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秦观第一次上至高天,要找谢华所居住的玉虚殿着实要花一番功夫。
且不论至高天坐拥二十七座巍峨险峻的峰峦,三百余个宏伟殿宇,哪怕只是借助飞行法器盘旋一圈,至少也需要整整一日的时间。
幸而他们的脚程,还是比从前门攻入的妖兵要快。
秦观并不确定谢华身在何处,但他心中的母蛊与子蛊之间隐隐有种微妙而深刻的感应,能大概给他指明方向。很快,他们抵达了一座被翠绿竹林环抱、清澈溪流潺潺流淌的小山。
这座小山巧妙地隐匿于众多巍峨峰峦之后,格外幽蔽。
山上仅有一座青瓦白墙的殿宇静静矗立,正殿门口的石头匾额上,以行云流水般的草书简洁地镌刻着“玉虚殿”三个大字,匾额上无其他繁复的花鸟装饰,通体浑白,显得颇为孤高寂寥。
此刻宫门半掩着,似乎宫殿的主人也在等待客人进入。
春熙正欲推门而入,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的门环之际,猛然间感受到了一股极为强烈且纯正的正气威压。
这股威压,就如同一位身经百战的剑修高手就站在他的面前。对方手中的剑气罡风凌厉而威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不容侵犯的警告之意,犹如汹涌的波涛般扑面而来,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不敢有丝毫的冒犯之举。
春熙毕竟只是个小妖,面对突如其来的正气威压,手指微微颤抖,最终还是怯生生地缩了回来。
“怎么了?”秦观丝毫未感觉到周围的封印结界,就着方才春熙伸手的位置直接推门而入。
“别——”春熙刚想劝阻,忽地瞪大了眼睛:“小观,你居然就这么进去了,难道没有察觉到这门上的威压吗?”
秦观摇头,对他来说,这里与刚才走过的石板路并无二致,没有丝毫异样。这个结界似乎并不排斥他的存在。
春熙无奈地小声叹了口气:“我可不行,我一靠近这座宫殿就手心冒汗,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怎么也迈不动。”
秦观见状,微笑着安抚春熙道:“没事的,我很快就回来,你就在这里等我吧。记得小心些,别让人发现了。”
说着,秦观从怀中掏出几件之前在黑市里精心挑选的防御法宝,递给春熙,以防他被哪个不长眼的妖兽或至高天弟子误伤。
春熙接过,嘿嘿傻笑了两声:“你放心吧,兔子挖洞可是一绝,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在玉虚殿内,人影罕见,几乎难觅其踪。
自宫门至正殿,一片静谧,唯有风声低语,回荡在空旷的殿堂之间。
秦观沿着宫殿的中轴线一路前行。
所经之处,并无花草假山,亦无流水潺潺,唯有一片望不尽的湘妃竹,亭亭玉立,独领风骚。
这些竹子身上布满了褐色的云纹紫斑,大小错落,斑驳陆离,如情人的眼泪一般冷哀,与殿外的普通翠竹并不一样。只是太过茂盛了,实在有些妨碍视线。
秦观本想用剑气先斩断一片,但摸了摸腰上的剑柄,到底没有动作。他远远看见后殿门口晃过一个一闪而逝的人影,立即提起脚步跟了上去。
不料下一秒,他就被扑倒在冰冷的石地上。
秦观眼睛被一只手蒙住,他本想抽剑,但那股气息实在太过熟悉,熟悉到他的身体都开始怀念。
仅仅犹豫了一瞬间,就听见他衣袍下摆被“嗤啦”一声撕开,另一只滚烫牢固地手禁锢住他的腰,急不可耐地想往里面钻。
秦观不反感对方的动作,但地板上实在太硬太凉,对方力气又大,磕得他后背的骨头疼。
“闹够了没有,谢华。”
终于在对方亲够了他的嘴巴,炙热的气息又朝他脖颈乱拱的时候,秦观抬手就要给一个巴掌,感觉到对方没有丝毫要躲闪的意思,他的手反而在快要接近的瞬间迟疑了,最终轻柔地落下,反而像是主动要捧着对方的脸深吻。
谢华松开的他的眼睛,用脸去蹭他的手掌,身体沉重地压下来,紧紧地和他贴在一处,声音生涩:“为什么,找不到你,你去了哪里?”
秦观终于恢复了视线,看着向谢华散乱的发鬓,那张原本苍白的脸上泛着异常的红晕,乌沉的眸子一片湿润。
谢华抵住他的额头,绵延的潮红那双眼睛没有了平日的冷漠,格外漆黑诱人,吐出的滚烫气息几乎全部要进入他的嘴巴里,双手要把他肩胛骨捏碎:“我很想你。”
秦观从未目睹过对方如此情态,简直像是一个内心充满不安的孩子,莽撞而热烈。
这种前所未有的被需要感,让秦观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体内母蛊也开始发出阵阵躁动的低鸣声,一股细微却强烈的电流几乎在瞬间贯穿了全身,令他不由自主地分开双腿,紧紧环住了谢华的腰身。
果然,他还是舍不得谢华,还是想要……谢华。
母蛊感受到了子蛊的迫切,几日未见,已是干柴烈火。
但秦观不能,也不允许自己在此刻沉沦。
难道要让月凤栖他们杀进殿中的时候,亲眼看着他坐在谢华怀中承欢吗?想起那个诡异的画面,秦观自己心里先打了个寒颤,终于用理智压住了本能。
秦观眼尾洇红,声音带着怒气,像抬起爪子警戒的小猫,揪住谢华的衣袖: “妖魔涧的妖兽已经打上至高天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
感受到了母蛊的欲拒还迎,谢华声音沙哑,将秦观双手重新压在地面上,十指交缠,身体更压近了一步。
秦观不再挣扎,直视着他:“你不是和我说过,你师父让你承天下之重,聆万民之音。可现在,你连至高天的弟子们都护不住,只一味沉溺于私情,谢华,你算什么宗主?”
“是你教我,先有了我,才有旁人。”
谢华眸子颤了颤,眼神仿佛穿透了世间的苍凉与哀冷,唯有唇间的气息滚热:“你在我身上种下的子母青丝蛊,加重了道心裂痕,如今修为跌落大半,我早已……做不了承音了。”
秦观怔怔地看着他,虽然心里早就有此猜测,可亲耳听谢华说出这番话来,是另一种悲哀的震撼。
是的,他才是始作俑者,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评判。
末了,他又听谢华说:“我不后悔。”
那双晦暗与爱欲翻腾的乌眸,深深凝视着他:“我要爱你。”像是某种虔诚的宣誓,带着决意赴死的情愫:“是我要爱你的。”
秦观颤抖着手,指腹摩挲着谢华的脸颊,声音很轻,很轻:“对不起,我害了你。”
谢华没有怪他,沉闷湿热的气息贴在他的耳边:“不,观观,你只是把我变得像个人了而已。人都有七情六欲,甚至连我的欲望也要爱你……月凤栖。”
说出这个名字后,谢华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我在镜中,看见你和他纠缠在一起,在温泉边,在床榻上,起初我只是看着,并没有什么感觉。”
“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眼睛很痛很痛,一直不停地流泪。”
“你知道吗?观观,我原以为是我病了。”
讲到这里,谢华眸子变得闪烁不安,开始不停地吻他柔软的脖颈,语气混乱而苍白。
“那时候师父说,你看,承音,这就是你喜欢的人,像只狗一样雌伏在别人身下,而你只配看着。”
“我问师父,如果他是狗那我是什么?师父说,傻孩子,你不过是个连狗都不屑一顾的废物。”
“唔……”秦观绞紧了小腿,整个人都几乎攀在谢华身上。
“这么长时间以来,我的心第一次感觉到了痛苦,那是从师父死去后我就不曾再有过的东西。”
谢华的呼吸愈来愈急促,尖锐的牙齿好几次要擦破他脆弱的皮肤:“观观,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就活不下来了。什么是现实,什么是镜中,我已经分不清了!”
“……嗬……啊……”
秦观因为疼痛而挣扎起来,即便如此,他也不忍心对谢华施展灵气攻击,仅凭着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做着微弱的抵抗。
谢华紧紧嗅着秦观的气味,不依不饶:“我发现我的道心裂痕越来越深,开始滋生各种可怕的情绪。我才明白,那是嫉妒。”
“你看,你多厉害,你不但重新教会我爱,还教会我恨,嫉妒,和恐惧。”
秦观浑身紧绷抗拒,喉咙仿佛被人用手扼住般死死绞紧,让他难以呼吸,小腿乱踢:“谢华,够了!别再说了,求你……别说了。”
“我想象不到失去你,会有多痛苦。”
谢华伏在他身上,气息紊乱而沉重,终于许久之后,在死一般的沉默中停止了动作,松开了他用力到泛白的手掌:“我爱你。”
秦观双腿蜷缩着,被谢华抱在怀里时还在微微颤抖,他任由谢华的手指穿过头皮,像抚摸动物的绒毛般抚过他的长发。
“观观。”谢华的声音很平静。
秦观听见了,身体却没法回应。
他恍惚地回过神来,趴在谢华怀里,重新睁开黏腻湿润的睫羽。
那双湿漉漉的眸子勉强聚焦视线,落在谢华鼻尖,心里想的却是这个人怎么连鼻子都长得这么好看,这么讨人喜欢。
想亲。
谢华问:“你会害怕这样的我吗?”
秦观脸颊蒸腾的发红,被汗水浸湿的乌发贴在脸上和额头上,难受极了。他皱着眉想要去捋开头发,手指却没有力气,只是看着谢华没有说话,看起来像在生气。
谢华又问:“对你来说,我当初在镜中死掉,会更好吗?”
情热褪去的感觉让秦观有点发晕,他像蜗牛一样缓慢地挪动身体,慢慢凑近谢华的脸,在对方的鼻尖嗫嚅着亲了一口,心头有种意乱情迷的失控感。
“不好,不准死,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里。”
谢华看了他半晌,忽而笑了,笑得很灿烂,很好看。
秦观从来没在这张冷淡禁欲的脸上见过这么秾丽的表情,下意识愣住了,他被谢华因笑而震动的胸膛一颠一颠,伸出一只纤细的食指轻轻抵上谢华的唇角,像发现宝藏似的,小声惊呼道:“承音,你笑起来好漂亮呀,以后都笑给我看好不好?”
谢华说好,如果活着,会一直笑给他看。
秦观听了不知为何有些伤心,他忽然好舍不得,舍不得谢华就这样不断跌落修为,变成废人最后死掉。
他想了一会,很认真地对谢华说:“如果一定要死的话,让我亲手杀掉你吧?”——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我是土狗,我爱狗血[爆哭]
第82章
昔日不老周仙的话,言犹在耳。
「谢仙尊,老朽斗胆直言,前些时日我算出您命中一劫,就在苍澜秘境。」
「若渡劫顺利,您此后剑道修行将再无阻碍,可成就天下大道。」
「但要有个万一……”
「如何?」
「神形俱灭,有去无回。」
谢华苍白瘦削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挺翘的鼻梁上,还垂着一绺秦观垂下来的湿润长发,兀地有些发痒。
换成以前,谢华绝不会放任秦观这样的人存在,祸乱他的道心。可如今,他尝到了普通人活着的滋味,痛苦也好,极乐也罢,都胜过曾经死寂一般的枯木心境。
生而为人,若无悲欢怜悯,与行尸走肉又有何区别?
做自己,哪怕多么不幸,也总比做旁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剑尊,要放肆快活许多。
幸而,他没有将自己完全杀死,终是留了一丝苟延残喘的气。
师父死前决绝的脸,父亲愤怒的脸,母亲惊恐的脸,弟妹哭泣的脸……
谢华再次想起这些曾经无比熟悉的画面时,再也做不到像从前那般古井不波。那颗曾经无论何时想起都不会有任何波动的心脏,痛苦正如岩浆般源源不断地从中迸发出来,灼烧着淌过他身上的每一滴血。
此时此刻如果能死,是最幸福不过的事情。
这一次,不再是懦弱者的逃避,而是清醒者的沉沦。
他无法不贪念与秦观之间无法控制的情.欲,贪恋一切能够勾起他情绪波动的事物。
他漠然旁观着月凤栖无情地屠戮无数至高天弟子,在无尽的哀伤与自责深渊中,于漫延天际的血色霞光里,一点一点捡起支离破碎的痛苦碎片,重新拼出了完整的自己。
那个想要逃避失去师父的痛苦,选择杀尽身边人,堕入无情杀道的自己!
什么至高天的宗主。
什么万千修真者仰望的剑道天才。
他自始至终,都是那个面对死亡时颤抖不已的懦夫,他的心,永远地被囚禁在了那晚触目惊心的血色记忆中,片刻都未曾解脱。
所谓的第一剑尊,既是得道者,亦是残忍的杀戮者。
他的无情杀道,从一开始就浸透了污浊罪恶的鲜血,这条路,不应再由任何人延续其脚步,他要……亲手毁了他曾经苦心孤诣的一切。
谢寒吟:“师尊,为何您总是说我不适合修无情杀道,我是您钦定的首席弟子,难道您……”
谢华:“你的心肠过于柔软,强行入道,只会深受其害。”
谢寒吟:“师尊!我不怕吃苦,也不怕受挫,只要能修成大道,变得更强,我什么都愿意做!”
谢华:“天资不足,难当大任。”
谢寒吟身体一僵:“师尊……”
谢华:“你是我最看重的弟子,即便不修炼此道,也能有所成就。去吧。”
谢寒吟沉默良久,终于垂头退下:“是,徒儿明白了。”
当初他虽已忘记曾经的痛苦,但面对一手教导出来的徒弟,终究是不曾让他涉入此道。
谢华也曾在无数夜晚,在榻上翻来覆去,问自己,难道无情杀道不好吗?
