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秦观几乎整个人被掀翻在地,幸而地上的羽织软毯十分厚实,不至于摔痛。
然而,这幅脆弱的身子依旧肉眼可见得摔红了大半,从脸蛋到脚趾都透着淡淡的薄粉,加上之前脸上未干透的数道泪痕,显得更加孱弱可怜。
他下半身的衣裳仍是湿透的,那一身素淡雪色长袍隐隐有些透明,紧贴在那浑圆纤细的臀腿上,莫名有些暧昧的情色。
月凤栖的目光蓦地收紧,一点而过。
“不要,不要杀奴……”
秦观从妖囊袋里被放出来后,整个人都在战栗,像是惊惧极了不断地往后退,却不慎一屁股坐到了月凤栖的脚上,将那酒渍染湿了月凤栖的锦绣靴面。
他有些恶劣地想,对啊,我就是故意的,怎样?
脸上却露出了更加惊慌失措的神色,眼泪又不争气地开始一颗颗往下落,连半扇嘴唇都被咬的通红,努力想用手擦干净对方的靴履:
“主人,不要生气,奴真的知错了。”
“……”
月凤栖眉头微拢,又不着痕迹地散开,无声地后退两步拉开距离,仿佛与他亲密接触是多么令妖厌恶的事。
“凤栖,你从哪里弄来的奴隶?好漂亮!”
旁边的少年惊喜出声,他几乎从开始就一直目不转睛盯着秦观看,乌沉猩红的眼中隐隐露出兴奋的光亮。
月凤栖:“玄鸣殿。”
少年吃了一惊,眼眸微瞪:“唉?是我宫中的?怎么从来没见过。”
“啊,我记起来了。前几日娘亲提及,近日诸多灵兽纷纷献上贺仪,死物皆安置于珍宝斋,活物挑了几个漂亮的送去了玄鸣殿,说是供我闲暇时解闷,想必这就是其中之一吧。”
月凤栖目光迅速地掠过秦观的脸:“嗯。”
少年好奇地去摸秦观的脸,指腹留恋般地摩挲他眼睑下面的嫩肉,眼中浮现一点微微的笑意:
“好可爱,好乖!果然比之前送进玄鸣殿的蠢物好上太多,只是看不出来本相,难道不是妖?”
月凤栖:“只是个刚修成人型两日的魔物。”
少年弯下腰,与秦观对视:“才两日?你好小啊,应该叫我哥哥才对。”
秦观颤着睫羽,挤出一点点微弱的声音:“……哥哥。”
少年爽朗大笑,揉乱秦观头顶的发:“好乖好乖,我好喜欢。凤栖,你怎么把他装在佩帏里,也不早些拿出来给我玩?”
话至此刻,若秦观还未察觉这少年正是妖后的第十三子——裕安,只怕他自己也是个傻的。
可秦观怎么也想不到,传说中以一己之力力掀翻至高天的骁勇大妖,居然会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顽童。
也难怪春熙提及,众人与十三殿下之间的氛围宛如挚友,并不同于一般的尊上妃妾之间。
只是要取得这样一个少年的真心,秦观没有经验,现在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目标对象。毕竟骗取一个孩童纯真的感情,再剖心杀之,听起来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月凤栖似乎不想过多解释,淡声道:“他身上没有任何气息,十分古怪,妖魔涧中还没有过这样的魔物存在。不过如今来看,作为母蛊的宿主正合适。”
裕安眼中兴味正浓,根本不愿意放手秦观,有些稚气道:
“你说得倒也不无道理,但为何非得是他不可呢?我们筹划对付谢华已久,想来多等几日也无妨,先让他陪我玩上几日。”
月凤栖:“殿下。”
裕安鼓着嘴抬头看他一眼,终于还是妥协:“好吧,我答应,可以让他作为寄主,但是别这么快就送走他。”
月凤栖垂下雪白的睫羽,看向秦观,沉声道:“不会很快,他现在体内毫无灵力,对修道也是一窍不通,这么贸然前去至高天,只怕连外门弟子都见不到。”
月凤栖顿了一顿,又道:“吾会亲自教他剑法,助他在半年内成功结丹。”
半年时间不算短,裕安这下终于高兴起来:“好好好,凤栖,你做事我最是放心,这件事就交付给你了。”
两只大妖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敲定了,完全没有想要过问秦观的意见。
秦观本人对此的评价是:……
行吧,听起来也不算太坏。
此幻境不过两重天地,他所寻觅之人,若非隐匿于妖魔横行的妖魔涧,便定在高悬天际的至高天。
既然如此,顺应这幻境的流向,按照他们的意愿行事,也未尝不可视为一种策略。
反正等他的魂魄离开肉身后,寄居在这个身体内的母蛊便再也无法对他构成丝毫威胁与伤害。
秦观内心平静无澜,表面却依旧竭力维持着那份惊恐与无助,眼眶泛红。
他目光楚楚可怜地望向面前高大的妖兽,声音细若蚊蚋:“月君,主人……求您,求您不要,不要把蛊虫种入我体内,我怕疼……求您了,我会乖乖听话的。”
当然,没有妖会因为他的求饶就怜惜他。
月凤栖巍然不动。
裕安则走上前,低头握住他纤细的手腕左右打量,眼眸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好细啊,好像一折就断似的,真可爱。”
秦观瑟瑟发抖。
裕安却像是满意极了,嘴角微微上翘,俨然已经将他视为自己的所有物。
“别怕,小奴隶,从今日起你便随我居住在思危宫,不必再回玄鸣殿了。”
秦观眼眶微红,微微瞪大了瞳孔,像是终于明白事情再没转圜的余地。
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是。”
他细腻白皙的颈项温顺地低垂着,摆出讨好认命的姿态,宛如初绽的玉兰花般脆弱,仿佛轻轻一折就会被折断。
在月凤栖无声的冷淡注视中,秦观被十三殿下牵回了思危宫。
那般柔顺安静的讨好模样。
根本和当时被牵到月华阁时,一模一样。
月凤栖望着那袭半隐于光的素雅雪色长衣,直至完全隐匿于走廊的拐角深处,方缓缓收敛了目光。
他深邃的暗金眼眸被轻轻垂下的睫毛遮掩,仿佛连一丝情绪也未曾泄露,毫无波澜。
第二日,玄鸣殿。
大大小小的妖宠将瑶光阁围了个水泄不通。
“小观,你当真要搬到思危宫去了?多年来未曾闻此先例,你真是好福气呀!”
“是啊,我们之中从未有妖能进出十三殿下的寝宫,若真得了殿下的青睐,妖后娘娘一定会重重封赏你的,届时可别忘了我们这些昔日的朋友。”
“你们就别再打趣了,小观一旦进了思危宫,回来一趟都不易,哪里还能时常惦记着咱们呢?”
众多妖宠之中,大部分眼神里都闪烁着难以掩饰的艳羡之情,也有几个则言语间带着几分酸涩与不甘。
他们皆目不转睛地聚焦于秦观身上,渴望从他那里多探得一些关于十三殿下的消息与秘辛。
唯独春熙,听见秦观要搬走的消息后眼眶渐渐湿润,脸色苍白,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伤心,转身想要离开。
“春熙。”
秦观从身后叫住了他:“你去哪里?”
春熙回过头,两只洁白柔顺的长兔耳无精打采地垂在两边,仿佛疲惫极了:
“我……我想回玉澜轩去,近几日天气阴冷,没有月光,我要将种的胡萝卜人参全收回屋子里,免得它们被冻伤。”
秦观走到春熙面前,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道:“你一个妖忙得过来吗?我和你一起去吧。”
春熙眼中露出了一丝迷茫之色,不明白为何秦观要去帮他一起收胡萝卜人参,但还是鬼使神差地答了句“好”。
春熙住的玉澜轩地方不大,但很干净整洁,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妖魔涧独有的蔬菜水果。
秦观在一片紫瓜棚下面看见了一块小小的萝卜地,里面的胡萝卜长得胖嘟嘟的,比成年虎妖的手掌还大,浑身金黄澄亮,下半身长出了许多像人参一样的小触须,深深吸附在泥土里。
能看出来,这些小胡萝卜人参被春熙照料的极好。
见秦观看得认真,春熙有些忸怩道:“我还没化成人形的时候,啃萝卜啃惯了,搬到玄鸣殿后,每天晚上也总是馋得慌,就托妖把家门口的胡萝卜人参种子偷偷带了进来。”
秦观笑了笑:“春熙真是心灵手巧,种出来的萝卜好漂亮。”
“真、真的吗?”
春熙骤然脸色通红,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慌乱地从地上拔出一个胡萝卜人参,想递到秦观手中:“其实我也是胡乱种的,根本没有什么种地的经验,不过既然你喜欢,这个……送给你。”
那萝卜摸起来,外皮格外细腻,仿佛抱了个胖娃娃般。
秦观揉去胡萝卜人参触须上的泥土,月灰色瞳孔中露出一丝温柔的光亮。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一束带着淡淡香气的冷风吹进春熙的耳朵里。
“呐,春熙,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思危宫?”
“啊?”
小兔妖瞪大了红红的眼睛,两只柔软纤长的兔耳忽然强烈地抖动了一下,如同迎接到了某种强烈的信号。可又像是害怕自己听错了,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秦观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小兔妖的面前,伸出雪白纤细的手,揉了揉小兔妖的头顶。
“昨天,我和月君大人离开灯游会的时候,你也很想跟过来吧。”
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忽然被看穿。
春熙的心仿佛被一把攥紧了,他轻轻颤动着淡粉色的唇瓣却无法说出一个字,只得怔怔地望着秦观的眼睛。
那双月灰色瞳孔,仿佛蕴藏着介于深邃夜空与朦胧晨曦之间的某种光芒,既隐秘又带着淡淡的哀愁,几乎让他忘却了周遭流动的一切。
春熙从未见过如此迷人温柔的眼睛。
他听见秦观说。
“没关系,别再难过了。”
“我已经同十三殿下说好了,要带你一起去思危宫。”
“你是我在玄鸣殿里最重要的朋友,我不会把你一个妖留在这里的,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作伴的吗?”
原来,他曾经对秦观说过的话,秦观都还记得。
那一刻,春熙急促跳动许久的心忽然坠落,落到了一片柔软的云上,久违的喜悦连同眼泪一起流了下来。
他控制不住地想,他真的好喜欢秦观这个朋友啊。
第42章
自春熙答应同他一起去思危宫后,秦观便吩咐妖婢将他们日常所用的一应东西都搬了进来。
包括秦观会做凡间吃食的小厨房,还有春熙的菜地。
这些妖魔涧的蔬菜瓜果,不似凡间。
不仅吃起来香脆可口,汁水充盈,更奇妙的是它们能随心所欲地移动位置,即便离开原土也长得生机勃勃,不减鲜美。
尤其是那些胡萝卜人参,移植到思危宫后,不见颓败,甚至因为月光照耀充足,长得比先前更饱满了。
虽然是来幻境做任务,秦观一点儿不愿意委屈自己,自然是越舒服越自在越好。
春熙厨艺很好,妖乖巧又勤劳,带着这个小兔妖过日子实在舒心。
整整一个上午,春熙都在帮秦观收拾寝殿。
连床榻上的重瓣晚香玉被套上的每一朵花,都被春熙用绒团布擦得柔光水亮。
整个被面展开时,粉的如霞,橙的似金,白的胜雪,宛如一片绚烂而宁静的花海,被角最细微的褶皱处也被春熙一点点抚平,不留一丝瑕疵。
到了下午,春熙又忙着酿胡萝卜人参酒。
胡萝卜原本脆嫩清甜,做成酒后别有一番滋味,带着丝丝甘甜,但又不失清新爽口,全然没有花蜜酒和水果酒那般馥郁得令人发腻。
只是喝时需得节制,若贪杯喝醉,或许会在梦乡中流连三四日,才能勉强醒来。
秦观坐在门槛上晒月亮,小口小口品尝着萝卜酒。
他看着春熙进进出出他的寝宫,整个妖忙得团团转,懒洋洋地眯了眯眼睛。
“要不要休息一会?待会该用晚膳了。”
春熙单薄的身板却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小观,你先吃吧,我一点也不饿,得快点把这些萝卜酒用冰冷藏起来才行,不然很容易坏掉的。”
“哦。”
秦观轻轻点头,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宫门,只见月落余辉之下,裕安满身血与伤痕,踉跄着走了进来。
妖婢们顿时惊慌失措。
春熙首先惊呼出声:“十三殿下!您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裕安和月凤栖一样,是血脉中流淌着古老强大力量的纯血妖种,但凡有一息尚存,都不会轻易身死陨落。
秦观面不改色,语气平静:“春熙,殿下伤势不轻,速去传召愈疗师进宫救治,不得有误。”
“好,我这就去!”
