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 91 章
吕家敞开大门, 引妖物进来?
难道还要促膝交谈不成?
“不行!”其他几个长老一同出声制止。
“让他们进来,吕家的脸面往哪搁?”
“难不成大长老真跟这些妖物勾结?”
有人小声嘀咕, 有人大声质问,言语间满是不赞同。
“你们看看自己的手腕。”大长老视线锐利地扫过众人,“仔细看看你们的血管里,是不是有黑色的丝线?”
众人一头雾水,但也好奇地低头查看。
“啊!”有人没忍住惊叫出声。
“这是什么?怎么像是有生命似的!”人群中再次炸开了锅。
“这是一种扰人心智的蛊,我们吕家内部有细作,为了操控诸位,在诸位的饮食中下蛊!”大长老沉声道, 语气强硬带着不容置喙,“这几位就是家主派来帮各位祛蛊的。”
“姐你在胡说什么?”二长老的脸色隐隐发绿, 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从小直来直去的大长老居然会撒谎。
更没想到她竟然知道三千烦恼丝的存在。
大长老一直以来正直死板的名声有了作用,吕家门生们已然信了大半。
“刚才动手真是不好意思, 实在是你们反应太大,我们话还没来得及说。”仓琦不给其他几个长老说话的机会, 紧接着开口应和。
“我们只为自保,并未害人。”黄柳摊手,“不然刚才我的箭,射的就是你们的脑袋了。”
经历战局的众人互相看看, 发现虽然动静大,但确实没有同僚死亡,受伤最严重的是被坍塌的瞭望塔压断了腿。
确实, 受到妖族袭击时大多血肉横飞, 生灵涂炭,这一对比,简直是小打小闹。
“他们可是妖!”二长老被气得跳脚, 怀疑这些人被下了咒,怎么会轻易相信妖?
“你这样不想我们帮忙驱蛊,莫非这蛊是你下的?”林月眨巴着眼睛,表情无辜极了,孱弱的脸上没有半分攻击力,却将刚才扣在大长老身上的锅,扣到了二长老头上。
这下,人云亦云的群众看二长老的眼神也带上了怀疑。
“我找到阿昀了。”大长老趁乱凑近四长老,用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道。
“在哪!?”四长老带着红血丝的双眼猛地亮起,朝大长老看去。
他为找到阿昀已经许多天没睡个好觉了。
可惜所有努力都石沉大海,阿昀像是在吕家突然蒸发了一样。
儿子儿媳的责备抱怨更是让他愧疚。
短短几天竟看着老了几岁。
“我的外甥女也被抓走了。”大长老低声继续道,“我找到了他们的踪迹,帮我。”
闻言,四长老心下大惊,到底是什么势力,敢如此明目张胆!?
对了,听说二长老的孙子也丢了。
他越想越害怕,连连点头,顺着大长老的话道:“没错,是家主叫来的,我也听到了。”
两个长老发话,大部分人已经信以为真,只剩二长老一派还在负隅顽抗。
但关系切身利益,众人生怕耽搁了时间,自己身体里的蛊除不掉,三三两两地和二长老一行人斗起法来。
一片混乱中,仓琦几人大摇大摆地进了吕家。
仓琦打开怀里的信纸,将上面写着的【将众人带进吕家】一项划掉。
上面被划掉的几条是
【找到黄柳】
【与林月汇合】
【在吕家门口闹出动静,切勿伤人】
他开始还在想,这一群人怎么可能直接进吕家,硬闯闯不进来,潜入目标太大。
没想到小尧这丫头还收买了长老。
他忍俊不禁。
上次来还东躲西藏,被迫离开,现在正大光明地坐在小不点身上俯瞰吕家一众建筑,有点爽。
而坠在队伍最后的昌丘却没有因为二长老吃瘪而高兴。
他阴测测地盯着巨蛇身上站在最中间的人影。
当时本想逼着仓琦离开吕家后,一举将他拿下,谁知这人竟然像泥鳅一般,自己派了几波人出去,都没将人带回来。
要是能得到他,得到他的蛇,对自己将是无比巨大的助力。
但没关系,现在得到他,也是一样的。
想到这,昌丘咧开嘴,笑了。
黄柳动物般的直觉察觉到身后不怀好意的目光,目光如刀子般转射向昌丘所在的方向。
昌丘身子一震,缓下脚步,躲在了另一人身后。
“大长老。”林月对大长老行了一礼,“谢谢大长老帮我们,帮小尧。”
大长老看着这个乖巧伶俐的小姑娘,心底生出几分怜爱:“这是哪里话?是小尧在帮吕家,我帮她就是在帮我自己。”
林月温婉一笑,给旁边偷看的仓琦看得一阵牙疼。
一行人大张旗鼓,浩浩荡荡进了大门,引得无数人侧目。
消息便随着这些人的嘴,传进了吕正德耳中。
此时姜尧正在和姜宇一起研究换肝手术。
她大概知道了吕正德为什么不顾风险,非要她动手,替自己换肝。
姜家缝尸能巩固灵魂,而吕正德的第一次换肝,因为灵魂不稳,这才导致吕正才的身体如此虚弱苍老。
他费尽心思保住姜宇,就是这个原因。
可姜宇终究不是生人,这些年也并未展现出姜家的天赋,他不敢将所有希望放在姜宇身上。
所以又把主意打在了姜尧身上。
姜尧看着古籍,注意到一件事。
换肝术中,有一句话叫:“若要换肝术成功,需满足两点。”
“第一,二者需有血缘关系。”
吕正德和吕正才是亲兄弟,当然有血缘关系。
“第二,接纳人不得超过十八岁。”
姜尧一愣,将这句话反反复复读了许多遍。
接纳人不得超过十八岁?
突然,一股寒意猛地笼罩住她。
她好像一直以来,都弄错了。
吕正德真的是因为犯错才离开姜家的吗?
吕正才体内的灵魂,真的是卷土重来的吕正德吗?
如果吕正德换肝是发生在近几年,那百年前掳走董姝的人又是谁?
吕家的家主
会不会一直以来
都
是
同
一
人
……
姜尧的手猛地一抖,手中古籍嘭地一声掉在地上。
同时摔在地上的,是进来报信的侍从尸体。
他贴着家主的耳朵说了几句话,便被暴怒的【吕正德】,目光阴狠地一掌拍碎了心脏。
房间内的空气一瞬间凝固了,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姜宇沉默地捡起古籍,交给姜尧时,小拇指在她手背轻轻蹭了一下。
姜尧还沉浸在被真相冲击的惊恐中,猛地抬头看向姜宇。
姜宇原本低沉阴郁的眉眼微微上抬,弯出了个温柔的笑。
姜尧快跳出喉咙的心脏在他的注视下,渐渐落回胸腔。
是安宴。
她不敢做出多余的表情露出破绽,沉默着移开视线。
理智重新回笼,她开始整理现在的局面。
看【吕正德】现在的反应,大概是仓琦他们成功进城,并且三千烦恼丝的事被公之于众。
哪怕是这样,【吕正德】都不出去解决问题吗?
姜尧瞥向坐在主位的“吕正德”,发现他坐得四平八稳,除了刚才突然暴露的愤怒,其余情绪在片刻间就收拾了干净。
只是门外看守的侍卫少了一部分。
姜尧偷偷注视着【吕正德】,试图透过他的眼睛看清他心中所想。
等等。
她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事件中另一个重要角色——吕沐歌。
如果这场骚乱,是由新家主镇压。
既给新家主增加威望,又让传位来得名正言
顺。
如果是这样,他们造的势,转眼便成了别人的嫁衣。
想到这,姜尧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恨不得将人利用到骨头渣。
那之前那个犯事被赶出去的,真正的吕正德,是不是就是发现不对劲后,试图反抗却被“新家主”镇压的牺牲品?
没有证据,但不无可能。
“我看懂了,可以开始了。”姜尧对着其他几名医师点头。
谁知下一秒,几个侍卫便围上来将她重新捆住。
“这是做什么?”她目光冷冽地注视着【吕正德】,“你如果不信任我,大可直接杀了我。”
“别急。”【吕正德】轻笑一声,被姜宇扶着上了床榻,“自有需要你的时候。”
那群打扮奇怪的人拿出准备好的刀,围上了吕沐歌。
“你们做什么!”姜尧猛地挣扎起来。
侍卫一时大意,没能按住姜尧的肩膀,姜尧挣脱后几步冲到吕沐歌床前,挡住那些人,没叫他们看见吕沐歌早已愈合的伤口。
【吕正德】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朝董姝递了个眼色。
董姝踱步到姜尧面前。
啪!