没有答案,他的心早已平静无澜。
唯一能听清的,只有竹窗外的簌簌风声罢了。
谢华想起那个即将告别清水镇,重返至高天的深夜,月华如练,他被窗外蝉鸣扰得夜不能寐,索性搬了个凳子倚在门边看月亮。
谁知,母亲竟也未眠。
母亲问他:“华儿,可是天热得睡不着?”
谢华摇头。
母亲笑了,放下手中的针线,走到他身边,替他打着蒲扇驱逐蚊蝇:“这段时日,我天天都在想,多年不见你竟出落得这么大了,要是还能回到当年,我和你爹说什么也不让你走。”
谢华说:“不是爹娘把我送到至高天的吗?”
母亲声音低了下来:“是你师父,说你是天生的道骨,与他命中有缘,若不修道实在可惜,留下一串银钱便将你带走了。那时闹饥荒,家中实在艰难,娘也是没有办法。”
他看见母亲无声流泪,软了心,轻声安慰:“没关系,您有苦衷,孩儿都明白。”
母亲叹息着揽住他,声音哽咽:“好孩子,这些年真是委屈你了。你能跟随云隐上仙修道是好,可要是真不成,记得早些回来,娘这心里……实在想你。”
从镜中出来开始,谢华眼前就不断闪回着从前的记忆,那段本该早已沉寂的记忆,曾经无论多少次想起都不会感觉到一丝触动的冰冷存在,不知何时开始,一点一点有了感情的温度。
谢华听见自己丹田内,道心裂痕细微的破裂声,更加清晰明显了。
好痛苦。
可他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对这种极端的情绪开始上瘾,难以戒断,当下越是压抑,下一次反应就更加剧烈。
喜、怒、哀、乐。
无论哪一种情绪,一旦到达极点,必会癫狂,等同于亲手将自己送上了绝路。
谢华微笑着握住了秦观的手腕,按在自己的胸口上,那双乌沉的眸泛上一层淡薄雾气,湿漉漉的,像是黑蒲陶上结出的冷白的霜。
“好,我的心,你来取便是。”
秦观兴奋地颤了一下睫毛,他的手粉润纤细,谢华却因为常年练剑骨指粗糙偏硬,修长而分明,磨得他手腕疼得发红。
若是平时里秦观定要生气,可如今,他脑中只有谢华这句话。
「我的心,你来取便是。」
天呐,这简直太动听,太悦耳,太浪漫了!
对秦观而言,这世上没有任何一句海誓山盟,能及得上谢华这句话半分。
他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饥饿,口腔开始不由自主地分泌起唾液,这种可怕的、刺激的、饥肠辘辘的感觉,仿佛回到了与谢华初次交合的那一天。
当时他们也是这样亲密地抱在一起,像螳螂交.配时叠罗汉一样的姿势。
在感官极度愉悦到达顶峰时,秦观甚至想像母螳螂那样挥舞镰刀,划开谢华的胸膛,取出心脏,填饱情.欲餍足后饥饿的身体。
秦观吃过境主的心,那种滋味远胜过任何一种细腻甜润的糕点,仅仅是想起,就足以让他流涎三尺。
饿,好饿,太饿了。
要吃,要吃,要吃……现在就要吃!
秦观太久没有尝到这种迷人的滋味了,以至于连骨头都兴奋激动地颤抖起来,他的小腿死死勾住了谢华的腰,像是擒住随时可能会逃跑的猎物,声音迷醉:“真、真的吗?”
他声音听起来绵软软的,带着奶猫般湿润的气息,透着滋滋的甜味。说话时上唇微微翘着,像是某种绽放的玫瑰花瓣。
若是普通人见了,一定会被秦观这幅天真下流的皮肉所惑,但这看似温柔的呢喃,实则不过是刽子手在行刑前喷酒祭刀的仪式。
“嗯。”谢华握住秦观的下巴用力吻了下去。
越吻,胸前那只柔软无骨的小手就陷得越深,像是要透过皮肤往里攫取。
细密压抑的剧痛从身体最中心爆发出来,谢华的心如同被千万根利箭同时穿透,每一根都深深扎入心脏最柔软处,他的呼吸变得艰难而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肺部燃起熊熊烈火。
随着心脏被无情地剥离,他体内无数道灵气不受控制地在经脉中乱窜,他想咳,喉咙里却无力地涌上腥甜,他垂头顿了半晌,咳不出来,胸腔的血已经先一步毫无知觉地流了出来,在秦观漂亮的脸上落下大大小小的血花。
好冷。
原来失去了心脏,身体会在一瞬间感觉到极度寒冷。
谢华感觉自己的视线也被这温度冷凝得几乎要睁不开了,但他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想要去摸秦观的脸。
“观……观……”
秦观正惊喜地捧着他的心给他看,声音雀跃着:“快看呀,承音,这就是你的心,好美。它正在我手中跳呢!”
“……嗯。”
秦观全部的视线都要被手中这颗小小的饱满的心脏吸引住了:“承音,你想不想尝一尝是什么味道的?我想你也一定会像我一样喜欢的。”
谢华已经没有力气回答,感觉体内最后一丝温度即将要流逝,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呢喃,全部化作了唇边一缕微微扬起的笑意,如同大厦倾颓般轰然倒下,压在秦观半个身子上。
“承……”
秦观错愕地回过头,这才发现,谢华已经死了。
那个熟悉的身体虽然还有些许余温,但只剩下一个冷风呼啸穿膛的空洞,再也无法和他说话了。
堂堂剑尊,竟然死在情人白花花的大腿上,此事若传扬开来,必将成为世间一大荒谬笑谈。
世人尽可以放肆嘲笑,大笑特笑。
前提是,他们能躲过这一次人妖两界大战,有命活着去笑。
空气沉寂了许久,安静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猛然间,急促而骇人的声响打破了这死寂,一只血淋淋的手猛地推开宫门。
春熙迅速打开手中的防御法宝,警惕地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极其熟悉的面容。
“小……观……?”
春熙的声音有些磕巴起来,那张脸,确实是秦观无疑,但那覆盖着血迹、散发着骇人妩媚之态的情态,实在难以与平日里温柔可亲的模样联系起来。
来人的手肘、下巴乃至指缝间,全部都在向外渗血,血珠滴滴答答地坠,不过才站了一会,就染红了整片脚下的灰白石板。
原本月灰色的漂亮瞳孔,此刻呈现出一种异常的诡异,毫无光泽感,暗淡、灰暗,甚至带有一种灰白或蓝灰色的色调。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情感,像是被一层冰冷透明的薄膜覆盖,找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
那分明是一双死人的眼睛!
春熙惊恐地后退了几步。
他看见对方空洞的头颅微微一侧,仿佛在注视着自己,却又在下一秒,毫无留恋地转过头去,渐行渐远。
春熙捏紧手心,额角沁出汗珠,呼吸变得浑浊而紊乱。
一个碧色佩帷从对方凌乱的衣裳上坠落在地上,直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之外,春熙才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他颤抖着手拾起佩帷,吓了一跳,这是绝对是秦观的东西没错,可是……刚才那个难以称之为人的东西,真的是秦观吗?
“小观——”
春熙急切地追了上去,大喊着秦观的名字,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空荡荡的回音。
大片大片的湘妃竹将灰蒙蒙的天空遮掩得严严实实,那竹身无数泪斑汇聚成河,仿佛要将人吞噬,直至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上,完全沉默地陷入了黑暗。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愈发浓烈,从四面八方向云渺峰汇聚,如同无形的巨网。
“沙沙……嚓嚓嚓……”
远处,沉重而压抑的脚步声隆隆作响,预示着大批黑压压的妖兵正迅速逼近。
春熙的心在凛冽的冷风中狂跳不已,突然间,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寒冰般穿透心底。
也许,秦观不会再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攻视角番外
第83章
事情最初是什么时候开始失控的?
月凤栖已经记不清了。
或许是灯游会那晚,他鬼使神差地带秦观回阁中,瞧见秦观分明跌坐在地上,姿态楚楚可怜,惊恐的月灰色瞳孔中却在不经意间闪过一丝戏谑,甚至还故意坐湿了他的靴子。
或许,在更早前。
初次见面那天,他站在阁楼上,往下督见秦观那清丽到极致的容貌,分明吃了闭门羹,却对春熙不带任何不虞的纯然一笑,格外粲然动人。
秦观就像一个精致可爱的小玩意,越是靠近,就越带给他惊喜,甚至忍不住想要玩坏,看看会不会藏着什么更大的乐趣。
「别哭了。」
月凤栖捏着那张晕满泪痕的湿润脸庞,表面沉静,内心却有一股发泄不出的闷火在燎烧,他与正常人不同,他是欲望的化身,情.欲自然也是欲望之一,还是最让人意乱神迷的一种。
他想要秦观。
从一开始,就想要他。
为了克制这种想法,他执意要给秦观种下子母情丝蛊,看着对方在自己手中饱受挣扎,如蛛网中被缚缠的小虫,挣扎得踢着小腿,浑身颤抖,双臂却还不知廉耻地紧紧勾住他的脖子。
真可爱,似乎还可以变得更可爱一点。
月凤栖不止一次想将怀中人拆吃入腹,他实在明白自己恶劣的秉性。
美妙的事情一旦开头,根本不可能停得下来,秦观只会被他关在月华阁哪儿也去不了,不准见任何人,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都要用来迎接。
不止一次,月凤栖抚亲自给秦观上药。
他抓着对方不安的腿,手一用力,那张惯会演戏的脸上流露出厌恶之色,漂亮得有些不真实。
每当这个时候,月凤栖都观察得很入神。
他比秦观自己还要了解他的身体,知道捏哪里,秦观会紧张地小口吸气,鼻翼煽动,知道用力到什么程度,那张月灰色的瞳孔就会洇湿大半,很快就有眼泪从里面滚落到他的手背上。
太棒了,这个身躯,简直是完全被他所掌控的。
裕安说得没错,秦观很乖,很漂亮,丝毫没有下等魔物的蠢相。所以才会总是让他一直心软,无法彻底狠下心去教训。
每天望着秦观一瘸一拐回去的背影时,月凤栖时常会想,这样长在他喜好上的小东西,若是被放在谢华面前又会如何呢?
对方会像他一样,这样痴迷于摆弄秦观的身体吗?
还是说,会杜绝后患,直接杀了秦观?
无论哪一种猜测,都让月凤栖困于沉稳自持下的本性开始兴奋起来,他已经迫不及待看着谢华像自己一样,束手束脚,毁于一旦。
万幸的是,他没有癫狂的唯一原因是因为还没有真正碰过秦观。
否则,该怎么才能看见这么有趣的事情?
等待。
月凤栖知道自己唯一要做的就是等,他像一个蛰伏在黑暗中观察的怪物,冷静地等待猎物出现,随时准备扑杀。
他在等待一个成熟的时机,让秦观带着蛊虫离开妖魔涧。
去吧,去毁了谢华。
只有作为原身的谢华彻底陨落,切断与他的宿命羁绊,他才能以月凤栖的身份获得真正的自由。没有什么,比自由对他来说更重要,包括秦观。
月凤栖把一切都计划得很好,所有事情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发生,秦观剑法大有进益,结丹成功,身体也愈加被开发,子蛊情丝蛊在他身上融合的很好,什么问题都看不出来。
唯一一个坏消息是,秦观快要死了。
下午的阳光格外炙热,那天月凤栖照例在宫中调配丹药。
自从附身在这个身体之后,月凤栖常常会感到不适,死尸身体上的寒意似乎从第一天起就在折磨着他,即便抱着暖手炉,他的手指也没有一丝温度。
久病成医,他慢慢学着配药调理这具身体,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此前给秦观疗伤的药膏,不过是顺手为之。
当时殿外很吵,有人在喧哗哭喊,他听见越桃冷冰冰地声音响起:“月君大人正在休息,春熙,请回吧。”
月凤栖放下药瓶,走到殿外,看见春熙已经哭成了泪人,支吾着说不清话,见到他如蒙救星。
“月君大人,求求您救救小观吧,他快要不行了!”
好好的一个小魔物,昨天还活蹦乱跳地踩着他的袍子,在他怀里撒娇般地索吻,扯着他的头发暗戳戳使坏,红着脸小声说“好喜欢”,怎么今天就不行了?
月凤栖感觉心里慌乱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他依旧面色沉稳,声音从容不迫,对春熙道:“无妨,带我去看看。”
赶到思危宫的时候,秦观已经不省人事,手脚冰冷,面部青色越来越重,连呼吸也渐渐弱了下去。
月凤栖拉开秦观紧紧捂住肩膀处的手,看清了伤口,是毒疮,红头凤尾蛾特有的蛾毒。
这宫中,唯有两只大妖能有造成这样的毒伤,不是裕安,便是妖后。
不可能是裕安,若是裕安,不会用如此阴毒的方式,直接赐死更为简单。那就只能是妖后了。秦观的所在已经引起了妖后的反感,看来,他要尽快把这个小魔物送出去。
计划得提前开始了。
直到亲手将秦观送走后,月凤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失控。
他甚至没有考虑直接杀了秦观,或任由对方自生自灭,而是毫不犹豫地将毒引入了自己的体内,用最短的时间救回了这个可怜的小魔物。
蛾毒极难清除,除非以自身为饵,在体内积蓄越久,蚕食五脏六腑的毒性就越大,世间无药可解。
后来他又找了不少妖婢,但都无法彻底引出蛾毒。
妖婢接连死亡,只有越桃依旧忠心地侍奉在侧。他没有去问裕安此事何解,他和裕安不过是等价交换、互相利用的关系,若是被裕安发现他的弱点,将会是难以预料的掣肘。
罢了。
月凤栖淡淡地想,他本就是不该存于这世间的存在,如今不过是在妖魔涧苟延残喘罢了。能活一日,便是一日,只要秦观能完成任务,谢华一死,他自有办法脱身。
身为谢华本体的一部分,自然是回到谢华身体里才是最理想的结果,他完全可以舍弃月凤栖这具残躯,重新成为——谢华。
一个拥有自己真正意识,纵情声色,肆意享受人生的另一个谢华。
月凤栖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直到那一天,谢华同秦观在一起,他竟然感觉到了同样的滋味。
失控,他又失控了。
他亲手抚摸过那对迷人而脆弱的蝴蝶骨,知道它们匍匐在掌心中时有多么漂亮动人。
而现在,它们在谢华的手中。
他能感觉到心底开始不断滋生出的恐怖占有欲,嫉妒和狂躁几乎把他的心捏碎,他想要秦观,这种想法比之前更强烈。他本该第一个得到秦观,而不是轮到谢华来坐享其成!