春熙丢下手里的萝卜酒,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裕安原本乌黑浓密的长发胡乱散落在一边,几绺头发紧紧贴在脸上,还一滴滴往下渗血。
他头冠上系的玉鳞流苏缎带全部黑黢黢的粘成一团,衣袍也被染成了深厚的黑红,只能依稀从手腕处的一点青白,勉强看出原来的颜色。
偏是这样,裕安脸上还带着难以言喻的笑意,仿佛痴醉一般,乱步朝着秦观走来。
“观观!观观!你可知道,传闻世间无妖能挡其剑十招的谢华,险些被我杀了,他右臂中了我的毒虫,虽然还能苟延残喘,却要受椎骨之痛!”
秦观仿佛没看见他满脸血污似的,眸中含情似水,声音依旧柔柔的。
“你们常提起这个名字,可我还不知道,谢华是谁?”
裕安大笑起来,那张原本就秾丽非常的脸,因血的浇灌变得更加妖异艳丽,透出惊心动魄的迷人。
“谢华是至高天万众敬仰的剑尊,凡人追捧的天下第一剑,也是整个妖魔涧的敌人。”
“北岭雪狐一族因他而灭,数万只妖被扒皮抽骨,断首裂魂,只剩下凤栖一个活口,这三十年来凤栖唯一所愿就是同谢华清算这笔血债。我,亦复如是。”
“他若身死,那至高天的修真者于我眼中,不过是轻易可攫的蝼蚁之食。”
“观观你说,杀了他,好还不是不好?”
秦观并不言语,慢慢朝裕安伸出一只手。
裕安望着他洁白柔软的掌心露出一丝疑惑,但仍旧慢慢俯下身体,低下头,漆红瞳仁直勾勾看着秦观,眼底泛着奇异的光。
秦观任由他看,温柔抚摸着裕安的脸颊,用指腹轻轻抹去他眼下的血污,毫不吝啬地夸赞。
“原来是这样,很好啊,裕安真厉害。”
像是得到了奖励一般,几乎是一瞬间,裕安的瞳仁极度兴奋地放大了,唇角高高翘起,一眨不眨地盯着秦观看,似乎仍在期待些什么。
秦观干净的手指被裕安脸上的污血染脏了,原本雪白指尖上的红色一点点透过指缝流淌出来,格外刺眼。
他的指腹很柔软,似乎还带着一点点凉丝丝的甜香,摸得裕安脸颊有些痒痒的。
裕安看见秦观仍旧静静地坐在门槛边,眼尾泛红,犹如晨露中的桃花瓣,带着几分刚哭过的楚楚可怜,嗓音轻柔中略带沙哑,就像在对他撒娇一般。
“殿下有无双之勇,下次,或者下下次,找个机会杀了他吧。”
“如此,奴便不必承受那母蛊噬心之痛,日日煎熬。”
“殿下也可心安了。”
母蛊脆弱易死,现在还未种到秦观的心脉上,不过半年练剑的时间一晃而过,想来也是迟早的事。
那个瞬间,裕安像是被那双湿润美丽的月灰色眼眸蛊惑住了,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
“好。若有下次,我定杀他!”
秦观唇边终于漾起一抹满意的微笑。
他想裕安再强,到底也是孩子心性,胜负欲强,爱憎分明,要比月凤栖那等骨子里冷血的大妖要好哄得多。
宫门外,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显然是春熙带着疗愈师们回来了。
秦观看着一群妖官慌忙忙地进来跪见,又慌忙忙地扶着裕安回寢殿诊治。
他站起来,凝视着宫门许久,随意拍了拍被坐得有点发皱的下袍,回房用晚膳去了。
自从那日一战后,裕安便一连数月在思危宫静养伤势,不曾出门。
而秦观,每天除了要侍候裕安吃药、用膳,帮他清理后背上谢华留下的剑伤,其余时间都要去月华阁练剑。
提起这月华阁,秦观便十分不快。
月凤栖性情孤僻,冷漠到近乎不近人情,尽管剑法超群,甚至颇为耐心地亲自教导他练剑,但身上那份令人望而生畏的严厉,很是讨厌。
每当秦观的动作稍有偏差或是显露出一丝懈怠,月凤栖便毫不留情地举起那柄寒光闪闪的玉石戒尺,精准狠厉地落在他的手臂、大腿内侧以及臀部的软肉上。
初犯,通常轻拍以示警戒,再犯,则加双倍。
秦观身娇肉贵,最是怕痛,往往才挨了一下,眼眶便不由自主地泛红,泪水随即簌簌而下。
“月君大人,不要……好痛!”
月凤栖的惩戒手法颇为刁钻,偏爱挑选肌肤最为敏感娇嫩之处作为落点,虽然只是皮肉之痛,不伤筋骨,一尺下去却红得骇人,又疼又辣,麻中发痒。
一连几板子下来,秦观难免气急败坏,不肯再作隐忍之态,连句求饶的话语都吝于出口。
甚至怒斥月凤栖:“荒谬!龌龊!小人行径!”
可月凤栖对他的泪水与叫喊从来都置若罔闻,始终保持着一张清冷的面容,有条不紊地执行着既定的惩罚,冷静地倒数着剩余的击打次数。
“十六,十五,十四……”
月凤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每一个数字都像是无情警钟敲打在秦观的身上,让他躲无可躲,逃无可逃,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忍着眼泪艰难承受。
这杀千刀的棺材脸臭狐狸!他是鬼,杀人何需用剑?
再说他本就初学者,剑式有几处错误遗漏也是寻常,月凤栖如此严苛,分明是刻意刁难。
每当夜幕低垂,秦观褪去衣衫准备休憩之际,便看见镜中倒映出的自己遍布了斑驳的淤青与绯红,浑身几乎无一寸肌肤幸免,恍若历经了一场残忍至极的凌虐。
秦观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伤心,更多的是不甘愤懑。
倒是春熙,晚上为他细心涂抹药膏时,眼眶总是通红一片,透着难过。
“小观,你何苦与月君大人较劲?”
“你若不慎再错,不如先服个软,总好过受皮肉之苦。想来月君大人也是面冷心热的妖,他只是盼着你进步快些,并不是真心想伤你,不然不会每晚都遣妖婢前来送药。”
秦观闻言,心里冷笑一声:
服软?月凤栖的心怕是石头做的,别说是服软,就是一头碰死在他面前,他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也就是春熙心思简单,才会觉得这棺材脸晚上送药是出于好心。
月凤栖既然要把他亲手调.教好后,送到谢华身边,自然不会容忍这身细腻如瓷的肌肤留下一丝丑陋的伤疤。
所谓送药治伤,不过是为了在第二天,能正常对他施加更为严酷的训练。
每当金月升起,秦观发现自己身体已恢复完好,肌肤洁白无瑕时,心中便十分厌烦。
也不知鬼司给他安排的什么幻境,竟如此难熬,他简直恨不得剥了月凤栖那身冷血的狐狸皮,彻底断了北岭白狐一族的血脉。
但表面上,秦观还是低头垂泪,对春熙轻声哽咽道。
“我都明白,月君大人如此严苛,都是为了我好。春熙,难为你肯这样照顾我,若不是你,还有谁会管我呢?”
果然春熙听了很是不忍,第二日便想将此事告知十三殿下。
可惜裕安受伤之后就一直在养病,除了妖后、疗愈师和秦观以外,根本不见外人,这可把春熙急坏了。
秦观倒是一如平常,白天哭,晚上骂。
哭骂完了,第二天一早还得准时去月华阁练剑。
月凤栖不是好糊弄的性子,若是发现秦观迟到,免不得又要戒尺责罚。秦观虽然心里抱怨,但还没打算完全和月凤栖撕破脸,自然不愿再被抓到错漏。
这些时日,秦观剑法突飞猛进。
他本就没有凡人的世俗欲望干扰,心无旁骛,悟性极高,旁人十天半个月理解不了的东西,他一点就透。
再加上月凤栖亲自教导,有能稳固基础的灵丹妙药加持,普通人穷其半生才勉强摸到门槛的筑基期,秦观短短三个月就已练成,算是正式跨入了修仙法门。
接下来,便是竭尽全力向金丹突破。
第43章
这日清晨,秦观依照月凤栖的吩咐,又从头到尾练了一遍他教的剑法。
他们练剑通常是在月华阁的庭院,屏退妖婢,无妖打扰,十分清净,只能听见风吹落林中残败竹叶的微絮声。
面对月凤栖这样苛求完美的妖,秦观不敢懈怠,全力以赴,一丝不苟地完成剑招。
月凤栖看得很认真,暗金色的瞳孔微微抬起,透着莹白月光,映出秦观微微喘息的红润脸庞,一滴汗水正从额头上滑落到细密纤长的眼睫,湿淋淋的,仿佛刚哭过。
真是愈来愈爱哭了。
“很好,比起昨日有些进益。”
月凤栖似乎是在表扬,语气却很冷淡。
秦观早习惯了这张如丧考妣的棺材脸,装作受宠若惊的模样,将剑收回鞘中,低头恭顺道:
“多谢月君大人夸赞。”
不料,月凤栖道:“昨天错了三步,今日错了两步。看来,仍是不可懈怠。”
秦观心中一个咯噔。
果然听见月凤栖道:“张开腿。”
秦观仍垂着头,余光看见一柄细长莹润的玉石戒尺,在清风中冷厉闪着寒光。
尺的尽头,是月凤栖骨指分明的修长手指。
他心里有点发毛。
月凤栖向来是哪里错了罚哪里。
按理来说,秦观应该走过去,把一只脚跷在大石头上,乖乖掀开下袍,露出大腿内侧,任由月凤栖责罚。
可错一步是十下板子,错两步是二十下。
足足二十下,就算不脱裤子,也一定会被打破皮。大腿内侧破皮是最难受的,走路时布料会在伤口上不断摩擦,火辣辣的,又疼又痒。
秦观只是想想,心里都觉得难受。
他刚才被月凤栖夸了一句,心中正是得意,自然不愿服软:“月君大人既赞我有所长进,为何还要施加惩戒?”
月凤栖眼睑轻不可察一垂,视线掠过他的肩头:“错,便是错。”
秦观最烦月凤栖这幅理所当然的模样,恨恨咬唇道:“我知道,月君大人是奉十三殿下之命教导我。可大人如此苛刻,稍有差池,便将我打得浑身青紫,这莫非也是遵照了十三殿下的旨意吗?”
月凤栖微微蹙眉看向秦观,正欲走上前,可还未说什么,秦观眼眶已然泛红。
那双灰月色眸子里泛着委屈的盈盈泪光,口气却分外倔强: “月君大人道行高深,非我这样低等魔物能及,若是月君大人执意用强,我自然没有办法!可大人屡屡如此行事……实在有失体面。”
眼前的小魔物,皮肤雪白柔软,唇瓣被咬得嫣红,两只脚都隐隐想向后退,一副随时要逃走的模样。
分明是害怕到了极点,却还在故作强硬,想要吓唬住他。
不知为何,月凤栖竟忽然有些有趣。
虽然只是一想,眸未弯,唇未翘,眼中含笑的柔光却从那暗金色瞳仁中透出来,如暖阳般一点点洒在秦观的身上。
秦观抬起头,刚好督见月凤栖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呆了呆。
这家伙也会笑?
真是噩梦。
然而还没等秦观反应过来,月凤栖已经一把将他拎起。就像他不是活物,而是月凤栖手上的一柄剑,拎得轻松,抱得顺手。
月凤栖嗓音淡淡:“吾教导你,并非奉谁之命,十三殿下于吾,也并非君臣。”
秦观:?
月凤栖:“既然你不喜戒尺责罚,那今后便到此为止。”
秦观:??