在姜尧愤怒的眼神中,董姝抬手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想清楚你的命是谁给的。”她说。
话毕,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董姝抬起的那只手没停,像被自己的力气甩出一段距离。
而在一旁的【吕正德】全然没看见,董姝的袖口中滑出了一把匕首,直直划开了他的脖子。
噗嗤——
恶臭的黑血喷涌而出,溅了董姝满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杀了她们!!”
【吕正德】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尖叫。
话音刚落,几个侍卫突然痛苦呻吟起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扭曲变形。
身体内血管寸寸暴起,像虫子般蠕动,皮肉绽开流出的却不是人血,而是腐烂的粘稠**,眼球渐渐被黑色丝线覆盖,直到视线被完全遮住。
杀了她们!
杀了她们!!
他们的脑海中,只剩下【吕正德】的话。
第92章 第 92 章
瞬间的突变打乱了姜尧的计划, 还不等她反思自己计划的疏漏,便被那两个狰狞的侍卫打断思绪。
姜尧反应迅速, 就地一滚躲过攻击,抬头朝董姝方向看去。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让她心惊肉跳。
【吕正德】脖子上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双目喷火地提起了董姝的脖子。
他的手像一对铁钳,任凭董姝如何挣扎,都无法在他手中挣脱。
董姝像只离水的鱼,双眼几乎要冲出眼眶,骨头被挤压出了“咯咯”声, 她挣扎的力度愈来愈小,眼见要被【吕正德】生生扯成两节。
“你怎么敢背叛我。”【吕正德】的伤口愈合了大半, 他的表情也平静下来,只是手依旧在加力。
董姝的指甲在他手臂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不出片刻又重新愈合。
“你……你骗我……”董姝在嗓子里挤出不成调的声音。
“骗你?”【吕正德】阴沉一笑,“是你自己说要报仇, 是你要你的父母为抛弃你付出代价,我是在帮你实现愿望啊。”
“你……嗬……你明明杀……”董姝的泪水混着血色落到【吕正德】的手背,他厌恶地皱起眉,将董姝和她那两滴单薄的泪珠一起甩了出去。
霎时间, 尘土飞扬。
董姝彻底动不了了,她的脖子被捏碎了大半,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 不甘心地瞪着吕正德的方向。
姜尧被两个侍卫缠得脱不开身, 每次抵挡侍卫的攻击都在透支她的生命力。
她就快抵挡不住了。
而【吕正德】正朝着她的方向而来。
他被闹烦了,打算在一炷香内结束这一切。
“两个选择,要么彻底为我所用, 亲手杀了她。”他指向床榻上的吕沐歌。
“要么……”他瞥了一眼站在暗处,始终没动的姜宇,抬手捏住了姜尧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要么就去死,姜宇虽不如你,但于我而言也够了。”
姜尧来不及回答,脖子便被吸进了【吕正德】的手心,肺部的空气被一瞬间剥夺,而他的手指还在一寸寸收紧,留给姜尧的时间不多了。
“主人。”姜宇突然出声,吸引了【吕正德】的注意,“吕沐歌好像醒了。”
【吕正德】一愣,瞬间放开姜尧,起身去看吕沐歌的情况。
吕沐歌闻言,还没来得及害怕,便感觉一道身影走到自己身边。
一瞬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发烧的午后,眼角本就没干的泪痕再次湿润。
她被幼时的孺慕,和现在的恐惧撕扯着,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别碰她!”姜尧哑着嗓子,拼尽全力喊出这句话。
谁知,【吕正德】身子一晃,像是突然支撑不住,连忙扶住了墙壁。
刚才发生的一系列事,对他的消耗也是巨大的。
可姜尧看着他的脸,总觉得他眼中有几分被慌忙藏起来的愧疚。
他都做到这一步了,居然不敢让吕沐歌知道吗!?
姜宇不知何时到了她身边,用负在身后的手将她扶了起来。
“还好吗?”他轻声问。
姜尧直直盯着【吕正德】,没有回应姜宇的话。
姜宇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
“你要亲手杀了她吗?”姜尧眼中戒备依旧,她几乎失去了所有谈判筹码。
但刚才【吕正德】的体力不支,给了她希望。
在没有任何代价的情况下,无论是牛鬼蛇神,都无法随意修复自己的身体。
就像她治愈吕沐歌需要消耗那块难得的舍利子。
而【吕正德】消耗的,大概就是他的精神力。
只要能再拖延一会。
【吕正德】没回头,他在其他人看不见的角度,目光中透着前所未有的柔和。
他一眼便看穿了装睡的吕沐歌,这孩子从小装睡偷懒,不起床练功的时候,眼睛就控制不住地乱颤。
但她自己似乎不知道。
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他自己最清楚。
吕沐歌单纯得像一张白纸,自己换个声线,派人在她身边说一声自己是吕正德,她就会信。
她现在一定还在幻想,吕正才会不会突然在这具身体里醒过来,压制吕正德。
可惜这两个人早就在世间消失了。
没人能回应她的期待。
姜家丫头刚才问,自己是不是要亲手杀了她?
不,即使是养只猫狗,十几年也会有感情。
更何况是个人呢?
他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我在你心里,就是个变态?”
姜尧不置可否。
下一秒,几个侍卫从姜尧身后把一个圆球状的东西塞进了姜尧嘴里。
不顾姜尧的反抗,按着她的脖子迫使她咽了下去。
霎时间,异物爬遍体内血管的酥麻不适感遍布了姜尧全身。
是三千烦恼丝!
紧接着,【吕正德】手指一动,姜尧的心脏仿佛被攥紧,喘不上气,她的手指突然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还是你来吧。”
【吕正德】蹒跚着坐回主座,如操纵提线木偶一般操纵着姜尧。
姜尧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被看不见的绳索牵着,拖着身体从桌上拿起刀。
姜尧拼劲全力阻挡,用另一只手去拦,谁知那只手竟转了个花刀,把姜尧的另一只手划了几道血口子。
慌乱中,流出的血沾染了两只手。
突然,姜尧脑海中传出了一声琴弦绷断的声音。
手上的控制被瞬间斩断,姜尧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翻滚了一圈才站住脚步。
控制解除了?
“你怎么会?!”【吕正德】脸上是与姜尧如出一辙的震惊,这么多年来,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冲破三千烦恼丝的控制。
他不信邪地将手掌翻转,门外便传来骨骼断裂和惨叫,又几个侍卫变成了那副扭曲诡异的模样。
确认了三千烦恼丝还在,他的手再次伸向姜尧。
一股姜尧无法看到
的空气波动涌向姜尧,可刚才那种被攥紧心脏的感觉却没再发生。
反而身体中的疼痛疲倦消失一空,瞬间舒爽起来。
姜尧奇怪地攥起拳头,自己的力量怎么回来了?
【吕正德】疑惑地捋了一把稀松的银发:“姜宇,这种情况你见过吗?”
“没有。”姜宇眼睛都没抬,像是全然不感兴趣。
“你这个孩子。”【吕正德】摇头叹息,“她毕竟是你的亲姐姐。”
“我只有主人一个亲人。”姜宇对答如流,这句话不知说过多少遍。
【吕正德】勾勾手指,刚才喂药的侍卫便走到他身侧,抬起手。
【吕正德】一双阴鸷的眼睛在姜尧和姜宇身上来回打转,鼻子凑近闻了闻侍卫的手。
那不是三千烦恼丝的味道。
他气急败坏地将那侍卫摔到墙上,咬牙切齿道:“说!谁干的!”
眼睛却直直看向姜宇。
“还有……李六到底去哪了?”
姜宇眼底的慌乱没有逃过【吕正德】的眼睛,手指朝姜宇眉心一点。
姜宇的身体被定在原地,一股黑雾在他的眉心盘旋涌出。
“你回来了。”【吕正德】声音平稳,好像没有太多惊讶。
安宴的魂魄在姜宇头顶凝聚成人形,先看向了满脸疑惑的姜尧。
姜尧也在看他,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安宴的魂魄更淡了。
比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还要淡。
“李六死了。”安宴的视线回到【吕正德】身上,“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吕正德】看着安宴灰白的双眼,深深叹了口气,点头:“当然,我对这些孩子,都有灵魂链接。”
李六死去的第一时间,他便察觉了。
“说得好像你对他们有感情,真是……”安宴挑眉思索片刻,薄唇轻启,吐出了四个字。
“让人恶心。”
姜尧一直看着安宴,虽然安宴伪装的和平常别无二致,但她还是看出了安宴暗藏的情绪。
安宴在愤怒。
他好像认识【吕正德】?