「你说了这么多旁人的事,怎么不说说你自己?」
「其实,最该先得到我的人不应该是你吗?说白了,是你自己无用。」
那个曾经任他欺负,爱哭鼻子的小东西,彻底蜕变成了一个妖精似的绝美尤物,坐在他的腿上毫不留情的讥笑他,晃着莹白柔软的腰肢,就仿佛他是这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秦观,秦观秦观秦观秦观秦观!
多么迷人啊,他的观观!
这一次,轮到他彻底地占有他了。
月凤栖再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自称是“吾”,保留谢华的口癖,他彻底脱下不近人情的冰冷外壳,疯狂地想得到秦观的认可,想要秦观说话好听的话,说他比谢华更好,说他爱他!
“谢……谢华……”可惜那张嘴里,只会说些他厌恶至极的话。
尽管如此,他的心还是对秦观充满了扭曲的爱怜,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他早就该这样对秦观,让他彻底臣服为自己的所有物。
当月凤栖抱着已经意识涣散,只知道傻傻抱着他的秦观来到水池边时,才发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有趣。
原来谢华不仅仅只是通感,还能透过镜子作为媒介,看到他对秦观做的所有事。
太棒了,谢华一定也看到了秦观哭起来的小脸有多么讨人喜欢了吧,这个小东西简直像一个永远不会干涸的小温泉,哪里都湿漉漉的,随便揉一揉,就会有无数透明的液体涌出来。
已经有好几个时辰了吧。
谢华到底这样静静地看了多久?
没有人知道。
“要打赌吗?”
忽然,水面的倒影发出了平静的声音。
月凤栖诡异地扬起嘴角:“赌什么?”
谢华:“赌他,会先杀掉我们中的谁。”
那双猩红冷静的眼睛,比月凤栖更加疯狂,更加恐怖,像血海中被打翻了的墨,在无声的沉默中滚滚暗潮涌动。
月凤栖睨了他一眼:“赌注是什么?”
谢华的声音轻若无物,却字字沉重,如同巨石压迫得人胸口窒息:“输的人,要永远孤独的活下去,永生不得寻求解脱,自杀亦是无门。”
“好啊。”月凤栖笑着答应。
他们当场立下不可动摇的死契,誓约坚固如山,不容丝毫更改。一旦背弃此誓,便将彻底沦为毫无知觉的种畜,世代为人奴役,再无翻身之日。
攻打至高天那日,月凤栖没有告诉秦观。
他对所谓的赌约,只是一时兴起,并不觉得秦观真会杀了他们其中一个。他了解秦观,不知天高地厚的一个小东西,虽然看起来有些大胆,但秦观要他们的命做什么呢?
“如果你愿意爱我,现在从胸口开一个血淋淋的洞,把你的心挖给我,我就更高兴了!”这样的话怎么听都像是残忍的玩笑和气话,秦观要他的心,做什么呢?
“我会的。”月凤栖当时这么回答,但并没有做好赴死的觉悟。
直到——
他终于登上云渺峰,推开宫门时,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激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月凤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原本积累的蛾毒已经从指尖的一个小点,漫延成了一条长长的黑线,直通他的心脉,而如今那道线看起来却淡了许多。
难道?!
像是急于确认什么似的,他急促而凌乱地迈开步伐,几乎是踉跄着向玉虚殿深处奔去,却在半路长廊中发现了谢华已经冷透的尸体。
谢华的脸容已失去了生前的所有色彩,只剩下死寂与苍白,双眼紧闭,仿佛是在沉睡,却又永远无法醒来,胸口空荡荡的血洞异常刺眼。
看起来是几个时辰之前的事,会是谁做的……难道……真的是秦观所为?
下一秒,月凤栖看清了谢华脸上凝结着的,已经完全冷白的笑意,仿佛在以胜利者的姿态,对他发出无声地嘲笑。
即便谢华已经生了道心裂痕,即便谢华的无情杀道根基已经破碎,但他仍是剑尊,他的剑法,仍是天下第一,没有人可以这般轻易地杀了他,这分明是谢华蓄意为之的坦然赴死。
唯有秦观,能让谢华临死前露出如此神情。秦观是挑起一切情绪的源头,也是毁灭一切情感的原首。
是的,他的观观来过。
可是此刻,他的观观又逃去哪里了呢?
长廊两侧,湘妃竹随风轻轻摇曳,竹身上的斑痕宛如斑驳的泪痕,肆意而凌乱地洒落。在这片静谧之地,除了谢华那冰冷的身躯,四周再无其他活人的气息。
月凤栖的拳头紧紧攥住,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思绪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四处飘散,无法凝聚。
他终于意识到,他,彻底输了——
作者有话说:月凤栖(坦然):如你所见,我是个痴*汉。
谢华(微笑):对,他是,与吾无关。
第84章
鄢京,许久未打胜仗。
垣国人好武,善战,国强兵壮。
然而自垣太宗龙驭上宾之后,新帝垣玺继位,以雷霆之风整治朝廷贪腐乱象,内斗日益激烈,新旧权利更迭频繁。倒是许久不曾出兵了。
是以,此次龙门关大捷,大振民心,上至新帝下至平民,皆是一片欢腾。
“怎么,今儿个又不高兴?”
陆飞霖整个人陷进鼠貂皮的交椅里,一只手捧着当下最时新的银烧蓝双联鼻烟壶,似贴非贴地轻嗅了一口,享受着鼻烟停在鼻腔中的舒适感,视线却胶在窗边的一个少年身影上。
少年不喜阳光,人懒懒躲在斑驳的阴影里,目光透过窗柩的缝隙看着楼下行色匆匆的路人。
他的声音细若游丝,软绵绵的,仿佛连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还夹杂着一丝稚嫩可爱的鼻音。
“如今陛下对先帝旧臣的整治愈发严厉,那些平日里对我们多有照拂的叔叔伯伯们,一个两个都下大狱了,谁知哪一天会轮到我们头上。”
陆飞霖一听便忍不住笑起来,差点把鼻烟吸进喉咙,呛到自己:
“咳……好观观,这话要是旁人说的,我也就跟着伤春悲秋附和两句罢了。偏偏是你,你二叔可是秦钦。”
“别提他!”
秦观原本懒洋洋地语调忽然收紧,回头瞪了陆飞霖一眼:“他在龙门关待了两年,音信全无,恐怕心里早就想把我这个没爹没娘的混蛋侄子给撇了。”
陆飞霖知道他脾气大,这么多年也哄惯了,仍旧是笑眯眯地道:
“怎么会,之前秦二叔不是才托人给你带回来一匹玉兰白龙驹么。你当时喜欢得不行,还请了兄弟几个去醉月楼大宴三天,这才多久,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秦观鼻尖轻哼了一声,声音到底软了下来:“一点小恩小惠就想收买人心,我才不认账。”
陆飞霖笑道:“对,都怪秦二叔不好,等回头看他从外头还给你带了什么宝贝没。要是没有,咱们就当着他的面去衡园喝酒,好好气气他。”
衡园,乃是鄢京城中最为繁华的风月之地。
从前秦钦在鄢京的时候,秦观无论如何在外面惹祸,对方都视而不见,不仅没对他说过一句重话,还总是替他悄无声息地收拾好烂摊子。
唯有衡园,秦钦三叮四嘱,再三严明,绝不允许他踏入半步。
秦观心中明镜似的,他自幼便生得比旁人好些,即便不是恭维,发自肺腑之言的溢美之词这些年也听了太多,耳朵早就腻烦得生茧了。
要是进了衡园,还真不知道谁是恩客,谁才是服侍人的那个。
就因为这张就过分漂亮的脸蛋,几乎所有人见到他的第一面,就已经认定了他将来是坤泽。
秦观心里并不高兴。
他父亲是骁勇善战的乾元,他二叔也是乾元,他们家乃是世代忠烈的国公府。没道理到他这一辈,就成了只能以色侍人,只能宅在家中管理内务的坤泽。
秦观小时候最讨厌被拘在家里,他不喜欢被当成美丽脆弱的坤泽小心翼翼地对待,更不喜欢旁人盯着起他的脸瞧。
随着年岁增长,秦观愈发活泼好动,对武器与兵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才让秦钦对他的管束稍有放松。至少不再干涉他结交朋友,顶多只是淡淡问一句他去了哪里。
他的第一性征是男人。
第二性征暂时还未分化,要等到十八岁时才能揭晓。秦观今年已经十七,距离生辰那天还有两个月不到,说不焦虑是假的。
如今虽然战事告捷,可山高路远的,秦钦从龙门关回到鄢京至少还要三个月。这时候费尽心思差人给他送来一匹极品宝马,秦观嘴上不饶人,心里却很是受用。
哪里有坤泽喜欢骑马的,到底还是二叔明白他的心思,知道他一心想分化成乾元,日日勤练马术,将来好跟着他们随军打仗。
男人么,就该干点男人该干的事,建功立业才是真本事。这不比留在鄢京天天插科打诨、逗狗玩鸟有意思?
天天守着祖上世袭下来的国公爵位有什么好,得自己亲手打出来的才热乎带劲呢,就像他二叔一样。
「正一品骠骑大将军,赐号“忠勇神武龙骧”将军,加封嗣王爵位。」
听听这名头,多长,多威风。
比什么“秦钦的侄子”这种称谓听起来舒服多了。
是的,秦观在外面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
旁人只知道他姓秦,是秦国公府里除他二叔外唯一的独苗。至于叫秦什么,大多不清楚,顶多再在后面加三个字,秦小霸王。
秦观站起身,对陆飞霖道:“去衡园便算了。我看今儿个太阳实在好,不如去苑马寺,把琼琚拉出来,好好同齐泽、路秉承他们几个养的赛马放在一起比一比,看哪个跑得更快更厉害。”
琼琚,是他给那匹马取的名字。
出自“风渐寒同云密布,雪乱舞满地琼琚”,秦钦送给他的玉兰白龙驹通身浑白,一点杂色没有,正应了诗中的雪景。
秦观想起一出便是一出,撂了话,穿起旁边的黑白皮氅,随手一系就往外走。
这件氅衣底色雪白,上头星星点点的黑色绒毛柔顺垂下,远看宛如孔雀开屏的尾巴,十分漂亮,是从前秦钦去西北苔原野猎带回来的老物件。并非寻常的狐皮或貂绒,而是用无数块银鼠皮毛缝成的。
银鼠跑得快,个头又小,身体通白,只有尾巴掐指那么一点是黑的。
弓箭和矛叉都很难捕捉,得用八牛弩,射程又远打得又快,就是十分耗力。要想做件宽松暖和的氅衣,至少得用四五十块皮子,也就秦钦愿意花心思做这些小东西哄他开心。
秦观已经穿了三四年,仍旧溜光水滑的和新衣裳一样,十分保暖。
年前的时候,秦钦说他长高了,今年该给他添置一身新的银鼠裘,秦观听了很不乐意。
倒不是心疼秦钦累着,秦观只是担心秦钦一走,没个十天半个月回不来,这偌大的秦国府就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秦钦很忙,总是能找到一万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在秦国府,不在鄢京。
带兵打仗,考察民生,回老家祭祖,皇家围猎,与友人去穷山僻壤的地方采风野猎……都是个顶个的好借口。
秦观感觉自己浑浑噩噩活了十七年,总共就做了两件事:
听秦钦说教。
等秦钦回家。
除此之外,一事无成。
陆飞霖见秦观朝外走,立即也跟着起身,嘴上却忍俊不禁露出一个笑容,故意轻声抱怨。
“祖宗,你那是日行千里的白龙驹,齐泽他们养的是什么糟头蠢物,怎么能和你的马比,这不是摆明要割他们的钱袋子么,我看着他们可不一定愿意答应。”
陆飞霖只是爱逗秦观,谁不知道秦小霸王从小到大,最不缺的就是钱,跟在他身边绝对不会吃亏。
秦观回头,斜睨了陆飞霖一眼,乌眉红唇格外惹眼:
“啐,告诉他们,彩头是我腰上的这只点翠嵌珍珠宝石双龙纹玉佩,我若赢了,只叫他们包了我一个月的酒钱,其他不论。他们若赢了,彩头尽管拿去,当天晚上逛衡园的所有开销一应签秦国府的名字。”
他双手从里打开氅衣,露出细腰上的佩环,这样好成色的玉种即便在鄢京也属罕见,更别提上头镶嵌的宝石珠子了,用来做贵族坤泽的陪嫁都绰绰有余。
偏偏秦观能将它作为赌注,说送就送。
“观观,到底是你出手阔绰!”
陆飞霖眼笑得看不见眼:“他们要是还不愿意,多少有些不识好歹了,我这就叫他们去!”
秦观结交的这些狐朋狗友,旁的不行,吃喝玩乐倒是个顶个的精通。
吃饭喝酒,只认醉月楼。
风月享乐,须是衡园。
要说赛马,绕来绕去,还是绕不过苑马寺。
苑马寺是皇家马场,虽然规矩多,平时闲杂人等不得擅入,但规模远超过城郊的小型私人马场,所养殖的马匹也多种多样。
里头的马奴都是从小和马同吃同住一起长大的,训马技术纯熟,调教赛马乃是一绝。
秦观先去了苑马寺,轿子刚点地落下。
外头就有人谄媚道:“秦公子,敝马场近日新添了两匹枣红色的大宛马,小的特意给您留下了。”
“您上次说嫌逐风不好,体力太差,想重新挑一匹赛马,要不现在赏脸去瞧瞧?”