月凤栖:“吾今日会教你新的东西。”
秦观:???
秦观心中一阵凌乱。
难道说,月凤栖的言下之意是与裕安地位相当,并不需要听从裕安的指示?慢着,月凤栖不是裕安的后宫之一吗?
说什么既然不喜戒尺责罚,那就到此为止,他之前屡屡恳求月凤栖手下留情,说受不了痛,月凤栖莫非是聋了?
这棺材脸不会真以为有人喜欢受刑挨罚吧?不会吧?
秦观袖中攥紧了拳头,心中腹诽。
他想倘若境主是月凤栖就好了,他还真期待这棺材脸被他挖出心脏的那一刻,是不是还能这样宠辱不惊。
月凤栖轻功精妙,穿梭风中如若无物,很快便在一间小屋前将秦观轻轻放下。
他拉开竹扉,独自步入其中,头也不回地对秦观发号施令:“进来。”
秦观才一进去,便觉得身上酥了半边,脚底绵软,走路都要飘起来。
也不知道屋内点的什么熏香,闻起来浓郁幽深,柔和饱满,仿佛心里都暖洋洋的。
屋内宽敞,正中间放着两座白玉羊骨雕像,是两个凡人模样的年轻男子正在练剑。
这二人看似针锋相对,剑指对方,眉眼间却好似有无限情意,你看着我,我凝着你,若不是他们手上剑刃锋利,只怕下一秒就要抱到一起去。
秦观才看了几眼,并未看真切。
就听见月凤栖道:“站在那里作什么?门关上,过来坐下。”
月凤栖说这话时,正坐在一张黄花梨圆后背交椅上,整张椅子都铺满了厚实的雪白鸮羽软垫,和他身后垂下的银色长发落在一起,竟有一些分辨不清。
秦观依言走过去,瞧见月凤栖脚边放着一个深紫色的绒布蒲团。
这屋里只有一把交椅,已经被月凤栖占了,想来月凤栖让他坐的地方就是这儿了。
秦观觉得月凤栖小气,只留了这么一小块给他坐下,却也懒得计较,一言不发跪坐了上去。
他腰肢纤细,双腿修长柔韧,坐下来时臀部刚好压在小腿脚踝处,头低垂着,像乖顺的宠物一样,对月凤栖露出雪白柔软的后颈。
月凤栖一只手抬起秦观的下巴,认真打量他的脸,指腹几乎从软嫩的肌肤中陷进去,暗金色兽瞳中露出几分罕见温柔。
“你的人形很漂亮,比大多数妖兽都修炼的更好,起初吾也差点被你骗了,以为你是人。”
秦观感觉脸颊凉丝丝的,月凤栖的手指和他本妖一样冰冷,毫无温度。他忍不住想月凤栖到底要教他什么东西,这么遮遮掩掩,还要大老远跑到这种僻静小屋。
不管是什么,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
月凤栖见秦观不说话,也不恼,淡淡道:“昨日的伤,都已恢复好了么?吾送去的药可还好用?”
明知故问!
好用,好用的不得了,简直太好用了。
秦观恶狠狠地想:真该用戒尺抽月凤栖一顿,然后再给他上药,这样月凤栖就知道到底有多好用了。
月凤栖见秦观呼吸急促了几分,脸颊上似有几分羞恼的薄红,只是依然垂着眼皮,不肯看他,任由他瞧。
不由蹙眉道:“难道你昨日未曾敷药,伤势还未复原?解了衣衫,让吾视之。”
秦观至此终于不敢再装失聪,一把从月凤栖手掌中挣脱出来,捂着有些半歪的领子道:
“月君大人何出此言?那药是大人亲手所制,自然十分得用,奴受益无穷。”
月凤栖兽瞳微眯,似乎并未听进去,不容拒绝地看向他道:“吾要亲自验之。”
简直岂有此理!你以为你是境主么?想看便看!
秦观自然不肯听话,可惜反抗也是无用。
他真身为鬼魂,在这幻境之中,本就是凌驾于人仙魔三界之外的异数,修为被天地法则所限,无法全然释放,仅能勉强凝聚一具凡人之躯以作权宜之计。
月凤栖虽伤不了他魂魄,但在此境况之下,他也无力对月凤栖构成威胁。
毕竟,秦观仅能施展这个世界的武学功法,无法动用天水冥渊的鬼术,修为仅仅是凡人修行中的筑基期,尚未触及金丹之境。在月凤栖面前无异于稚子孩童,绝非其一合之敌。
何况月凤栖为妖固执,行事极端,历来不纳人谏,一旦心意已决要做某事,即便是其他妖魔百般劝阻,亦是徒劳无功。
秦观起初还奋力挣扎了几下,但随着月凤栖态度越来越强硬,他渐渐放松了抵抗,以免月凤栖下手时不慎失了分寸,反倒让他自己受苦。
这幅身子本就是秦观好不容易捡到重新塑造而成的,十分脆弱娇嫩。月凤栖不过强行握住他的手腕,解开他的腰封,秦观低头一看便发现身上多了好几道鲜红的痕印。
真是谁家孩子谁心疼,秦观有些急了,月灰色的瞳仁瞪着月凤栖,肉乎乎的红唇仿佛随时要咬上来似的。
“轻点!你弄痛我了,别硬扯那里,我的腰要被你掰断了!”
“滚开,我自己来!你别……”
秦观两只眸子里蓄满泪水,月凤栖低头一看,竟是又要哭了。
月凤栖不明白这个小魔物为何如此敏感脆弱,他并未对他用力,甚至抓住他手腕时也留有一点空隙,生怕他挣扎时伤了自己,可还是这里红了一块,那里紫了一块的。
若是日后再痛一些,他可曾受得住?
秦观见月凤栖看着他一言不发,趁机滑溜地从他身下钻了出来,还偷偷踹了月凤栖一脚解恨。
他对月凤栖素来只有嘴上恭敬,只要一生气便“你啊我啊,混蛋,讨厌,不要脸的”什么词都敢往外蹦。
此时有点小动作,也丝毫不让妖意外。
月凤栖从不因为这点微末小事生气,只会冷静地用那双暗金色的兽瞳晦暗不明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在野兽洞口边挣扎的、却永远不可能逃掉的柔弱猎物。
等秦观冷静下来,月凤栖望着他,缓缓启唇道:“你自己解开,勿再浪费时间。”
秦观本就是鬼,早已抛却了千年之前生而为人的羞耻心,之前与月凤栖对着干不过是出于不驯服的本能。
如今纤手轻解,衣袍便跌落地上,露出一具雪白赤祼的身体,他下巴微仰,神情带着淡淡的懒散倦意。
忽然一只幽蓝荧光的蝴蝶透过窗户纸飞了进来,落在月凤栖的指尖上。
月凤栖眼中并无波澜,见秦观除了刚才因挣扎而泛红的几处肌肤,身上并无其他外伤,起身道:“今日便暂且如此,明日再入此地,切勿拖延。”
说完,竟不顾秦观还留在屋中,独自推门走了出去。
第44章
第二日,月凤栖果然不要他再练剑,而是直接在屋中等他。
今日屋中焚香比昨日更加浓郁,秦观一进门便微不可见地皱了皱鼻子,心道这月凤栖不知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秦观躬身跪下:“月君大人。”
月凤栖坐在黄花梨圆后背交椅上,手中把玩着一个与药杵相似的白玉物件,只是药杵粗壮,这根白玉小棍要细上许多,只有两根小指那么宽。
“今日来的倒早,来,坐下。”
“是。”
秦观顺从起身,跪坐在月凤栖脚边的深紫色绒布蒲团上。屋内银碳烧得很旺,才坐下一会,他就觉得鼻尖有些冒汗,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又轻轻往外拉了拉衣襟,好让自己凉快些。
月凤栖从上方递过来一杯茶,嗓音淡漠:“喝罢,这是春露茶。”
秦观接过,杯盏是凉的,自然里面的茶也冷了许久,刚好适合抚平他现在燥热的身体。
他没有多想,直接打开杯盏,一口饮下。
这茶甘甜凉爽,喝下去的一瞬间凉意直达心脾。可奇怪的是,秦观才觉得自己舒服了一些,一股更强烈炙热的燥意就从心里翻涌了出来,仿佛无处发泄似的在身体里打转。
秦观模糊地听见月凤栖道:“翻开书,今日你要做的就是把这一篇读完。”
月凤栖冷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明明他们距离并不遥远,这声音却仿佛是周围火焰中唯一冰冷的雪,从远方唤回了他残存的理智。
秦观低下头,面前地上果然摆着一本明黄的小册,他翻开第一页,就听见水渍“吧嗒”一下浸湿了纸张。
他神思茫然,想要擦一擦有些模糊的视线,却发现自己袖上沾满了汗水,他的脸颊上,他的鼻尖和下巴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几乎把睫羽黏糊打湿。
月凤栖:“专心看书。”
秦观顺着声音抬起头,从对方那双赤金淡然的兽瞳中,看清了自己通红迷醉的脸庞。这是一张充满了情欲、困倦、炙热的脸,看起来很陌生,完全像是另一个人。
他觉得很新奇,不断地凑近想要仔细观察自己的脸,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几乎整个人陷了月凤栖的怀里。
月凤栖警惕性很高,边界感极强,寻常妖魔根本不可能靠近他三步之内,他们几乎从未如此亲近过。
可这一次,月凤栖不但没有推开秦观,反而近乎宠溺地将他圈在了怀里,抚摸着他湿漉漉的脸颊,摘下他固定发髻的木簪,修长的手指轻轻梳理他的散乱长发,动作充满了温柔的爱怜。
这正是秦观此刻所需要的,当靠近月凤栖寒津津的身体时,他便觉得自己心头的燥热散去了许多。
“唔,好舒服。”
秦观呢喃着,双臂紧紧缠绕在月凤栖的肩膀上,脑袋不断磨蹭着月凤栖的胸膛,口渴般地想要更加贴紧月凤栖的肌肤。
月凤栖只是任由秦观动作,悬于椅侧的右手轻轻摊开,地上的明黄画册就飞进了他的掌心。
“观观,看书。”
月凤栖不厌其烦地督促着他,这是秦观第一次听见月凤栖以这种温柔的口吻,亲密的称呼唤他。
秦观瞬间有些恍惚了。
他看见那本小册上,两个人缠绕在一起,互相亲吻,就好像现在的他与月凤栖一样。只是书上的人是互相环抱,而现实中是他紧紧抱着月凤栖。
忽然,秦观的眼眸倏地睁大,他看见月凤栖俊美如俦的脸庞逐渐逼近,气息愈发急促,待他恍过神来时,那略显凉薄的唇已然贴上了他的唇瓣。
“……”
秦观呜咽着想要抵抗,手想要推开月凤栖肩膀却没什么力气,透明的津液不自觉从唇角淌下,整个人红得像刚煮熟的虾子一样,热气腾腾,身体不住地颤抖。
他没有发现,自己来时穿得那身月青色束带长袍已然悄悄落在脚边,连同那根被月凤栖随手仍在一旁的乌木簪一样,被弃若敝履。
秦观的意识愈加模糊,他时而觉得自己像在母亲怀抱中熟睡的婴孩,时而仿佛在烈日炎炎下搬运货物的长工,时而又像是与友人在夜晚酒楼上共度佳节的商客,眼前绽满了璀璨艳丽的烟花。
在炙热的吐息中,他疯狂迷恋着月凤栖冰冷无情的怀抱,这使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放纵和喜悦,秦观情不自禁如藤蔓般,紧紧缠绕在月凤栖的身上。
而月凤栖,从始至终都透过那双冰冷暗金的兽瞳,欣赏着他的表情。
优雅自持,从容不迫,没有一丝慌乱。
他冷静地看着秦观被迫沉沦,无法反抗,最终所有混乱的表情都变了对他的无限渴求,然后在他崩溃之际给予他所有。
“啊……嗯……”
终于秦观停止了挣扎,他的十根脚趾羞耻地蜷缩起来,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所有的炙热难堪都溢了出来。
很快,一个冰凉的东西进入身体,那是月凤栖的指尖。
“观观,看完了吗?”
