。
而姜母是大长老见过最奇怪的女人,她明明只是个普通人,没有姜父那样出神入化的手艺,也没有自己的内力。
但她却是一路上最坚韧的一个,能一边安抚当时脾气火爆的大长老,又一边拎着温吞的姜父逼他前进,几乎是整个队伍中的粘合剂。
如果没有她,大长老大概早就受不了老好人一样的姜父了。
说到姜母,大长老眉眼弯弯地补充了一句:“你和你母亲真的很像。”
姜尧几乎听得入了迷,在她的印象里,母亲温婉,父亲和善,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所以才养成了她无法无天的性格。
却没想到母亲在做母亲前,不是那个样子,她的脾气原来是随了年轻时的母亲。
记忆深处的两道模糊的身影在大长老的描绘下渐渐清晰。
姜尧看向大长老,许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父母的事,让她对这个女人改了观,甚至生出几分好感。
大长老看着姜尧眼中孺慕的神色,心里没由来地生出几分苦涩。
你们看到她会骄傲还是心疼呢?
她默默想着。
可惜没人能给她答案。
“你来这里,是为了找吕沐歌那孩子吧?”大长老的愁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靠回椅背,话锋一转,看着姜尧重新警惕的神色笑出了声,“即使这样也不相信我吗?”
姜尧却没有松懈,她恨不得透过那双笑眯眯的眼睛,看穿大长老。
她是怎么知道吕沐歌失踪的?
“警惕些很好,在吕家谁都不要相信。”大长老收敛了情绪,正色看向姜尧。
“吕沐歌到底在哪?”姜尧忍不住问道。
“她目前很安全,只是那个地方不是你我两个人就能去的。”大长老认真道。
姜尧皱眉,大长老果然知道些什么。
可就在她下意识以为大长老要跟她交代事情真相时。
“把手伸过来。”
“啊?”姜尧没跟上大长老跳脱的思绪,表情有些呆滞。
大长老没理她,自顾自起身,抓起姜尧的手腕,仔细看向她的血管。
“咦?”看了好一会,她奇道,“你没被感染?”
“什么?”姜尧愣了一下,随机快速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东西,眼睛微微睁大。
“三千烦恼丝,这是那恶心东西的名字。”
大长老此话一出口。
果然!
大长老果然知道很多东西!
见姜尧神情有异,大长老肯定到:“你发现了。”
她没问姜尧是怎样发现那般不易察觉的东西的,她深知能走到这里的人必定有自己的手段。
“对,那到底是什么?”姜尧没再隐瞒,她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
大长老目光渐冷,看着远处窗外的树荫:“那群人为了让吕家众人彻底为他们所用,研究出的一种……寄生后扩大人欲望的诅咒,他们叫它——三千烦恼丝。”
和尚出家后剃度,被人称“三千烦恼丝,一丝胜一丝。有意尽除去,换个无明。”
意为除去对名利、情感的过度追求。
可若是把这些东西,再种回人的体内呢?
“改变人的意志……”姜尧喃喃自语,后背有些发凉。
“是,被这东西侵蚀越深,越会对这东西的散播者生出敬仰、崇拜的情绪,不由自主地追随,散播者在他们的眼中犹如天神,过激者,甚至会为散播者的一举一动大打出手。”
姜尧脑海中浮现出秋竹的样子。
怪不得。
所以……散播这东西的人,就是吕家的人!?
姜尧震惊地看向大长老,大长老凝重地点头。
“对,就是你想得那样。”
第82章 第 82 章
“是家主?”
姜尧犹豫半晌, 终于问出了一只积压在胸口的疑问。
可谁知,大长老表情复杂地摇头道:“不, 不是他。”
不是他?
姜尧看着大长老的眼睛,确定她没有隐瞒后,在脑海中试着将所有事情串联。
吕沐歌被掳走,长老们的两个子孙生死不明,张石被杀,地牢中的董姝,以及那三千烦恼丝的诅咒……
背后之人下了好大一盘棋。
可,他到底要什么呢?
从内部一步步瓦解吕家?
等等!
【吕正德死了吗?】
【据说是家主顾念兄弟旧情, 只是废了修为,赶去民间了。】
她与秋竹当时的对话浮现在她眼前。
如果有人对吕家有敌意, 想击垮吕家,那这个人……
“吕正德?”
她嘴唇轻启, 吐出了这个名字。
“你已经知道他了?”大长老赞赏地看向姜尧,她花了数年时间才探查出的一点真相, 姜尧竟已经知道了。
“我也在怀疑他,可我见过吕家上下所有人,都没有吕正德的影子,我怀疑他换了副容貌, 就藏在吕家。”大长老的肩膀沉下去,整个人多了几分疲惫,“可若是他真的能混进吕家, 家主为什么没有发现呢?”
“你在担心家主?”姜尧问完才反应过来自己问得有点蠢。
大长老用手指捏捏鼻梁:“我虽在吕家被尊为大长老, 可这些年我的精力一直被放在调查这些事,便放了一部分权利给二长老,也就是我的弟弟。”
姜尧点头表示了解。
“可我错了, 我本以为我们是一条心,但等我反应过来时,我的权利已经被基本架空,成了孤家寡人,长老院实际的掌权人成了二长老,我不过徒有名号却做不得主,而想要了解更多真相需要更多的人手和更高的地位,所以我帮不了你什么……”
大长老的眼中已经没有懊悔 ,只有深深的无力,她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脊背,继续道:“二长老的手下并不干净,另外两位长老与他蛇鼠一窝,也未必干净,你要千万小心他们,明日去见家主更要小心行事,吕正德很可能隐藏在家主身边。”
“我明白了。”姜尧重重点头,冲大长老行了一礼,“谢谢。”
姜尧忧心忡忡地走了,她一边走一边回忆刚才大长老提供的信息,心里又不免对吕沐歌的处境更担心几分。
吕沐歌现在怎么样了?
……
另一边,满头大汗的吕沐歌终于挖动了墙壁上松动的砖石。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碎砖拔了出来,可眼中燃起的光却瞬间黯淡。
墙的另一端并不通往外面,而是另一个房间。
想来也是,绑她的人必定万分小心,只是……她至今也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淡淡的血腥味透过拳头大的空隙飘进吕沐歌的鼻子。
她试探着朝外看去,漆黑一片,只能隐约看到好像有一个长长的桌子。
很快,有脚步声传来,似乎是巡逻的侍卫。
吕沐歌赶忙将一切复原,生怕被人发现。
可她等了一会,发现脚步声竟是在墙的另一边传来的。
吕沐歌犹豫再三,还是重新拿出砖石,朝另一边看去。
有人拿着火把,照亮了那个空间,吕沐歌终于看清了。
果然是一个长桌,只是那长桌上订着手腕粗的皮带,上下两端各有两个,而长桌颜色暗沉,像是某种乌檀木。
可乌檀木造价不菲,这么大一块只为打张怪模怪样的桌子?
“啧,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天天让我们巡查什么?”来人抱怨道。
“哪来那么多屁话,你知道上头多重视这事吗?要是不成,最后你我都得掉脑袋!”另一人用气声骂道。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里没有其他人,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行了,就剩最后五天了,到时候就不用守着这倒霉地方了。”
吕沐歌一惊。
五天?
五天后会发生什么?
但她预感到应该是极其不好的事情。
“你说上头也真心狠,这不是他亲侄孙女吗?”
“大人的事自然有他的道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做好自己的事得了……”
“也是……”
二人脚步声渐远,后面的话吕沐歌已经听不清了,她心中焦急万分,难道就要在这等死了吗?
“咳、咳……”
就在这时,手边微弱的咳嗽声拉回了吕沐歌的思绪。
“阿昀?”吕沐歌轻声唤道,熟练地把一碗米汤递到了他的嘴边。
那米汤上飘着几颗米粒,这是他们这一天的伙食。
吕沐歌仗着自己有些内力护身,几乎把大部分吃食都让给了阿昀和刘妈。
她原本的娃娃脸已经瘦得凹了下去。
但状态最不好的却是阿昀,他一天只有半个时辰是清醒的,其他时候一直在昏睡,还断断续续地发着烧,但那些人似乎并不在乎阿昀的死活,不管吕沐歌如何闹,他们也不愿意找医师来帮忙看看。
吕沐歌听着阿昀迷糊着地把爹娘爷爷喊了个遍,也只能一边垂泪,一边轻拍哄着他。
但吕沐歌自己明明也才刚过了十五岁生辰。
吕沐歌抹干净眼泪,又用力抱了抱阿昀:“别怕,姐姐一定把你们都带出去。”
她的视线看向那块光滑的瓷片,眼中闪过令人心惊的决绝。
“刘妈,明日一早有人来送饭的时候,我需要你帮我。”吕沐歌沉声吩咐道。
……
姜尧回了住处,明日一早她就要去见吕家家主,吕沐歌的爷爷。
她原本是想借家主的力量一同寻找吕沐歌的,可如今看来还是要谨慎些。
如果吕正德控制住了家主,那将这件事捅出来无异是自寻死路。
而大长老从始至终都不愿透露吕沐歌被关的具体位置,只安抚她吕沐歌不会有事,要么是真的担心她为救吕沐歌不顾自己安危,要么是有意帮吕正德隐瞒。
但想到这,姜尧又摇了摇头。
如果大长老真与吕正德是一伙的,为什么要跟她透露这么多?
即使她直接杀了自己,自己也未必有一战之力。
正想着,一股熟悉的香味突然涌入了她的鼻子。
是兰香!
姜尧瞬间惊觉起来,握着手中铜镜,压着脚步声小心挪到了窗边。
屋里除了兰香,还传出女人的声音。
董姝在断断续续地哼着一首姜尧没听过的歌。
“咦?这歌好熟悉。”沉寂许久的安宴突然出声,将姜尧吓了一跳。
而就是这一走神,姜尧身边的窗户竟被打开了。
她没来得及躲闪,只得尴尬地与屋里的董姝大眼瞪小眼。
“哈、哈哈,好巧,我刚回来。”姜尧嘴角抽搐着,憋出一句。
“啊,姜姑娘。”董姝也愣愣地,她随即反应过来,也没追问姜尧为什么躲在窗边不进来。
这不禁让姜尧松了口气。
“好香啊,什么味道?”姜尧忍下尴尬,若无其事地拐回正门,貌似不经意地问道。
“是我老家那边流传的香包,姑娘喜欢等我再做些送给姑娘。”
姜尧笑得眉眼弯弯,视线却落在了那缝制精美的荷包上,她凑上去闻了闻,确实是这个味道。
“真香,里面都放了什么呀?”