“若喜欢哪一匹,我请马奴调教上几个月,回头直接送到您府上。”
立于轿畔的斑竹,神色清冷,言语间隐隐透着威风。
“姚牧监,我家公子并非为了选马而来。”
“公子准备今日下午办一场私人赛马会,陆尚书的二公子与几位少傅家的公子都会来参加。劳烦您即刻着手筹备会场,清场所有非必要人员,妥善安排。”
姚崇金双手拢在袖子里,眼中浮现一丝疑惑:“那秦公子现在……可要先去马房挑选赛马?”
斑竹道:“不必,今日我们公子只用自己的马。”
“啊,是是是。”
姚崇金不住点头赔笑。
心里却道,这个小煞星,脾气坏又输不起。
上次赛马输了,秦观直接气得掀桌,恁是砸碎了观赛内室里摆放的十几件古董,又砍断他两个养了十来年的发财树才肯罢休。
这次要再没拿个好名次,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笑话呢!
虽说秦国府家大业大,不在乎这点赔偿损失的小钱,可这些东西毕竟都是官家的。
姚崇金心里嘀咕一声。
害!算了。
谁让秦小霸王的二叔是秦钦呢。
新帝结算前朝余党这么久,秦钦不但一点事没有,还封赏了爵位,任谁也知道秦家风头正盛,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不给秦国府面子?
那不是自讨没趣么。
姚崇金躬身将八抬大轿请进门内,高声拜道:“秦公子,请您先入内室休息,稍坐片刻,下官这就着人去安排。”——
作者有话说:这篇是古代abo,Alpha=乾元,Beta=中庸,Omega=坤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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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每次想名字是我最绞尽脑汁的事,所以这次的勾栏,就还叫衡园吧。
第85章
赛马,是鄢京公子哥们最上流的社交活动。
通常分为分场赛和单场赛两种形式。
分场赛需要多场比赛来决定胜负,如田忌赛马,至少要有三匹马才能参赛。而单场赛则是一场定胜负。
秦观今日想要上场的只有琼琚,自然是单场赛。
琼琚自从送到鄢京后,就一直在秦国府精心饲养,休整了不少时日,如今精神甚好。
鄢京之地,雨水颇丰。
虽无龙门关那般辽阔无垠的草原风光,但胜在草料肥沃,质地细腻,为饲养马驹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
而赛马比赛,不仅要求马匹经过精心的挑选和训练,确保其出色的奔跑能力和耐力,马奴也必须具备非常纯熟的御马术,才能完全驾驭赛马,发挥出最大潜力。
琼琚是纯血的玉兰白龙驹,能力自然没有问题。
秦观想要赢下比赛,唯一的顾虑只有——马奴。
纯种马脾气大,公马更是如此。
通常来说四岁就算是成年马了,琼琚今年三岁半,生理已经基本成熟,如果秦观有意愿的话,明年就可以采育配种。
越是接近性成熟的马匹,越容易烦躁不安,琼琚刚到秦国府的时候不吃不喝不睡,整天像幽魂一样站着,谁敢靠近半步之内,就得狠狠挨它一蹄。
秦观有耐心,也有时间,熬鹰似的陪着它。
他从隔着围栏,到进入马厩,再到距离只有它三步远,整整用了半个月。新鲜漂亮的胡萝卜攥手心里随时准备喂,眼睛都快熬青了两圈,终于得到了亲近的机会。
王管家说,琼琚脾气烈,容易伤人,不如即刻发卖了,请二爷另送一匹温顺的过来。
秦观却不以为然,就得这样的烈马才好呢。
认主,忠心。
否则什么人来都摇着尾巴亲近,不就跟狗似的了吗?有什么意思。
秦观的轿子停在了一座矗立的阁楼前。
这是专门观看赛马的地方,叫在“走马观”。一共四层,每层都设有露台和内室。
普通人仅限于在一楼观赏赛马,场地宽敞,全是散座;
七品以上官员及家属,拥有进入二楼的资格,虽然依旧是以散座为主,但设有多个雅间可供选择,先到先得。
三楼只有达官显贵才能预定,露台不设散座,而是一个个紧挨着的豪华雅间。
四楼则从不对外开放,属于皇室专用。
秦观在三楼观赏位置最佳的一个雅间坐下,才喝了半盏茶,就等不及了,起身问斑竹:“琼琚来了吗?”
斑竹道:“方才就叫人回去牵了,估摸着时间,这会子应该到了。”
雅间里银碳炉烧了三四个,暖气很足,出去一不小心冷风扑了热身子就容易感冒。
秦观披上银鼠皮氅,人围得严严实实,匆匆往楼梯下走: “去告诉姚牧监,把所有在赛场上得过魁首的马奴都给我叫到赛马台上。”
“能得琼琚青睐的,赏。”
“能替秦国府夺下第一名彩头的,重赏!”
秦观不在乎钱,他只想赢。
姚崇金办事很麻利,秦观人到赛马台时,已经有七八个穿着束腿骑马服的马奴站在上面,各个宽肩长腿,皮肤黝黑,低着头等待挑选。
“秦公子,人都在这儿了,您看看。”
姚崇金指着最前面的一个马奴,笑道:“这个就是上次重阳节赛马会上得魁首的,叫阿一,是个哑巴。别看他闷不吭声的,其实很会训马哩,这整个苑马寺里新来的烈马被他训完,都乖的像狗一样,叫干什么就干什么,乖得很。”
秦观冷冷瞥了姚崇金一眼,走上前,亲手解开琼琚脖子上的鞍勒,轻喝一声:“去。”
姚崇金被他瞧得心里直嘀咕,这小祖宗,真难伺候,难道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又惹他生气了?
秦观不吭声,姚崇金也不敢提,弯着老腰跟在旁边赔笑,半晌挤了一句:“您看呢,可有心仪的人选?”
秦观淡淡道:“让琼琚自己挑吧。”
“是是是。”
琼琚走到第一个马奴身边,略微停顿了一会,嗅了嗅就离开了。
它的四肢远比一般的马要更修长健壮,雪白的马背在阳光底下泛着银光。
两只尖长的耳朵,微微转动,露出淡粉色的耳廓,似乎正在侦测周围环境,寻找潜在的危险或感兴趣的东西。
但尾巴摆动地并不强烈,只是轻轻摇晃着,似乎散步一般绕着其他马奴们转了个圈,轻轻打了个响鼻,就转过头去,又意兴阑珊地回到了秦观身边。
秦观摸了摸它的鼻子:“怎么?都不喜欢?”
琼琚用鼻子亲昵地去蹭了一下秦观的手心,似乎在表示同意。
秦观目光扫向姚崇金,正不耐烦地打算让对方另换一批马奴,不想却被远处的哨声吸引了耳朵。
“吁吁——吁吁——吁吁——吁——”
那哨声频率很快,有特定的节奏,仿佛某种急促的音阶,三短一长,末尾悠长清亮。
很快,秦观听见了一阵杂乱激烈的马蹄声,跟在哨声后响了起来。琼琚也被那哨声吸引了,马蹄开始不安地踏地,尾巴高高举起在空中甩动。
这是即将马儿表示兴奋的前兆。
“琼琚!”
秦观来不及重新给它套上鞍勒,拉住缰绳,在哨声再次响起的瞬间,琼琚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他急得把鞍勒一把扔在地上,叫道:“还不快把它给我找回来!”
一声令下,众人乱成一团。
斑竹、柏松、君兰、凌霜四个小厮立即手忙脚乱地去追,所有的马奴们和力士们也都冲了出去。
然而才跑了一半,就看见远处的马群正朝这边过来。
最前面,一匹威风凛凛的白马,正领头带着所有的马儿要往马厩的方向奔去。
秦观心头一喜,找到了,是他的琼琚!
可是为什么上面还有个人?
秦观一只手半遮住头顶光线,眯眼看去。
来人穿着最普通的骑马装,上身朱褶,下身黑袴,半张脸隐匿于阴影中。
灿烂金色的阳光下,男人未完全束起的乌黑长发被风吹得高高抛起,后背褶衣很鼓,袴裤完全贴合腿型,束腿革带绑得很紧,矫健修长的大腿肌肉微微拧起,双脚稳稳踩着马镫。
由于没有套鞍勒,人无法拽着缰绳。
男人整个身体都向前倾斜,半伏在马身上,只有劲痩的腰跟着随着马儿奔跑的节奏前后律动。
「哪里窜来的家伙,竟敢连秦国府的马也敢骑!」
秦观听见远处一声极度兴奋般的马儿嘶鸣,知道琼琚跑得舒畅极了,不由得脸色越来越黑。
明明男人是第一次和琼琚相处,可是看起来却已经熟稔无比,像是已经完全摸清了琼琚的秉性,骑起来得心应手。
谁知道他从接近琼琚到完全驾驭琼琚,花了多少时间,多少心血?这人却天赋异禀般的在初次见面就博得了琼琚的好感,还骑得如此从容洒脱,真是可恶至极!
这可是他的马!
秦观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一旁的姚崇金却高兴道:“秦公子,不用找了!这是咱们苑马寺的贺监丞,贺兰霁,去年年初刚调任上来,可是训马的一把好手。”
秦观心里呸了一声。
贺兰霁?
一个苑马寺的监丞而已,说难听点就是个马夫,起这么风光霁月的名字。
姚崇金:“虽说贺监丞平日里是不必负责马匹放养一事的,但他为人随和,闲来无事时也会帮我们放马训马。今日马场无什么要事,他定是又和往常一样,早上去东园放马去了,现在才回来。”
秦观听都懒得听,直接吩咐刚气喘吁吁跑回来的斑竹:“你去马厩,给我把琼琚找回来。”
“是!公子。”斑竹两条腿刚歇下来,又立即追风似的走了。
秦观回过头,不咸不淡看了一眼姚崇金,眼神如刀:“姚牧监,麻烦您再给我找一批马奴来,这些琼琚都不喜欢。”
末了,他顿了一下,又恨恨补充道:“还有,把那个贺什么霁,那个贺监丞也给我请过来,就说是秦国府秦观求见。”
明面上,秦观是白身,贺兰霁有官职,他要见贺兰霁,当然得是求见。
可谁都知道秦国府背靠秦钦。
这贺兰霁就是不想见,也得见。
“……好,好,那下官这差人就去找贺监丞。”
姚崇金见面前少年眼中怒气难掩的模样,不禁心里打了个寒颤,谁知道这秦小霸王是怎么了,好端端又没人惹他,倒像是要吃人似的。
但愿贺监丞能自求多福吧。
有脾气的美人,是带刺的玫瑰,靠得太近一不小心扎伤手指。
而像秦观这种级别,就不是小小玫瑰可以代表的了,而是会危险至极的霸王食人花,不仅会流血,还会狠狠咬下一块肉,咬狠了直接能要你的命。
外头天日头虽然大,风一吹还是透着骨头冷。
秦观从小就畏热怕冷,又在赛马台吹了半天冷风,厚靴里面的脚都没热气了。
人一冷,心情就更差,登时就往走马观去,硬邦邦丢下一句话:“叫他去三楼找我。”
等回了三楼雅间,秦观抱着暖手炉,小口小口喝了整整一盏蒙顶石花茶,才觉得身体暖和了些,脸上也多了些气血色。
他一向只喝口味清淡的甜茶,最不喜欢普洱、龙井、碧螺春之类茶香浓郁到隐隐发苦的茶,喝多了只觉得头晕目眩。
这会子心情好些了,秦观放下茶盏,问柏松:“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柏松一边给他敲腿,一边小心翼翼地低眉看他。
“公子,斑竹那边的人传话说,琼琚在马厩里说什么也不肯出来,非要跟着那贺监丞走。我们的人不敢打不敢骂,上去就要挨一记马蹄,其他马奴也不敢用专门对付烈马的特殊手段,一时大家都僵住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秦观愣住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
柏松:“小的也是……”不敢。
谁都知道秦观气头上的时候最容易犯冲,秦二爷不在府里的时候,根本没人治得住。他们这样的下人,从来都是哄主子高兴都来不及,现在明眼瞧见主子不高兴,谁敢去劝。
“糊涂东西!”
秦观嘴上斥了一声,急道:“快带我过去,耽误了今儿个赛马,回去定要赏你们一顿板子。”
柏松听见这话,反而偷偷松了口气。
秦观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向来有火当场就发了,一般说什么回头怎么样的,只要把人哄高兴了,多半是没什么后续,雷声大雨点小。
马厩里闹哄哄一片,果然和松柏说得一样。
众人一见秦观来了,都自觉主动散开,让出一条路来。
秦观看见琼琚雪白的皮毛,远远唤了一声:“琼琚,过来。”
琼琚马蹄原地轻轻踏了几下,终于像是认命似的,尾巴下垂,老老实实迈着蹄子走了过去,马蹄声稀稀拉拉地很不情愿。
“琼琚!”
秦观又是一声轻喝,像是嗔怪,明明是不虞的语气,却因为声音过于清澈好听而让人难以厌恶。
男人抬头望去。
马厩门外站着的少年,穿着一身毫无色彩的黑白氅衣。
乌黑细长的眉拢在一起,像散不开的墨,皮肤白皙得犹如上等宣纸,没有一丝丝毫瑕疵,唯一耀眼的颜色在他微微张开的唇瓣上,似黄昏时分天边翻涌的滚滚红云,艳丽无比。
世间不会有任何一张脸庞,比这一张更美。
男人看见少年的视线朝自己看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他可以听见胸腔中传来某种急促的跳动。
“你就是贺兰霁?”少年歪着头问。
“是。”
得到肯定地回复后,那张脸上悄然绽放出一抹笑意,更加惊艳得令人难以逼视。
贺兰霁移开视线,发觉少年已经绕到他的身后。
随后,他的膝盖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猛地朝前跪了下去。
少年声音冷冷响起:“那就对了。斑竹,堵上他的嘴,好好教教这位贺大人什么是非礼勿动,敢骑秦国府的马,不长点记性是不行的。”
“是!”