秦观听见月凤栖这么问他,意识似乎终于清醒了一些,他茫然地抬起小脸,发现自己几乎浑身都湿透了,正黏腻乖顺着趴在月凤栖的怀里。
熏香有问题,月凤栖给的那杯茶也有问题。
秦观皱起眉头,知道自己应该推开月凤栖,或者狠狠给他一个巴掌,可身体本能的第一反应却是想要去蹭月凤栖的掌心,得到更多的宠爱和安抚。
“看……完了。”
画册早已翻到最后一页,秦观虚弱地舔了舔干涩的下唇,他像脱水的奶猫儿一样,连咬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月凤栖:“很好,很乖。”
月凤栖宠爱地摸了摸他的发,抽出抹好药膏的手指,将先前拿在手中把玩的药杵,一点点压了进去。
“这是奖励,从今天开始,观观每天都要带着它练剑,十日一换。”
秦观撩起眼皮,双眼失焦地望着月凤栖的唇,两只小手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襟。
他忍不住想要撒娇:“有一点痛。”
月凤栖微笑了笑,唇角轻翘:“观观会听话的,对吗?”
“嗯。”秦观鼻尖轻轻应了一声,漆黑的长发被月凤栖揉得散乱,但他的月灰色眸子仍旧灼灼地盯着月凤栖的唇看,似乎是希望再得到一个轻柔的吻。
但月凤栖没有骄纵他,只是用指尖轻轻扣了扣一旁的案几。
而后,木门打开,血月惨淡的光辉照进屋内,冷冽的空气冲散了屋内的浓郁熏香。
秦观才发现,已经到了夜晚。
妖婢们不知何时从门口鱼贯而入。
她们目不斜视,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早有预料,没有惊讶,也没有言语。
秦观被她们撕开月凤栖的怀抱,用被褥小心翼翼包裹起来,连莹白的手腕和脚腕都裹得严严实实,一寸肌肤也看不见,有条不紊地抬到屋外。
他没有挣扎,脑袋埋在被褥里,眼神涣散。
明明往日离开月华阁,秦观的心中都无比松快,可今日不知是怎么了,竟有些说不出的空荡。
他回过头,想要看月凤栖脸上的神情,但月凤栖正转过身去对越桃吩咐些什么,没有再看他一眼。
“……”
秦观藏在被褥中的手指攥紧,又轻轻松开,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今日,真的好累。
·
许是入了秋,天气格外凉。
春熙蜷缩着坐在思危宫门口,忍着困意等到快深夜,才看见一个纤细的人影远远提着灯从路上走过来。
春熙一看见秦观,双眸便漾起了轻快的笑意:“小观!你回来了,今天月君大人没有为难你吧?”
秦观轻轻摇头:“没有。”
春熙把秦观的手捂在掌心,有些埋怨道:“现在天渐渐冷下来了,暗得也早,不方便练剑。你也该和月君大人说,早些放你回来,不然晚上的路都看不太清。”
秦观:“嗯。”
春熙想到自己小灶上热的暖汤,又道:“怕你忘了吃饭,我特意煮了荷花鱼露羹,如今秋日里,荷花可不好找,你等会多吃一些。”
说到这里,秦观才露出一点微末笑意:“你这话若是当着茉香的面说,她定要生气。”
春熙却不以为然:“她是荷花妖不错,可这天下并非所有的花草树木都能生出灵智,难道还不许咱们享享口福么?”
到底春熙手艺好,秦观一连吃了两小碗荷花鱼露羹,终于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地方被填满了一些。
春熙看他吃得认真,心里忍不住高兴:“你要是爱吃,冬日里我也可朝茉香要些荷花来煮,你每日练剑辛苦,是该好好补补。方才我看见你走路姿势有些奇怪,可是又被月君大人责罚了?前几天的药膏还未用完,正好我来帮你上药。”
原本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不知为何,秦观忽然身体一僵,放下小碗:“无妨,今日月君大人并未责罚我。你今晚等我等的辛苦,想必也是累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春熙虽然有些奇怪,但见他神色如常,便也没有多问。
“那好,明日早上我再起来给你做甜茸糕吃,好不好?”
秦观看见春熙那双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红红兔眼,语气也柔软了几分:“你亲手做的,自然是好。”
只是他身下的异物,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与月凤栖之间说不清的关系。
境主尚未找到,可他却被妖如此玩弄。
秦观与春熙说话时,脸上带着恬淡的笑容,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他心中依然厌恶月凤栖,可却再也骂不出“棺材脸”三个字了。
第45章
约莫又过了十日,裕安的伤势也好了许多。
这日下午秦观去探病,瞧见院中有数十个带刀妖卫立于寝殿外静候差遣,排场不小。
他刚行至近处,便有妖卫上前阻拦:“妖后娘娘正与十三殿下在内室叙话,闲杂妖等不得擅入。”
秦观眼底隐隐透出担忧:“大人说得是,只是每日这个时辰殿下便该服药了,我怕延误了殿下的伤势,妖后娘娘真怪罪下来,我等吃罪不起。”
“这……”
那鼹鼠妖卫眉头紧皱,打开他的紫檀提盒检查了一眼,见里头果然只有一碗汤药,再无其他,才道:“也罢,你将药送进去便立即出来,勿要耽搁。”
秦观抬眸一笑:“那就多谢侍卫大哥了。”
秦观虽然现在人在思危宫中,对外界的消息也并非全然无知。
他听闻人界著名的神算子“不老周仙”,此前曾预言人妖两界或将迎来千年未遇之难。
至高天的剑尊谢华近日向天下广发英雄帖,召集四海之内的豪杰相聚一堂,前往紫霄凌峰共商和平共存之策,妖魔涧的妖后亦在受邀名单之中。
为了此事,妖后一连数日不在宫中,如今一回来便直接到思危宫找裕安商议,想必是有了什么结果。
果然,秦观拎着提盒走近门口,听见里面声音隐隐传来,似乎闹得很不愉快。
裕安:“母亲为何答应谢华签订两界平等契约?他先前与儿交手,叫我断了半翼,只能如废物一般缩在这幽暗的思危宫苟延残喘,他倒是想一笑泯恩仇了!”
他咽不下这口气:“母亲若答应,置儿子于何地,置妖魔涧死去的千万妖魔于何地?”
一道沉稳凌厉的女声响起:“裕安,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要说这么任性赌气的话。”
裕安嗤笑一声:“我任性?母亲心里难道不清楚,人妖岂能共融,此仇早已不共戴天!哪一个人,哪一个妖会相信他谢华的鬼话,相信什么和平共存?”
妖后沉声道:“这句话谁都可以说,但你不可以,你父亲……”
话未说完,裕安已是怒极:“母亲还敢提我那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贼父!”
“若不是他,我怎会已修炼到百岁,还是这副令人耻笑的孩童模样,半妖……即便我已是妖魔涧最强的妖兽,可我身上还流淌的仍是凡人污浊低劣的血,永远不可能真正受万妖的敬仰。”
妖魔涧虽然以强者唯尊,但历来看重血统纯正,此刻裕安的真实身份,远远不如已被屠了满门的北岭雪狐唯一血脉月凤栖。
良久,妖后似感无力,又似哀愁,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悠长叹息:“这不是你父亲的错。”
裕安冷笑:“时至今日,母亲还要为他开脱,难道这一切竟是我的过错吗?”
妖后见他固执己见,面色也渐趋严峻:“裕安。我悉心栽培你至今,并非为了教出一个忤逆母亲的儿子。”
裕安:“母亲,我只是不明白。”
他望着妖后那张岁月无痕、风华绝代的容颜,指尖微微颤抖:“您为什么会爱上一个凡人?”
妖后身形微微一晃,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不愿继续这个话题。
“你好好休息吧,疗愈师说你的伤势再有半月便能痊愈,届时你也该出去走走。终日闭关疗伤,只会让你的心更加封闭。”
裕安脸色苍白,死死地咬紧已经失去血色的下唇,沉默不语。
房门猛然间被推开,秦观闪避不及,只能仓促间跪倒在地,双手匍匐,恭敬地唤了一声:“奴秦观,参加妖后娘娘。”
他的视线中,只能看见妖后华丽繁复的裙摆,层层叠叠,如火红的杜鹃花般盛开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秦观……”
妖后的语气听起来很柔和:“哦,你就是那个被裕安特别允许搬进思危宫的小魔物啊,怎么会在这里?”
秦观:“回娘娘,十三殿下服药的时间已到。奴不敢有丝毫延误,以免加重殿下伤势,不想惊扰了妖后娘娘,恳请娘娘恕罪。”
妖后:“方才,你可曾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秦观微微一颤:“奴刚到此地,尚未知晓任何事宜,不知娘娘所指何事?”
妖后久久没有回答,仿佛在审视着秦观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秦观心中疑惑,缓缓抬起眼帘,霎那间对上妖后那双与裕安同样猩红可怖的眸子。
妖后看似在微笑,眼底却闪烁着残忍而深邃的冷光,没有一丝笑意。
那个锐利穿透而来的视线,满载着不言而喻的肃杀之气,是野兽即将捕食的前兆,他仿佛成了被锁定的猎物,浑身僵硬,丝毫不敢妄动。
十三殿下竟是与凡人私通所生的半妖之子,这一秘密一旦泄露,不仅会震撼整个妖魔涧,更将引发人妖两界的轩然大波。
秦观承认,事实上不管他到底有没有听见,此刻直接杀了他是最高枕无忧的办法。
若他是妖后,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就在秦观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屋内陡然间响起裕安那熟悉的呼唤,穿透了周遭的寂静。
“观观,是你在外面吗?”
秦观不得不强作镇定,竭力掩饰嗓音中的颤抖,沉稳地答道:“是,殿下,我来为您送药了。”
裕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既然如何,为何还不进来?”
秦观双手低垂,恭敬地立于门槛之外,一时语塞,未敢妄动。
妖后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背后,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在他那细腻无瑕、略显脆弱的颈项上,仿佛要将他穿透。
良久,才以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缓缓说道:“去吧,别让殿下久等了。”
秦观那颗悬至嗓子眼的心,随着妖后的话语,慢慢降落回了原位,他暗自庆幸,正欲推门而入,突然间,忽然一只纤长秀美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手,属于妖后。
秦观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停止跳动。
妖后淡淡道:“裕安自幼娇纵,素来畏苦,你需常备些甘甜蜜饯于侧,亲眼看着他把药喝完才行。”
秦观:“是。”
他感到肩头的那只手缓缓松开,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压逐渐远离,耳畔传来妖后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去吧。”
秦观推开房门,拎着紫檀提盒走进去,彻底松了一口气。
看来不管怎么样,他在这一关算是蒙混过来了,妖后虽然疑心深重,但偏爱幼子,他如今受到裕安的喜爱看重,即便是知道了些什么不该知道的,妖后也不会轻易杀他。
裕安坐在床上一言不发,静静地盯着秦观进来。
他本就五官精致秾丽,如今伤病在身,更多了几分苍白的可怜,乌发红瞳,肤白如雪,浑身透出一股令人难以逼视的惊人美丽。
只是这美是淬了毒的,他眼神冰冷,拢长的眉粗在一起,眉眼凌厉,脸色如暴雨前乌云笼罩般阴鸷。
像是暴怒的前兆。
秦观打开提盒,小心翼翼端出仍旧温热的汤药,还未送至床边。
裕安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你方才都听见了吧。”
秦观脚步停顿了下来。
裕安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与他平日里的纯真笑容不相称的深沉微笑。
“真笨,我都看见你露在门外的衣摆了,偷听也要有点技巧吧。若不是母亲被我气得厉害,不曾察觉到你,只怕你刚走到门口时,就要被她一掌击飞。”
原来裕安早就察觉了他的存在,那么刚才裕安对妖后说的那些言辞激烈的话,仅仅是为了激怒对方以保护他??
秦观心中微微一动,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走到床榻边,舀起一勺汤药喂过去。
“殿下,我并非有意偷听,只是不知该如何回避。凭心说句以下犯上的话,殿下虽是半妖,却远胜妖魔涧其他妖兽,自是天资不凡,何必过于纠结于血统是否纯正,惹妖后娘娘生气?”
裕安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顺着他的勺子将药咽了下去。
“哦?你竟这么想。”
秦观知裕安并未全然相信自己,柔柔一笑道:“我是殿下宫中的人,自然一心以殿下为重。”
他道:“况且,我有一法子可使殿下解开心结。”
裕安:“何解?”