突然,姜尧脑子里轰隆一声,像是洪水冲开了堤坝,突然涌现出自己曾陷入幻觉时的一段记忆。
安宴的记忆。
那个穿着明黄色衣服,感叹着安宴的肮脏,并亲手将刚出生的他扔进河里的人。
那个用锁链将他捆绑,让他失去自由的人。
那个冷漠得仿佛切割一摊生肉,亲手将他分尸掩埋,害他无法投胎,又将他封印进木牌的人……
就是眼前这个人。
所有线索终于串联起来,迷雾散尽,终于在姜尧面前,露出了狰狞可怖的真面目。
“舅舅,你当初杀了亲妹妹时,也这样虚伪吗?”
安宴语气带笑,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哦……”【吕正德】目光变得深远,那段已经模糊的记忆重新浮现在他眼前。
“哥哥,孩子是无辜的,求你救救他,求你!”
一个面容不清的女人跪在他脚边,把头磕得嘭嘭响,额头上翻开的血肉却那样清晰。
那好像是他的妹妹。
他曾经那具身体的妹妹。
当时是发生什么事来着?
“孽种断不可留,吕家现在容不得半点污点。”
他听见自己说。
“现在滚回来求情,你与那怪物苟合时,有没有想过家族?!”
啊,他想起来了。
那个妹妹爱上了姜家第一个复活的活死人,二人还有了个孩子,而当时正是要替当时皇帝平息恶灵的关键时期,皇帝的态度决定了他们家族的兴衰。
是的,吕家当时式微,为了振兴家族,他接了这个没人愿意接的任务。
如果这时候被人捅出自己妹妹与怪物苟合,他不敢想世人是否会把他的大义凛然,解读成别的什么。
说他吕家与这些邪物勾结?
监守自盗?
不管是什么,他们都将再无翻身之力。
所以,那个孽种必须死。
妹妹……也必须死。
第93章 第 93 章
太脏了, 太肮脏了。
他亲自为即将临盆的妹妹选了一个不怎么痛苦的死法,那个孽种也不必降世。
可谁知, 妹妹死后,那个本该在她腹中憋死的婴儿,竟活了下来。
还从已经干瘪的女尸体内爬了出来。
用沾着血的小手。
一下、一下。
敲着棺材。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何种心情把这孽种从棺材中抱出来的。
大概是那点血脉相连的怜悯。
孽种长得和妹妹像极了,他看着怀里的孽种,想起了妹妹刚出生时,自己也是这样抱着她。
可现在,娇娇软软, 身上带着奶香味的妹妹,正面目狰狞地躺在棺材里。
他当时是什么感觉来着?
悲伤?
愧疚?
记不清了。
但当时一众族老吓破了胆, 他们从未见过从死尸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
说这孩子若是顺利长大,必然叫世间生灵涂炭, 血流成河。
即便是现在,他也不曾明白二者之间的必然联系。
不过是个能随意取其性命的婴儿, 怎么就把这些人都吓破了胆?
他抱着那孽种哄了一会,一个混血的杂种竟然与普通婴儿无异,会哭会笑,甚至更伶俐些。
他看着孩子叹息, 心中已经想好了这孩子的归属。
吕家后门连着条小河,水流湍急,这么大的孩子溺死在里面, 连尸骨都找不到。
溺死孽种的第三晚, 感知到妹妹去世的活死人终于凭着一双脚走到了吕家,脚底被磨得露出了骨头他也浑然不知。
可惜,被自己以妖邪入侵, 布阵抹杀了。
姜家当时的家主跟自己有些交情,得知此事后亲自来寻那个怪物。
可看见交战痕迹,误以为复活的活死人伤人在先,恐怕是因为某些原因精神失常,当场宣告了实验失败。
可没想到的是,这件事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与姜家有旧怨的世家为落井下石,翻出了姜家主为活死人续命,用尸油做的还魂烛,以此做文章污蔑姜家主滥杀百姓,用尸体炼制尸油,制造怪物。
不明所以的世人大乱,三人成虎,却忘了姜家本就接触尸体,搞些尸油出来再容易不过。
本就备受打击的姜家主无力争辩,便隐世不出,只接些帮人缝尸的活计。
年岁一长,世人便只知姜家会缝尸,忘了他们沟通阴阳的能力。
而再次听说那孽种的下落,是在吕家壮大后,一个天赋不错的门徒向自己献宝。
说他捡了个孩子,竟能自己愈合伤口,无论是多致命的伤都能在一天内恢复。
现在这孩子已经被他训练成了杀人机器,在江湖上接了许多刺杀任务,无往不利。
简直是个招财童子。
不过月余,那“招财童子”就杀气腾腾地站在了自己面前。
那张脸与记忆里婴儿的脸渐渐重合。
真是难杀。
这是当时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曾经的回忆在他眼前一一闪过,【吕正德】叹了口气。
“吃了这么多苦,何苦还留在这世上?”
安宴勾唇,眼神冰冷:“大仇未报,一刻不敢离开,不过幸好你还苟延残喘地活着,不然我觉都睡不安稳。”
姜尧看着安宴因仇恨翻涌的怨气,明白安宴已经恢复了全部记忆。
她又看向不知是死是活的姜宇,心下了然,这颗头就是安宴的最后一块尸体。
无论如何,自己的承诺完成了。
帮安宴找回碎尸。
“你要杀便杀吧。”【吕正德】平静地闭上眼睛,“看到你我就知道,我已经没有翻身之力了。”
闻言,姜尧皱起眉。
这个为了长生杀了无数后辈的人,这么快就认命了吗?
安宴也并未动作。
他也在等。
等【吕正德】的后手。
从跟着姜宇进入石塔开始,他就在观察【吕正德】,这个看似年迈的人,却有一双猎鹰般的眼睛。
他是无悲无喜的执棋者,所有牺牲都是在为家族利益铺路。
世界在他眼中只是一盘棋局,而他一次次占据下任家主的身体,只为这盘棋始终由他操纵。
所有意料之外的事都要抹杀,所有棋子都要发挥最大的作用。
他不信命,不信天道,只信自己。
【吕正德】闭眼闭了良久,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喉咙里挤出压抑的闷笑。
很快便转为大笑。
“你连杀我都不敢,谈何报仇?”
【吕正德】笑得直不起腰,苍老的声音沙哑难听,盘旋在石塔上空。
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问道:“其实你也觉得我罪不至死,对吧?”
“因为如果我有罪,那你就是我最大的帮凶,如果不是因为你的降世,你爹娘不会死,如果不是为了彻底杀掉你,你就不会被分尸,而这一路上,你所见到的贪婪丑陋的人和怪物,都是被你尸块中的怨气影响,激发了贪欲啊!”
“你什么都知道,对吧?”
他一双眼睛在姜尧和安宴身上来回打量。
“但你不敢告诉她,怕她害怕你,远离你,所以你就不该死吗?如果你一早就乖乖去死,哪会有后面的事?”
姜尧眼中的愤怒快要化为实质,她从地上窜起,一拳打在了【吕正德】脸上。
【吕正德】没想到看起来冷静自持的姜尧会先出手,被打得蒙了一瞬,吐出了口中本就为数不多的牙齿,整整两颗。
他怒极,再没有刚才让人恶心的挑衅,张牙舞爪地朝姜尧扑了过去。
安宴身形一闪,将姜尧护在怀里,躲过了【吕正德】的攻击。
紧接着手一挥,一股怨气便将【吕正德】和那些跃跃欲试的畸形侍卫禁锢在了原地。
姜尧担忧地抬头,看向安宴的眼睛。
安宴虽然面上不显,但她知道,他的自毁倾向非常严重,她生怕安宴真的听进去【吕正德】的这几句挑拨。
不过还好,安宴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甚至在袖子下轻轻捏了下姜尧的手,暗示她不要担心。
“你用我尸块上残留的怨气激发人类贪欲时,你的贪欲也同样被激发了,对吗?”