她一边夸赞,一边好奇似地将荷包解下来打开往里面看去。
几片兰花瓣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姜尧挑了挑眉,还真是这个的味道。
她不动声色地盯着董姝的脸看了几秒,就在董姝露出不解的神情时,移开了视线。
“对了,你刚才哼的是什么曲子?很好听。”姜尧记得刚刚安宴奇怪的反应,转而问道。
“只是幼时家里人唱着哄孩子的民间小调而已,哪有什么好听难听,打发时间罢了。”
姜尧面色未变,又寒暄了几句便想去隔壁休息。
谁知董姝那只受伤的脚轻轻点地,坡着脚端来了碗汤。
“夜寒霜重的,姑娘喝点汤暖暖身子再睡吧。”她抿唇,露出了个局促的笑,“我会的不多,只能做些粗活,我见姑娘久不回来,就跟厨房借了灶台熬了碗汤,姑娘别嫌弃就好。”
那碗汤不知是什么熬的,汤色清亮,香气诱人,汤面上还冒着热气。
姜尧道了声谢,端起汤碗就要往外走。
“姑娘不喜欢吗?一会要凉了。”董姝绞着衣摆,面上浮现几分不安。
姜尧对董姝的疑心未消,更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
她留下句:“还不饿,不急着喝。”
便端着汤碗离开了房间。
董姝也没再劝,面色如常地目送姜尧离开。
“安宴,这汤有什么问题吗?”姜尧问。
“看不出什么,但稳妥起见还是不要喝。”安宴道。
“嗯。”姜尧进了之前仓琦住的屋子,里面还留着他的包袱。
也不知道仓琦怎么样了。
她叹了口气。
“你喜欢喝汤吗?”安宴突然问道。
“嗯?为什么这么问?”
“你刚看着那碗汤咽了两次口水。”安宴语气中带着打趣,“你喜欢我可以给你煲。”
“你会煲汤?”姜尧没理会安宴的打趣,好奇道。
“嗯,我……我娘,教过我。”安宴许久没提起过这个称呼,不太习惯地将这个字咀嚼了两遍才说出口。
姜尧的记忆里突然浮现一个妇人的声音:
“你与我的阿宴一样大……你以后就叫
阿宴,替我的阿宴看看这个世界,好吗?”
这是谁?
难道是安宴的娘亲吗?
为什么她的声音会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
姜尧总觉得脑海中有一处记忆如春笋般即将破出地面,但又被某种力量压制着缩了回去。
还不等她细想,就听到安宴继续说道:“我娘说,要为今后喜欢的女子煲汤。”
安宴不知何时已经从姜尧体内飘了出来,他一双眼直直看着姜尧,生怕错过她的反应。
眼中是明晃晃地祈求和小心翼翼。
“啊……”姜尧愣了一下,眨眨眼,“好,等结束再说吧。”
安宴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他低下头:“我明白了。”
果然还是太草率了,从见过林月后,他脑子里时时刻刻盘旋着林月的话,以至于刚才竟没忍住。
好吧,他确实有赌的成分。
还是太草率了……
“安宴。”姜尧声音清亮,正在独自懊悔的安宴怔怔地抬头。
下一秒,姜尧的脸在他面前放大,脸颊上带着淡粉色红晕。
两张唇就这样贴在一起。
安宴空荡的胸膛像是重新长出了血肉,巨大的喜悦让他头脑发昏,四肢都不知道该放在哪。
虽然他的嘴唇还没有实体,但姜尧身上淡淡的清香还是钻进了他的鼻子。
安宴刚想闭上眼,搂住姜尧加深这个虚无的吻,就被姜尧轻巧地躲开了。
姜尧看着安宴眼中的不解,狡黠一笑:“下次不要再偷亲我了,我喜欢正大光明的亲吻。”
安宴的喉结动了动,憋了许久才憋出一句:“好。”
姜尧第一次做这种事,装得再驾轻就熟,也遮不住脸颊上的滚烫,她逃似的离开房间出去透气,留安宴一个人傻站在原地。
安宴觉得自己的理智已经跟着姜尧离开了,呆愣了许久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边——刚才姜尧亲过的位置。
随后把手中放在鼻尖,轻轻嗅闻。
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慌乱地把手背到身后,羞愤得想给自己一嘴巴,又听见姜尧回来的脚步声,火急火燎钻入了姜尧的玉佩中。
等姜尧散了脸上的热气,她心情忐忑地站在房间门口面壁。
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安宴会不会觉得她占了自己便宜?
之后要怎么样呢?
还做得成朋友吗?
姜尧想着想着,觉得事情太过烧脑,竟强行让自己理直气壮起来。
就亲了!
都是成年人了,亲一口怎么了?
对。
就!亲!了!
姜尧顶着刚给自己开导出的厚脸皮,一把推开了房门。
结果房间里空无一人。
安宴不见了。
“离家出走”四个大字浮现在眼前的时候,姜尧心底的一股火嗖地窜到了脑门上。
他不喜欢?
他还不喜欢!?
姜尧把牙齿磨得咯吱作响。
不是他先说那些模棱两可的话吗?不是他先趁她睡觉偷偷亲她吗?
怎么现在像被欺负的小媳妇一样?
还敢离家出走了?
姜尧重重关上房门。
不想回来就别回来了!
已经被重大变故刺激得神志不清的姜尧,全然忘了是自己先跑出去的。
而缩在玉佩中的安宴也听见了这一声摔门,刚刚快将他溺死的喜悦瞬间荡然无存。
姜尧出去冷静下来就生气了。
她是不是不喜欢?
她果然还是后悔了。
不行!
安宴眼中闪过一丝癫狂。
他必须要让姜尧明白,亲了自己要付出代价。
以免……以免她以后再随意亲别人。
想到这种情况,安宴的心底仿佛漏了个洞,眼眶渐渐红了。
第83章 第 83 章
另一边, 姜尧还不知道二人之间的误会,她气鼓鼓地喝光了杯里的茶, 熄了灯准备睡觉。
谁知刚拉开床幔,竟看见安宴正侧躺在床上。
他眼尾泛红,一双如素月般银色的眸子静静望着姜尧,带着几分哀怨,他的发丝月光下泛着莹莹光辉,宛如不染尘埃的谪仙下凡。
姜尧咽了咽口水,视线不受控制地下移。
安宴此子,心机颇深。
用怨气化成的外袍衣襟大开, 露出里面白得毫无血色,但紧实的薄肌。
四肢的部分还露着姜尧亲手缝合的细线。
他身边萦绕的怨气如雾, 让一切虚虚实实,越是看不清就越引人朝深处看去。
姜尧从小在山上长大, 哪见过这个阵仗?
只一眼,她便被自己心中的猥琐想法冲击得身形不稳, 一边念着非礼勿视,一边看清了安宴胸口上殷红的小痣。
安宴没错过姜尧眼中的痴迷之色,他骄傲地抬了抬下巴,衣襟在他的动作下又滑落几分, 语气却带着委屈:“我以为你讨厌我,不会回来了。”
等姜尧被打断回过神,看到的就是安宴轻垂的眼睛, 像是在难过。
姜尧的心脏抽痛了一下:“我只是出去透气。”
“你知道刚才亲我意味着什么吗?从来没人这样对我。”安宴抬起眼, 眼尾更红了,泫然欲泣般控诉着姜尧的良心。
让姜尧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理直气壮轰然倒塌。
“我、我……”
她刚才在外面想的说辞是什么来着?
姜尧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那颗痣,怀疑自己被那东西摄了魂。
怎么会有人长痣都长得正正好好。
“没事, 你不懂男女之事我不怪你,如果你不打算对我负责……”
“谁说的!”姜尧一个激灵回神,赶忙反驳,“我定会对你负责的!”
安宴终于听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挑眉轻笑:“哦?如何负责?”
嘴比脑子快的姜尧瞬间哑了火,她怎么负责?
她就要死了。
复活了安宴之后让他自己忍受无边寂寞吗?
“我不需要你考虑那么久的以后。”安宴起身,把彷徨无措的姜尧轻轻揽在怀里,“只要有一瞬的光照在我身上,就足矣让我熬过漫漫寒冬。”
姜尧鼻子一酸,在安宴胸前闷闷地“嗯”了一声,紧紧回抱住了安宴。
安宴的胸口凉凉的,像一块细腻的玉,平息了姜尧脸上的燥热,她的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朝下面看去。
“在看什么?”
她的小动作没有逃过安宴的眼睛,他笑得眉眼弯弯。
姜尧没理安宴,她自顾自道:“你知道我们这行有个规矩。”
“什么?”
“不能爱上客人。”
……
第二日一早,姜尧揉着酸痛的脖子出了房门,在秋竹艳羡的目光中朝吕家族内那座最高的建筑走去。
她要去见吕正才,吕沐歌那位德高望重的爷爷,吕家掌权人。
姜尧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有些紧张。
安宴不在身边,他被强行留在了玉佩里。
这是姜尧考虑了一晚上的结果。
吕家是除鬼世家,而吕正才未必没有其他手段能探查到安宴的存在。
一旦安宴暴露,不止安宴危险,他们一行人,甚至吕沐歌都会陷入更加被动的处境。
也彻底把吕家推向了对立面。
“来者何人?”凶神恶煞的侍卫手持巨斧,质问声拉回了姜尧的思绪。
她已经到了族堂门前。
“在下姜尧,受吕家少主吕沐歌所托,拜会家主。”
随着大门缓缓打开,不亚于天子朝堂庄严的正厅展露的姜尧面前。
四大长老侍立主座两侧,神态各异。
主座上的人垂垂老矣,但一双眼睛亮得吓人,透着几分毫不匹配的诡异感。
他身后站着两个像侍从般的人,二人隐在黑暗中,只能看出轮廓。
几道视线齐齐聚集在姜尧身上。
姜尧面色如常,微微俯身,行了一礼。
“你就是沐歌说的那个,那个姜尧?”
年迈的声音响起,还不等姜尧回答,吕正才继续道:“上前来,上前来。”
他老极了,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人,每说一句话都要喘一会,与姜尧想象中的威严,肃穆的身影相去甚远。
姜尧看了大长老一眼,大长老没看她,却轻轻点了点头。
姜尧会意,上前几步。
“再近点,我太老了,看不清了。”吕正才抬手,枯木般的手对着姜尧招了招。
姜尧又走近些。
这一走进,她就闻到了吕正才身上陈旧腐朽的味道。
那是一个将死之人的味道。
下一秒,她的手便被毫无生气的藤蔓缠住。
吕正才抓住了她的手。
“好孩子。”
吕正才的温度传
递到姜尧手上,像是在提醒姜尧他还活着。
“我听说沐歌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你告诉我,是什么事?”
姜尧没有回答,她抬眼看向吕正才的身后,站在暗处的两人在她靠近后露出了样貌。
一人面无表情但脸上的肌肉似乎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一双眼睛泛红,死死黏在姜尧身上。
而另一人带着厚重的面具,连眼睛都没露出来,隔绝了姜尧所有视线。
“吕沐歌说,只能告诉您一人。”姜尧收回视线,说道。
吕正才喘息着,费力地扭头看向身后的两人,随后抬起手,让他们退下。
“你们也走吧。”他对着四大长老点点头。
那几个实力莫测的长老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姜尧重新看向这个传闻中叱咤风云的吕家家主。
他与世上的老人没什么区别,一头稀疏白发,松弛的一层皮挂在骨头上,佝偻着窝在那把象征权力的家主之位中。
若非那双如鹰般的眼睛,姜尧甚至不敢信这就是家主。
“英雄迟暮”四个字浮现在姜尧脑海。
“咳咳,现在可以说了吧?”他打断了姜尧的出神。
“是。”姜尧垂下眼睑,挡住视线,“吕沐歌让我带给您的是:‘吕家内外,群狼环伺,必有大乱’。”
这当然是姜尧自己编的。
也是她这几日根据吕家的动乱推测的。
但她现在更好奇吕正才会是什么反应。
姜尧缓缓抬起眼皮,瞄了一眼。
可惜,她想象的所有可能性都没有发生。
没有愤怒,没有焦虑,没有疲惫,没有无奈……
吕正才像一块历经风霜的石头,就静静地坐在那。
脸上是与刚才别无二致的表情。
“唉。”
良久,他发出一声叹息。
“让沐歌别担心,我知道她会处理好的。”
姜尧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吕正才这句话表明看是对小辈寄予厚望,可……
他说的为什么是“知道”?