秦观柔白娇嫩的手掌轻轻握住裕安攥紧的拳手,声音柔和得如同春日微风。
“谢华,他是整个妖魔涧的敌人,也是修仙界里最年轻的第一剑尊,只要殿下亲手杀了他,便再无妖魔敢置喙您的身世。”
裕安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看向远处:“没错,自从谢华修成无情杀道后,我再也未曾听过他战败的传言。杀了他,会是证明我实力最好的方式。”
秦观用帕子温柔仔细擦去裕安嘴角的药渍:“我愿助殿下一臂之力,共成大业。”
裕安眼神柔软了几分,回手握住秦观纤细的手指:“观观。我听说你已筑基,不日便要突破金丹,你在凤栖那里学习的如何了?”
秦观闻言脸色不变,依旧眉眼含笑:“月君大人教导仔细,我亦学得认真,殿下放心,一切都好。”
裕安:“那就好。”
秦观心道,当然好,如今他身上还含着月凤栖亲手送入的玉势,比几日前的又粗了几分。
这世上真是没有比月凤栖更会训.诫、调.教人的师父了。
第46章
裕安的意思很明白,突破金丹的事要尽快,他会在妖后签订两界平等共存契约前,将秦观送到谢华身边。
秦观自然颔首应允,称会和月凤栖禀明此事。
月凤栖行事素来稳妥,近日更是费心搜集了许多能助修为突飞猛进的奇药灵丹,想来他短期内突破金丹,并非难事。
裕安神色愈渐放松,仿佛又回到了往日那个爱粘人的少年模样,依偎在秦观怀里,乖巧地饮尽了汤药,亲密贴着秦观的脖颈,细声细语道:“观观,我嘴巴里好苦,身上也好痛。”
秦观缓缓抚摸着裕安的背脊,温柔地安抚:“殿下受苦了。”
裕安见秦观并不抗拒自己的亲近,眼底闪过一丝餍足的笑意。
“我听闻修炼无情杀道之人,都怀有一颗无欲无求的崇高之心,最是滋补妖魔。待我杀了他剖心食之,功力大增,也可脱离这幅孩童身体,恢复我真正的模样。”
裕安按住秦观的手,将自己的手掌贴上去,插入指缝,十指相交。
“届时,我便迎你为妻。即便是母亲,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秦观心中微微吃惊,不知裕安何时生出了迎他为妻的心思,不过他也说不上排斥或欢喜,成亲而已,这些所谓的世俗礼仪对他来说并无什么特殊意义。
见裕安看过来,秦观微红着脸,柔顺地答道:“等到那时,我早已是剑尊的人了,殿下万金之躯,难道不会介意我……”
“嗬。”裕安鼻尖轻哼一声,攥紧了他的手:“那是他们凡人的规矩,我们妖魔从不在意这些。”
秦观犹疑道:“恐怕会引起众妖非议。”
裕安眼神微眯,露出几分杀意,语气很是阴冷。
“本殿要迎娶自己心爱的妻子,谁敢胡言乱语,便挖了他的心肝炼油,赏赐给他的族人。”
秦观闻言,月灰色的眼眸漾起点点涟漪,就连那鼻尖也似乎染上了一抹因喜悦而生的淡淡绯红:“不论结果如何,能得殿下亲口承诺,观观此生足矣。”
裕安脸上这才又有了几分笑意。
裕安性情专横,占有欲极强,喜怒不定,与之相处久了便教人十分疲惫。
秦观喂他吃完蜜果,陪着说了好一会话,再三保证明日会早些来探望,才被念念不舍地放走。
这个时辰,该去月华阁训练了。
月凤栖虽然规矩极严,赏罚分明,但只要不触碰他规定的红线,倒也相安无事。
眼看时辰不早,秦观急忙拎着提盒往自己休息的偏殿走,他可不想再被月凤栖抓住自己迟到。可走着走着,不仅身后尻处时刻有异物的压迫感,右臂更是隐隐传来一股灼热的刺痛。
等到进了屋中褪去衣裳,秦观对着镜子一看,先前被妖后轻轻按住的那一小块肩胛处,竟生出了大片大片紫红色的毒疮,密密麻麻的黑点渗透进去,还有不断蔓延开来的趋势,几乎要腐坏整个肩膀。
看来妖后根本没想让他活着。
秦观并不感到意外,只是觉得凡人的身体太过脆弱不堪,他想唤春熙过来,却眼前一黑,四肢绵软无力,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自己像躺在蒸笼里,汗水湿哒哒地黏在衣服上。他想扯开衣襟透气,却重得抬不起胳膊,睁不开眼睛。
周围好像有很多人进进出出,秦观依稀听见了春熙低低的抽泣声。
他想安慰春熙,告诉他自己没事,嗓子却像晒干的枯井,涩得厉害,只能发出微弱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一切都安静了。
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了他的额顶,仿佛沁入了一股治愈的冷泉,短暂地把他从烈日灼烧中救了出来。
“月君大人,小观他面色发青,浑身盗汗,手脚冰冷,至今还昏迷不醒,到底是怎么了?”
“应当是中了热毒。”
“毒?好端端地怎么会中毒呢?”
“无妨,还未扩散到心脉,此毒可解。”
“……好,求求您一定要救救小观!”
“你去守在门外,勿让旁妖打扰。”
急促而忐忑的脚步声远去。
秦观感到自己绵软滚烫的身躯被一双冰冷的手轻轻托起,揽入怀中。
他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嘴唇发紫,仍由月凤栖褪去他的衣裳,露出愈渐腐烂的毒疮,纤细雪白的酮体暴露在湿冷的空气中,下意识想要蜷缩起来,微微颤栗。
月凤栖一手托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持一柄精致的银质小刀,小心翼翼地在秦观的伤口刻画着复杂的放血符咒。
随着刀尖的舞动,一丝丝黑血缓缓渗出,空气中弥漫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
与寻常的血液不同,这些黑血似乎有自主意识一般,仅仅渗出月凤栖划出的刀口,便凝结住了。
月凤栖毫不犹豫割开自己的指尖,用鲜血为诱饵,伸手靠近。
霎那间,秦观伤口上淤积的黑血竟诡异地化作了万千细小的蠓蛾,宛如暗夜中的微尘,急切狂涌地入月凤栖割伤的指尖,汇聚成一小片翻涌的黑云,密密麻麻,令人触目惊心。
终于,随着最后一只蠓蛾飞进指尖,秦观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苍白的脸色也缓缓恢复了些许血色。
最后只在月凤栖指尖处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如同一粒小痣,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转眼之间,秦观肩膀上的毒疮消失得一干二净,只留下月凤栖刚刚割开的伤口,伤口没了黑血的淤堵,新鲜温热的干净血液很快从中流了出来。
“咳……咳……”
一阵微弱的咳嗽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秦观缓缓睁开了眼睛,看清面前眉眼冷淡的大妖,他有些怔然道:“月君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月凤栖暗金色兽瞳中透出一抹冷意,淡淡掠过他的脸庞:“你今日见了妖后?”
秦观有些奇怪月凤栖怎么知道此事,不过想来月君大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自有自己的法子,他便也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颔首,简单应了一声“嗯”。
月凤栖:“以后,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
似乎是叮嘱,又像是命令。
这段时日以来,秦观已渐渐适应了月凤栖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对方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训诫,即便是关心的话,到他嘴里也会完全变了味道。
“知道了。”
秦观刚清醒过来,十分疲惫,难得地没有顶嘴。
月凤栖站起身,低头望着仍有些发怔的秦观,湿漉漉的乌发贴在那张薄红的脸颊上,有种说不出的脆弱可爱,仿佛每日在他怀中达到顶点时一样柔顺乖巧,眼眸不禁深沉了几分。
“吾先回去了,你肩膀上的只是皮肉伤,抹上之前的创伤药膏便能无虞。”
“是。”秦观扬起小脸,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显得眉眼更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柔弱。
月凤栖看见秦观下巴上几绺头发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下意识伸手想要帮他抚平,但指尖上的黑点忽然刺痛了一下。
他手指微顿,终于还是拢于袖中:“今日便好好休息吧,明日再来月华阁修习。”
秦观很是敷衍:“月君大人慢走。”
门吱呀一声开了,月凤栖前脚离开屋内,秦观后脚就四仰八叉地躺了下来。
春熙一直候在门外,心急如焚地关注着里面的动静,一见月凤栖离开,连忙推门而入。
“小观,你的伤怎么样?可吓死我了,你不知道你昏过去后,情况有多危险,还好月君大人及时赶到,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秦观勉强撑起半个身子,问道:“怎么这么严重,春熙,你知不知道我得的是什么病?”