贺兰霁的手掌陷进了马厩地上的干草里,明明身上发疼,心里却莫名忍不住发笑。向来是他从背后替皇帝杀人,可如今,自己却成了被众人按在地上爬不起来的那个。
真,有,趣,啊。
第86章
姚崇金着急忙慌赶到马厩的时候,里面被人围得严严实实。
秦观正从里面出来,看见他微微一笑,乌眉微挑:“姚牧监这急急忙忙的,是怎么了?”
“秦公子,陆公子他们人都到三楼了,问您比赛什么时候开始?您看……”
姚崇金自然不敢说自己是来捞人。
这小霸王在鄢京不是第一次打人了,莫说是打个小小的苑马寺监丞,就算真的杀人放火,只要当今皇帝不亲自开口,没人敢为难他。
秦国府往昔之功绩暂且不提,单论秦观的爷爷与父亲,皆为国尽忠,捐躯于疆场之上,英勇事迹传遍四海。
如今,秦钦依旧战甲披身,为国浴血奋战。试想若真对秦观有所不利,岂止不是寒了忠烈之后的心,到时候激起民间义愤,沸反盈天,可就真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没人会犯蠢至此,在秦钦大胜归来的节骨眼上,去参秦家一本。
所以贺兰霁挨了打,也只能是挨着,翻不起什么浪花。
秦观道:“我倒是有心开始,只是你们这的马奴实在是不堪大用,赛马会只能延期了。”
“这样吧。”秦观想到了什么,忽而微微一笑,眼眸灿若星辰:“我先把琼据放这儿,你替我找个合适的人选,七日后,比赛照常开始。”
姚崇金脸上笑容一僵,小心翼翼地问道:“要是找不到呢?”
“那就是姚牧监你的问题了。”
唉,这都什么事啊。
看着秦观走远的身影,姚崇金苦笑了一声,回过神来连忙叫人打开马厩的门,亲自小跑着进去,把地上的贺兰霁给扶起来:“贺大人,您……您没事吧?”
“没事。”贺兰霁没有借姚崇金扶的力,自己硬撑着腿站了起来,看起来与平时并无什么不同。
不过怎么可能没事,他骑马本就穿得单薄,刚才挨了周围人一通老拳,任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姚崇金仔细看了一眼贺兰霁的脸,幸好秦观下手有分寸,打人不打脸,还知道给贺兰霁留点体面。
呸,有个屁的分寸,这好歹是朝廷命官啊!怎么能说打就打呢?
姚崇金瞪了一眼周围的马奴和力士:“你们自己瞅瞅,都是自家人,下手这么重做什么!”
众人都心虚地低下头,有人道:“哪里是我们想打,是秦小公子非说要拳拳到肉,看见青了紫了才肯罢休,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当时差点就要上马鞭了,您不在,我们谁敢拦着。”
姚崇金听了,心里也有些发虚,秦观一旦生了气可不是简单就能哄好的,真要打贺兰霁,贺兰霁横竖跑不了这顿揍。他一个小小牧监,职位比贺监丞还要低一阶,就算在场也不敢拦啊,更遑论他人。
不过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贺兰霁毕竟是他的上级,姚崇金清了清嗓子,义正词严道:
“不敢拦,也得拦啊!这可是贺大人,正儿八经的六品官员,一群糊涂东西!罚你们明儿一天不准吃饭,好好长长记性。”
“是。”众人垂着头。
姚崇金回头看向贺兰霁,满脸堆笑:“贺大人,您瞧,这罚也罚了,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这事归根到底是我御下不严,您的医药费我这边……”
“不必。”
贺兰霁心里明白姚崇金不过做做样子,只是拍了拍对方肩膀,没让他把话再说下去。
“听说姚牧监与秦国府接触已久,果然深有心得。眼下秦国府势如燎原之火,我等微末小官,能够借光当然最好,若是不慎引火烧身,那就得不偿失了。姚牧监可要当心啊。”
贺兰霁身量本就比一般人高出不少,肩宽腿长,那张脸更是天生长得薄情冷峻,棱角分明,不苟言笑的时候便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感觉。
姚崇金被他睨了一眼,浑身寒毛直竖,立即和小鸡啄米一样点头:“是是是,您说的话,我一定牢记在心。”
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秦国府百年基业,光是太祖皇帝当年御赐的免死金牌就有三块,这还能说倒就倒了?
贺兰霁没多说什么,转身便出了马厩。
身后姚崇金还在喊:“贺大人,下官请人扶您回府吧。”
那声音依然是不冷不淡的两个字:“不必。”
姚崇金悻悻将冻僵的手缩在嘴边,哈了口气:这个新调来不久的监丞,脾气还真是古怪。
寒冬时节,外界寒气逼人,而秦国府内的暖阁却温暖如春,即便是小小的卧房之内,也奢侈地点燃了五个小巧精致的银炭盆。
房间的四个角落各放置了一个,最后一个特意摆放在距离秦观卧榻不过十步之遥的位置,那袅袅升起的暖气,将床上的被褥烘得柔软而温暖,仿佛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融融的春意。
秦观在外面累了一天,舒舒服服跑了个热水澡,擦干头发就爬上了床,刚把整个身子裹进柔软的被褥里,闭上眼睛,就听见外头徐嬷嬷叩门,轻声唤道:“观观,你睡下了吗?”
要是旁人,秦观决计不会搭理,偏偏是徐嬷嬷,将他一手抚养长大的乳娘。
从前秦钦不在府里的时候,都是徐嬷嬷陪着他哄着他,给他讲故事,读话本,真算起来,比他从未谋面的亲娘还要亲上几分。
秦观勉强睁开眼睛,上半身从被窝里一点一点挪出来,声音懒洋洋地带着倦意:“没呢,嬷嬷,进来吧。”
徐嬷嬷今年已经四十有六,一头乌黑头发高高盘起,看不见一根白发,颧骨微高,眼睛明亮。
她一进来,秦观就感觉外头冷风也跟着透了进来,连忙人往被子里缩去,却听见徐嬷嬷笑了一声,把门严严实实带上了:“你这孩子,一到冬天就裹得跟个团子似的,这么些年都改不了。”
秦观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嬷嬷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徐嬷嬷道:“我听说,小公子今儿个生了好大的气,特意来瞧瞧是怎么回事。”
“没有的事,都是谁和您说的?”
“小公子也莫要遮着掩着,鄢京,巴掌大的地方,早上陈家的风,晚上吹到李家在正常不过了。这事哪怕我老婆子腿脚不便,坐在院子里都知道了,外人还能不晓得吗?”
秦观脸上瞬间有些发热,小声道:“不过是有些小打小闹,拌了几句嘴罢了。”
徐嬷嬷向来温和的脸上多了几分严肃:“殴打朝廷命官,哪怕只是个职位卑微的小吏,也绝非小事一桩。眼下二爷刚刚凯旋归来,尚未回到京都,咱们府邸中就发生了这样的风波。此事若不慎传入陛下耳中,难保不会引起陛下对秦家的猜疑。”
秦观:“猜疑什么?”
徐嬷嬷:“秦家目无尊上,恃宠生娇。”
秦观手心攥紧了被子,噘嘴道:“哪有嬷嬷说的那么严重。上个月中秋的时候,陛下召我参加灯宴,特意将我单独留下赏赐了许多东西,他说他比我年长不了几岁,叫我私下里不必拘礼,可以叫他皇帝哥哥。临走时,还跟我讲宫中说知心话的人太少,嘱咐我有时间常去宫里看他。”
徐嬷嬷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放松,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陛下当真这么说?”
秦观用力点了点头:“那还能有假,中秋那天回府我就说了,陛下很喜欢我。只是当时嬷嬷只顾着看二叔的家信,根本没有认真听我讲话。”
“好啊,我的儿,能得陛下青睐是你的福气。”
徐嬷嬷将秦观搂在怀里疼了疼,温柔道:“只是贺兰霁那边,也不能就这样马虎了事。你打了人家,理应上门去道个歉,不为其他,观观,我只求你替你二叔想一想,别叫他回来被人背后指指点点,损了秦国府多年的清誉。”
徐嬷嬷一番话软硬兼施,听得秦观无从反驳,只能鼓着嘴,小声嘟囔道:
“好罢,好罢……我自己惹的祸,我自己担就是,嬷嬷也别操心了,明儿个一早上,我就带着郎中和赔罪礼,亲自去给贺大人道歉。”
“这才像话。”徐嬷嬷笑着摸摸了他的头。
次日清晨,秦观早早带着人和一马车的礼去了贺兰霁府上。
本以为这厮应当在家中养伤,不料贺府的小厮说:“大人卯时一刻便已起身,前往苑马寺当差去了。”秦观这趟算是扑了个空。
「什么铁打的身子,挨了揍不好好在家将养着,居然这么着急去当差,真是天生的奴才命。」
秦观心里嘀咕了两句,吩咐人将赔罪礼放下,叫郎中也留在贺府等贺兰霁回来,自己只带了斑竹和柏松两个小厮去了苑马寺。
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还是低调些的好,只要他找到贺兰霁,说声“对不起我错了,不该那天叫人打你”就算了事,知道的人当然越少越好。
不料刚走到苑马寺门口,姚崇金就眼尖地看见了他:“秦公子,今个来马场有什么事吗?”
“没……”秦观刚想缩回自己的脚,说没什么事,就看见贺兰霁骑着他的琼琚从姚崇金身后穿过。
那随手牵着缰绳,挺腰抬首的从容姿态,简直和在家中闲庭信步一般。这该死的贺兰霁,居然还没长记性,还敢骑他的马?!真是不知死活。
秦观原本尴尬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脸色可怖地看向姚崇金:“有事,而且是大事。你,去把贺监丞给我请过来,就说我要好好跟他赔,礼,道,歉。”
道歉?秦小霸王居然要跟人道歉?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可这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要道歉吧,说是找茬还更贴切些。
姚崇金身子抖了一抖,上一次他看见秦观这个表情的时候,还是赛马输了一千金,砍死他两棵发财树的时候。贺大人这是造了什么孽,惹上这个天魔星,怕是今日又要有一劫了。
第87章
马厩内,贺兰霁正在给琼琚卸下鞍勒,旁边几个负责喂马的马奴提着装满牧草、燕麦的木桶站在一旁添食。
“多谢贺大人,这秦国府的马自从送来后,就一直狂躁不已,不吃不喝,不给任何人接近。要不是大人您好心帮忙,小的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马不似人,却比人聪慧有灵,与它们相处更需观察,交心。”
“是是,多谢大人教诲。”
秦观刚走进马厩,就看见贺兰霁背对着他正在给琼琚喂苹果。
秦国府采买的苹果各个饱满红润,香甜不涩口,可琼琚每次顶多吃一瓣,就意兴阑珊地走开,如今却对贺兰霁手上巴掌大的小青苹果倍感兴趣,眼看着几口就要吞下肚了。
「养不熟的白眼狼!」
秦观牙咬得咯吱响,原本上去就想像昨天一样给背对着他的贺兰霁一脚,谁想几个马奴一看见他,立即躬身道:“秦公子,您今日怎么屈尊降贵来马厩了?”
秦观脚跟刚抬起来,又硬生生地踩回了地上,险些扭到自己的脚。他终于想起自己是干嘛来了,对,道歉,他答应了徐嬷嬷给贺兰霁道歉。
一想到这个,秦观忽然泄了气,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都出去。
贺兰霁把卸下的鞍勒挂回墙上,目光波澜不惊地扫过秦观的脸,也转过身要跟着马奴们一起走,却被秦观一把抓住了手腕:“贺监丞,你留下。”
所有人都离开了,除了贺兰霁,最后一个离开的马奴还好心帮秦观关上了门。
贺兰霁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柔白的手,指甲圆润薄粉,小小的像花瓣一样,看着就没什么力气,紧紧抓在自己的手腕上像猫爪一样分毫不肯松开,和他略显深色的手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秦公子,有事?”
贺兰霁的嗓音偏沉,调子一向压得低,语气又冷,听起来像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秦观原本想直接道歉了事,此刻却有一种被人兴师问罪的感觉,不由得提高了音量:“你说呢?”
贺兰霁不冷不热的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手腕被秦观握的时间越长,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清苦且略带凉意的雪见草气息愈加明显。
他平静的眸中隐约透着几分不耐烦,声音却毫无破绽:“若无事相商,还请放手。我手头尚有诸多要务待处理,就不陪秦公子留在此地了。”
乾元的信素对外界会有一定的刺激作用,马厩里的马儿闻到这股淡淡的暗含压迫性的信素气味,明显都开始贴向墙角,不安地夹紧尾巴,有的甚至发出咯吱咯吱的磨牙声。
如果是平时,贺兰霁绝对会小心收敛好自己的信素,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被这个还未分化的少年抓住了手腕,竟然莫名有些躁动起来。大约是他许久未吃抑阳丸的缘故,还是尽快离开为好。
秦观根本没闻到贺兰霁身上控制不住散出的一小部分信素,也没有察觉到马厩里的马儿的细微变化,他只觉得贺兰霁这个家伙实在太讨厌了,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对一个人低三下四过,对方却好像并不领情。
但答应徐嬷嬷的事情,他会办到,因为乾元就该言而有信。
秦观瞪着贺兰霁,原本深色的瞳孔微张,透出一种琥珀色的漂亮光晕,声音脆而利落:“贺兰霁,你等等!我有话要跟你讲,昨天我打了你,这本不应该,我想和你说一声……说一声……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简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模糊,又低沉,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
但还好,贺兰霁听明白了。
贺兰霁沉沉望了他一眼:“你在向我道歉?”