正常不该说“相信”吗?
他就这么笃定?
姜尧打量吕正才的时候,吕正才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他眼中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像打量一件物品一样,双眼定定地锁在了姜尧的那双手上。
最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沐歌没让你带别的消息给我?”吕正才问。
姜尧想起吕沐歌写得满满当当的那本竹简,沉思片刻终是摇头。
吕正才本就佝偻的脊背更弯了,像是被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耗空了心力。
“主人,到时间了,该喝药了。”
那个表情怪异的男人端着黑乎乎的一碗汤药推门进来。
他瞥了一眼姜尧,意思不言而喻。
正常人这个时候应该识相告退,可姜尧却有太多问题想问。
比如吕沐歌的事吕正才真的没收到任何消息吗?
比如吕正德潜伏在吕家吕正才没察觉吗?
比如那三千烦恼丝到底是不是吕正才散播的?
还有那群活死人
……
可她什么都不能问。
吕家风云诡谲,背后盘踞的几方势力实在太过危险,贸然露头只会让人当靶子打。
可还不等姜尧想出借口,吕正才竟挥退了那人。
姜尧一愣。
“难得有小辈愿意来陪我说说话,你便晚些再离开吧。”
他刚喝过的药味飘进姜尧的鼻子,带着丝丝腥气。
“是。”
……
“来人啊!”
悲切地哭喊声响彻牢房,几个提着重刀的侍卫闻声赶来,就见到他们的少主躺在血泊里。
而血来自她的胸口。
上门插了一块尖锐的瓷片。
而牢房中的另一人,满手鲜血,恐惧又无措地缩在角落里。
正是阿昀。
时间回到前一天夜里,吕沐歌轻声对刘妈说着自己的计划。
“他们把我和阿昀抓来这么久没有动作,我们一定有其他用处,与其被动等死,不如主动出击。”
“阿昀一直昏迷,醒的时候神志不清,如果他不小心有了一片利器,未必不会伤了不曾对他设防的我。”
她手中的瓷片闪着冷冽的光。
“小姐……”刘妈想说太危险了,想说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想说让自己替小姐涉险……
可看着那双决绝的眼睛,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徒劳。
小姐曾经再天真烂漫,骨子里也流着吕家的血。
吕沐歌低头轻抚阿昀的头发:“就是辛苦你了,但姐姐必须要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面色蜡黄的阿昀目光澄澈,闻言重重点了点头。
而现在。
吕沐歌感受着体温渐渐消散,眼前阵阵发黑,只能任由几人将她抬出这个关了她许久的牢房。
路过刘妈时,吕沐歌侧过头,递给刘妈一个“放心”的眼神。
她强撑着精神,终于感受到阳光照在她的身上。
这是……
吕沐歌眯起眼,等她看清自己所在的位置时,突然猛地呛咳起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元旦啦~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亲亲][亲亲]
第84章 第 84 章
“别想耍什么花样, 郎中马上就到。”一个侍卫按住吕沐歌的肩膀,小声道。
带着威胁的意味。
但即使他不说, 吕沐歌也动不了。
不久,一个头发花白的郎中颤颤巍巍地被拖到吕沐歌身边。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救命啊!”他撕心裂肺地哀嚎着。
“别喊!”押着他的侍卫低喝一声,一脚踹在了他的腿上。
老郎中倒抽着凉气跪到地上,不敢喊了,但嘴里还絮絮叨叨地恳求着几个侍卫。
“官爷,官爷,我给你们磕头,你们要什么我都给你们, 求你们放我走吧,我家里还有……诶, 别别!”
侍卫烦躁地抽出长刀。
老郎中一边缩着脖子,一边不忿地嘀咕:“小伙子年纪轻轻火气太重, 容易肝气郁结,毁气血……”
“给她治好, 不然你也一起死。”侍卫懒得理他,冷漠地抛下一句。
老人这才转过身,看见浑身是血的吕沐歌。
“哎呦,造孽呦, 这年纪轻轻的丫头怎么伤成这样。”他吓了一跳,从地上爬到吕沐歌身边,将她的手腕抽出, 细细把脉。
半晌后松开手, 苦恼地捋捋山羊胡,一拍大腿:“这这这,这伤差半寸就伤到心脏了!我就是大罗神仙, 也不能空手给她救活啊!”
侍卫烦躁地又给了他一脚:“嚎什么?需要什么直接说,我们去找。”
老医师捂着自己的腰,龇牙咧嘴:“你们把人害成这样,还难为我一个老人家……”
他下意识以为,吕沐歌是被两个凶神恶煞的侍卫伤的。
其中一个侍卫青筋暴起,俯下身一把拽起郎中的衣领:“再废一句话,就割了你的舌头,现在告诉我,你到底需要什么?”
老郎中咽了咽口水,连连点头:“我,我要我的布袋。”
“在哪?”
老郎中颤颤巍巍地指向刚把他押来的侍卫:“路上他一直拽我,我一害怕给扔了。”
……
“滚出去找!”为首的侍卫狠狠踹了那人一脚。
老郎中压下翘起的嘴角,又猫到吕沐歌身边给她把脉去了。
被支走的侍卫很快便回来了,他满头大汗,抱着打着补丁的布包裹,没好气地扔给老郎中。
“赶紧的!”
老郎中没理他,自顾自打开包裹,从里面翻出一个瓷瓶,将里面不知名的丹药压在了吕沐歌舌下,又道了声“得罪”,便剪开那血洞周围的衣料。
几个侍卫赶忙移开视线。
“收好……这个。”吕沐歌见暂时没人看管,嘴唇颤抖,声音连不成调,借衣袖遮挡,把手中一根银钗塞进了老郎中手中。
老郎中一愣,面上装作无事发生,将那根银簪收进来袖口。
那是姜尧送给吕沐歌的银钗。
一直被她贴身
放着,这才没被侍卫们收走。
老郎中看着像个乡野村医,医术却十分高超,经过他的处理,那个看起来吓人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
就在几个侍卫以为事情结束后,就听老郎中“咦?”了一声。
随后,他又拿出一瓷瓶,打开瓶塞,里面瞬间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虚弱的吕沐歌脸色一变,面容扭曲地尖叫出声。
几个侍卫被吓了一跳,拔剑声接连响起。
老郎中脸色凝重,任由那杀气腾腾的重剑搭在他肩膀也没有收手。
下一秒。
一根极细的黑线在吕沐歌胸前的伤口处钻出。
如果它没动,活像一根发丝。
可惜它扭着细长的身子,朝瓷瓶爬去。
看得在场众人皆是一阵恶寒。
谁知一根细线后跟着的是密密麻麻的线团,互相纠缠着从吕沐歌胸口钻出。
吕沐歌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像是瞬间失去了生机,眼神空洞地倒了下去。
“什么鬼东西!”年纪轻些的侍卫一把抓住了旁边侍卫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
而被他抓住手腕的侍卫脸色同样难看。
老郎中捋了把胡子,翻过吕沐歌的手腕看了又看。
终是松了口气。
“行了,好好养着吧,近几日不要沾水,别吃腥辣油腻……”
他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可惜在场没人在意他的话。
所有人脑海中都在回忆刚才那诡异的一幕。
见没人理他,老郎中也没在意,摆摆手,抱着自己的包裹就要离开。
他老伴还在家等他,这些大人物的事他可不敢管,也管不了。
离开时,他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一下袖子里的银簪。
这个得帮可怜的小丫头带出去。
几个侍卫回过神时,老郎中已经走出了院子,几人对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便提着刀,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噗嗤。
随后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今天的事,不需要任何无关之人知道。
……
姜尧借着“与家主一见如故”的理由,缠着吕正才旁敲侧击地聊了许久,终于在那个表情僵硬的男人快杀人的目光中辞别了吕正才。
她前脚一离开,后脚面具男便摘下面具,露出与安宴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看什么,她今天正眼都没看过你,你还紧张地带了个面具。”
那个面部僵硬的人正是李六。
“快快快,快帮我把针拔出来,我快忍不住了……”
他双眼发红,两只手拼命在身后抓挠:“这个贱女人,怎么暗示都不肯走,她到底有没有脑子?”
“你带着这针过一辈子吧。”面具男冷冷开口。
“好好好,我不骂,好姜宇,帮帮我。”
面具男姜宇烦躁地皱眉,一把掀开李六后背的衣物,从脊椎上拔下几根小指粗细的铁钉。
李六僵硬的脸瞬间能正常活动,他揉揉酸痛的脸,露出了一个扭曲癫狂的笑容。
“再帮我个忙吧姜宇,你把我杀……”
“我不会杀了你的。”
姜宇不等他说完,便不耐烦地打断,转身踱步到床边,借着夕阳余晖,看了眼还没完全消失的姜尧背影。
“我帮你把她抢来,你杀了我。”李六笑嘻嘻道。
姜宇像是没听到李六的调笑,走到吕正才身边单膝跪下:“没感受到那个人的气息。”
“无事,他的脊骨和头颅都在你那,早晚会出现,急不得。”吕正才手指轻轻敲击在主座把手上,不紧不慢,“李六。”
“主人。”李六站回吕正才身后,低头恭顺回应。
“董姝找到了吗?”
闻言,李六眼中凶光一闪,磨了磨后槽牙:“没有,不知道跑哪去了,等找到后我杀了她。”
吕正才随意地点头,对这个问题并不太上心:“嗯,五日后的事,都准备好了?”
“一切准备妥当,一定让主人……”他扯开嘴角,语调古怪,“得偿所愿。”
……
姜尧敏锐察觉到身后一缕视线如影随形,她没有回头,只当没感受到。
在脑海中反复回忆今天发生的一切。
除了四大长老,吕正才身边还跟着两个人。
吕正德很可能在那两人之中。
其中表情扭曲的那个给人感觉更加危险,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而戴面具的那个……
他每次进入前堂,视线都会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
姜尧叹了口气,突然被一阵响动声吸引。
她收敛心绪,朝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
只见林子深处,一个人影在地上挖着什么。
而那个方位正是前几日死去的张石埋骨地。
姜尧瞬间警惕起来,她躲在树后,确定人走了才上前。
张石的墓旁,有一处明显被新翻过的土壤。
又有人死了?
姜尧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会,最终认命地叹了口气。
挖!
谁让她是个劳碌命呢。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姜尧跪在土坑里喘着粗气,她的面前,赫然是一具老人的尸体。
死因明显,是胸前那个血窟窿。皮肤还有弹性,人没死多久。
没死多久就好办多了。
“没投胎呢?”姜尧随意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珠,弄了自己一脑门土。
“还没,还没。”老人的魂魄在他身体里飘出。
“怎么回事?看你打扮不像吕家人。”
“唉,我本住在山下村庄,最近不太平,总有佩刀剑的人下山掳人,医馆里年轻人都跑了,我年纪大了就被抓来了。”老郎中垂着头,怔怔看着自己身体胸前的血洞。
“姑娘,你要是能离开这,能不能帮我给我老伴带个话?就说我死的时候没遭罪,让她别担心,我藏的私房钱在西屋草席下面,我家在……”
他一边流着血泪,一边絮叨着。
“然后帮我跟她道个歉,我食言了,不能走在她后面了,但是我在下面等着她,让她别害怕啊。”
“我会帮你带到的。”看着这个万般不舍的老人,姜尧想起自己爷爷走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直到灵魂被强行带走的前一刻,还在叮嘱着她要按时吃饭。
姜尧一时间眼眶不禁发酸。
“你为什么会被掳来?发生了什么?”她压下泪意,问。
“一个丫头受了伤,他们火急火燎地找村子里的郎中帮忙医治,但大家一听是吕家都不敢来……”
“什么小丫头?”姜尧猛地站起,眼中迸发出光亮。
“哦对!”老人一拍脑门,指着自己的袖口,“她还让我把银簪带出来,在我袖子里。”
第85章 第 85 章
闻言, 姜尧几下抖开老郎中的袖口,一把银簪就这样掉到了地上。
正是她当初送给吕沐歌的那支。
“那个女孩在哪?她为什么需要请郎中?”