【吕正德】一抹嘴角的血,靠着墙壁喘着粗气,闻言无所谓地哼笑道:“我也想告诉你答案,可惜你恐怕没命知道了。”
话毕,一股更剧烈的震动从地底传出,经久不散。
安宴撤了禁锢众人的怨气,那些腿脚不利索的侍卫便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他抱着姜尧,用怨气拖着吕沐歌、姜宇和董姝,在【吕正德】癫狂的笑声中,如闪电般冲出了石塔。
轰隆——
在他们离开塔的一瞬间,石塔便塌成一地废墟。
烟尘四起,吕沐歌即使捂着鼻子,也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而姜尧躺在安宴怀里却半点灰尘都没闻到。
她刚要抬头看看情况,就被安宴轻轻按了回去。
“别担心,没事。”
还不等姜尧彻底放心,便听见一道咋咋呼呼的声音。
“安宴!谁允许了?!你把小尧给我放下!”
如果没有仓琦的这一嗓子,众人还没发现安宴怀里的人是谁。
话音刚落,数道目光便齐齐射向了姜尧和安宴。
原来是众人行至此地,听见动静便聚集在此,在如此剧烈的震动中,原本掩人耳目的阵法被彻底破除,姜尧几人和一片废墟像是凭空出现在众人面前。
姜尧一口银牙险些咬碎,祈祷没人听见仓琦的话,把头埋得更深了。
安宴挑眉看向仓琦,第一次觉得这人还有些顺眼。
安宴不尴尬,于是尴尬的众人便装作不知,谈天说地地四散开去看废墟的情况。
姜尧轻咳一声,从安宴怀里爬出来,整个人从头红到了脚后跟。
“吕正德死了?”她僵硬地转移话题,不敢跟安宴对视。
“不确定,他那具身体本就阳寿将近,探查不出来。”安宴道。
闻言,吕沐歌没忍住,眼眶再一次红了。
姜尧看着吕沐歌的样子,嘴巴张合几次,犹豫再三,还是没忍心告诉她【吕正德】的真实身份。
相较于从小将她带大的爷爷另有企图想杀了她,还是爷爷早就已经死了更容易让人接受一些。
站在姜尧身侧的安宴瞬间明白了姜尧的意思,也闭口不谈。
“你们说,刚才的震动是什么引起的?”吕沐歌眨巴眨巴眼睛,把泪意憋了回去,装作不在意地问道。
安宴也正试着探查,他的怨气在地底一寸寸蔓延,可奇怪的是,地底像是有一块黑洞,将他的怨气尽数吸了进去。
半分反馈都没得到。
就在姜尧快要接受“恶人自有天收”时,又一场更加猛烈的震感传来。
这一次,地面上崩开了一道道狰狞的口子,毫无防备的人瞬间掉入地底,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那口子便合上了。
大地,
在吃人。
一瞬间,所有人都僵住了,等反应过来时,人们疯了一样四散逃窜。
恐惧、无力、绝望。
种种情绪混杂,足以压垮一个人的神智。
众人推搡,碰撞,还不等第三场地震袭来,就有人因为踩踏受了伤。
“冷静下来!”大长老的声音淹没在惊恐的尖叫中。
“别动,地底有东西要出来了。”安宴的怨气将失去理智的人捆住,堵住嘴,聚集在一起,目光冷冽地看着一个方向。
而理智尚存的人们闻言,直觉移到安宴身后,同样对着他所指的方向严阵以待。
虽然互不相识,但安宴身上有让人信服的力量。
姜尧则走到安宴身边,牵起了他的手。
仓琦、吕沐歌、林月。
也站在了他们身侧。
不论是什么,他们都会共同面对——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啊快完结了快完结了[加油][加油]
第94章 第 94 章
没人注意躲在人群中的昌丘,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但他脸上的神色并非恐惧。
而是难以抑制的惊喜。
他鼻子抽动着,朝众人的反方向走去, 却又怕危险躲在大长老身后,离中心点最近的位置,一双眼睛瞪得大极了,生怕错过一丝一毫变化。
因为紧张和兴奋,他的嘴巴疯狂分泌唾液,喉咙滚动,像一只饥饿了许久,等着猎物咽气的秃鹫。
而被姜尧几人围起来的地方, 有什么东西即将在地里钻出来。
地面像孕妇的肚子,渐渐变大, 原本紧实平整的大地被撑开,密密麻麻的缝隙遍布, 露出狰狞的“妊娠纹”。
人群死死屏住呼吸,连石子滚落的声音都在刺激着他们的神经。
很快, “肚脐”的位置被破开一个洞,一只惨白又巨大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颜色与瘟鬼相似,可姜尧之前见过的瘟鬼,都不及它的一只手大。
它爬出来的地面还在塌陷, 土块从它肩膀掉落都能砸出一片尘土。
阴风在它脚下的黑洞中呼啸刮过,声音宛如来自地狱的哀嚎。
竟真如生产一般。
“这就是你们镇压的恶灵?”姜尧的额头冒出了冷汗,曾经那些瘟鬼, 光是一只就足以让人头疼。
可这只几乎是近百只瘟鬼的总和。
没人敢相信, 【吕正德】会丧心病狂到和恶灵合作,会解开恶灵的封印,所以对于这只“早就解决”的恶灵, 他们连只言片语都不了解。
“怪不得能造出那么多瘟鬼,原来祖宗在这呢。”
仓琦没心没肺地咂舌称奇。
吕沐歌大概是被沙子迷了眼,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泪水,转过身,对着身后众人振臂高呼:“我们的先祖能镇压一次,我们就能镇压第二次,区区邪祟如何能动乱人间根本?跳梁小丑而已,不足为惧!”
她身后一众吕家门徒和众位长老,在这时默契地放下勾心斗角,露出坚定的神色。
安宴则又一次占据了姜宇的身体,他对姜宇“东拼西凑”的身体驾轻就熟,利落地甩出骨鞭,一马当先朝着那恶灵冲去。
无往不利的骨鞭对妖邪之物有特殊的克制,只是沾到恶灵手臂,便把上面的肉刮掉一层。
安宴朝里面看去,伤口中露出来的不是血肉,而是灰色的怨气。
姜尧也掏出镜子,趁恶灵轻敌,只专心对付安宴时,对着它的眼睛砸了过去。
那铜镜在月光照耀下发出奇特的光,还不等姜尧看清,就狠狠撞上了恶灵巨大的眼球。
姜尧伸出手,那铜镜便在眼球中转了一圈,从另一个地方破了个洞,飞回她手中。
这一来一回,恶灵的眼球如泄了气的皮球,滚滚怨气从两道伤口中喷射而出。
“吼——”
野兽般的哀嚎在它口中发出,它捂着受伤的眼睛,彻底被激怒了。
恶灵仅剩的一只眼睛死死瞪着姜尧,手在姜尧面前的地上一掰,地面便寸寸开裂,片刻就裂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
姜尧在它动作时就防备着,向侧边一滚,才堪堪没掉下去。
而站在这一条线上反应不及的其他人就没这么好运了,像下饺子一般都掉了下去。
人类尖锐的哭喊声从地底响起,经久不散,听得人一声鸡皮疙瘩。
眨眼间便死了数十个人。
没人再敢站在地上,能腾空飞起的人纷纷献出自己的法宝,生怕下一个被“吃”的人就是自己。
众人纷纷朝恶灵发起攻击,布阵、画符、强攻的路数一应俱全,可惜大多数都没在它身上留下痕迹。
小不点趁乱咬了一口,扯下一大片恶灵皮肉,谁知下一秒便瞬间倒地,像是中毒。
“我都说了别什么脏东西都吃!”仓琦气得直跺脚,可惜还没来得及抱怨第二句,灰色的怨气便对着他的脸喷涌而出。
幸亏仓琦身体灵活,只是被擦了个边,脸颊处沾到怨气的皮肤竟眨眼间溃烂。
“别碰那些灰烟,有毒!”他扯着嗓子大喊,提醒众人,扯到的伤口疼得他直呲牙。
嗤——
一道银光一闪而过,对着恶灵仅剩的一只眼睛而去。
是黄柳!
她像没有重量一般站在树梢,手中拿着她的弓。
可惜偷袭的法子被姜尧用过一次,那恶灵长了记性,不再管其他人,只一把捏住了那根箭矢。
半人高的箭矢在它手中仿佛绣花针,它轻轻一捻,便碎成粉末。
“不好,它的伤口在愈合!”不知是谁提醒了一句,果然,那些可怖的伤口正渐渐愈合,虽然速度不快,却也让本就沉重的众人,气压更低。
如果这东西还能自我恢复,那他们做得岂不是无用功?