“不然呢?”秦观见贺兰霁既不惊讶,也没有受宠若惊,简直就是毫无反应,登时又怒从心来。
这个小小的苑马寺监丞,真是没有眼色。
他都屈尊道歉了,居然还是这幅不在意的态度,故意摆谱给谁看呢?
秦观指甲掐红了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和贺兰霁对峙,语气却藏不住讥讽:“我大老远跑过来,不是为了这个,你以为我还愿意见到你这张讨厌的脸?”
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秦观抿了抿嘴,心里却没有半分愧疚。他道歉可不是为了贺兰霁,是为了秦国府,为了他二叔和徐嬷嬷。
贺兰霁忍不住笑了,眉眼上挑,绷紧的唇线微扬。
那张原本冷静寡淡的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兴味,透出几分成熟男子的锋利性感,很是惹眼:“原来你们秦国府的人,管这个叫道歉?”
秦观被那仿佛带钩子的眼神一看,莫名有些心虚,不觉松开了贺兰霁的手腕,咬唇道:“反正我道过歉了,接不接受是你的事,赔礼我差人送到贺府了,晚上你回去一看便知。”
贺兰霁笑了笑,看向方才被秦观抓过的手腕处,总觉那里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感觉,干燥的发痒。
“所以昨晚你为何叫人动手,只因为我骑了你的马?”
秦观皱眉看着他,这不废话吗?
贺兰霁又问:“今日,我又骑了,你还要动手吗?”
贺兰霁那双深邃如夜的眸子紧紧锁定着秦观,不是讥讽,亦不是挑衅,更像一张不断靠近的捕捉猎物的网,悄无声息,具有非常强烈的迷惑性,让人无法揣测他真正的目的。
秦观:“你什么意思?”
贺兰霁长腿一跨,又走近了些,隐隐散发出的逼迫感更强:“我只是觉得,你的马比起你这个主人,似乎更听我的话。”
秦观明显想要后退,却硬生生控制住了自己,他从墙上抽出一根质地坚硬的橡木马鞭抵在贺兰霁胸口,却被贺兰霁一把抓住手持木柄,寸寸下滑,从胸口到腹肌,到紧绷的下腹,再往下……
贺兰霁的眼神盯着他,像饿狼盯着绵羊一样,直勾勾地,平静地,但依然保持着分寸内敛地盯着他。
“滚开!离我远点!”
秦观忽然感觉手中鞭子烫的厉害,猛地松开手,一巴掌把贺兰霁的脸扇歪到左边。
他怔怔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柔嫩的掌心因为用力过猛瞬间浮出了一片红晕,立即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又嫌恶地在贺兰霁身上蹭了一下手心,推开马厩的木门,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秦观跑得很急,很快,但即使这样,他仍然感觉那股焦黏的视线死死盯在他的后背上,烧得他浑身难受。
该死的贺兰霁!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他不该狠狠打他一顿,他应该直接叫人戳瞎他的眼睛,摘了他的舌头,把他绑进钉满了钉子的木桶里直接沉塘,让他下辈子也不敢再冒犯自己!
贺兰霁摸着脸上被秦观扇过的地方,一股更强烈的燥热从脸上升起,火辣辣的。
他弯下腰,深色的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小小的葡萄花鸟纹银香囊香囊,上面除了浸满了肉豆蔻、砂仁、丁香、佩兰、藿香的药材味道,更妙的有一股若有似无的甜腻香气,似乎是身体上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
勾人的厉害。
贺兰霁不动声色地将香囊收进怀里,抬头正巧遇见了赶来“救火”的姚崇金。
姚崇金是一路跑着赶来的,本以为脚程够快,不料却仍旧在贺兰霁脸上看见了秦观的新杰作:“贺大人,您……您没事吧?”
贺兰霁微微笑道:“姚牧监每次来见贺某,说的都是一样的话。”
姚崇金不住擦额上流下的汗珠,肥胖的身躯微微躬着,嘴里呼哧呼哧冒着白气:“贺大人玩笑了。”
“姚牧监有心。”
贺兰霁收起笑容,表示自己要去请示告假,在家修养一天,言毕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白马道:“若是琼琚有任何不适,或者不习惯的地方,姚牧监还是尽早送回秦国府为好,免得出了差池被秦小公子问罪。”
“是是是,多谢贺大人提点。”
姚崇金满口答应,心里却道,他倒是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可秦观点名要他找个合适的马奴参加赛马会,苑马寺马奴少说也百十号人,愣是挑不出个合适的。
这琼琚脾气又傲,吃喝挑剔,普通马奴连它半步都靠近不了,更别说调教了。
眼瞧着,也就贺监丞能得这白龙驹喜欢,可这两天时间不到,都挨了秦小霸王两回打了,再这么不管不顾下去,哪天被打死了也未可知。
真可怜啊,贺大人。
姚崇金这边正伤春悲秋着,贺兰霁已经揣着香囊走出老远了。
另一边秦国府门口。
秦观匆匆下了轿辇,脚步急促地朝浴池方向赶去。
身后的斑竹紧跟在他身后,边吩咐人烧水,又着人去准备干净衣裳:“公子要泡澡,特意吩咐了今日用药浴净身,你们多备些热水候着。”
“是。”内院的小丫头和小厮们都动了起来,脚步凌乱地踩在青石板上。
斑竹扶着秦观下了浴池,转头去整理脱下的衣物,忽然轻声疑道:“真是奇怪,平日挂在您腰带上的香囊,今天怎么不见了?”
秦观心里正烦着,见斑竹翻来翻去也没找到,不悦道:“许是下午走得急,不小心掉哪儿了。罢了,不过是个香囊,回头再命人重新缝一个就是。”
斑竹点头,知道秦观沐浴时候不喜欢人打搅,小心地抱着衣物,动作轻柔地退至门外:“是,那小的就先退下了。若您有任何需要,只需唤一声,小的即刻进来伺候。”
秦观偏过头,湿漉漉的乌发贴在两颊,脑袋半歪,趴在浴池边上垂着眼。
那个叫贺兰霁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仿佛一点也不怕他似的。两人几次接触下来,秦观明明感觉自己站在上风,却总是有种隐隐被贺兰霁压了一头的感觉。
真是讨厌极了。
等二叔回来,他一定要好好治一治贺兰霁的毛病,让贺兰霁知道什么叫做低头做人。
这样冷的冬天,没什么比泡个热水澡更惬意的事了,尤其是秦观这样怕冷的人,泡完以后脚心都热乎透了。
秦观心情好了些,换了身干净衣裳,万分嫌弃地让斑竹把之前那身被贺兰霁碰了的衣裳丢了,刚擦干头发准备回房休息,却不想门倌来报,说是陆尚书家的二公子陆飞霖来了。
陆飞霖是秦观的同窗,两人从小就在太学苑一起长大,同吃同住,加上又是世交,不是亲兄弟但胜似亲兄弟。
秦观喊秦钦二叔,陆飞霖也跟着喊秦二叔,从秦钦在军营里当都尉的时候到如今的秦大将军,陆飞霖喊二叔也喊了有十来年了,早已经算是秦观半个家人。
陆飞霖一来,秦观便知自己不那么好早睡了,索性披上一件大红狐狸毛斗篷,起身出去迎他。
本以为陆飞霖是得了什么新鲜玩意要给他看,谁想陆飞霖进来就直接把秦观拉到房间里,神秘兮兮地屏退下人,趴在秦观肩膀上咬耳朵:“观观,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分化成乾元了!”
“什么?”秦观脑子里炸过一声惊雷,眼中似乎还氤氲着刚才洗澡时的水汽:“你不是年后才过生辰吗?还有三个月呢!”
“谁告诉你必须到了生辰那天才会分化的,提前推迟几天都是常有的事。”
陆飞霖眼中有些得意,皮肤依旧冷白细腻,但原本五官逐渐显露出棱角,轮廓锋利,钝中藏锐,似乎真的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秦观看着他兴高采烈的样子,眸色有些黯淡下来:“真好,我要是也能提前分化就好了。”
“会的。”陆飞霖把手腕伸到秦观鼻翼前:“快帮我闻闻,我身上是不是已经有信素的味道了。”
秦观笑骂了他一句:“你是不是傻了,我现在还没分化,怎么可能闻得到?”
“对哦!”陆飞霖嘿嘿笑了一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秦观,小声道:“我之前还私心想着,等到真分化了,要第一个给你闻我的味道,结果却忘了你闻不出来。”
秦观不明白陆飞霖执着的点,有些无奈:“你还真是大胆,要是我也提前分化了,你这样乱释放信素,会出事的,我可不想因为信素互斥和你莫名其妙打上一架。”
陆飞霖只是看着他笑,口气笃定:“不会。”
也是,毕竟这么多年兄弟,下手还是有分寸的。
秦观艳羡的眼中流露出几分落寞,真希望二叔能早点回来。如果他分化成乾元,他要第一个告诉秦钦,他会成为像他一样的人,离开鄢京,去更广阔更自由的世界,建功立业。
陆飞霖看秦钦发呆的样子,觉得好笑,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蛋:“喂,我说假如,先说好只是假如,等下不管听到什么,你都不许生我的气。”
秦观白了陆飞霖一眼:“我可没那么小气,你说就是了。”
陆飞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地问他:“如果你分化成了坤泽,要怎么办?”
坤泽?
从小到大秦观设想过千万种人生,无论乾元,或是中庸,他可以去战场上杀个惊心动魄,也可以守在鄢京平凡一生,但这里头唯独不包含,成为某人后院的妻子。
“不可能,永远不会。”
他听见自己斩钉截铁地对陆飞霖说道。
第88章
陆飞霖原本发色深,瞳色浅。如今和秦观一并坐在床上,背对着房门,床边帷幕的阴影落到身上,倒显得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也变得深沉幽暗许多,几乎与发色一样深了。
秦观被陆飞霖看得心里古怪,正要讲话。
却听陆飞霖道:“府里已经开始给我张罗着亲事了。父亲说,我现在已经分化结束,成家不能再等,立业的事倒是可以缓一缓,这才两日时间,就已经相看了三四家了。”
秦观奇道:“怎么?旁的乾元要成亲都欢天喜地的,你倒还不高兴?”
陆飞霖躺下来,枕着秦观平日里常用的那只藕粉色芙蓉软枕,叹了口气:“成亲,那也得是自己中意的才好。”
秦观笑了:“能让陆二公子中意的,得是何方佳人啊?”
陆飞霖想了一会:“至少不能太难看,我娘喜欢脸圆的,说看起来就和气。她先前中秋宴上看上了张学士家里四子,后来听说对方脾气刚烈,非军功在身的乾元不嫁,就淡了心思。如今又瞧上了许翰林家的嫡子,说这个脸虽不及上一个圆润可爱,身材却很丰腴,很是适宜生养。”
秦观被逗得笑成一团:“你娘这不是替你挑媳妇,而是在金石斋上买珍珠手串呢,自然要越大越圆越好喽。”
陆飞霖也哈哈大笑:“一点不错。”
两人又笑了好一会,才勉强停下。
秦观手肘撑在床头,笑累了,扶着腰:“可别说了,笑得我腰疼,回头还没马上杀敌呢,我这腰就先被你笑坏了。”
陆飞霖定定地看着秦观眼睛,忽道:“其实我倒觉得,脾气坏些也没什么不好。只要脸长得好看,就算干了很多坏事,别人在评判是非前还是会说一句,漂亮得让人没法讨厌。”
秦观忍不住又乐了。
陆飞霖这次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和他一起大笑,只是微微翘起唇角,认真地看着他笑,帮他顺气抚背。
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是斑竹的声音:“公子,贺监丞府上派人前来,说是谢公子厚礼,感激之意难以言表,特意差人携书信一封以表谢意。”
陆飞霖问:“贺监丞?那是谁?”
“知道了,放外面吧。”秦观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随意道:“没什么,一个苑马寺的小官,前些日子冲撞了我,被我叫人打了一通,今早上我叫人给他送了点赔礼,算是了事。”
陆飞霖露出几分不虞,坐起身,淡淡道:“什么不长眼的东西,竟然连你也敢冲撞,叫什么名字?我回头找个时间再好好教教他做事。”
秦观打了个哈欠,摆摆手:“算了,徐嬷嬷说得对,我二叔刚立了军功,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我还是别太惹眼的好。那人吃了教训,想必不敢再来招惹我。”
陆飞霖见他眼中有了倦意,声音也柔和了许多:
“好,秦二叔不在,谁欺负你了告诉我便是,有我替你出头,千万别自己扛着。今日事多,我来得就晚了些,等明天早上,我再给你带五糯坊的鲜桃糕和黄豆粉圆子吃好不好?”