姜尧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和惊吓激得几乎站不稳。
几日的探查与等待, 终于拨开迷雾,透出几分光明。
老郎中为姜尧指了个方向:“就在那边,但守卫森严,你要是想救她得多加小心。”
他看着姜尧满眼紧张,隐去了吕沐歌受伤严重的事。
但姜尧并不傻,能让那些人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下山绑人医治的,必然不会是什么小打小闹的病。
一时心里更加焦急起来。
“老人家,你若是不嫌弃, 便先来我这玉佩中歇一歇吧。”
姜尧看他魂魄的结实程度,投胎恐怕还要些时日, 若是到处乱晃被吕家人发现就不好了。
“也好。”老郎中没怎么犹豫,四处飘着也是无聊, 便栖身入了玉佩。
姜尧揣着玉佩,朝另一个方向跑回了住处。
得叫上安宴, 免得他担心。
可谁知,她找遍屋里各处角落,都没能见到安宴的踪迹。
“人呢?”
她皱眉思索,安宴不是喜欢玩乐的性子, 更了解吕家凶险,怎么会在这时候乱跑?
“姑娘在找什么?”一道女声响起,姜尧看去。
竟是秋竹, 还扶着依旧面无血色的董姝。
二人看起来颇为亲密。
她们怎么在一处?
“没事, 随处转转,你们这是?”姜尧强扯出个笑容,问道。
“董姑娘说是您朋友, 我拉她出来转转,总在房间里闷着人都要闷出病了。”
董姝笑着没回答,看起来心情不错,当初刚见她的死气沉沉已经淡去了一些。
“你们逛,我出去一下。”姜尧心事重重地看
了二人一眼,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诶这……”秋竹本想问今日见家主的过程,谁知话还没出口,人就一溜烟似的跑了。
董姝看着姜尧离开的方向,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从秋竹怀中抽出手,借口身体不适也离开了。
秋竹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可惜人都已经走光,也不好自讨没趣,只好回了自己房间。
“你认得那个姑娘吗?应该是你同乡。”姜尧跟随着老郎中的指引,突然想起董姝的家事,好奇问道。
“不可能,我们村子不大,就那些户,要是我们村子的我肯定认得。”老郎中一口否认。
“怎么会?她姓董,说是不久前吕家招收杂役,她被骗上山,结果遭人囚禁了。”
姜尧将董姝的经历简短复述,谁知老郎中听后道:“姓董?我们村里就没有姓董的人家,还有吕家招杂役,那是百十年前发生的事,就因为当时去报名的那些人都死了,现在我们村中众人才不敢和吕家扯上关系。”
姜尧遍体生寒,那股瘆人的兰花香又一次涌入姜尧的鼻尖,她猛地打了个哆嗦。
“你在想什么?”女人的声音贴在姜尧耳边响起,带着刺骨凉意。
把她吓了一跳,一侧身子,跳开老远。
回头看去,正是董姝。
董姝笑得温婉可人,眼中却带着姜尧看不懂的情绪:“姑娘莫要再往前走了,这山中豺狼环伺,行差踏错,可得不偿失。”
“你到底是何人?”姜尧咬牙问出了口。
董姝挑挑眉,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自说自话道:“你救不了她。”
“你要做什么?”姜尧表情不变,一双眼紧紧盯着董姝反问。
董姝轻笑一声:“我们的目标并不冲突,别这么戒备。”
破空声打断了董姝的话,带着杀意的铜镜横在她身前。
她愣了一下,下一秒竟抬手覆在了镜身的花纹上。
“竟在你手上。”她低声呢喃了一句。
“别乱动。”姜尧神情严肃,“告诉我你的目的。”
董姝抬头看向姜尧:“我改变主意了,我们一起去吧。” ?
姜尧的镜子又逼近一寸:“说你的目的。”
“恕我无可奉告。”董姝屈身行了一礼,“你只要相信我,我们的目标基本一致。”
见姜尧神色并未松动,她耸肩:“好吧,我之前骗了你,看你的反应,应该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份,陈雨那个软蛋定然什么都告诉了你。”
“没错,我也是活死人,不过之前的故事基本是真的,只是时间是发生在一百年前,并且最后那一斧子并非是斧背磕伤了我的腿,而是斧刃,我的脚当时便没保住,不知是不是因为亲娘害我受伤对我的打击太大,死后连魂魄也缺了一块。”
“不。”姜尧下意识反驳道,说完意识到这不是插话的好时机。
但看着董姝疑惑的眼神,她还是补充道,“不是因为打击太大,而是父母造成的伤害,比其他人的伤害更刻骨铭心,会在灵魂上留下抹不去的痕迹。”
姜尧曾处理过一具老人尸体,他的魂魄上满是蜿蜒的疤痕,那是他孩童时期被父亲酒后鞭打留下的。
那些伤跨越了生命的长度,在他的灵魂上留下抹不去的痕迹。
即使他已经释然。
董姝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她看着自己的裙摆,有些魂不守舍。
她的胸口像活人般起伏几下,收回思绪,抬头直视着姜尧:“除了我的目的,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现在的家主,到底是吕正才……”姜尧看着神色突变的董姝,朱唇轻启,吐出了后面的名字,“还是吕正德。”
这是姜尧结合大长老的话,和在家主处看到的吕正才,大致推断出的结果。
如果大长老掘地三尺都遍寻不到的吕正德,就是家主本人呢?
灯下黑。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黑衣人会将吕沐歌绑回吕家。
轰隆——
乌云密布的天空突然打起了闷雷。
映得董姝的脸色更白了。
“这个也不能说?”姜尧将镜子在手中挽了个剑花,直指董姝命门,“那留着你有什么用?去死吧。”
“我说!”董姝尖叫出声。
镜边在董姝额头前堪堪停住,带起的风吹乱了她额前的发丝。
“是……现在的家主,就是吕正德。”
果然。
“三千烦恼丝也是他的手笔?”
“对,百年前,他被吕正才赶出吕家后,机缘巧合得到了三千烦恼丝的母虫,他将那东西下在了吕家吃食里,靠这些中蛊的内应杀回了吕家,而三千烦恼丝需要……”
“需要人血供养,所以周边村庄以及吕家内部才失踪了这么多人。”
姜尧顺着董姝的话说道。
董姝闭上双眼,这也是她生活翻天覆地的原因。
“可……他是怎么变成吕正才的样子的?”
姜尧近距离观察过他的脸,没有人皮面具的痕迹。
“我不知道,这种事他也不会告诉我们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更机密的事都是他身边的面具男做的。”
姜尧脑海中勾勒出面具男的身影,了然点头。
她放下铜镜,将所有事情串联后,她大致猜出了吕沐歌被绑的原因。
如果吕正才的身体“太老了”,而他需要一具新的身体,那么……
哪里还有比吕沐歌更年轻又名正言顺的身体呢?
一股寒意爬上了姜尧的脊背。
必须尽快找到吕沐歌!
“带路!”
玉佩中的老郎中按着自己来时的方向指引着姜尧,一人一鬼一活死人,就这样直奔某个方向而去。
……
“做干净了?”侍卫看着刚回来的小侍卫问道。
小侍卫递了个放心的眼神。
“牢里那个小的怎么样了?”
“被喂了药,闹不起来了。”
吕沐歌刚醒便听见了这些话,刚吃下的丹药大概价值不菲,胸口的伤已经结痂,只是血肉生长时像有一群蚂蚁在上面叮咬,奇痒无比。
但她不敢乱动,试图在侍卫口中听到更多,可这些人说完便没了声响。
只能祈祷簪子被顺利带出去了。
她知道安宴的能力,可这么久没人找来大概率是这鬼地方被布了法阵,隔绝外界。
只有她将自己贴身的东西送出去,才可能博出一线生机。
不破不立。
这是小时候爷爷教她的道理。
“上面传来消息,时间提前了,今日午夜便开始。”
侍卫的话传进吕沐歌耳朵。
什么提前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在吕沐歌心头。
……
“就是这,咦?”
老郎中看着空空如也的一片废墟,疑惑地挠了挠稀疏的白发。
“有法阵。”姜尧磨磨后槽牙,等事情了结,她一定缠着林月学阵法。
书到用时方恨少。
姜尧和老郎中大眼瞪小眼,一时没了办法。
咔哒。
一声轻响,将姜尧的视线吸引过去。
董姝掰弯一处树枝,眼前场景骤然一变。
细高的一座石塔屹立在眼前,每个窗口都狭小极了,中间还嵌着铁杆,里面黑洞洞的,透着一股子压抑的死寂,让人喘
不过气。
“对,对,是这里!”老郎中指着石阶上的一片暗红,“看看,老朽的血还在这里。”
董姝站在姜尧身后,趁众人不备,将手中令牌揣进袖口。
那根树枝不过是障眼法,哪有靠掰折树枝破开的法阵?
她唇角勾起,看着姜尧的背影意味深长地笑了。
第86章 第 86 章
轰隆一声巨响, 石塔门开了。
几个侍卫打扮的人鱼贯而出,手中长剑闪着寒光, 个个杀气凛然。
姜尧与董姝听到动静便赶忙躲在角落中,慌乱中竟将袖口的发簪滑了出去,落在他们刚进来的地方。
坏了。
姜尧暗道不妙。
一队侍卫在簪子旁走过,所幸他们昂首挺胸,没人朝地上看去。
姜尧刚要松一口气。
“咦?”
一个侍卫正低头整理剑穗,路过时恰巧看到了躺在土里的簪子。
“老大!”他一声惊叫,差点将姜尧的魂喊出来。
“说。”为首的侍卫首领抬手叫停了队伍。
那小侍卫双手将簪子递到了侍卫首领的手中。
他端详许久,冷笑一声:“我就知道她不老实。”
随后朝四周看去, 双眼如鹰,很快就锁定了姜尧几人的藏身地。
姜尧十指攥紧, 向后退了一步,后背贴到了冷硬的石壁上。
所幸, 那侍卫看了几眼,便收回了视线:“去查, 有没有脏东西混了进来。”
“是。”
众侍卫领命散开,训练有素的脚步带起一片尘土。
老郎中在草堆里探出了头:“出来吧两个丫头,他们都走了。”
姜尧重重松了口气,与董姝二人小心挪到了门前。
姜尧试着推了推, 没推动。
厚重的门像是钉死在了原地。
“那为首的侍卫出来时,手中是不是拿了个东西?”