更恐怖的是,随着恶灵的伤口变多,空气中灰色的怨气也更多了,许多人吸进肺部,五脏六腑瞬间被灼伤。
很多人还没来得及出手,就丧失了战斗能力。
“护法阵!”
队伍后方一声低喝,半透明的防护罩便将众人笼罩在内。
将那些有毒的灰雾被隔绝在外。
可惜,还不等他们松口气,更糟的情况出现了。
一群不知在哪钻出来的瘟鬼,集结在一起朝众人攻来。
死状凄惨的瘟鬼,密密麻麻地列成一群,光是看一眼,就让人从头凉到脚底。
姜尧一眼便在瘟鬼中看到了张石的身影。
还有杀了丁少爷的那两只。
看来都是【吕正德】的手笔。
瘟鬼朝最外层的保护圈冲来,用牙、用爪,生生将银白色的半透明光屏撕开了一道口子。
维持此阵法的学徒不敌,被反噬出了一口血。
眼见它们就要从外圈钻进来。
当初的家主到底是怎么镇压住这东西的?!
唯一能告诉他们答案的人现在已与恶灵融为了一体,绝望的人群中渐渐有了逃跑的声音。
姜尧一眼便看到几个人趁乱跑出了禁林,她对安宴使了个眼色,安宴瞬间会意,一抬手便封死了离开的通道。
这种时候有人逃跑很可能会扰乱军心,他们不敢赌,如果这些人最后变成一盘散沙,可就什么都完了。
所以,这些人即使在这跪着祈祷奇迹,也不许走。
姜尧刚用安宴替换三千烦恼丝的那颗补气丹补回的气血,也在战斗中被耗空。
她从前方转移到后方,指挥众人进攻。
看着左支右绌,随时都在减员的人们,急的嘴巴起泡。
【吕正德】当年,到底是怎么封印的这只怪物?
也是像现在这样苦战吗?
不,一定不是。
当年式微的吕家都能做成的事,没道理现在的吕家做不成。
一定有破解之法。
她上下打量着这只遮天蔽日的恶灵,陷入沉思。
“西边阵法防线快破了!”
“南边也顶不住了,瘟鬼数量太多了!”
一道道声音催促着姜尧,晚一秒想到,就会多死几个人。
突然,姜尧眼前一亮。
“安宴,试着激怒他。”
“你要做什么?”安宴一边用骨鞭剥削着恶灵的皮肉,一边问道。
“我要进入地缝。”
“你疯了!”离得最近的林月听见姜尧的话,顾不上帮伤者包扎,猛地抬头看向姜尧,“我们有希望镇压它,别做傻事!”
“不,我们这样耗下去只会造成无用的流血牺牲,必须尽快解决,之前是我没想明白,我一定会救所有人。”
“我不同意。”
“我也不同意。”
林月和安宴纷纷出声阻拦。
“告诉我要怎么做,我去。”安宴语气中原本带着不容反驳,但看到姜尧的眼睛时,又不禁放软了语气。
“别担心,我不会孤身犯险,我会组织一组人跟我一起。”姜尧看着二人不禁莞尔,“只是怕没人愿意信我。”
“我去。”
“我也去!”
可姜尧却摇头:“不行,安宴需要在地面拖住它,林月要给伤者包扎,你们都不能去。”
她把头转向还在酣战的吕沐歌和仓琦:“喂,跟我一起去做点事情。”
二人连做什么都没问,便直接答应,在听到姜尧离谱的猜测时,也并未质疑。
原本姜尧以为只有两人跟自己一起进入地缝时,昌丘竟站了出来。
“我听到了你们的对话,我也去。”他语气诚恳,“我也想为吕家出一份力。”
吕沐歌有些奇怪地看着昌丘,在她的印象里,昌丘是姓
丁那个混蛋的小弟,胆小怕事,贪慕虚荣。
但人总是会变,她自己曾经也是好吃懒做,靠着家族在外肆意妄为的大小姐,所以她只是迟疑片刻,便不再用有色眼镜看他。
于是,四个人便临时组成了队伍。
安宴趁恶灵不备,一鞭挥出,打在了刚被姜尧重伤的眼球。
果不其然,下一秒,地面再次出现裂痕。
“注意安全。”
姜尧跳进深不见底的地缝时,安宴的话被呜咽的阴风揉碎。
在一片黑暗中下坠的感觉很不好受。
一秒钟被扯成无限长。
姜尧不知道过了多久,脚终于踩到了实处。
“呜……呜呜……”
低低的啜泣声在黑暗中的某个角落响起,狭窄的缝隙中,这声音来回回荡,分辨不清方向。
像是四面八方都有人在哭——
作者有话说:明天过年啦,祝宝宝们新年快乐~[加油][加油]
第95章 第 95 章
头顶射下来的光被黑暗侵蚀殆尽, 地缝重新合并。
姜尧看着四周狭窄的空间松了口气。
赌对了。
地缝下果然有个空间。
只是这是空气实在太过稀薄,像是被看不见的人掐住了脖子, 让人喘不过气。
嗤——
昌丘试着点亮手中的火折子,可无论如何都燃不起来。
“别白费力气了,点不着的。”姜尧按下他的动作,指向一个方向:“往那边走。”
其实她也不清楚哭声在哪边传来的,只是看到空中漂浮的缕缕怨气,正朝那个方向飘去。
四个人都有些紧张,没人再说话,连呼吸都放缓了。
生怕把最后一丝氧气耗光。
黑暗中, 四人摸着墙壁步履蹒跚,狭窄的通道不知何时变得宽阔。
就在这时, 哭声变大了。
这么深的地底,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哭?
“是谁!?”一声尖叫打破了宁静, 恐惧得变了调的质问震得姜尧头顶土块扑簌簌往下掉。
“别怕。”姜尧意识到这里可能随时会坍塌,赶忙出声安抚, 她发现听着刚才的声音有几分耳熟。
好像是之前那个小师弟。
“呜呜呜……”那人又哭了起来,“他们、他们都死了,我也快死了,爹、娘……是你们来接我了吗?”
“马辰辰?”吕沐歌试探问道。
姜尧心下了然, 这孩子果然是张石的师弟,那天帮她解围的少年,原来他也一起掉下来了。
马辰辰的哭泣声一顿:“少主?”
吕沐歌从姜尧身后走上前几步, 低声问:“和你一起下来的那些人呢?”
少年哭得打了个嗝:“他们说去找出口, 让我用绳子拴着他们,好能回到原处,现在我手里的绳子, 全都落地了,十多根绳子,十多个人啊。”
他没忍住又哭嚎起来。
绳子落地,人死了,没人能回来了。
“他们去了多久?”姜尧忍不住问。
马辰辰一边抽噎,一边摸着手腕:“我的脉搏跳了近两千次,也就是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
即使排除耗光氧气死掉的人,也总会有一部分活下来。
都死了。
四人同时想到一种可能性。
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底,有东西在杀人。
姜尧的呼吸急促了几分,这种可能性一出,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心底涌出一股绝望。
未知的恐惧足以把最强大的人逼疯。
“你有听到什么吗?”姜尧问。
马辰辰摇头,但想起来现在他们看不见,声音颤抖着说道:“没有,有个师姐怕黑,不敢摸索太远,一直在我附近跟我说话,但你们过来前不久,她的绳子也断了。”
他害怕地抱紧膝盖,声音颤抖:“她上一秒还在抱怨那边的地上有荆棘,下一秒就……就……”
荆棘?
地底怎么会有荆棘呢?
“她去了哪个方向?”
马辰辰把手里的某一根绳子,交到了姜尧手里:“这根,跟着这根绳子,大概就能找到那个师姐。”
姜尧点头道谢,摸索着那根绳子通往的方位,转头朝马辰辰问道:“你跟我们一起走吗?”