春熙眉头紧皱:“我只知道月君大人说你是中了热毒,还叮嘱我千万不要惊动十三殿下。”
秦观:“什么冷毒热毒的,罢了,你再去拿床被子给我罢,再燃两炉银碳,我感觉身上实在冷得厉害。”
春熙被他使唤,心里也不生气,还有一些喜滋滋的甜蜜,觉得自己又和秦观亲近了几分。
他轻手轻脚地拿起一旁干净的披风,披上秦观祼露的肩膀,仔细系好。
“那好,小观,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听说茉香刚新得了两床凤戏百花被,我去用萝卜酒换一床来给你取暖。”
秦观歪过头,看着春熙的眼睛浅浅含笑:“好呀,我就知道这天底下你对我最好,最贴心了。”
春熙双颊晕红,两只兔耳似立未立,深深瞧了他一眼,满心欢喜地出门去了。
秦观躺着床上,望着床帏,眼神愈发清明。
本以为自己是在劫难逃了,没想到月凤栖居然会这么好心来救他一命,想来月凤栖只是为了不让子母情丝蛊的计划落空,并非单单是为了救他。
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他已经在妖魔涧待了数月了,对境主的下落还是一点头绪没有。他得尽快离开这里,去人间也好,去至高天也好,总之不能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裕安和月凤栖的计划,对他来说并没有坏处,他若能近身至高天之首谢华,自然能结识到更多人脉,说不定境主就在其中。
必须尽快突破金丹,去至高天。
秦观理清了思绪,心里终于彻底安定下来。
第47章
一觉睡醒后,秦观肩上的伤已经恢复,肌肤光洁如初,没留下半点伤痕。
这些时日,他已经习惯戴着尺寸不同大小的玉势,譬如镀了蜡油的红雪松,粉灰色的云母石英,然而最常用的还是羊脂玉和翡翠,触感油润,表面光滑细腻。
下午,秦观独自在月华阁的偏僻小屋中待了许久。
月凤栖不在,今日留给他的功课是,凭借自己修炼。
为了防止秦观不听话,月凤栖临走前命妖婢用捆仙锁将他手脚绑起来,将屋中的熏香足足添了平时一倍的量,他若是不想受到煎熬,就只能靠自己纾解。
秦观像毛虫一样在柔软的地毯上扭来扭去,原本柔白的脸颊上满是潮红,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沿着两鬓乌发缓缓滑落,睫羽湿润而颤抖,身体努力想要找到一个可以用力的支点。
终于,他努力爬到了月凤栖往日常坐的那把黄花梨圆后背交椅旁,勉强支起身体猛地坐了上去。
那一瞬间,短暂的空白充斥着他的大脑,清澈透明的泪水从眼角不受控制地留了下来。
秦观缓了片刻,体内那股灼热的痒又叫嚣着让他动起来,他不得不夹紧腿,努力让自己不从交椅上摔下来,然而光是从门口爬过来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很快在下一个意识空白的瞬间,他再也坐不稳,整个人都从交椅上摔了下去。
秦观本以为会摔得很痛,双眼紧紧闭住不敢去看,没想到却掉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一双修长有力的手牢牢把他抱在怀里,那股熟悉的冷淡而幽远的积雪香再次萦绕在他的鼻尖。
还没抬起头看清来妖的面容,霎那间,充满委屈的泪水已从他月灰色的瞳孔溢出。
「为什么?为什么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今天一连几个时辰过去了,除了最开始简单的几句交待,月凤栖并未向平日里一样温柔地用手梳他的长发,也没有捏住他的手心,仔细地教他如何相吻吮吸,茹其津液。
他只是把他丢在这里,任他受尽折磨,自生自灭。
也许月凤栖这样做,只是为了彻底驯服他,让他明白自己卑贱的身份,明白谁才是可以驾驭他的主人。
月凤栖的手段很卑劣,但不得不说很成功。
秦观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见到月凤栖,他像只被摇铃铛的狗,在看见月凤栖到来的那一刻就已经软成了一滩水,他的鼻尖哭得红通通的,像任人品尝的小点心。
月凤栖解开了秦观手脚上的捆仙锁,轻轻摘下他嘴巴里的衔珠,晦暗而平静地望着他。
秦观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环住了月凤栖的脖颈,整个人滚烫的、湿漉漉地紧紧贴在月凤栖华美冰冷的衣袍上。
他的泪水几乎止不住,努力压抑着声音,小声抽噎着:“主人,奴想……”
月凤栖在这种时候从来不会骄纵他,只会淡淡睨着他,问:“想要什么?吾听不清。”
“……”
在秦观诚实地说出心中所想,浑身颤抖着啜泣,几乎要把自己哭得晕厥过去的时候。
月凤栖终于像平日那样轻抚着他的发顶,温柔地奖励了他。
“观观,很乖。”
然而那时秦观已经听不见了。
不仅仅是眼泪的失控,甚至连睫毛、牙齿,手指,身体的每一处、每一寸都仿佛已经不再属于他了,他整个人陷进月凤栖安全的怀抱中,完全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秦观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榻上。
他睡了很久,比想象中更久,金月的光辉穿透窗纸洒在他的眼皮上,他困倦地坐起来,发现已经是清晨了。
春熙正和几个妖婢从门口走来,桌上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全部都是秦观平日里爱吃的凡间吃食。
今日比平日又多了一道,鲜虾芦笋煨鸽子汤。
春熙笑吟吟地唤他起来梳洗,一遍帮他擦脸,一边笑道:
“月君大人昨晚上送你回来的时候特意交代了,近日你修炼辛苦,要好好补一补药膳。鸽子汤补血养气,和精气丹一起煮最滋补了,等会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想起自己昨日对月凤栖又是哭闹生气,又是爱娇撒痴的样子,秦观不禁有些赫然,他袖中攥紧了手心,面上却不显露,微微笑道:“你做的,我自然爱喝。”
真希望昨天的一切都是梦境。
不知不觉,秦观已经坐在桌边喝了好几碗。
春熙手艺一向很好,炖汤透明澄澈,呈微微金黄色,入口清润甘甜,没有一点肉的腥味,只有鲜香,他心中想着事情,不经意间就喝了许多。
春熙撑着下巴,看着他笑:“你既喜欢,明天我再多煮一些。”
“好。”秦观唇边含笑,心中多了几分暖意。
虽说春熙一直待他如此体贴,可时间越长,他便越是觉得这份情谊珍贵。
时间一晃而过。
这些时日,秦观除了日常接受月凤栖的指导,自己剑术也不曾懈怠,甚至因为与月凤栖越来越亲密,他们之间的剑法切磋比之前更加充满默契。
月凤栖甚至将自己从不离手的佩剑赠与他。
“此剑,剑薄刃锋,轻巧细长,名为穹歌,最适宜至高天独创的飞花无情剑法。”
“你如今虽只有筑基,离金丹还有半步之遥,但单论剑法,至高天中可赢过你的不会超过五指之数。携上穹歌,你的剑法还能更上一层楼。”
“至高天素来爱惜人才,谢华是个剑痴,定会留意到你。”
秦观目光看向月凤栖:“我不过受教月余,便已是受益匪浅,料想主人的剑法绝不逊于谢华,为何不亲自向他报仇雪恨?”
月凤栖没有回避他的视线,道:“吾与谢华,不便相见。”
是不便相见,还是不敢相见?
秦观冷笑一声,目光细细描摹着月凤栖淡漠疏离的眉眼。这双暗金色的兽瞳如初见般毫无感情,虽然美丽,底色却危险而冰冷,从未真正给予他丝毫温暖。
失落也好,怨怼也罢。
无论他愿与不愿,这幅身体早已离不开月凤栖了,每当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带着凉意的积雪草香,他的某处便开始泛起湿润。
即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月凤栖从来没有碰过他。
秦观接过穹歌,转身不再看月凤栖的眼睛:“奴明白。”
也许,在找到境主之前。
他会先杀了谢华,再杀了月凤栖。
·
有了穹歌加持,秦观练剑更加得心应手,修为突飞猛涨。
他本就聪颖,剑意坚定,短短一月之后,便已悟道突破金丹,成了一位极年轻的金丹初阶散修,比月凤栖所预期的半年时间还早上许多。
正巧临近人间“苍澜秘境”开启之期,据古籍所载,乃是千年一轮回,而最近的一次,恰逢修真界数十年的太平盛世,被预言为百年内唯一的一次契机。
月凤栖意欲让他也前去参加。
苍澜秘境的入口,时而飘渺于云雾缭绕的山巅,时而隐匿于深渊万丈的海底,每一次出现皆伴随着天地异象,星辰错位,变幻莫测,非有缘人不能得见。
此次开启前夕,两界皆风云涌动,各大宗派、隐世高人纷纷出动,欲争夺这百年难遇的机缘。
谢华所在的至高天为修真界三大门派之首,自然不会错过。
无论是在秘境中遇到至高天的弟子,还是谢华本尊,都是接近谢华的好机会。
是以,秦观在裕安的默许下,早早易容离开了妖魔涧,独自前往人间。
“这些灵宝道具,我全部要了。”
秦观直接将一袋沉甸甸的灵石扔在黑市老板地摊上。
估摸着约有两三千灵石,买下摊子上所有的东西绰绰有余。
胖老板打量了一眼面前带着斗笠的小修士,笑眯眯地把灵石收进袖子里,做出请的动作:
“公子真是好大的手笔!不过这些只是普通法宝,不如您进店内再挑些上品?”
反正他的灵石都是月凤栖给的,不用白不用。
秦观毫不犹豫走了进去:“行,那就看看。”
来生意了!
胖老板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线,谄媚讨好地一一介绍。
“您看,这是乾坤玲珑塔。此塔小巧玲珑,内藏乾坤,关键时刻可将其祭出,形成一方独立的空间领域进行紧急避险。虽然只是一次性道具,但非常好用,乃决斗保命必备法宝,只要一千灵石。”
秦观:“嗯,要了。”
胖老板又拿出一颗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珠子。
“这是破妄真言珠。此珠能够破除一切幻象与迷惑,让人看清事物的本质,还有诱导对方说真话的效果,不过对修为比自己高的修士无用,同样是一次性道具,售价一千灵石。
秦观眼也不眨:“要了。”
接下来,就是无止尽的重复。
“小道友,您看,这是……”
“这个也要。”
“小真人,您看,这是……”
“包起来。”
“这个……”
“要。”
“那个……”
“要。”
胖老板忙地不亦乐乎,这个脸生的小修士才进门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买下的东西已经可以堆成小山了。
他好久没见到这么花钱不眨眼的财神爷了,别说是叫道爷,叫亲爹都行。
“道爷,您看看,还想要些什么?”
秦观摸了摸下吧:“你这小店看着不大,东西不少,不知还有没有什么我没见过的宝贝。”
胖老板原本脸上的褶皱都笑得展开了,闻言偷偷打量了秦观两眼,犹豫了半晌,终于咬牙把自己收藏多年的镇店之宝悄悄从暗格里端了出来。
“道爷,我老邱卖了数十年的法宝,这东西可是轻易不示人啊,今日也就是道爷您有缘,特意拿出来请您掌掌眼。”
秦观来了兴致:“哦?”
只见那木盘里,放着一条细长的紫色云锦布囊,连上面繁复细腻的仙鹤展翅图纹都是用天蚕丝所绣。
胖老板小心翼翼打开布囊。
秦观原以为内里藏着何许稀世珍器,不料定睛一瞧,不过是一柄平平无奇的剑鞘。
古朴,老旧,就连上面的木纹也显得格外黯淡无光。
第48章
秦观拿起剑柄,抚摸着上面微微凸起的木纹,触手十分温润。
“邱老板,这是何物?”
胖老板低头嗽了一声,急匆匆地关上店门,挂上打烊牌子。
等秦观转过来,胖老板一双绿豆大的小眼,神神秘秘地看过来:“道爷,我看您腰系的佩剑十分不凡,并非寻常俗物,您应当修得也是剑道吧?”
秦观腰间系的正是穹歌。
这剑没有华丽的装饰,剑鞘由普通的木头制成,表面略显粗糙,十分不打眼,与铁架铺里一百灵石一柄的普通铁剑并无不同。
只有缓缓拔出剑鞘的一刹那,穹歌的剑尖划过空气,留下一道银色的轨迹,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剑鸣,将周遭气流都激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时,旁人才会意识到才此剑有多不凡。
秦观此前一路来到人地下交易的黑市,渴了饿了便坐下喝茶饮食,经常随意将穹歌放在一边桌上或凳子上,从不担心有人觊觎,没想到却被这其貌不扬的小店老板看出了端倪。
果然,小小黑市里也有卧虎藏龙之辈。
这下秦观是真对眼前的剑柄来了兴趣:“是,我自幼随师父练剑,如今剑已练成,师父便将贴身的佩剑赠与了我,叫我下山自己历练一番,也算是积攒一些经验。”
胖老板道:“看来道爷不像是常出远门的人,不知可听过至高天剑尊的名号?”
秦观:“这个自然,天下谁人不知谢华大名?”
胖老板点头:“那您应该听说过,谢剑尊的本命剑,只有剑身,并无剑鞘。”
秦观:“我听闻,谢华所用之剑名曰‘苍穹裂’,乃是至高天前任剑尊云隐上人留下的遗物,剑柄为五彩神石,剑刃为幽冥玄铁,是天下最锋利之器,削铁如泥,断金如丝。这样的极品剑器,想必极难寻得能够与之匹配的剑鞘吧。”
胖老板但笑不语。
秦观立即明白过来:“等等,你的意思是说,眼前这柄剑鞘……”
“不错。”胖老板也不隐瞒:“我这剑鞘名为‘玄岩磐龙鞘’,表面平平无奇,内里却是用妖魔涧暗渊底最坚固的万古玄岩锻造而成,至坚至韧,能够收纳天地神器,自然也能容纳那柄苍穹裂。天底下,唯此一件。”
秦观仔细端详剑鞘内部,诚如店主所言,质地冷冽而坚韧,透过微弱的光线,仿佛能看见内部有星光点点,流转不息,绝非人间凡品。
他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惊异之色,随即笑道:
“我今日不过是偶然踏入贵店,未曾想邱掌柜竟肯出示此等宝物,真是令人受宠若惊。”
“唉。”胖老板连连叹气,满心惆怅:“当初小店收来此物,花费了不少灵石,可惜一直没等到有缘人将其带走。”
“说到底这天下能用到此剑鞘的人凤毛麟角,剑道中人往往又都生活简朴、囊中羞涩,我见您气度不凡,且腰间悬宝剑,应当是爱剑惜剑之人,这才斗胆展示一二啊。”
秦观笑了笑,没有否认:“要多少灵石?”
“道爷爽快,小的我也不多要,能回本就行。”
胖老板贼兮兮地伸出五个浑圆的短指头。
秦观:“五万?”
胖老板:“五十万。”
秦观:“?
秦观:“告辞。”
秦观是不心疼钱,但不代表愿意当怨种。
他本来打算买下来,送给谢华刷刷好感什么,但是五十万,实在没这个必要,五十万灵石都能在黑市拍卖行拍好几件天阶一品的灵器了。
“哎,等等,等等!”