秦观点头答应,又嘱咐道:“要白圆子,不要芝麻的。”
陆飞霖从床上起来,边穿靴子,边歪头笑看着他,满眼宠溺:“好,我都知道,买了这么多回了,哪一回买错过?偏是你这个贪嘴爱吃的,次次不忘叮嘱。”
秦观垂着眼,鼻子轻哼了一声:“不爱听,那便不带。”
陆飞霖整理好衣裳,站在床边上看着秦观,笑意渐深:“哪里说过不爱听了。”
眼看陆飞霖要出门了,秦观也跟着坐起来,提拉着鞋子,去取一旁陆飞霖来时穿的黑狐绒裘,要给他系上。
陆飞霖说:“我自己来吧。”手却被秦观给拍开,遭狠狠瞪了一眼:“你哪儿会系这个,来的时候绦带全结在了一起,跟个麻团似的,一点也不好看。”
其实也没秦观说的那么夸张,就是普通的蝴蝶结而已。
陆飞霖低头,看见秦观正专心致志地帮他打结,鬓发松散,乌发如瀑般垂在肩后,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那微微颤动的睫羽下,鼻尖还翕动着温热的气息。
他们身体靠得很近,近到可以清楚听见秦观每一次轻声的吸气、呼气。
陆飞霖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似乎也慢慢在像秦观呼吸的频率靠拢。
砰、砰、砰。
秦观那双纤细柔白的手指捻着绦带两端,将绦带一端绕过陆飞霖的腰部,仿佛主动抱着他似的。
另一端从下方穿过腰部形成的环中,并继续绕过身体前方,再次穿过环中,最后蓦地拉紧。
陆飞霖感觉自己的心也被拉紧了。
他呼吸一滞,一只脚迈向前,下意识离秦观更近了。明明知道秦观还没分化,身上不可能有信素的味道,可总感觉秦观连头发丝上都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甜香。
秦观浑然不觉,摸着他绒裘上的结,头都没抬:“好了,这下不仅美观,还稳固保暖,连一丝冷风都透不进来,去吧。”
陆飞霖伸手覆上了秦观细腻光滑的手腕,就像捉住了一小片柔软的云。
可秦观很快就将手抽走了,望着他笑吟吟道:“怎么?陆二公子不会嫌弃尚书府太小,要赖在我这秦国府不走了吧?”
“怎么会?”
陆飞霖有些灰心,随即露出了平时那种混不吝的懒散笑容,调侃道:“我是怕你劲太大,把我这刚做好的狐裘扯坏了。行了,既然没坏,我便放心了。”
“滚你的蛋。”秦观佯怒骂道:“什么破烂皮子,真要坏了,你去我内库里挑十件也使得。”
“那我便不客气了。”陆飞霖笑着推开房门出去:“早些歇息吧,观观,等明日我再来见你。”
秦观吩咐下人送陆飞霖出去,重新躺回了床上,这一来二去折腾了几趟,倒是没那么想睡了。
今儿个守夜的是斑竹。
秦观叫人进来,添了热茶,又嫌热熄了一炉银碳,闭上眼睛裹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两圈,都好像不得劲似的,终于又坐起身来:“斑竹,去把贺兰霁的信拿来给我。”
斑竹见房内烛火全熄,公子已然是要睡下了,怎么这时候又要去拿什么劳什子信?
但秦观性子一向反复无常,斑竹没有多问,立即回了一声:“是。”
八只白玉朱雀形燈的灯芯又燃了起来,照得屋子明晃晃的,斑竹垂手静候在一旁,险些被秦观手上揉成一团的纸球砸到脑门。
“不要脸的下贱东西,竟敢写这种东西作弄我,改明我非扒了他的皮!”
也不知那个胆大包天的贺监丞写了什么。
斑竹捧着纸团,低声询问:“公子,这东西可还要留?”
“留什么留?赶紧烧了!”
秦观眼中含着怒气,原本白皙的脸颊此刻如同怒放的桃花般,红霞晕满:“明天晚上你带几个二叔留下的人,给我狠狠打断贺兰霁的手!”
“是!”
斑竹心中惊骇,领命赶忙退下,用银盆烧纸团的时候分外小心,生怕被别人看了去。
不料其中一小块没有完全揉起来,在猩红的火光中露出了半句诗——
「懒眼时含笑,玉手乍攀花。」
斑竹慌忙闭上眼,再睁开眼时,那张薄薄的纸团早已化作了一缕青烟。
另一边,贺府的灯也还亮着。
贺兰霁坐在案前,正凝神看着手中一封信函,函上并无其他,唯有一串接一串的名字排列在目。
几十个名字,从上到下已经用横线杠去不少,只剩下零星几个没有收尾,而在这串名字的末端,赫然显现着两个字。
贺兰霁眸色渐沉,寒气慢慢从眼底渗出,仿佛如利剑般要凿透纸上的字迹。
「秦钦。」
当初太子垣珩与四皇子垣嗣为争夺皇位反目成仇,整个朝廷上下人心惶惶,官员们纷纷站队,选择支持其中一位皇子以图自保。
秦国府自持资历深厚,祖上有功,表面中立,互不相帮,私下却与四皇子来往过密。
也是这样快到年下的时候,冬至的宗室宴上,太子醉酒被刺死于御花园假山下,四皇子垣嗣不知所踪。
垣太宗勃然大怒,立即下令将四皇子打入天牢,褫夺封号,剥去爵位,甚至施以髡刑。
虽然髡刑只是剃发剃须,并不会危及性命,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无疑是极大的羞辱。施刑后的第二天,四皇子就在狱中自戕而死。
一夜之间连失两子,太宗悲痛欲绝,身体每况愈下,终因伤心过度而卧病不起。仅三月之后,便龙驭宾天了。
这场夺嫡之争,最终以三皇子垣玺的不战而胜告终。
贺兰霁亲眼看见太子尸首被小太监们抬走,鲜红的血染头了御花园的石地。无人知道,当初太子受的是穿透伤,整个胸腔的肌肉和心脏都被贯穿,形成一条直线的穿透伤洞,绝无可能生还。
而能在短时间内造成如此伤口,一击毙命的用枪高手,整个鄢京也挑不出第二个人。
唯有秦钦。
太子一死,四皇子便成了最大嫌疑人,但四皇子死后,真相究竟如何……早就无人得知了。
贺兰霁垂下眼睛,将手中信函收入暗格中。
当今圣上与太子一母同胞,嘴上虽然不提,对当年四皇子的余党却没有丝毫手软。秦国府这块最难啃的骨头,就算一时咬不下来,迟早也会被拆吃入腹,化的尸骨无存。
秦国府行事一向谨慎,唯一的突破口,似乎只有——那个不无学术的秦观。
贺兰霁本来没想好怎么引起秦观的注意,不想对方倒先看到了他,还动了手,那这就不是一点赔礼就能了结的事了。按照秦观急躁冲动的性子,势必还会找上门来。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等。
愿者上钩。
想起那只张牙舞爪的小猫,贺兰霁不禁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说起来毛色和品相都是上等,性子也乖戾可爱,只是他不禁好奇,一夜之间,从被呵护的家猫转变为流浪的野猫,那个小家伙会不会到处求人收留呢?
如果秦观真的懂得学乖,捡回家去也未尝不可,若是不肯听话,他也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好好教导。
真的是,忽然有些期待了。
翌日清晨,寒风凛冽,天上飘起了小雪,在秦国府的屋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陆飞霖早早到了秦国府,风雪无阻,只是秦观还未醒,仍蜷在被窝里睡得很香。
徐嬷嬷刚从小厨房出来,看见陆飞霖拎着大包小包赶来,笑道:“飞霖又长高了,听说你刚分化成了乾元,还没来得及备贺礼送去呢,倒难为你惦记着观观,三天两头地送东西来。”
陆飞霖今日穿得一身朱红色瓜蝶锦缎厚褂子,本就清俊的眉眼显得更加精神,爽朗道:“嬷嬷哪里的话,我与观观本是一家,不分你我,况且五糯坊本就离我家近,走过来不过几步路,顺手一买的事。”
说是顺手,实际上也隔了两三条街,这一路过来还要小心被路上的雪滑倒,至少卯时三刻就得起床了。
“是你有心。”
徐嬷嬷笑叹了口气,低声嘱咐道:“待会进去时轻些,观观一向贪睡,每日快到了巳时才磨磨蹭蹭起床,你要是等困了,就在旁边的榻上睡一会。等会你们都起来了,我给你们煮点酒酿元宵汤,正好配着点心吃。”
“谢谢嬷嬷。”陆飞霖满口答应,猫着脚步轻手轻脚开了一道门缝进去了,里头暖烘烘的一片,炉子里的银碳已经烧了大半,还留有一些余温。
陆飞霖走到床沿,看见秦观整个人闷在被窝里睡得很香,背对着他,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他用带着寒气的手指故意轻轻戳了戳那毛绒脑袋,就听见一声不明所以的哼唧声,秦观整个人更往被子里缩了,小山似的被窝蛄蛹了两下,又不动了。
陆飞霖忍不住笑,嘴角翘得老高,轻声道:“还说要上战场呢,天下哪里有这么贪睡的将军?”
秦观蜷着一动不动,根本没醒,也不理他。
陆飞霖刚要转身,去旁边榻上坐下,忽然看见秦观枕头边露出一张信封,上面的落款是贺兰霁。他有些疑惑地打开信封,里面却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陆飞霖想到了昨晚上秦观提到的贺监丞,登时明白过来,这恐怕就是招惹秦观的那个不长眼的苑马寺小官。
他不动声色放下信封,摆放回原有的位置,出了门,随意对身边小厮交代了几句。
当天晚上,贺兰霁就遇见了两拨来找麻烦的人。
第一波人,各个蒙着脸,虽然下手颇狠,但并不精通武术拳法,顶多是一群身手不错的普通人。
第二波人就不同了,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练家子,行动迅速,纪律严明,招招都是冲废了他的手来的。
虽然贺兰霁不确定哪一队人是秦观派来的,但都应该和秦观脱不了干系。
双拳难敌四手,饶是贺兰霁已经做好了会有人上门找茬的心理准备,也难免受了些皮肉伤。
好在他的手最后并无大碍,躲过了好几次对方挥来的木棍。也幸好来人用的只是木棍,而不是刀剑,说明秦观还没有心狠手辣到要取他性命的地步。
贺兰霁一脚踢翻铺子旁的桅杆,拦住对面的追击,转身骑上了路边一匹马疾驰而去。
秦观给他制造的小麻烦很有趣,他很喜欢,但真正想要网住秦国府这条大鱼,还要等秦钦回京。
两日后,苑马寺的赛马会照常开始。
姚崇金急得团团转,秦小霸王早就撂了话,要他在七日之内挑出一个合适的马奴去比赛,但很显然他还没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这几天琼琚踢伤的马奴数不胜数,光是问诊费和药费就花了一大堆,姚崇金愣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大老远看见贺兰霁走过来。
姚崇金正准备腆着老脸去问问贺大人和琼琚相处的技巧和秘诀。
不想又看见贺兰霁下巴处一块不明显的擦伤,那伤口的位置,不像磕着碰着的,倒像是又挨了打。
于是这已经冒到嘴边的话,又硬硬被咽了回去,转了个弯:“贺监丞,您这……没事吧?”
虽然姚崇金一句不该说的话都没说,但是贺兰霁还是从那双贼眉鼠眼的小眼睛里,看出了「肯定是秦小霸王打的吧?」这句话。
贺兰霁看了他一眼,笑容温和,眸子却阴沉地发冷:“姚牧监为何每次看到本官,都喜欢问同样的问题?”
明明外头冰天雪地的,姚崇金却觉得浑身难受,热得他脑门不住地流汗:“不敢不敢,下官只是关心贺大人的身体,绝对不敢以下犯上。”
贺兰霁道:“依我看,姚大人不必如此纠结。这雪一连下了几天,天气愈发冷,赛道又滑,根本就不适合比赛,说不定今日的赛马会要延迟到明年开春才办。”
“哎呦,要是这样真就好了。”
姚崇金一抱怨起来就有点没完没了的意味:“贺大人您来得晚,有很多事您都不知道。那位定下的事情,不管难办还是好办,就没有‘不办’这个说法。别说下雪了,就是打雷暴雨,下洪水,只要这苑马寺没倒,苑马寺的马儿还能跑,就没有不办的可能。”
一口气说完后,姚崇金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对劲,这贺大人虽然到苑马寺就职晚,但和秦国府接触的一点不少,这短短几天就挂了好几回彩。
也就是贺兰霁身强力壮的,年轻扛得住,要换成他这老身子骨,头一回就得废了。
姚崇金刚要把话题绕回重点,拐弯抹角地问贺兰霁关于如何亲近琼琚的技巧,贺兰霁却已经走远了,
“那姚大人好好办,本官便不打扰了。”
哎,这……
姚崇金满面愁容,一回头就看见秦观带着一大班人马走过来,瞬间笑开了花:“秦小公子,您可算来了,三楼的雅间都准备好了,只等着您到呢!”
秦观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姚牧监,本公子要你找的马奴可找好了?”
姚崇金连连点头:“找好了找好了,您的吩咐,下官哪敢不放在心上啊!琼琚在我们苑马寺您就放心吧,吃得好睡得好,连饲料都是用马场里最肥沃的草喂养的。”
秦观整个人陷在雪白的狐皮氅衣里,整个人仿佛都与灰白的天色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精致的小脸:“姚牧监有心了,不知是挑的哪一位?”
姚崇金赔笑着把人领上走马观三楼:“您认识,就是第一天我给您引荐的阿一,他驭马技术纯熟,有他在,您这次呀,肯定能夺下魁首。”
“哦,那就好。”秦观意兴阑珊地应了一声,显然没有太把姚崇金的话放在心上,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四周,倒是没看见贺兰霁的身影。
也是,苑马寺这么大,哪能就这么凑巧每次都碰上贺兰霁?
说不定那日挨了打,贺兰霁还在家里养伤罢。这么一想,秦观心情瞬间好了许多,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就该好好治一治才老实。
秦观上了楼,发现陆飞霖正站在雅间门口等他,鼻子都冻红了还不进去,见到他一味傻笑:“观观,你可算到了,齐泽、路秉承、还有孙翊他们早都到了,就等你一个人了。”
秦观埋怨道:“等便等,你站在门口做什么,冻坏了可怎么好?”
陆飞霖一把揽过他的肩膀,掀开帘子带他进去:“哪里就冻死我了,再说有你心疼,就是再冻上一个时辰我也愿意。”
秦观手肘暗暗捣了陆飞霖一下,道:“白长了一张好嘴,天生就爱胡说八道。”
陆飞霖也不还嘴,笑意愈发深,姿态也很亲昵,几乎要将秦观小小的身体全部揽进怀里了。
里面人一见秦观来了,都纷纷站了起来,笑着要罚他酒喝。
路秉承三步并作两步,端起酒杯走到秦观身边:“观观,这次你又是最后一个到,千真万确抵赖不得了,说好的规矩,最晚到的人自罚三杯,可不许抵赖!”