谁知马辰辰吸了吸鼻子,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走,我在这里等他们回来,万一,万一有人是因为绳子不小心脱落了,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我答应过他们,我要在这里等。”
“好小子。”仓琦摸索着揉了把马辰辰的头发。
然后从袖子里拽出根细长的东西,像是根树杈:“那这拿着这个,万一有危险说不定能救你一命。”
马辰辰接过,瓮声瓮气道:“谢谢,你们千万要注意安全。”
听着脚步,那四人好像走远了。
马辰辰松了口气,知道身边有人气,他也不那么害怕了,只能默默祈祷这几个人能平安回来。
那冰冷滑腻的树枝好像在他的口袋里颤了一下,他伸手进去摸,什么都没摸出来,大概是他的错觉。
他正这样想着,手里其中一根绳子突然动了,像是有人在另一端试探着拽了一下绳子。
马辰辰心中一喜,果然是有人不小心碰掉了绳子。
他赶忙重重拉了三下,这是他们之前定下的暗号,示意自己在这边。
对面大抵是理解了,绳子被猛地收紧,不像人类的力道险些将马辰辰拉过去。
确定这边有人后,绳子重重震颤起来。
有“人”正攥着绳子朝马辰辰狂奔。
是不是遇到危险了,马辰辰有些着急,赶忙抓紧这端的绳子,生怕对面人走丢,同时也往前走了几步去迎。
谁知口袋里的那根树枝抖得更厉害了,原来刚才不是他的错觉。
马辰辰伸手进去抓。
“啊!”
一阵刺痛从指尖传来,他用拇指捻了一下,指尖有两个小小的坑,正在冒血。
被什么东西咬了?
蛇?
可很快他就顾不上考虑了,因为绳子另一端的人离得更近了,黑暗中传来了粗笨的脚步声,但速度极快。
短暂的疼痛让他理智回笼,得知有人幸存的狂喜被一盆凉水浇灭,他动了动鼻子,闻到了一股类似海鱼的腥臭味。
另一种可能性浮现在他的脑海:
杀了师兄师姐们的怪物,正通过绳子找他。
就在此时,其他几根绳子也依次升起,另一端都被……什么东西……
拉住了。
他的神经“嘭”的一声断开,巨大的恐惧在心脏萦绕。
手中一根根象征生的绳子瞬间变成了烫手山芋。
扔还是不扔?
……
而地缝中的另一端交叉口,姜尧第三次俯身摸地上掉落的绳子。
“绳子变湿了,是我的错觉吗?”她让开位置,仓琦和吕沐歌闻言也摸了摸。
“确实变湿了。”
仓琦用力攥了攥,绳子里渗出薄薄一层水汽,覆在他的手心。
他小心闻了闻,一股不祥的腥味钻进了鼻腔。
“是血。”
仓琦眉头紧皱,一双竖瞳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绿光,向四周看去。
如果有光,就能看到仓琦的整张脸已经与人类大相径庭,倒是
细长的舌头在唇缝间进出,警惕地感受着周围细微的变化。
姜尧摸着绳子向前几步,指尖突然碰到一个硬物。
“小心,前面有刺。”她正回头提醒众人,没想到那根尖刺状的硬物竟自己动了,朝着姜尧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狠狠一扎。
血瞬间涌了出来,姜尧吃痛缩回手,血珠却已经在指尖滚落。
那东西被血腥味刺激到,挪动着身体移到血液滴落的地方。
体内伸出像口器的东西,卷走了那滴血。
姜尧挡在众人面前,大气都不敢喘,带着他们一步步后退。
很快,姜尧便发现这东西视力和听力极差,是靠嗅觉移动的。
因为它在吸食掉那滴血液后,只能抽动着鼻子,朝姜尧指尖出血的方向蠕动。
姜尧见状把指尖含在嘴里,空气中新鲜的血腥味瞬间消散,那东西不死心地又向前探了探身子,最终无功而返。
众人松了口气。
这应当就是所谓的“荆棘”。
那女修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看前面!”吕沐歌急切地拍着姜尧肩膀,指向前方。
姜尧朝那边看去,却什么都没看见 ,被吕沐歌拉着半蹲下身,从她的视角才发现,穿过这“荆棘”密密麻麻的刺后面,竟然有一处从更深的地底,射上来光。
那光所在的位置,恰好就是【吕正德】建的石塔正下方。
“我们要去那里。”姜尧几乎一眼就确认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不好。”仓琦语气严肃,“马辰辰那边出事了,你们先去,我回去救他。”
“不行,你自己去危险。”姜尧想也不想地拒绝,随后拦住准备自告奋勇的吕沐歌,把一直不曾说话的昌丘往前一推。
“让他跟你一起去。”
昌丘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处透光的缝隙,连众人说什么都没听进去,满脸都是与这地底不相符的激动和兴奋。
“昌丘,你一定可以吧?”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突然回神,什么可以?
“啊,可以可以。”他语气讨好,虽然没听清他们的话,但大概率跟那光点有关,所以忙不迭地答应。
闻言,仓琦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拎起瘦弱的昌丘:“哼,算你有点胆子。”
他可还没忘自己被昌丘泼脏水赶出吕家的事。
“啊?不是,等等!带我去哪!?”昌丘看着越来越远的光点剧烈挣扎起来,“放开我!你们想公报私仇!你们不得好死!”
他卑劣的脑子一转,就觉得这群人还在记仇,打算趁着这个时候把他做掉,到时候再把自己的死推到地底怪物身上。
“堵住他的嘴,必要时候……”姜尧叮嘱道。
仓琦不到一秒就明白了姜尧的未尽之言,这人要是老实就留他一命,不老实就弄死拉到。
二人走远,吕沐歌拉拉姜尧的袖子:“你早就发现他不对劲了?”
姜尧无奈耸肩:“很难发现不了。”
良心发现的说法太拙劣了。
不会有人是被迫作恶的,姓丁的又没有他的把柄,即使天天被打骂还是要对人家马首是瞻,一边享受作恶的快感,一边用“被逼无奈”给自己脱罪。
必要时卖主反咬一口。
这种人和姓丁的一样可恶。
而他非要冒着风险跟自己下到地缝,所图无非是那亮光处的东西。
那大抵就是【吕正德】能炼化瘟鬼的关键。
昌丘想走上与【吕正德】同样的路,所以无论是效忠【吕正德】的,还是反抗【吕正德】的,都是他的敌人。
没想到竟阴差阳错给了姜尧翻盘的机会。
穿着昌丘做好的“嫁衣”,姜尧毫无负担地拉着吕沐歌穿过尖刺,朝光亮处走去。
事情该有个了结了——
作者有话说:假期过得好快……开工第一天,想鼠[躺平]
第96章 第 96 章
马辰辰蜷缩成一团, 努力睁大眼睛看向四周,什么都看不到。
腥味越来越重, 死亡的阴影几乎将他完全笼罩。
理智叫嚣着让他放手,可手却越攥越紧,紧得几乎刻进掌纹。
他答应过的。
他答应过带他们回来。
恐惧与希望交织,苦咸的泪水混着莽撞到近乎愚蠢的少年义气,一颗颗砸在地上。
死了也好,死了有师兄师姐们作伴,也不会孤单。
他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对着黑暗认命地闭上眼睛。
马辰辰没注意到, 口袋里那根树枝忽地变软,一条小蛇顺着他的手腕, 快速爬到那一根根绳子上。
尖细的尾巴一扫,十几根绳子应声落地。
跳动最快的那根绳子第一个被拖入黑暗。
那根绳子的方向传来的脚步声瞬间停住, 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马辰辰身边转了几圈,败兴而归。
马辰辰也借此闻清了那股腥味的来源, 是怪物口中腐烂的血味。
“嘶嘶——”小蛇对着马辰辰张大嘴巴,哈了口气。
马辰辰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不知所措,只呆呆地看着“罪魁祸首”,竟看懂了它眼中的嫌弃。
好像是在骂他笨。
又有几根绳子被大力拖走,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身边游荡着几只怪物,但血的腥臭味快将他淹没。
他拼命咽下喉咙里的苦涩,为自己刚才的决定感到一阵后怕。
马辰辰脑海里又浮现出师兄师姐的面孔, 每张脸都那样清晰, 但现在都淹没在黑暗里,再也看不到了。
他咧着嘴,不敢出声地崩溃痛哭。
都死了。
没人回来了。
早已知道的真相, 以戏弄的形式,再一次血淋淋地展现在他眼前。
小蛇顶顶他的手心,引着他看去。
还有一根绳子,正静静地躺在脚步。
这根绳子的对面,没有怪物吗?
他刚要触碰,便被一道粗犷的男声呵止了。
“别动!”
马辰辰眼睛肿得看不清,只能听声音猜测:“仓琦哥?”