胖老板滚圆的身躯拦在门口,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道爷,你要是觉得贵,价格好商量嘛。”
秦观:“鄙人不擅杀价。”
他随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两件防御型天阶灵器,和柜子里摆放整齐的瓶瓶罐罐:“这两个,还有这些疗伤补气的丹药,全部作为赠品,否则免谈。”
这柄剑鞘虽然天下难得,但买家实在太少,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肥羊,可不能被吓跑了。
胖老板分明面露难色,踌躇许久,终于咬牙摆了摆手,肉痛道:
“也罢也罢,今儿个也是和道爷有缘。现在小的就帮您全部打包好,算是结缘交个朋友,下次您可要常来光顾啊。”
秦观微笑:“这个自然。”
总算是意满离。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秦观在黑市里打包了一堆法器道具,转身便去了人间最密集的情报收集处“藏星阁”,以一万两千灵石的高价拍下了份关于苍澜秘境的机密卷轴。
卷轴中写道:苍澜秘境乃是上古时期一位强大修真者遗留下的洞天福地,内部蕴含着无尽的天地灵气和奇珍异宝。
秘境共分为三层,分别是:幽冥迷宫、灵脉药谷、苍澜古墓。
第一层幽冥迷宫,也被称为修真者的死亡试炼场。
这里布满了各种诡异的幻象和陷阱,空间、时间都已经被扭曲,修士一旦踏入其中,便很容易迷失方向,甚至陷入永恒的循环之中。
第二层灵脉药谷,则是修士们修炼和提升修为的绝佳之地。
这里生长着无数珍稀的灵草和灵药,它们吸收着天地间的灵气,逐渐孕育出了强大的药性和神奇的功效,可以用来炼制各种神奇的丹药,提升修士的修为和实力,甚至延长寿命。
这一层虽然乍一看没有第一层那么凶险,可这里恰恰是发生杀人夺宝事件最密集的地方,某种程度上来说要比幽冥迷宫危险的多。
至于第三层苍澜古墓。
从苍澜秘境数千年前开启至今,似乎没有人能从那里活着出来,连情报上对此处的描写也几乎没有。
只是简单提了一句,此为上古时期强大修真者“霁明月”的安息之所,墓外刻有繁复至极的禁制符文,极难开启。
秦观拿着卷轴反复看了许久,将重要情报都记在心里,将其焚烧成灰烬。
临行前月凤栖曾告诉他,此次苍澜秘境的入口,极有可能在云州城东侧的碧波海开启。
云州城是一座海陆交汇、商贸繁荣的古城,距离他现在的位置有几千里远,正坐落在至高天的山脚下。
秦观准备先去云州城里寻一家雅致的客栈安顿下来,再做打算。
他从腰上浅碧色蝴蝶佩帏里挑挑拣拣了半天,终于一堆法器里,挑出一个巴掌大的小舟。
小舟从手心里一落地,就变成床榻般大小。
秦观坐上去,行驶平稳,速度惊人,不过大半日光景,便到了目的地。
这个飞行法宝还算好用,唯一的缺点就是此舟是以千年青鸾之羽炼制而成,舟身流转着淡淡的青光。
白天还好,晚上飞行时就是一个大型的夜光移动箭靶,一点也不隐蔽,很容易被仇家发现。
他前脚到了云州城,后脚就把这个骚包的“青鸾翔云舟”扔进了佩帏角落里吃灰,不打算再拿出来。
城中人熙熙攘攘,商贩叫卖声络绎不绝。
秦观顺着人流走了一会,终于来到全云州城最高最大的一座客栈面前。
刚走进去,店小二就满面笑容迎了上来。
“客官,可要住店歇息一晚?”
“嗯,一间上房。”
秦观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周遭的住客,发现他们大部分都穿着修士的道袍,面色各异。只有寥寥几个是丝毫没有灵力的普通人。
“小二,烦请准备两间天字号上房。”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
店小二左右看了一眼,有些为难:“两位贵客,实在不好意思,近日城中来了不少修士,大小客栈都人满为患,本店也只剩下最后两间天字房间房,您二位看这该如何是好?”
男子:“罢了,既是这位道友先来,那我们便住地字号房吧。”
一旁的少女娇怨道:“靖远师兄,不要嘛,我只要睡得房间不好就会做噩梦,师父也说了让我们出门在外不必节俭,吃住一应用最好的便是。”
秦观转身看去,原是一对年轻的男女修士。
男人头戴一顶以云纹绣边、银丝编织的束发冠,冠顶镶嵌的淡蓝灵石散发着纯净的灵光。
上身是一袭青白色云锦长衫,衣襟、袖口以及衣摆边缘皆绣有细腻的流云与仙鹤图案。
下身着同色长裤,裤脚以云纹绑带束起。脚上是一双蓝云纹布鞋,鞋边似乎镶嵌有微小的飞行法阵。虽不能真正飞行,但能在一定程度上增加行走时的轻盈与速度。
少女面容活泼,身材纤细,与男子的打扮颇为相似。
不仅穿着轻纱外覆青白色云锦襦裙的裙摆处,绣有流云与仙鹤的图纹,云纹绣花的鞋边也同样嵌有微小的飞行法阵。
此外,她还佩戴一对以血灵玉雕琢而成的莲花手镯,看光泽应当是天阶灵器。
秦观眼力极好,瞧见男人腰间悬挂着一枚刻有宗门图腾的玉佩,上面刻着“云隐宗”三个小字。
云隐宗,修仙界三大门派之一,门中高手云集,实力地位仅仅屈居于至高天之下。
此门派灵脉丰富,常年与世隔绝,非要事,其弟子不会随意外出。
看来这两个人也是为了苍澜秘境而来。
第49章
秦观朝二人微微颔首:“既然如此,便将我的房间让给这两位道友吧。小二,帮我另开一间地字号房。”
店小二连忙应道:“得嘞,客官,您这边请。”
“道友,且慢一步。”
秦观正欲转身,却被身后传来的声音留住脚步。
那男子对他温文尔雅地一笑,凤眸中闪烁着几分感激:“实在抱歉,在下沈墨,与师妹初到此地,多有唐突。这些灵石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望能略表谢意。”
少女道:“师兄何必如此麻烦,我们不如帮他付清房费,省得欠下人情。”
沈墨微微摇头,略带责备地望向她:“云溪。”
沈云溪噘嘴轻哼一声:“好嘛,我一切都听师兄的。”
秦观对灵石没有兴趣,这东西他佩帏里还有许多。
他伸手放下斗笠上的白纱,遮住易容的脸庞,冷淡地开口:“二位道友不必放在心上。我一介散修,习惯了四海为家,餐风饮露皆能果腹,并无什么讲究,这便先行一步了。”
沈墨:“也罢,道友请便。”
沈云溪对着秦观渐行渐远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靖远师兄,你就是对人太好了,你看这家伙根本就不领情。”
“依我说,他那副打扮也不像是有钱的样子,身上连一件像样的法宝都没有。我们给他灵石,拿了便是,何必故作清高。”
“云溪。”沈墨低声嘱咐:“平日在宗门里,师兄弟们自是让着你几分,但出门在外,你需时刻谨记言行举止,莫要因一时冲动引来不必要的纷争。别忘了我们此次出行的重任。”
沈云溪虽然有些不忿,但到底不再多说什么,老实跟着沈墨走上客栈楼梯。
沈墨心中,还在想着方才那位相貌平平的散修。
对方身量不高,才刚到他肩膀,身形似女子般纤细,腰间悬着一把普通的剑,乍一看似乎没什么特别之处。
然而,那只一直拢藏于袖中的手,放下斗笠上的白纱时。沈墨才发现对方手掌格外莹白秀气,指尖和关节处都透着点点薄粉,柔若无骨。
哪里像是什么漂泊在外的散修,倒像是一位深居简出的富贵人家大小姐。
那样普通的脸,却有那么美的一只手,怎么想都很奇怪。
难道对方不想以真面目示人,易容女扮男装出行?
这倒说得通了,怪不得对方不愿与他们啰嗦,还谢绝了他赠予的灵石,想必是不想惹上麻烦。
“师兄,你怎么都不理我?”
沈云溪摸了摸已经饿扁的肚子,有些委屈道:“赶了这么久的路,我早就饿了,你不是说要点我最喜欢的桂花糯米糕和杏仁给我吃的吗?”
沈墨回过神来,微微笑道:“好,是师兄不好,这便叫人去做。”
沈云溪眼睛亮晶晶的:“我就知道靖远师兄最好了!”
店小二为秦观挑选的这处地字号客房,布置雅致,采光极佳。
推窗而望,能遥遥望见碧波海的轮廓。
此次秘境入口极可能在碧波海开启,住在这家悦来客栈,倒是为他观察异动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秦观落座,倒了一杯热茶,几口润喉下肚,随后又吩咐小二送上几碟精致小菜上楼享用。
毕竟是云州城第一客栈,呈上来的菜肴也算是色香味俱全,但与春熙的手艺相比仍显逊色。春熙常用的瓜果蔬菜皆是他自己亲手种植的,格外爽脆,凡间的普通吃食自然比不上。
秦观随意用了一些,觉得胃中已有三四分饱足,便吩咐小二撤下,侧身卧于软榻之上,闭目养神起来。
正昏昏欲睡之际,他忽然听见门外似有吵闹声传来。
“胡谦一!你与妖魔勾结,盗走我门中不少秘籍,自甘堕落魔道,如今怎么还敢回来?今天我就肃清师门,替师父师叔教训你!”
“呸!老子八百年前就脱离无海门了,再说那些炼丹秘籍是我自己写的,怎么成你们门派的了,真不要脸!还教训爷爷我,老子混江湖的时候你恐怕还没筑基呢,毛没长齐的小屁孩,滚回家吃奶去吧!”
话音落下,大堂里众人一阵哄笑。
秦观推开面朝酒楼内部的木窗,看见二楼一个发髻高束的年轻修士被臊得面红耳赤。
他身上穿着轻薄防火的冰蚕丝短袍,裤腿上绣有细密的海浪图案,腰带是用韧性极强的鲨鱼皮制成,中间镶嵌有一块小巧的海蓝宝石,浑身法器,打扮不俗。
而那个被称为胡谦一的人,就随意的多了。
不仅身上那件略显陈旧的灰色道袍,布满了炼丹时溅落的丹砂与药草的痕迹,裤腿还随意地卷起,露出脚踝,上面沾满了泥土与草屑。
唯有那张棱角分明、略微黝黑的脸,桀骜随性,俊俏逼人,让人见了忍不住想要多打量几分。
无海门的年轻修士被气得厉害,接连扔了几个小型海波咒,炸毁了一堆桌椅板凳。
胡谦一脚底抹油,窜得比兔子还快,边跑还要边回头嘲笑他。
“哟,这就撵不上了?回头可别赖在地上打滚,求你师父抱你回去啊。”
“今日你若是能沾到我一片衣角,爷爷我名字就倒过来念,再附赠你三个响头!”
“怎么样,你行是不行啊?”
周围人群又是一阵爆笑。
这间客栈里投宿的客人,尽是来自四面八方身负异能的修真者,打架斗法稀松平常。
就连店掌柜也见怪不怪了,一边使唤伙计把大厅里残胳膊断腿的桌椅拖走,一边拨弄着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对无海门的年轻修士扯着嗓子唤道:
“客官!一共碎了八张桌子,七条长凳,外加四十五只碗碟!给您打个折,算您九百灵石!”
“等会儿打完了,记得来一楼前台结账,要是再砸坏两张桌子,凑个十全十美,还有额外折扣!”
秦观椅窗慢悠悠地嗑着瓜子,看着那年轻修士一张脸被气得一会青一会紫,不由地轻笑出声。
那个叫胡谦一的家伙,摆明了修为比年轻修士高上一大截,却喜欢把人当猴耍,每次快要被抓住时就像泥鳅一样狡猾的逃走,气得对方狂丢海波弹。
真有意思。
秦观目光暗暗扫了一眼大堂的、二楼的看热闹的人。
这些家伙虽都身穿道袍,可打扮各异,道行难辨深浅,不像是常居此地的修士。
不会都是冲着苍澜秘境来的吧?
就算是也没关系,他可不是来和他们争夺法宝机缘的,他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谢华。
至高天门禁森严,上山路上布满了机关阵法,非本门弟子连山都上不去,更别说求见了。
云州城已经是最靠近至高天的地界。
说来也怪,秦观从进悦来客栈到现在,也有几个时辰了,连一位至高天的弟子都未曾见到。
秦观正疑惑着,无海门的那个年轻弟子下一个海波弹,直接朝着他面门飞来。
秦观起身就要抽剑砍去,可这样一样穹歌必将现于众人眼下。此等绝品剑器一出,必会风波不断,他还不打算把自己推上风口浪尖。
秦观犹豫的一瞬间,面前忽然冲出一道灰色身影,将海波弹一脚踢开,边踢边骂。
“小混蛋,你有完没完,该消停会了。”
胡谦一冲上来,伸手把丹药弹进无海门年轻修士的嘴里,又抓住他双臂向后用力一折。
年轻修士双眼通红地倒在地上拼命挣扎起来。
胡谦一道:“别急,不过是几粒辛辣丹,吃不死人,全当开胃了!”