姜尧脑海中闪过刚才的场景,确信那人出来的一瞬间将什么东西揣进了怀里。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姜尧转头看向董姝。
董姝连连摆手:“主人、不, 吕正德只将我带到塔前, 每次都是他自己进去,不让我们跟着。”
姜尧看着森森大门,愈发笃定吕沐歌被关在里面。
“走。”姜尧一把拉过董姝的手。
“去哪?”董姝满脸狐疑, 但并未反抗,任由姜尧拉着。
“我们去叫侍卫帮我们开门。”
“你疯了!?”
“你疯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是董姝和老郎中。
老郎中拍着大腿,绕着姜尧飘了几圈,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她:“瞳孔没涣散,身体没有异常,怎么就开始说胡话了?”
就在老郎中不死心地第三次手指在姜尧手腕上穿过时,姜尧开口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们的死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吕正德,我们的仇人既是同一人,那就是老天将我们安排在一起,所以无论谁有什么异心,打着什么算盘,都无所谓。”
说到这,姜尧深深地看了董姝一眼。
不等董姝表态,便继续道:“仇恨,就是我们最坚固的扭结,我需要你们为了复仇,全心全意地帮我。”
“那你呢?”董姝看向姜尧,眼中带着探究,“你为什么恨他?”
绑走了她的朋友?
害得她自己身入险境?
说句自私的,这些相较于失去自身性命而言,未免太微不足道。
谁知姜尧红唇轻启,用二人勉强听清的声音道:“因为你们经历早就通过眼睛传递给了我,我悲伤你们的悲伤,痛苦你们的痛苦,仇恨你们的仇恨。”
这是姜家人的天赋,或者说,是天道对姜家人以凡人之躯链接阴阳两道的惩罚。
只有极致的感同身受,才能将死者的尸体最大程度还原。
这也是姜尧曾经不敢直面鬼魂的原因。
只要看到鬼魂的眼睛,就会将自身代入他死前所受的折磨。
但经历了这些,她明白世间苦难延绵不绝,无论如何逃避都是徒劳。
“我信你。”老郎中笑得慈祥,“毕竟除了信你,我也没别的办法。”
……
“我也信你。”董姝犹豫半刻,终于出声。
一炷香后,姜尧被五花大绑着出现在了侍卫首领面前。
“什么人?”他抽出长刀,速度极快地架在董姝面前。
“连我都认不出?还不把刀放下。”董姝负手而立,抬着下巴,眼中满是盛气凌人。
“大人?”侍卫首领听见董姝的声音,皱着眉,握着刀的手却没动。
“什么事都干不成的废物,还要我帮你把人绑来。”说着,她恨铁不成钢地踹了姜尧一脚,“要不是我看她不对劲早就潜伏在她身边,主人的计划就要毁了!”
姜尧发出一声悲鸣,双眼猩红恶狠狠地看着董姝,脖子上青筋暴起,如果不是被堵着嘴巴,恨不得扑上去咬董姝一口。
董姝那条虚搭在地上的腿抬起,又狠狠踹了姜尧一脚。
仓琦珍藏的零食血包在姜尧口中被咬爆,白布瞬间被染红。
侍卫首领犹豫着放下了刀:“你离开这些天,是去探查情报?”
“你什么身份?也来质问我的事!?”董姝翻了个白眼,冲石塔抬抬下巴,“把石门打开,我要把她关进去。”
侍卫首领没动,他看看董姝,又看看姜尧。
姜尧躺在地上,腹部不自然地起伏着,像是伤得狠了,不住地抽搐,嗓子里不时发出几声呻吟。
“哟。”董姝轻笑一声,眼中是明晃晃的恶意,“现在知道疼了?之前不是很硬气吗?你们是用这个东西传信是吧。”
董姝从怀里拿出一根银簪,不等侍卫首领看清便一把掰断,徒手将上面的花纹样式拧成了个银疙瘩。
侍卫首领摩擦了下口袋中的银簪,看着狼狈的姜尧,终是摇头道:“不能随便放人进去,要有主人的命令。”
“笑话,难不成她跑了你能负责?”
董姝手指绕了下鬓边碎发,玩味地看着侍卫首领:“你有几条命负得起?”
她从怀中掏出瓷瓶,里面装着姜尧在丁少爷那搜来的丹药。
瓷瓶盖子拔出,侍卫首领的目光瞬间变得炙热。
他正要伸手去接,却被董姝轻飘飘地躲过。
他的喉咙滚动:“这、这是主人赏的?”
“当然,你可知道,我抓来的这人是谁?”
董姝勾勾手指,侍卫首领低下头,把耳朵凑近。
不知董姝说了什么,他突然脸色一变,本就严肃的神情更加紧绷。
“都过来!把她绑进去!”侍卫首领抬起手,几个侍卫在远处集结而来,架起了姜尧的手臂。
“麻烦了,这东西我拿着没用,赏你了。”董姝笑着将瓷瓶丢进了他的怀里。
侍卫首领忙不迭的收好。
来之前,姜尧问过董姝,那药丸到底有什么功效?
她原以为是什么提升功力的东西,才值得丁少爷杀人越货,结果竟是三千烦恼丝缠出的药丸。
也怪她拿得匆忙没仔细看,误以为上面凹凸不平的是药渣。
据董姝说,这鬼东西不仅迷惑人心智,更会使人成瘾,所以吕正德派二长老,将三千烦恼丝当做奖励分发给手下优秀的弟子。
以便将这些天资卓越的弟子,从身体到灵魂,全部收于麾下,为他所用。
而金尊玉贵的二长老
亲孙子自然是没有的。
但没人想到丁少爷竟会因此嫉恨在心。
当然,这是连丁长老都没有预料到的后话。
吕家,哦不,吕正德的目标只有这些天资卓绝的后辈吗?
自然不是。
天赋差的弟子一部分用作滋养母蛊的养料,另一部分用作为董姝这群活死人准备的躯体。
连这些弟子死后产生的冤魂也没被放过,吕正德将他们亲手炼成了让人闻风丧胆的瘟鬼。
即使形成瘟鬼的条件苛刻至极,但架不住冤魂数量庞大,因此吕正德手下的瘟鬼数量十分可观。
只要进了这个魔窟,人就不再是人。
而是待价而沽的商品,每个部位都被打上价格的标签。
所有有用的部分都被拆解利用,连发丝都出不去。
只是这套看似精密的系统中出现了意外。
昌丘。
丁长老口中的“你们这群人”
是什么人?
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跳梁小丑罢了,仗着自以为了解一些秘密,集结了几个人妄想模仿吕正德的手段,可惜,活不过今晚。”
这是董姝给出的答案,她语气冷淡,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可姜尧心中疑虑未消,只是这样吗?
若昌丘已经窥视到吕正德的所作所为,而他们又早就出现在了丁长老的视线里。
那吕正德为什么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反而放任昌丘等人发展?
每当姜尧自以为知道了真相,这层“真相”下却还散发着腐臭,还藏着深不见底的罪恶。
当然,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她被几个侍卫粗暴地扔进了石塔。
“放开我!”姜尧口中的布早就在挣扎间掉了,她扯着嗓子高喊,希望吕沐歌能听到,给她回应。
“鬼叫什么?”侍卫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向姜尧的膝盖。
姜尧腹部突然一阵绞痛,一个没站稳,直直倒在了地上。
“噗——咳咳……”一口血直喷在地,殷红如花。
董姝吓了一跳,对着那侍卫张口就骂:“王八羔子你活够了!?我抓来的人你也敢伤?”
她嘴里不是就一个血包吗?
这血是哪来的?
那侍卫也没想到自己一脚竟有如此威力,扑通一声跪下:“不,不是我。”
“自己滚下去领罚,你们两个扶着她。”侍卫首领绕过他,眼神都没在他身上停留。
“不、不……”
他被人拖了下去,嘴里发出求饶和惨叫。
地面留下十条抓痕。
让人不敢想侍卫首领口中的“罚”是什么。
……
与此同时,安宴胸口一紧,不等他细想,破风声便擦着他的衣角刺过。
“面对我们两个也敢分心?”
他的对面,是一高一矮两道身影,高的那个长着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第87章 第 87 章
“你到底是什么人?姜尧在哪?”安宴看着那张属于自己的脸, 身后滚滚怨气凝聚成巨剑,直指姜宇。
他原在房中等姜尧回来, 没想到竟先等来了这两个不速之客。
这两人他都曾在姜尧的幻境中见过,还记得姜尧被那人一鞭刺入胸口,当时感同身受的痛苦,让安宴记忆犹新。
所以李六只是提了姜尧的名字,便叫他心惊肉跳,恨不得直接杀了这二人,追着他们到了这片空地。
等他恢复理智,想探查姜尧的方位时, 让他更恐惧的事情发生了。
姜尧的气息消失了。
安宴黑袍猎猎作响,双目猩红, 宛若厉鬼。
李六看着那汹涌的怨气露出痴迷的神情,他扫了一眼身侧沉默的姜宇, 笑道:“想知道姜宇是谁?先杀了我,杀了我, 我什么都告诉你。”
安宴没理他,反而看向姜宇:“你姓姜?”
李六见两人气氛剑拔弩张,却没人理自己,烦躁地扯了扯头发, 活死人枯草般的发丝在他指缝间断了一片,微弱的痛感刺激了他,随后低笑一声, 五指张开朝安宴抓去。
安宴瞥了眼朝自己袭来的李六, 他的指尖泛着诡异光芒,这一下若是放在凡人身上,恐怕不死也要掉一块肉。
可安宴躲都懒得躲。
李六看着无所谓的安宴, 眼中凶光一闪。
下一秒,他的手穿过安宴的头,扑了个空,整个人随着惯性摔到了安宴身后。
姜宇见此怔了怔:“你的头,不在你那?”
安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盯着姜宇的眼睛勾了勾唇角:“我的头在哪,你不清楚?”
“姜宇,废什么话!杀了他!”李六在一片尘土中站起身,十指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杀意毕露。
姜宇晃手,手中便出现一根长约二十几寸的猩红骨鞭。
他脚尖一点,竟不偏不倚径直朝那巨剑而去。
骨鞭在他身前挥舞出虚影,怨气凝成的巨剑瞬间被打散。
散开的怨气眨眼间便呈包裹之势,从四面八方将姜宇围起,黑色圆球向中心缩小,步步紧逼,掠夺着姜宇的生存空间。
可惜下一秒,一道红光劈开怨气,一人势如破竹,直接朝安宴袭来。
安宴表情严肃起来,双手并拢,紧急召回怨气,在他身前化成黑色盾牌。
马上要刺入安宴心脏的骨鞭被生生转移了方向,在黑盾上擦出火星。
安宴听到身后动静,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从他背后袭来的李六再一次扑空。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安宴撤了怨气,位于盾两边的李六与姜宇面面相觑。
来不及收回手的李六生生接了姜宇一鞭。
即使姜宇以最快的速度收了鞭子,也无法避免上面的骨刺削掉了李六的两根手指。
腥臭的黑色血液在伤口处喷出,李六爆发一声惨叫。
这一切,只发生在三秒内。
姜宇看着地上的两根手指,惊诧安宴的一系列反应。
这是人类的反应速度吗?
他看向安宴,心中的不甘快要将他吞没。
凭什么?
凭什么!