“别碰那根绳子,那根对面也有只怪物,只是你看不见。”
仓琦的声音又快又急,马辰辰下意识缩回了手。
“你过来,来我这里,我带你出去。”
仓琦见马辰辰收回手,松了口气,在黑暗中朝马辰辰伸出手。
马辰辰只能模糊看到一只手的形状,上面布满厚茧,确实是仓琦的手。
但是,他不想跟仓琦走。
“走啊!一会怪物找到你,你就完了!”仓琦声音更急了,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恼怒。
马辰辰还是没动,甚至后退了几步:“我不走,我在这里等师兄师姐回来!”
“他们回不来了,你活下来才对得起他们,明白吗?”仓琦收了不耐烦,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劝道。
“我不。”马辰辰执拗地摇摇头,“你走吧,我不会跟你走的。”
他把拼命想钻进袖口躲起来的小蛇藏在身后,尽量让声音平稳下来,生怕被对面的人听出端倪。
“他们回不来我也不想活了,你去帮姜姐姐吧,不用管我。”
“敬酒不吃吃罚酒。”黑暗中的【仓琦】怪笑几声,一步步朝马辰辰走来。
没有脚步声。
马辰辰的眼睛拼命睁大,想看清怪物的行动轨迹,却什么都看不到。
他早就发现了不对,如果是真的仓琦,手里的小蛇怎么会如此害怕?
马辰辰害怕得咬紧嘴唇,一步步后退。
“啊!”
他惊呼一声,后背撞上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好像是一堵墙。
“看着点呀,都踩着我脚了。”
仓琦的声音又在他身后响起,马辰辰吓得险些从地上弹起。
“这孩子……”仓琦抓抓头发,手一伸,一条小蛇就窜回他的手腕,身体再次变得僵硬,像一只木质的手镯。
仓琦在小蛇回来瞬间就了解了刚才事情的经过。
脸上的温和瞬间冻结,竖瞳骤然锐利,像短刀出鞘,杀气逼人。
“敢模仿你仓爷爷,好大的胆子!”
仓琦一把推开瘦小的马辰辰,拽着昌丘的衣领对着黑暗处大步上前,在众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破风声便已响起。
接着是皮肉碰撞的声音,夹杂着两道痛呼。
“混蛋!”
被仓琦一把甩在怪物身上的昌丘,挣扎着爬起来,彻底怒了:“你这是公报私仇!小人行径!”
“抱歉,手滑。”仓琦嘿嘿笑道,嘴上说着抱歉,语气却无半分歉意。
昌丘被气得险些一口气没喘匀,但没时间跟这傻大个儿生气,感受到背后凌厉的气流,他往旁边一滚,躲过了怪物拼尽全力的一击。
地上那一摊看不出形状的怪物,正重新聚集身形。
它眼神喷火,愤恨地盯着昌丘。
“你忙着,我带小孩先回去了。”仓琦“贴心”地叮嘱了一句,抓起马辰辰衣领就跑。
“别走!”昌丘气急,声音都劈出了毛边,但唤不回男人渐远的脚步。
他想追上去,那怪物却像嗅到肉包子的狗,死死缠上了他。
“你们……你们早就商量好的!”昌丘不甘的声音在地缝之中回荡,
声声泣血。
仓琦单手拎着哭哭啼啼的小崽子,无所谓地掏掏耳朵,嘀咕道:“这还用商量?你仓爷爷脑子一转就想出来了。”
马辰辰哭得他心烦。
他把马辰辰拎到自己平视的角度,勉强能看见一张哭得皱皱巴巴的脸。
他扬起手,作势要打马辰辰的屁股,吓得马辰辰抽噎着噤了声。
“别哭了,一会把你扔了喂怪物。”仓琦恐吓了一句,没想马辰辰眼泪流得更凶了。
“嘿!你……”他只吓哭过小孩,没哄过,不得章法,只能跟人家大眼瞪小眼。
马辰辰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挣扎:“我不跟你走,我师兄师姐们,让我等他们回来。”
缠在仓琦手腕上的木头小蛇被吵醒,对着马辰辰的脑门狠狠扇了一尾巴。
马辰辰脑门瞬间多了个红印。
“你看看,蛇都比你懂事。”仓琦叹了口气,“你其实早就知道他们遇难了吧,一开始你心存侥幸,不愿意跟着我们走,我们也随你,但既然都知道那边危险,没人能回来了,何苦接着钻牛角尖呢?”
仓琦看着固执的马辰辰,不太熟练地出声开导:“我明白的,我小时候是个被抛弃的野孩子,不懂事的时候被蛇养大,后来运气好,遇到了个神神叨叨的小老头,非说和我有缘,要收养我,但是我那时候不理解人的情感,做了很多伤害他,伤害身边人的事,唯一的朋友被我害得背井离乡,后来小老头没等到我报答,就死了,我也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他也不知道马辰辰能不能听懂,但是不想这孩子被这些事压一辈子,苦口婆心得有些婆婆妈妈:“但是老头死前非让我找那个被我害得家破人亡的朋友,让我去帮她。我太害怕了,甚至有几次都不想活了,反正世间就我赤条条一个,来去自由,大不了跟老头一起死了算了,你说多好笑?我不怕死,却怕面对她。”
马辰辰挣扎得弱了,他吸了吸鼻子,听着仓琦的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仓琦心底积压多年的石头,竟然随着几句话出口,重量轻了一些,他继续道:“人死不能复生,我不想说他们是为你死的,逼你一定要替他们活下去,毕竟他们也是为了自己,你这么小的年纪背负这么多,会被压得长不了个。”说到这,他弯了弯眼睛,“但如果你的死是为了逃避,那还不如忍一忍,因为前路可能根本没有你想象的困难。”
听到这,马辰辰渐渐停止了挣扎哭泣,他扬起小脸,直视着仓琦:“放我下来。”
仓琦挑眉,这次没再多说便把马辰辰放下。
仓琦脚步没停,但一直在关注着马辰辰的动作。
如果马辰辰这时候还是选择回去,那他不会再拦。
可马辰辰只是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仓琦人高腿长,马辰辰几乎一路小跑。
仓琦没放缓脚步,马辰辰也没抱怨。
两个人就这样无声地,一前一后穿过漆黑狭窄的缝隙。
而缝隙尽头处,一道光线旁站着两个身影。
是姜尧和吕沐歌。
地上透光的裂缝只能勉强容纳一人进入,下面是什么东西,会遇到什么危险,没人敢保证。
“我先下去探路,安全的话叫你。”
姜尧刚说完便被吕沐歌一把抱住。
“不行。”吕沐歌坚定地摇头,“我下去,你在上面等我。”
姜尧眼中满是不赞同,在她眼里,吕沐歌还是个爱撒娇爱哭的小女孩,不该如此危险行事。
但全然忘了,自己也才不满二十。
“你总觉得你……活不久了,遇到危险、受些伤也没什么亏的,但世上的东西,难道不是越稀少越珍贵吗?”
吕沐歌声音闷闷的,把瘦得一把骨头的姜尧往身后推去。
“更何况这本就是吕家是事,是我从出生就背负的使命,吕家养育我至今,即便是舍去性命,也是我作为少主义不容辞的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眼中闪过的坚毅更是让姜尧心惊。
姜尧眼眶莫名有些热,心中又是心疼又是自豪,但也明白自己护不了吕沐歌太久,有些事确实需要她自己面对。
姜尧回搂住吕沐歌:“注意安全。”
短短半年,少女的身体抽条般从她的胸口长到鼻子,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和自己一样高了。
就是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
吕沐歌对着姜尧呲牙一笑,握紧手中罗盘,头也不回地跃入缝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缝隙中却没再传回吕沐歌的声音。
姜尧的心开始控制不住地下沉。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第97章 第 97 章
就在姜尧按耐不住想跟下去的时候, 下面传来了声音。
“小尧,你先别下来。”
姜尧已经伸下去的腿一顿, 赶忙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和……我和他单独聊聊。”
吕沐歌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姜尧当然知道这个“他”是谁。
权衡再三,她收回了腿。
姜尧在心里叹了口气,真相终究是瞒不住的,只是不知道吕沐歌能不能承受。
姜尧猜的没错,【吕正德】不会轻易赴死,他早就想好了退路。
那座石塔下, 连接着被封印的邪物,石塔一倒, 邪物被放出来,吕家定会大乱。
到时候没人会在意假死的他, 所有人的视线都会被那邪物吸引。
但他没想到,普通人看到地面开裂, 人掉下去时,都避之不及。
竟然还有人找死到自己跳下来。
姜尧缓缓吐出一口气,提着的心和吊着的胆,啪嗒一下落回原位。
她在入口旁盘腿打坐, 以免有其他不长眼的东西来打扰吕沐歌。
同时留意着下方动静,要是吕沐歌和【吕正德】打了起来,自己也断不会让她吃亏。
其实她带着众人跳下来时, 只有五分把握, 但情况实在紧急,即使只有一分也要试试看。
说来也巧,这五分把握还是那邪物送给她的。
无他, 只是姜尧将自己代入那只刚被解除封印的邪物,力量还未完全恢复的情况下,面对一群人围攻,定然要速战速决。
它明明有撕开大地的能力,每次却只吞掉几个人,不是太奇怪了吗?