秦观右手缓缓松开腰间的剑,只差一点,他便要拔剑而出,还好胡谦一误打误撞替他解了围。
“道友,你没事吧?”
一道关切的声音响起,秦观抬眸看去,正是之前的那位云隐宗弟子,沈墨。
沈墨早在三楼就看见秦观倚在窗边,漫不经心地嗑着瓜子。
不知为何,他的目光一直无法从对方身上移开分毫。望着那只纤巧漂亮的手指拈起一粒小小的葵瓜子,放入口中,舌尖微露,吐出瓜子壳,又拈起一粒瓜子,周而复始。
他一点也不觉得无聊,反而觉得秦观这幅认真嗑瓜子的模样异常可爱。
看见海波弹飞过去的霎那间,沈墨也立刻跟了过去,不想还是晚了一步,被胡谦一先一脚踢开。
沈墨原本无意惊扰,但双脚仿佛不受控制般向前迈去,驱使着他亲眼确认秦观是否安好。
秦观微微侧首,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解望向沈墨:“无妨,沈道友有什么事吗?”
沈墨垂眸一笑,色如春花般温柔:“不过是怕道友被那二人波及,有些担心罢了。”
“哦。”秦观转过脸去,继续看向仍在楼下缠斗的二人:“多谢沈道友关心。”
沈墨见他看着认真,道:“那位无海门弟子名叫谷新城,是静水长老新收的弟子,根骨清奇,才二十岁就已结了金丹。”
秦观有些疑惑:“二十岁结丹,很厉害吗?”
沈墨见他一脸不谙世事的模样,眉眼微微含笑,解释道:“若是一个资质平庸的人想要修仙,即便有师门指点,也需得五十年筑基,一百五十年结丹。”
“原来如此。”
秦观嘴上应和着,心里想的却是那他可真厉害,前后不过半年时间不到,就已经抵上了普通人一百五十年的光景。
第50章
秦观看见大堂中央,谷新城被胡谦一按在身下,脸贴砖地,几次想要挣脱胳膊反而被牢牢擒住,根本爬不起来。
本来以为这二人胜负已分。
谁知谷新城两眼通红,忽然发出一声厉喝:“胡谦一!”
猛然间,一股强烈的海蓝色火焰从他腰间宝石上喷涌而出,向四周绽放冰冷幽深的光晕。
人群中忽然有人惊叫一声:“混账!这小子居然想炸穿这里拉我们所有人陪葬,大家快逃!”
秦观也感受到了那股令人心悸的威胁,这股幽蓝的冷光绝非之前的海波弹,只能简单破坏些桌椅板凳,而是足以与对手同归于尽的恐怖力量。
他可不愿为了一场无谓的争斗,葬身于此。
秦观正欲起身。
不料,沈墨已经先一步挡在他前面。
“道友不必惊慌,我宗门极擅防御,还请道友站在我身后,以免遭受无妄之灾。”
「此人怎地如此古怪,为何总爱多管闲事,难道云隐宗人皆是如此热心?」
秦观心中虽存几分不解,但见沈墨指尖灵力汇聚,不过瞬息之间,便在空中迅速勾勒出一道繁复精妙的强大防御结界,便也不再多虑,拱手道:“多谢相助。”
客栈门外,一道温和却蕴含深厚灵力的嗓音穿透墙壁,悠悠传入,其穿透力之强,仿佛贯穿众人双耳一般。
“谷道友,慧极必伤,过刚易折。你如此年轻就已是金丹修士,前途无量。何须为一时之忿,伤人伤己,引得师门伤心?”
言毕,数百柄以灵气化形的青虹小剑,自窗棂门缝穿入,将谷新城整个人包裹起来。同时也将那股幽蓝的光芒牢牢束缚其中,完全锁住。
紧接着,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谷新城成功施展法咒。
然而,周遭一切依旧安然无恙,就连桌上的一杯热茶也未泛起丝毫涟漪。
客栈木门吱嘎作响,缓缓开启,众人这才得以窥见,自门外步入的一行身影。
为首的年轻男子玉簪束发,面容清朗,气度非凡。
一条细长的银色丝横贯他额前,从发髻后轻轻垂落,其末端巧妙地镶嵌了一枚剔透的灵珠,灵珠内似乎有剑气流转。
与其他醒目华贵的宗门弟子服袍不同。
这人一身雪衣银袍,裤腿两侧绣有月白色的云纹,唯有腰带以黑曜石为扣,一柄长剑系在右侧,穿着十分素净。
除他之外,身后的数十名弟子也几乎都是类似打扮,一眼望去很是整洁。
年轻男子对众人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云州城中虽不限制各位道友斗法,但向来点到为止,不可伤及性命。在下今日来迟,险些酿成大祸,让诸位受惊了。”
众人这才恍然回过神来,连连客气道。
“寒吟真人实在太过客气,是我等冒昧,不敢烦劳真人。”
“是啊,久闻寒吟真人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风采非凡,不知令师近日可好?”
年轻男子含笑一一回应:“多谢各位挂念,师尊一切如旧。”
秦观微微拢起眉毛,压低声音道:“这人是谁?好大的排场。”
沈墨袖中手指微动,方才画出的防御结界便如烟散去。
“他便是当今剑尊最得意的亲传弟子,谢寒吟。”
秦观:“谢华的徒弟?”
沈墨微笑点头。
秦观双手撑着下巴,啧了一声:“原来是他的徒弟,怪不得行事如此高调。”
“依我看,谢华修得是无情杀道,这至高天的弟子也各个看起来清心寡欲,无欲无求。怕不是他们都要随谢华一同杀尽身边至亲,共入此道?”
这话听着甚是放肆。
沈墨却不觉得不妥,反而觉得秦观言辞率性可爱,丝毫没有某些大能修士的市侩迂腐之风。
“无情杀道岂是轻易可成。不过我确实听闻谢寒吟无父无母,自幼被至高天抚养长大,想来步入此道要比旁人容易得多。”
秦观扑哧一笑,转头望着沈墨,双眸璀璨如星:“难怪谢华会挑中他为亲传弟子,想来杀死至亲之痛,非亲身经历不能体会。谢剑尊果然由己及人,十分体恤门下弟子。”
沈墨见他笑了,心中微动,原本深沉的眸色更加温柔。
“道友此言倒是与众不同,靖远受教了。只是这话勿要被至高天之人知晓,恐会引来麻烦。”
“自然。”
秦观原先有些不耐烦被人搭讪。
可如今听沈墨讲清楚来龙去脉,陪他一同说笑,便觉得沈墨此人有些意思,不似看上去那般沉闷严肃,一时间倒真生出几分与之结交的心思。
“说了这许多,还未告诉你我的名字。”
秦观单手撑着下巴,右手指尖在沈墨手背上写下一个“观”字:“我叫秦观,秦岭的秦,又见观。”
他指尖白皙,指甲圆润晶莹,透着淡淡的粉色,似乎还有些许湿润,划在手背上像羽毛般轻柔。
沈墨原本洁癖严重,连与人亲近都十分不适。
如今倒是看不出半点不愿意,安安静静等着秦观写完,甚至希望对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多停留一会。
“原来是秦道友。”
秦观毫无知觉地收回手指:“不必如此客气,你直接叫我秦观即可。”
沈墨也不推辞,含笑唤了一声“秦观”。
那嗓音低沉轻哑,好似木叶轻轻撩过水面,听着人心痒痒的。
“你也可唤我为靖远,靖恭安定,任重道远,这是我的字。”
秦观点头,视线转向楼下。
谢寒吟正在吩咐手下弟子妥善安置好谷新城,请药师为之医治,又派人联系无海门的人尽快接走谷新城。
至于胡谦一,那家伙早就趁着谷新城灵力枯竭、昏迷不醒的时候,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没有人会去真的追究他的责任,至高天的职责是守护并维持着下辖的云州城的秩序,而不是调查无海门的陈年往事,即便有人看见他逃跑,也不会过问。
这场莫名其妙的斗法总算告一段落。
幸好谢寒吟出手得早,没有让谷新城引起的法术爆炸酿成大祸,他的剑阵束缚了爆炸的威力,不仅护住了悦来客栈,也间接救下了谷新城的命。
无论如何,无海门总是要认下这个人情。
不过,谷新城这般意气用事,自己也要吃点苦头。
他虽然没死,却筋脉尽断,下半辈子应该只能当个普通人了。
秦观看见不少修士依旧围在谷新城的身边,明面上是在关心谷新城的伤势,其实各个都想与谢寒吟攀关系。
剑尊谢华只有谢寒吟这一个亲传弟子,一旦与谢寒吟交好,便等同于得到了修真界第一门派至高天的青睐,更是与修仙界巅峰强者谢华搭上了线。
这样的机会实在可遇而不可求。
相比之下,并非顶级门派,只能勉强在修真界混个中上的无海门,就显得很微不足道了。
秦观冷眼嘲道:“至高天弟子所到之处,还真是热闹。”
沈墨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秦观直言不讳,眼神平静如水。
“谷新城浑身都是法器,显然极受师门重视,最厉害得应该就是他腰带上的那颗蓝色宝珠,现在人废了,珠子也碎了,只怕无海门的人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沈墨倒像是习以为常:“那是碧海灵珠。谷新城是无海门年轻一辈弟子中最出挑的,听说无海门掌门对其寄予厚望,将其代代相传的伪神阶法器给他作为本命法宝。只是……与人斗法本就是生死较量,法器被毁也是寻常。”
秦观只听说法器的等级有神阶、天阶、人阶、地阶之分。
除了神阶法器是汇聚天地灵气自然形成之外,其余三阶皆为人造。
但这伪神阶又是何物?
见秦观有此疑问,沈墨耐心解释道:“伪神阶乃是修士炼制出的比天阶更高一级的法器,虽然无法与神阶相提并论,也极为珍贵。”
秦观不解:“既然如此珍贵,又怎会轻易被毁?”
沈墨道:“谷新城方才施展的是无海门的独门绝技‘天地同寿’,此招需催动本命法宝方能施展,且修为越高威力越大。然而本命法宝与修士性命相连,谷新城以死相拼,灵珠必碎,即便是伪神阶的碧海灵珠也不能幸免。”
“真是可惜。”
秦观听了只觉得暴殄天物,好好的一件宝物就这样轻易被毁。
都说强则极辱,性情过于急躁刚烈果然不是什么好事。谷新城自己成了废人也罢,法器被毁,连带着整个无海门都受到无妄之灾。
好戏已经落幕,秦观也无心再看,正打算和沈墨道别,继续回榻上休息。
却听沈墨道:“至高天的飞花无情剑法天下闻名。观观,你此次来到云州城,可是为了拜入至高天门下?”
对方唤他观观二字十分熟稔,丝毫不像是今日才与他萍水相逢的路人。
秦观眉宇微蹙,却懒得纠正,淡然回应:“难道天下剑修皆须拜入谢华麾下?我的剑法,未必输他。”
秦观眉眼清冷,身形削瘦,气质超然,天生便有一股不近人情的清冷气质。
即便疾言厉色起来,也不令人讨厌,倒教那平凡普通的五官无端多了几点姝丽之色,越看,便越让人心中觉得欢喜。
沈墨见他语气强硬,心中非但不恼,反而生出几分欣赏之意。
“确实,是我唐突了。观观莫要气恼,若有机会,在下也很想见一见你的剑法。”
秦观却不理他,径直走到沈墨面前,当面闭上房门。
“今日琐事缠身,我已身心俱疲,道友请先回房歇息吧。”
竟是丝毫不留情面,一言不合便冷面相向,翻脸无情。
沈墨凝视着那扇紧锁的门,静默良久,嘴角渐渐上扬,勾勒出一抹深邃的笑意。
这般性情。
着实,令人着迷——
作者有话说:沈狗:任是无情也动人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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