骨鞭带着万钧之力朝安宴袭去,又急又快,目标是安宴胸前怨气最浓郁的位置。
安宴瞳孔微缩,一时半会聚不齐足以抵挡这鞭的怨气,侧身躲过,那鞭竟像长了眼睛的毒蛇,跟着他调转了方向。
“这就是你的死穴!”姜宇没错过安宴眼底的慌乱,咧开嘴笑了。
安宴避无可避,抬手用小臂生生接住了这一击。
鞭子碰到实体便缠了上去,骨刺根根扎入安宴的手臂,孔洞处怨气汩汩流了出来。
“李六!”姜宇扯住鞭子,骨刺刺入的更深了,安宴被牵制住了一条手臂,活动受限,李六抓紧时机,飞扑而上。
谁知下一秒,安宴手臂用力一拽,姜宇竟如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一般被拽飞了出去。
直直砸向还没来得及近身的李六。
咔哒。
骨骼断裂声在李六身上响起,这次断掉的是他的脖子。
“啊啊啊啊啊啊!!”李六自觉屈辱,躺在地上挥舞着四肢尖叫起来。
“杀了你……杀了你……”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头侧弯着,紧贴在肩膀上。
大概是不习惯这个视角,不过几米的距离他走得歪歪扭扭,透着说不出的怪诞。
“李六!”姜宇被安宴的怨气压在原地,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来不及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六走进那片不祥的黑雾。
安宴眼中无悲无喜,五指收拢,那片黑雾中便爆发出李六的惨叫。
过了半晌,黑雾中的李六竟断断续续地笑了。
随着骨骼断裂的声音,他的笑听得人一阵牙酸。
“我要死了!要死了!”他一边大笑,一边高呼。
笑得断了气,才终于随着破碎的风声,飘出了一句:“百年了妹妹,等等哥哥,哥哥终于能来找……”
黑色的血一滴滴砸在地上,形成一片血泊。
黑雾散去,李六的身体扭曲着缠绕成一团,脸上却带着解
脱的笑。
“哈……哈哈……”姜宇匍匐在地,看着李六的尸体竟也跟着笑了。
“我还以为你自诩正义,做不出这些肮脏丑陋的事,原来都是装的,都是骗她的!”
“你这个怪物!你怎么还活着?要不是你,主人就不会为了消灭你杀了那么多人!那些人,张星、小吉、陈瑾瑜、丫儿……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啊!他们都是为你死的!”
姜宇那张与安宴一模一样的脸被碾在土里,目光癫狂阴鸷,死死瞪着安宴。
安宴半蹲下身,手指动了动,一缕怨气便落在了姜宇的脖子上,威胁意味明显。
“姜尧在哪?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姜宇的浑话没在他心里留下半分波澜,只有一件事叫他不得安宁。
就是姜宇名字里的“姜”字。
“别用你的脏嘴叫她的名字!”姜宇像一条被刺激到的疯狗,挣扎着去咬安宴的裤腿。
嘭!
安宴一拳砸在了姜宇的太阳穴。
“说。”
姜宇被砸蒙了,缓了半晌双眼才重新聚焦:“你、你明知道这是你的头。”
“哦?我以为你不知道。”安宴挑挑眉,“冒牌货。”
姜宇扑腾得精疲力尽,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明明我一直都是先来的那个,无论是……你始终比我慢一步!”
安宴懒得听他抱怨,也没心思细想他话中的意思,在他眼中,这个姜宇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把手覆在姜宇的头顶,缓缓加力,竟是想生生将自己的头从他身上扯下来。
“嗬……放手。”姜宇神情痛苦。
安宴扯到一半,突然在姜宇脖子的接缝处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他靠近仔细端详,霎时瞳孔一缩。
那是!
姜尧缝尸时惯用的针脚……
他还记得旁观姜尧缝尸体时的场景。
她手中针线翻飞,表情专注,像是在处理一件工艺品。
缝合的线长短均匀,密不通风,他当时想着,如果姜尧不做缝尸匠,做个绣娘也定是世上数一数二的。
而姜尧最厉害的一手,就是能将粗黑的线,藏在人皮之下。
如果不将皮肤扒开细看,根本看不出缝合的痕迹。
安宴脑海中紧绷的弦,一瞬间断了。
……
“这群喽啰真是没完没了。”林月背着药箱,坐在小不点身上,瞥了眼身后不知第几波杀手,惆怅地揉了揉太阳穴,“一个两个都是不靠谱的,还不如我们小不点懂事。”
她摸摸小不点巨大的脑袋,小不点吐着蛇信子,闻言骄傲地扬了扬脑袋,一扫尾巴,将身后几人甩飞出去。
林月看着不远处神殿般的建筑,双手合十,低头默念:“阿弥陀佛,各路神仙保佑,他们一定要没事啊。”
她双手手心,夹着一张被反复看后揉皱了的信纸,落款仓琦。
而发出信件的当事人——仓琦,此时正在农田里上蹿下跳。
“黄柳!别磨蹭了!我就说你那些小黄鼠狼崽子不靠谱!这一路都偷了多少人的鸡了?”
“别废话,你不是也跟着吃了。”黄柳捏着拳头给了仓琦一拳,“要不是它们把你抬回去你都死在路上了,再废话连你一起吃。”
“少假惺惺了!它们把我带回去本来就是想跟你一起吃的!”仓琦听见这话就火冒三丈,一边跳脚一边把爬到他头顶的小崽子扯下来,“再乱动把你炖火锅吃。”
谁知那小崽子竟毫不示弱地对他呲牙,一扭身子就窜到了黄柳怀里,还不忘回头对他做鬼脸,看得仓琦心累无比。
“快到了。”黄柳动了动鼻子,指向一个方向。
仓琦朝黄柳手指方向看去,收敛心绪,表情凝重起来。
一场战争,要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主人,姜宇回来了。”
听见侍从禀报,吕正德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朝来人看去。
“回来了。”他摆摆手,示意他过来。
那人神色冰冷,从暗处走出,走到吕正德面前时,下意识抬手挡了挡脖子上裸露出来的黑线。
“李六没跟你一起回来?”吕正德问。
“嗯,先去石塔那边了。”
“好,我们也一起过去吧。”吕正德抬起手,那人便恭顺地弯腰,让吕正德扶着自己的手站起身。
像是做过千百次那样。
第88章 第 88 章
“吕沐歌, 吕沐歌!”姜尧双手被死死束在身后,看着一旁呼吸起伏微弱的人, 眼泪都急了出来。
吕沐歌胸前的伤口血流不止,完全没有愈合的迹象。
“伤口怎么会又裂开了?我明明止住血了。”老郎中飘在半空,急的团团转。
“许是那些侍卫不知轻重,把人送回来时弄伤了她。”
在姜尧莫名吐血后,便被人急忙关进了离这边最近的牢房。
像是急着将她这个定时炸弹脱手。
但这也恰好让她见到了吕沐歌。
就是现在不知道董姝去哪了,姜尧也没心思管。
吕沐歌状态差得吓人,看得出来,只是吊着一口气。
“来人!她不是你们少主吗?她要死了!”姜尧的声音在狭窄的石塔中层层回荡, 回应她的只有自己的声音。
“来人啊,着火了!”姜尧仰头大喊, 可惜她的身体实在拖累,只是喊了两声, 便有些眼前发黑。
她喊不动了,就拿吕家的令牌砸牢房的铁栏, 刺耳的声音终于引来了人。
“叫唤什么!”几个侍卫打扮的人怒气冲冲地走来。
姜尧说不出话,眼前黑得已经看不清来人的脸,她靠着牢门威胁道:“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计划,但是她要是死了, 你们的主人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谁知,她千辛万苦叫来的人,只是在门外看了一眼, 便对旁边准备掏钥匙的侍卫吩咐道:“这是主人交代的, 放干了血好办事。”
随后,几人便大摇大摆地走了。
“别走!”
姜尧被气得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什么叫“放干了血好办事”?!
老郎中闻言, 又飘去吕沐歌身边查看。
果然在她的衣服上,看到了几粒不易被发现的白色粉末。
“丫头,她的出血点不在之前的伤口。”老郎中一拍大腿,“刚才我们先入为主了,她的出血点,是被人划开的新伤口,还被人撒了避免血液凝固的药粉。”
姜尧捋顺了气,揉着头站起身,趔趄着移到吕沐歌身边:“为什么?为什么先让你救她,又给她放血?”
不对!
这两者在那些人眼中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不一样?
一个是受伤,一个是放血。
姜尧的思绪转了几圈,在脑海中划去其他预想过的可能性,只留下最后一个。
他们要用吕沐歌的身体做什么。
吕沐歌不能受伤,因为他们要用她的身体。
不,不是不能受伤,是不能在他们预设之外的位置受伤。
“要做什么,才需要在使用这具身体前,排干身体里的血?”
姜尧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换肝。”
“什么?”
老郎中一句话打断了姜尧的思绪。
“换肝……换魂。”老郎中呆滞在原地,缓缓说出了那个残忍的真相。
换肝换魂?
姜尧的脑子一瞬间钝住,在嘴里念叨了许久都没想明白这短短四个字的意思。
“古书记载,肝藏魂,血舍魂,肝是魂魄居所,如果将一个人的肝换到另一个人身上,那么这个人的魂魄就跟着迁移了过去。”
老郎中悲悯地看着失去生气的吕沐歌:“但这方法实在太不人道,许久之前便失传了,还是老朽活了一把岁数,看得书又多又杂,才了解只言片语……怎么会真的有这种事呢?”
姜尧的身体一阵阵发冷,她终于明白了,明白曾被赶走的吕正德是如何夺舍了吕家家主吕正才。
同一副壳子,里面却换了芯,怪不得大长老没有察觉,怪不得。
姜尧从未想过,藏在暗礁中的真
相竟是用吕沐歌的血肉撕开的。
“爷爷……”
吕沐歌失血过多,神志不清间竟梦到了小时候的事。
“沐歌,你是吕家的继承人,即使吃再多苦,受多少累都在所不惜。”
“起来,身子这么软踏踏的,以后要如何执掌吕家?”
一句句话在她耳边盘旋,她想坐起来,想告诉爷爷她可以做到,可她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将她带入另一个梦境。
那是她前一天刚结束训练,夜里贪凉,谁知早起便发烧了的事。
早就忘记了的故事细节,在她眼前一幕幕重播。
她的额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覆盖,是爷爷。
安全感将她包裹,随后,她听到了爷爷跟人说话的声音。
“轻声些,少主睡着了,去接些热水给她擦擦身子,再把厨房新做的点心拿来,免得醒了要吃甜哭鼻子。”
爷爷声音带笑,吩咐着侍从。
“对了,把前几日他们抓的兔子送来,给她瞧瞧,要是她喜欢就留下吧。”
“是,那今天的训练?”
“明日再补上,今天让她好好睡一觉,这么久以来,辛苦她了……”
爷爷的声音越飘越远,吕沐歌焦急地想伸手抓住他,这一动,胸口的巨痛刺得她一抖。
好冷,好冷。
姜尧看着颤抖的吕沐歌,面露慌张:“怎么回事?”