如果是姜尧,一定趁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所有人都埋在地底。
如果第一次是它脑子慢,没反应过来。
那第二次基本让姜尧确定了地底的端倪。
撕开地面这样毁灭性的攻击,竟只用来震慑敌人,岂不是太憋屈了?
剩下的五分不确定,则是在不确定自己能否找到【吕正德】。
如果他藏得极深,还不等他们找到,上面的人就被邪物杀干净了,那就是无用功。
不过幸好,【吕正德】以为层层防线下,不会有人活着走到这里,便只在石塔正下方休养身体。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吕正德】嘴角的胡须被血沫粘成一缕一缕,威严肃穆的脸上罕见带了些狼狈。
他闭着眼睛,斜靠在软垫上,四周围着的烛火映得他的脸明明灭灭,只听脚步声就知道来的人是谁。
“我该怎么称呼你?”吕沐歌眼神冰冷,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面前之人。
【吕正德】轻笑一声:“家主?祖先?或者……爷
爷?”
闻言,吕沐歌心脏还是难以自抑地抽痛,她移开视线,飞快眨掉眼中的泪意,声音沉静地开口“你逃不掉的,不如老实交代,那邪物究竟怎么才能杀死。”
【吕正德】撑着坐直了身体,不知牵扯到哪处伤口,疼得额头青筋抽动,一个小小的动作,竟让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艰难地掀起眼皮,漆黑宛若一潭死水的眼睛看着吕沐歌:“没办法的,要是能杀,我早就杀了。”
吕沐歌心头一跳,试探道:“不可能,明明是你为了以后筹谋,才留下祸根的。”
【吕正德】扯了扯嘴角,没回答,只是眼中的苍凉让他看起来更老了。
“我从未做过对不起吕家之事,当年的事……”他仰头看天,看到的却只是黑压压的土层。
【吕正德】缓缓闭上眼,像是喟叹,将埋藏了几百年的事说出口:“当年吕家式微,其他几个家族联合起来,想把吕家踩进泥里,那时候我们连着几年没有收入,我的爹娘,妹妹,一家上几十口人,靠着我们几个青年出去卖苦力为生。”
“一群像你这么大,从小锦衣玉食,只会奇门遁甲的人,手上肩上磨得都是水泡,连哭都不敢大声哭,怕被别的家族看笑话。”
他的声音跨越百年,好像回到了那个时候。
一群发誓要撑起家族的少年,被处处打压,晚上哭着睡着,第二天天还没亮就一抹眼睛,出门找生路。
直到看见皇室发布的悬赏。
一片荒无人烟的禁林,竟生出了只无人能摆平的邪祟。
别人看到的皆是死局,在他眼中却是家族生机。
他揭了皇榜,与几个兄弟姐妹拼尽全力才降服恶灵,最后只有他活了下来。
损失惨重的一战后,吕家的名号冲破层层封锁,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在他手里起死回生的吕家,早就不只是他的家族,而是融入他骨血的责任,更是他生命的延续。
他身着黄袍登上家主之位的那天,吕家就和他紧紧绑在了一起,成了他活着的意义。
无论是谁,都不能把吕家从他的手中夺走。
即使是他的子孙后代。
吕家只有在他的手中,才能永盛不衰。
他的情感早在一次次磨难中扭曲,像只刚生产完,疯狂护崽的母狗,无论谁敢靠近都要被撕掉块肉。
【吕正德】的胸口像破风箱一样响了起来,他咳嗽两声,强撑着直起来的身子又歪了。
他挣扎两下也起不来身,只好索性躺在地上,看向吕沐歌:“杀了我吧,为你,为你父母,为……那些人报仇,这不是你们这些小辈,最喜欢的桥段吗?为什么要哭?”
吕沐歌抹了把脸,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她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你只想跟我说这些?这么多年,你要是早些告诉我,你哪怕只是半个月前跟我坦白,我都……”
她闭了闭眼,咽下了后面的话。
太迟了,说什么都太迟了,她满腹怨恨,在看到【吕正德】时,竟只剩下委屈。
她恨了一路,最想问的却是:他有没有真心待过她?
脚步落地声在她身后响起,吕沐歌回过头,几步扎进来人怀里,喉咙里的哭声再也压不住,暴露个干净。
姜尧抱着颤抖的吕沐歌,轻抚着她的后背。
仓琦和马辰辰紧随其后,看见狼狈不堪的【吕正德】,二人默契地都没有出声。
“你确实不知道怎么杀了那恶灵?”姜尧声音清冷。
【吕正德】咧开嘴,语气带着恶意:“有你们给我陪葬,我下去也不会是孤家寡人。”
姜尧不再理他,反而看向燃着的蜡烛。
“你不必拖延时间,上面有安宴和姜宇顶着,起码能跟那鬼东西薅一整夜。”
【吕正德】的喘息声一顿,重新抬眼看向姜尧。
姜尧毫不避讳地回望过去,一双不带感情的眼睛像一把刚开刃的刀,凌厉得让人心惊。
“你当初囚禁安宴时,点的也是这种蜡烛,这不是还魂烛,到底是什么东西?”
【吕正德】脸上的从容裂开道口子,他松垮的面皮轻轻抽动了一下便被他很快压下,却没逃过姜尧的眼睛。
果然不是普通的蜡烛。
说来也是,他们这一路都因为氧气稀薄,不曾燃起的火折子,在这里蜡烛竟燃了十几根。
他难道不怕地底氧气耗尽,自己憋死在这里吗?
姜尧抱着吕沐歌不方便移动,侧头看了仓琦一眼,仓琦迅速领悟,大步流星朝最近的那排蜡烛走去。
【吕正德】顿时眼中浮现慌张,他颤抖着手去抓仓琦,张开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气声,四肢扑腾挥舞着,像只翻壳的老龟。
没人理会他想说什么,仓琦吊儿郎当地弯着腰,一根根吹灭蜡烛。
随着这一小块空间越来越暗,【吕正德】终于发出了声沙哑的嘶吼。
声音中透着恐惧。
姜尧在仓琦准备吹灭最后一根蜡烛时,抬手打断。
随后抬起长腿,一步步走近胆战心惊的【吕正德】。
“说,这些蜡烛是做什么的?”
【吕正德】的瞳孔都在颤抖,他飞速朝周围看了一圈,视线才聚焦到姜尧脸上。
姜尧心中疑惑,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他吓成这样?
“是、”【吕正德】重重咽了下口水,面皮止不住地抽动,“是照明用的。”
姜尧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吕正德】额角冷汗顺着崎岖的脸缓缓下滑,他缓了缓气息,试着让自己平稳下来。
片刻后重新睁开眼,对姜尧道:“我没骗你,这个地方如果全黑了,这些人能勉强通行的地缝,可就全合上了。”
姜尧挑眉,像是不信。
“真的!到时候我们都会被活埋在这!”
“你刚才不是还不怕死?”姜尧轻飘飘一句戳破了他的伪装,“你还是不老实的话,我就只能先杀了你。”
【吕正德】脖子一凉,他低头,看到了那把铜镜。
“你在哪找的它的?”
“什么?”姜尧不解。
“镜子,镜子!你在哪找到的?”【吕正德】气息粗重,神色带上几分癫狂,“这是我的东西,它为什么在你那?”
在他亲自将安宴的尸骨埋藏在各个带着怨气的角落时,遗失了自己的法器。
可那把无论如何都照不出他原貌的镜子,在离开他的瞬间便切断了与他的联系。
彻底易主。
这件事对一个家主来说,简直是天大的丑闻,可无论派多少人去找,消息都石沉大海。
没想到竟会在今天见到。
姜尧的手腕用力,边角圆润的镜子竟切开了【吕正德】松垮的皮肤。
粘稠的黑血流了下来。
【吕正德】质问的声音随着痛感渐渐小了,他抿唇,不甘地道出了真相。
“那蜡烛,是当初为安宴布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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