“失血过多导致的失温,快……快不成了。”老郎中心底像是压了块石头,憋闷极了。
窗外夕阳西下,最后一丝光亮也要灭了。
看着吕沐歌苍白的脸,姜尧鼻子一酸。
她死死咬住舌尖,压下喉咙里的酸涩。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要救她。
姜尧突然眼前一亮,不顾疼痛,把手拧到不可思议的角度,才勉强从衣服夹层中拿出那颗淡粉色的舍利子。
这是替她挡了两次死劫,又带她脱离幻境的舍利子。
安宴说,只能用最后一次了。
姜尧拇指摩擦过舍利子的两道裂痕,闭眼深吸口气,将舍利子放在了吕沐歌身上。
自己早就接受了死于二十岁的结局,可吕沐歌才十五岁,她会害怕。
更何况,用这东西抵抗天道实在是痴心妄想。
应该用到更需要的人身上。
姜尧目光坚定,将舍利子放在吕沐歌胸前。
接触到皮肉瞬间,舍利子便炸成无数片,闪着微光的碎片像流动的银河,涌入吕沐歌的伤口。
刹那间,血肉疯长。
没人说话,寂静的牢房中,只有皮肉愈合的声音。
咚!咚!
两声强有力的心跳像是宣告新生的号角,吕沐歌如一潭死水的胸腔终于重新起伏,微弱的气息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直到亲眼见着她的脸颊红润如初,眉间的死气消散殆尽,姜尧才松了口气。
谁知,紧绷的神经一松,先前蛰伏在四肢百骸里的疼痛便趁机反扑,丝丝缕缕的疼痛瞬间遍布全身。
姜尧身子一软,扶着墙壁才没倒下去。
“你没事吧?”老郎中下意识伸手想扶,魂魄却穿过了姜尧的胳膊。
“没事。”姜尧揉了揉太阳穴,看着窗外深吸一口气。
只能祈祷自己留下的东西有人看到。
毕竟,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
“姜宇,今晚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吧?”吕正德一身明黄色长袍,宛若民间帝王,脊背挺得笔直,一步步走上高耸的石阶。
这身黄袍,是吕家替民间镇压恶灵,举家迁至禁林时,当时的皇帝所赠的,意为至高无上的权利,与吕家共享。
这衣服不仅是权利的象征,更见证着吕家先祖的荣耀。
因此,只要有重要的事情发生,吕正德便会找出这身衣服,即使他干瘪的身体已经无法撑起这些繁琐的服饰。
“当然,主人。”姜宇低着头,扶着吕正德。
可惜,吕正德太虚弱了,只走了几步便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主人,我背您。”
“嗬……”吕正德喘息着趴在姜宇背上,骨头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过了今晚,过了今晚就好了。”
“是。”
吕正德浑浊的眼睛半睁着,面上根本看不出刚才的疲态。
他看着姜宇的脖子,眼中露出骇人的阴狠,转瞬即逝。
语气却稀松平常:“你脖子上的线松了,回头让那姜家丫头帮你缝一下。”
姜宇脚步一顿,道:“是。”
借着姜宇的脚程,一行人很快便到了石塔前,而董姝早就等在原地。
“主人。”见到吕正德的下一秒,她便单膝跪在吕正德身前。
“人呢?”吕正德理了理外袍,问。
“在里面,主人算得不错,她果然上套了。”董姝嘴角带笑,语气中带着无法掩饰的自得。
吕正德也跟着笑了:“很好,我最喜欢姜家人这点,重情重义。”
说到这,他侧头看了姜宇一眼:“你也一样。”
他说完便移开了视线,全然不顾姜宇陡然难看的脸色,笑着进了石塔。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姜宇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姜宇没理他,咬牙跟着吕正德一起进了石塔。
“不好了!”一个侍卫高声喊着,“不好了!吕家门前出现许多妖兽,他们好像是冲我们来的!”
吕正德目光阴沉:“让四大长老先去顶上,只要没打进来,就别来打扰我!”
哪来的妖兽?偏挑这个时候作乱?
今晚万事俱备,一丝一毫的差错都不能有!
此时不远处,闭目养神的姜尧听见外面此起彼伏的呼喊,终于笑了。
人到齐了,这场戏,可以开始了。
第89章 第 89 章
“嘶……”吕沐歌倒抽一口凉气, 胸前伤口又痛又痒让她猛地在梦境中抽离。
姜尧听到动静,心中一喜, 转头看去。
直接吕沐歌哼哼唧唧地爬起来:“疼死了,哪个杀千刀的……”
嘟囔完一愣,她终于想起了前因后果。
沉寂不过片刻,她就看到了窗下的姜尧。
“姜尧!”
吕沐歌眉眼间的忧郁迅速褪去,转为狂喜,不管不顾地超姜尧扑了过去。
昏迷许久,刚清醒的人腿还没有知觉,被跳脱的上半身强拖着往前挪了几寸, 便倒头栽了下去。
姜尧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吕沐歌吓得气血上涌, 险些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别动!”姜尧抬手喝止住了准备再接再厉的吕沐歌。
她没养过伤吗?
她总见过伤患吧!?
“嘿嘿。”吕沐歌看着姜尧一个劲地傻笑,“你来了?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找到我。”
姜尧训斥的话到嘴边, 看着吕沐歌闪闪发光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算了,起码都活下来了。
“你这些天一直被关在这里?”
吕沐歌看看四周, 茫然摇头:“我受伤前还和阿昀刘妈关在一起。”
“阿昀?”
那个三长老还是四长老的孙子?
前两天失踪的那个?
“刘妈?”姜尧突然意识到这个人的不同之处。
目前已知失踪的,死的,都是长老的子孙或者吕家学徒。
或是做血包,或是以此挟制长老, 都是能直观看出对吕正德的用处的。
而一个年过半百的奶妈……
吕正德绑她干嘛?
“你们关在一起的时候,刘妈有什么不对劲吗?”
吕沐歌闻言一愣:“没有吧,你怀疑她有问题?”
“不确定, 但是你小心一点。”姜尧想得头疼, 得不出结论,只能叮嘱一句。
吕沐歌一知半解地点头,也陷入了沉思。
没人说话, 牢房里其他的声音便清晰了起来。
比如,
远处的脚步声。
老郎中率先反应过来,被杀的恐惧让他迅速藏进了姜尧的玉佩里。
“快躺回去!”姜尧心里一紧,小声提醒着吕沐歌。
吕沐歌深吸一口气,把衣服弄乱躺了回去。
她现在光是听到那些人的脚步声,便浑身
发寒。
姜尧闭上眼睛,靠在墙边假寐,一边辨别来者人数。
脚步声凌乱,来人不止一个,甚至两个以上。
不好的预感升起,他们似乎是为了“今晚的事”来的。
今晚如果有什么大事,大得过吕家外面的骚乱。
那就只有……
老郎中口中的“换肝”。
“一会恐怕要给你带到其他地方,他们不知道你痊愈清醒了,这是我们的机会。”姜尧没睁眼,嘴巴微张默念道。
她知道吕沐歌一定在听。
“不要闻任何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气味,不要喝任何他们给你的东西,保持清醒,如果有机会跑出去最好,没有机会就躲在石塔里等待时机。”
吕沐歌知道这些人是奔着自己来的,压住快从喉咙里呕出来的恐惧,颤抖着手从地上沾了些灰,抹在脸上,掩盖了脸上的红晕。
她不能怕,她要活下去。
脚步声停在了牢门前。
咔哒。
铁锁被打开。
狭窄逼仄的空间,安静到落针可闻。
“按住她。”
吕正德沙哑的声音乍然响起。
几道脚步声便朝……姜尧围去。
姜尧猛地睁开了眼。
他们的目标是她!?
不等她反应,姜尧便被重重按在地上,来人力气太大了,她身上的肌肉青筋暴起,却不能动弹分毫。
她转头看去,身后的人竟是消失已久的董姝,她冷漠的眼神让姜尧心下一凉。
董姝背叛了?
“姜姑娘。”吕正德沙哑的声音响起,“你们姜家都不是明白人。”
“明明拥有这样强大的能力却选择避世不出,只帮那些平民缝尸,赚那仨瓜俩枣,甚至世世代代都摆不脱早死的命,愚蠢。”
他哼笑两声,像在嘲讽她的自不量力,见姜尧不可置信地看着董姝,他叹了口气,摇摇头。
“凭你还想策反董姝?她本就是我安排去靠近你的,你听了她的故事便以为她恨我?可笑。”
“是我让她摆脱了碌碌无为的一生,让她长生不死,让她有如此强大的实力,她为什么恨我?”
话说得太久,吕正德的嗓子更哑了,说到激动处甚至呛咳起来。
又一人在他身后走出,帮他拍背顺气。
一瞬间,姜尧如坠冰窟。
安宴?
不,不对。
昏暗的光线下,她看清了来人的眉眼,以及他看向自己的眼神。
不是安宴。
吕正德摆手表示自己没事,看着姜尧震惊的目光,对着姜宇抬了抬下巴:“跟她介绍一下你自己。”
姜宇迎着姜尧的眼神,目光闪躲,重新看向吕正德。
“我永远是主人的孩子,不想与她扯上关系,我会帮你完成所有事,求你……求你让她离开。”
说着,他竟跪了下去。
“别激动,孩子。”吕正德安抚地拍拍姜宇肩膀,“你再想逃避,血缘也是逃不开的,毕竟……”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明明话是说给姜宇听,可眼睛却盯着姜尧的脸。
见姜尧困惑,他眼睛闪过残忍与恶意,口中缓缓吐出几个字:“毕竟你们可是,亲、姐、弟。”
姜尧表情空白,猛地转头看向姜宇那张熟悉的脸。
“他说你是谁?”她声音难得带了些颤抖,“你、你不是和娘一起……”
姜宇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你们舍弃不要的孩子,我要。”吕正德声音带笑,一双眼睛在姜尧姜宇间打转,没错过他们任何一个表情。
闻言,姜尧错愕地看向吕正德。
“你们姜家,你爷爷,怀疑这孩子来路不正,将你怀孕的母亲赶出家门,因为环境极差,这才难产,一尸两命。”
“死胎的魂魄被禁锢在母体腹中,要不是我,他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他苍老的手在姜宇脸上摩擦着,眼神中带着让人心惊的痴迷。
而姜尧听完吕正德的话,突然暴起,董姝险些没按住她。
“你混蛋!他就是我爹娘的孩子!明明是我娘难产,医生束手无策,这才一尸两命!”
她脸色涨得通红,极致的愤怒让她声音都在颤抖。
“哦?”吕正德笑了起来,“那你娘和你弟弟的尸体怎么会到我手里?难道我会去挖你们姜家的祖坟?”
姜尧喘着粗气,思绪却渐渐冷静下来。
吕正德说得一定不是真的,可娘的尸体……她明明记得爷爷下葬了。
想到这,她突然想起来当时的一个疑点,入棺前,爷爷没让她见娘最后一面,娘死后,她见到的一直都是棺材。
无论她如何哭闹,爷爷都只是沉默地抱着她。
当时那具棺材里,真的有尸体吗?
可她无论如何都不想怀疑自己的亲人,无论有何种苦衷,都不会是吕正德说的那样。
“我知道你不信,但若真是难产,你们姜家明明有办法救你娘,为什么不救?”
吕正德摇头叹气,像是长辈在看胡闹的小辈。
“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姜家只是缝尸的,没有起死回生之力。”
姜尧话毕,吕正德竟突然不顾形象地大笑起来。
苍老沙哑的笑声在牢里回荡,像是无数人一同嘲笑着姜尧。
“你们姜家,最擅长的可就是起死回生,”他的脸突然变得扭曲癫狂,“这些被你们不齿的秘术,可都是在你姜家学的!”
姜尧身子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吕正德,试图在他的疯狂中找出一丝心虚。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姜尧艰难地接受着吕正德传递出来的信息,怎么会呢?
怎么会是……姜家……
吕正德笑累了,看向姜尧,眼中带着几分看下位者的怜悯。
“你爷爷为了抹去姜家秘术的痕迹,把你们家的事都烂在自己肚子里,任由你爹,你弟弟,你,你们姜家的后代世代早亡甚至灭族,都不把秘法传给你们。”
吕正德讽刺一笑,咂舌道:“真不知道他是仁慈还是冷漠。”
姜尧的眼眶,爷爷从来没跟她说过,甚至连爹娘都不知道。
他们都以为爷爷是一生没用过姜家的天赋,单纯做了一辈子兢兢业业的缝尸匠,才能活到六十几岁。
在姜家算是极为难得的长寿了。
为什么?
为什么他眼睁睁看着他们挣扎,任由死在自己面前,都不曾透露这件事?
姜尧的耳朵嗡嗡作响,胸口起伏如擂鼓,在精神的打击下,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死神的镰刀勾着她的脖子,只要她稍微松懈,就会被夺走性命。
看到姜尧的状态,他话锋一转:“你快死了吧?”
姜尧缓缓抬起头,直勾勾盯着吕正德,眼中翻滚的情绪晦暗不明。
她在等吕正德的后续。
“我们做个交易,我可以帮你,让你从此以后,不用再忍受疾病侵袭,不再为死亡殚精竭虑。”
“你有大把时间,做你想做的……”
“任何事。”
吕正德的声音带着引诱,他看姜尧的眼神像是猎人在注视着垂死挣扎的猎物。
而猎物沉默半晌,终于认命般底下头,轻轻吐出了一个字。
“好。”
第90章 第 90 章
装昏的吕沐歌听着全程, 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
都怪她。
都怪她。
如果不是她愚蠢又大意,就不会把姜尧扯进来。
不会让姜尧经历这些。
她明明早该察觉的, 自己的家就是这些人的老巢,怎么可能什么风声都不透?
是她一次次忽视,一次次自我欺骗,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而这些人又如何不知道,她即使发现了什么,也总会回家,会试着找回爷爷。
只要家主在吕家一日,她就不可能不回吕家。
所以, 他们何至于要大张旗鼓地把她绑回来?
这不是摆明告诉姜尧,这里有为姜尧量身准备的陷阱, 请君入瓮。
自己能想到的事,姜尧如何想不到?
但是还是来了。
都怪她……
吕沐歌的世界观早在吕正德将她抓回来, 表明身份时就碎成一片,可她从未直面过他的残忍和疯狂。
她拼尽全力才压制住喉咙里的悲鸣, 牙齿几乎咬出了血。
巨大的悲愤让她的思绪快速翻飞,吕正德口中的“永生”,无非就是把姜尧变成董姝那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她了解姜尧, 姜尧宁可直接死去,转世投胎还来得自由些。
姜尧是为了救她,救吕家……
可想得越明白, 就越痛苦。
姜尧那么聪明, 真的会把自己逼到这步田地吗?
她会不会还有后
手?
吕沐歌忍不住幻想,可转瞬之间就把自己的幻想打破。
这些年,在吕正德的驯化下, 吕家已然变成了一个运作良好的杀人机器,以血肉为材料,以精神灵魂为动力,几乎密不透风,毫无破绽。
还有什么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
在吕沐歌快把自己逼疯的时候,姜尧却低着头,平静地盯着吕正德那双明黄色的鞋。
一边在心中默默盘算。
如果失去吕正德,内忧外患,盘根错节的吕家能独自运行多久?
她已经大概猜到了吕正德浪费口舌,要自己为他所用的原因。
无非是要自己为他换肝。
既然要换肝,吕正德一定会有陷入昏迷,无法掌控一切的时候。
而那个时候,就是她的机会。
姜尧目光沉沉,无论吕正德需要她做什么,她都必须稳住吕正德。
“好孩子,一会就拜托你了。”吕正德如破风箱般笑了两声。
“主人,”按着姜尧的董姝突然出声提醒,“时间到了。”
闻言,吕正德点头,拍拍手,几个穿着古怪的人涌了进来,朝吕沐歌走去。
借着天色昏暗,吕沐歌眯起眼,担忧地看向姜尧。
姜尧不动声色地轻晃了下头。
别轻举妄动。
吕沐歌被带走了。
姜尧被董姝压着,一同跟上。
与此同时。
轰——
外面不知什么东西塌了,发出一声巨响。
带着石塔的地面都跟着晃动。
姜尧抬头看了吕正德一眼,发现吕正德面上半分慌张都看不见,似乎一切都尽在把握。
姜尧心头突然浮起几丝怪异的忐忑。
他为什么不慌?
……
吕家正门前。
浓烟滚滚中,仓琦带着小不点横冲直撞,刚撞塌了一座瞭望塔。
吕家一众侍卫拿着武器,无论弓箭还是长刀,都只在小不点身上留下淡白色的划痕。
可最让人气愤的不是他们的攻击不起作用,而是人群中时不时窜出一只黄鼠狼,对着他们就是一口。
咬完就跑,抓都抓不住。
可要是专心抓黄鼠狼,那逆天的巨蟒就扭着身子朝他们压过来。
“阵法还没好吗!”侍卫吼道。
“快了快了!”布阵的吕家弟子门生们急得满头大汗,他们都是正派道家的少爷小姐,以往天赋再高也只是纸上谈兵,哪见过这种阵仗。
但即使面上再慌乱,布阵手法却仿佛演练了千百遍,有条不紊。
眼见着朱砂画完最后一笔,阵眼的法器发出微弱光芒。
成了!
几人眼前一亮。
咻——
嘭!
电光火石间,一只箭矢急射而来,阵眼的法器被这一箭射出条条裂痕,眼见撑不住第二箭。
黄柳蹲在树上,巨大的兜帽遮住了半张脸,烈火般的红唇在兜帽下勾起挑衅的弧度,身形一晃便移了位置。
同时手上没停,又射出一箭。
针对妖物的杀阵刚生效,便被毁了阵眼,效果发不出十之一二,但也让没有什么功力的小黄鼠狼退出了战场。
林月身旁摆着药箱,小心翼翼地给黄鼠狼们上药。
黄鼠狼可怜巴巴地抱着尾巴,把烧糊的尾毛给林月看,嘴里哼哼唧唧地不知道说着什么。
黄柳回头看着损伤不重的黄鼠狼群,松了口气。
“在那!抓住她不能让她射出第三箭!”
众人反应极快。
一人指引着几个侍卫朝黄柳的方向扑去,其他几个门生继续补救法阵。
法阵一个个形成,黄柳躲避着侍卫的追击,如幽灵般游走在阵法间,手中的箭矢连发不绝。
来不及收手,被阵法反噬的学徒门生惨叫连连。
铮!
突然,一道身影挡在即将被毁的法器前,一剑劈开了疾驰而来的箭矢。
“大长老!”落入颓势的众人看清来人的脸,眼前一亮,仿佛见到了救星。
大长老面无表情地矗立原地,挡在众人面前。
二长老冷哼一声,从大长老身后走出,操着尖锐嘶哑的嗓子骂道:“妖孽,吕家门前,岂容尔等放肆!”
话还没说完,他便掏出浮尘,趁众人不备,朝坐在小不点头顶的仓琦抽去。
那浮尘瞬间膨胀成原来的数百倍大小,如一座小山般压到了仓琦的上空。
看着是要将他和小不点一起压在浮尘下。
擒贼先擒王,二长老找自家孙子途中就听见了这边的动静,比谁都先到。
但他没急着出手,观察好局势,又等大长老和剩下两位长老都到了,这才露面。
仓琦暗骂了一句:“老阴贼。”
拍拍小不点的头,引着它躲开。
谁知二长老身上竟爆发出一股威压,让小不点痛苦地蜷缩起来,动弹不得。
眼见那浮尘就要砸下来,仓琦变了脸色。
他将所有力量集中在手臂上,试图以一己之力阻挡。
可惜二者大小差距如螳臂当车。
见状,林月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本就病气的脸色更差了。
“你敢!”黄柳在一旁急得大吼一声,用箭瞄准了二长老的手。
一众黄鼠狼崽子对着二长老龇牙咧嘴,却与小不点一样,被威压压得动弹不得。
“住手。”
一旁沉默不语的大长老终于出声。
她话音刚落,已经压到仓琦肩膀的浮尘竟听话地变回原本的大小,落回二长老手里。
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失无踪。
所有人朝她看去。
“姐,你难道和他们是一伙的?”二长老被当众驳了面子,阴测测地开口。
他目光阴沉地朝大长老看去,语气不带半分敬重,张嘴便把一顶巨大的黑锅扣在大长老身上。
闻言,吕家其他人也没了刚才的轻松,随面上不显,眼中却沾了几分怀疑。
大长老早就习惯了弟弟挑拨是非的能力,懒得理他,只看着仓琦等人。
“你们是来找人的?”
仓琦揉着被浮尘灼伤的手臂,知道这女人没有恶意,却也不知道她的目的,便没提姜尧和吕沐歌的名字,只回答了她的问题:“对。”
“这人,这人好像是杀了张师兄的凶手!”
突然,二长老身后的一个门生眼珠一转,指着仓琦喊道。
二长老抓住机会,打断了正要说话的大长老,跟着厉声呵斥:“原来是早有预谋,当我们吕家人都是死的不成?”
说完,他目光阴狠地朝大长老一笑,
“既然是自投罗网,姐,你要是再拦着,我就要去禀告家主了!”
“不是他杀的,是丁少爷杀的!”又一道男声适时响起,但在这个时候,简直是在打二长老的脸。
一时间,人群又讨论起来。
“都闭嘴!”二长老像是被卡住脖子的公鸡,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朝声音方向看去,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昌丘。
昌丘眼中的野心几乎化为实质,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二长老。
“丁少爷因为嫉妒张石有家主赏赐的丹药,本想趁夜去抢,结果失手杀了他。”
他的视线扫过一众人,最后又落在二长老脸上,看着他恼羞成怒,一股难以言喻的爽感涌上心头。
“你们不知道吧?丧心病狂的丁少爷竟为了掩盖罪行,每隔几天夜里就去张石屋里,营造人还活着的假象,谁知尸体竟然机缘巧合被这人发现。”
昌丘指着仓琦,继续道:“他仗着二长老您的身份,在吕家横行霸道,对我们这些人非打即骂,连少主都不放在眼里,现在担心事情败露就连夜逃出了吕家,我良心未泯,实在不忍再替他遮掩!”
落井下石!
二长老整整一天没见到自家孙子,被昌丘这一套说辞下来,等孙子回来了,有八张嘴都解释不清楚!
想到这,二长老毒蛇般的视线射向昌丘,恨不得当场杀了他。
“无稽之谈,都是无稽之谈,我看你们都是一伙的,来人!”
他不想在众人面前跟这个小辈扯皮下去了,得赶紧给他弄走。
谁知他话音刚落,昌丘身旁几人也站了出来。
“是不是无稽之谈,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那是一把染血的断剑,剑的断口处卡了一块玉石碎片。
那块玉,是张石生前贴身佩戴的传家玉。
而剑柄刻着的,是丁少爷的名字。
“凶器”两个字瞬间印入众人的脑海,同时像一记重锤,锤向准备继续辩解的二长老。
他脑子嗡嗡作响。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种东西为什
么不消灭干净!
“行了,这些事之后再议。”大长老沉声道,“先把这些人带进去。”
“什么!?”
一句话如倒进热油的水,人群瞬间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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