秦观一喝酒就上脸,人没醉,脸先红成了虾子,他没来得及想个理由推辞,就被身边的陆飞霖伸手拿去了酒杯:“你小子,不知道他是半杯倒的酒量吗?还三杯,你怕不是要了他的命,拿来,我来替他喝!”
孙翊在旁边起哄道:“又替又替,上次替,上上次替,这次还要替。陆二你小子也是个讲义气的,可这义气也得有个讲究啊,你能替他挡一辈子吗?”
陆飞霖也不害臊,直接三杯一饮而尽,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秦观笑:“怎么不能?别说这辈子,下辈子也行。”
秦观被陆飞霖看得脸上莫名发烫,不就挡两杯酒吗,什么上辈子下辈子的,说得这么怪。
他解了狐裘,坐在软凳上:“好了,你们都坐下,今儿说好了重头戏是赛马,彩头我都带来了,能不能带走可就看你们的表现了。”
路秉承得意道:“不是我说,我这追月可是上过战场的汗血宝马,可不比观观你的白龙驹差。要论日行千里么,自然是琼琚更胜一筹,可要是在这小小的马场上,你的琼琚可未必能跑过我。”
秦观知道路秉承最近靠着手上这匹新得的汗血宝马,在大大小小的赛马会上都拿了彩头,委实赚了不少钱,可琼琚是他二叔亲自给他挑的马,自然不会错。
不等秦观发话,陆飞霖先道:“你也别小看了观观,他可是叫姚牧监带着琼琚亲自挑选马奴上场,待会要是到时候真输了,一个月酒钱事小,你这‘马王’的桂冠可就要拱手相让了。”
路秉承哈哈大笑:“无妨无妨,只要能让诸位尽兴便好。这赛马会,说到底赛的是马,会的是亲朋挚友,只要我们几个朋友能常常聚在一起,做什么都不要紧。来,我先干了这杯。”
“说得好,来,大家一起敬一杯!”
众人笑着举杯同饮,唯有秦观酒量实在太浅,喝的是甜茶。
他们这群人里,平日里除了路秉承话多,就属齐泽点子最多,声音最大。
结果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从秦观进门开始,齐泽就焉不拉几坐在拐角,闷不吭声跟个锯嘴葫芦一样。
秦观悄悄问陆飞霖:“这是怎么了?不高兴。”
陆飞霖却道:“别管,他自己的事不高兴,和咱们没关系,喝你的茶就是。”
这都什么话?
秦观看着陆飞霖没心没肺的样子就来气,但大家都在他也不好太过发作,只用手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一下陆飞霖的大腿。看见陆飞霖疼得面色一白,这才轻快地哼了一声,转头看下露台下的赛马场。
天上的雪停了,赛马场上的雪也全部被打扫干净,比赛要开始了。
他们几个人选的赛马都站在了起跑线上,随着一声清脆的发令鞭声,五匹骏马如同离弦之箭,瞬间从起跑线上飞驰而出,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领跑在最前面的白色骏马——琼琚。
琼琚体态健硕,肌肉线条流畅,四蹄轻盈有力,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奔跑而生。
骑在它身上的马奴紧紧握住缰绳,身体前倾,雪白的骑马服与琼琚几乎融为一体,第一个急转弯稳稳地超过了旁边赛马半个马身,甚至还在提速。
好精彩的御马术!
秦观心里暗喝了一声彩,直到第一个急转弯,他才看清了那张脸。
马背上的人,竟然不是姚崇金说的阿一。
而是贺兰霁。
第89章
秦观生怕是自己看错了,连冷也顾不得了,直接整个人冲到了露台外面。
他踮起脚尖,努力盯着马背上那个人,又一个急转弯,马背上的人正面冲他骑过来。秦观这次看得真真切切,就是贺兰霁不错。
那讨厌的脸,那熟悉的驭马发力方式,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出这样的动作。
秦观听见了琼琚在赛道上畅快奔跑的嘶鸣声,瞬间有些无言以对,这贺兰霁怎么这么经打?
寻常人被他教训过一次就不敢再上门了,这人倒好,三番四次挂彩,还来招惹自己。
再一回头,陆飞霖已经拿着他的白狐皮大氅走了过来。
“怎么?要拿魁首了这么高兴,连冷热也顾不上了?要是被秦二叔看见你这副样子跑到外面,还不知道要怎么生气呢。”
陆飞霖不由秦观分辨,先把氅衣给秦观披上系好,依旧是丑得要死的普通蝴蝶结。
不过这次秦观却没计较,反而眼睛一味盯着赛道上的“马奴”看。
他指着琼琚身后那匹枣红色的马,问道:“这是谁的马?”
陆飞霖不经意扫了一眼:“这不就是路秉承的追月吗?他这马爆发力强,持久性却一般,如今已经跑了两圈还没追上,估计是追不上了。”
本以为秦观听了会很高兴,不想却气得厉害,狠狠踢了一脚露台上的木栏杆,震掉了一小片洁白的雪:“没用的东西,连琼琚都追不上,不如送去醉月楼做马肉锅子。”
“这是怎么了?”
陆飞霖不知道又是谁惹秦观生气了,不过秦观性子一向喜怒无常,又不爱听解释,生性急躁敏感,发火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他早已习惯了。
见秦观仍是气鼓鼓地盯着赛道看,陆飞霖哄道:“好了观观,你不是一直想赢么?这次得了魁首让他们付一个月的酒钱还不好?”
秦观刚要骂他没看到马背上的人是贺兰霁吗?
又转念一想,不对啊,陆飞霖也只是听自己提过贺兰霁的名字,根本就不认识贺兰霁。
瞬间又泄了气,闷声道:“你知道什么。”
陆飞霖见秦观仍是闷闷不乐的样子,还想再说什么,看见路秉承和孙翊也都走过来。
路秉承对他们两啧啧道:“我说,你们两个躲在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暖阁里头讲不好吗?有什么话还非得出来说?”
孙翊附和道:“就是,有什么是我们不能听的?”
陆飞霖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挤眉弄眼的两个人,不动声色把秦观护在身后:“哪有什么话,不过是见某些人慷慨要请客喝酒,一时心情激动罢了。我看啊,你们俩这局是输定了。”
路秉承无所谓笑道:“请就请呗,这点子酒钱我路某人请得起。倒是明年春暖花开三月时,我成亲那日,你们可得备好厚礼上门,不然我的门倌可不会轻易放行!”
陆飞霖早就听说了路秉承已经定下亲事,这几个朋友里就属他和秦观年纪最小,齐泽和孙翊早已成家。
如今就只剩下他和秦观,不仅没成亲,甚至连个定下的议亲对象都没有。
陆飞霖笑着回应:“你倒是先惦记上这份子了,放心吧,你的大礼我们自是不会少。”
路秉承揶揄道:“那你呢?我可听说陆夫人最近办了不少内院宴会,遍邀京中适龄的坤泽,难道到现在还没挑中一个心仪的?还是说,飞霖你的眼光实在太高了?”
“没有。”
陆飞霖嘴上说着,眼睛却忍不住朝秦观看去,见对方根本没在意听他们这边说话,只一味盯着赛场上瞧,声音不由得沉了下去:“乾元皆是先立业再成家,如今我还未做出什么成绩,只怕没有坤泽会愿意嫁给我。”
路秉承道:“怎么会,你堂堂吏部尚书家的公子,年富力强,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怎么会没有坤泽愿意……喂,飞霖,你们要去哪里?”
陆飞霖眼看秦观提起下袍,头也不回匆匆往楼梯口一路小跑,连忙也跟着跑了过去。
秦观听见脚步声,回头瞥了陆飞霖:“不许跟来,我有要事。”
陆飞霖真的好似被他定在原地一般:“观观,你这匆匆忙忙的,要去哪里?”
“回头再和你说。”秦观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路秉承走过来,看着陆飞霖仍是失神落魄地盯着楼梯口,道:
“飞霖,还看呢,人都走远了。不是我说,你们俩个究竟什么情况,从小时候你爱跟着秦观屁股后面跑也就算了,如今我们都大了,你还这么追着跑,你不会是真喜欢上秦观了吧?”
陆飞霖鼻间翕动:“你说的是什么喜欢?”
“你说呢?”路秉承笑道:“这么多年你护他护得跟眼珠子似的,真以为大家都看不出来?你有没有想过,他现在还没分化,等到再过两个月,你……”
“我知道。”
陆飞霖没有否认,扶着楼梯扶手的手掌微微攥紧:“他是乾元也好,是坤泽也好,我对他的心意都不会改变。只要他心里肯有我这个人,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见他这么说,路秉承也不再多言,只叹了口气,道了一句“但愿观观有一日能明白你的心意”。
两人前后回了暖阁,孙翊正坐在里拉着齐泽喝酒。
齐泽已经被灌了不少热酒,脸颊熏得通红,两只眼睛也红通通的,依稀可见泪痕,看起来十分可怜。
孙翊看见陆飞霖和路秉承进来,起身也给他们也倒了两杯酒,道:“你们怎么才回来,外面这冰天雪地的冻死人了,我是一刻也待不住,不如喝点酒暖暖身子。”
陆飞霖望着醉倒不省人事的齐泽,眉宇间轻轻蹙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皱痕:“怎会醉到如此地步?回去时多安排些人手照看他。”
末了又嘱咐一句:“别让观观知道。”
孙翊轻笑一声,回应道:“你不是说观观性子急,此事万万不能让他知晓吗?不灌醉了怎么行,齐泽这小子口无遮拦,说不定哪根筋搭错了就跑到秦观面前诉苦去了,你也知道那位耳根子软,一向听风就是雨的,真要知道了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乱子来。”
“嗯。”
陆飞霖简短应答,随即落座,转头吩咐两名侍从去寻秦观。
秦观不让他跟着,但这么冷的天,他也不能任由秦观一个人往外跑,唯恐发生什么意外,还是叫人跟着好些。
路秉承坐下来,抿了一口酒道:“家父提及,皇上决心彻查昔日太子遇刺一案,借此机会揪出了不少大鱼。这刚打完仗,国库空虚,正好要杀几条鱼填一填,谁让齐泽他爹当初给四皇子做过老师,正好碰到枪口上了呢,怕是神仙也难救他了。”
孙翊道:“就是,咱们几个还肯带着他来赛马,吃饭喝酒,已经是莫大的宽容。换作他人,恐怕早就避之不及了。”
“我原本也不打算让他来。”
陆飞霖生得眼鼻俊秀,鼻梁高挺,脸型线条分明。
平日里笑容暖如春日阳光,此刻不笑,眉眼冷冷下垂,便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但想到今日定了赛马会,若不让他来,难免会教观观疑心,索性还是带他一起,管住他别乱说话就是。”
孙翊似笑非笑地瞥了陆飞霖一眼,说道:“还是你考虑周全。不过话说回来,如今秦府如日中天,秦二叔与秦观皆颇得圣上宠眷,齐泽毕竟与我们相处三四载,为他说几句好话也无妨。”
陆飞霖长眸横扫过来,眼尾上扬,眼底却没半分情义:“齐泽何德何能,值得秦家为他出面?这样的话,以后休要再提。”
天下人向来只会锦上添花,哪里有自己去找一身臊的道理。
路秉承忙打了个哈哈,掩饰过去:“别急呀飞霖,不过是句玩笑话。我们哪有那么大的面子,能请动秦二叔。”
陆飞霖却已经没了继续喝酒的兴致,起身就要走:“家中还有其他事,今日不便久留,改日再聚吧。”
众人闻言,亦相继起身。
刚走出暖阁几步,齐泽似乎吹了冷风有些醒酒了,看见聚会已散,竟然有些酒壮怂人胆闹起来,鼓起勇气,含糊不清地呼喊起来:“观观——观观——救……”
然而,这几个字刚出口,就遭了孙翊一记窝心脚:
“瞎嚷嚷什么,回头喊出什么来,你挨得可不止是这一脚了,还以为自己是御史府的少爷呢?那些接受审查的官员最后什么下场你不知道?还想把秦府也拉下水?”
陆飞霖远远回头,吩咐身边人道:“去看着点,别叫孙翊把人打出伤来,回头不好交代,好好送回御史府上。”
“是。”
另一边,赛场上。
秦观自然不知道走马观里发生的事,他正要质问贺兰霁为何骑他的马参赛,只见终点台上,贺兰霁正牵着琼琚微笑着望他,像是笃定了他会来一样。
“姚牧监,说说怎么回事?”秦观嘴上问的是姚崇金,但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贺兰霁。
姚崇金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氛,他一边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秦公子,是这样。那个阿一不知怎的,从台阶上下来崴了脚,无法继续参赛。下官一时也是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这才想起贺大人曾经颇得琼琚喜爱,斗胆请贺大人一试。”
秦观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哦?是吗?贺大人真是与众不同,放着好好的监丞不当,倒喜欢做低贱的马奴。既然贺大人有如此天分,我看不如辞去官职,我秦府定当以重金聘请大人,来府中专职喂马,如何?”
贺兰霁不卑不亢,两边唇角微微翘起。
“听闻秦公子参加了这么多场赛马比赛,这还是第一次获得魁首,一时心绪激动以至于生出邀请本官至府中专司养马的念头,实乃常人之情。然而,贺某既已步入仕途,身负朝廷重任,断无轻易辞官之理。故而,只能婉拒秦公子的惜才之意了。”
秦观:?
贺兰霁在大放什么厥词?
这人究竟有没有廉耻之心,知不知道什么叫做丢人现眼?还惜才之意,他恨不得把这块迂木劈了烧成灰,还惜才!
“我问你,你给我写的那封信到底什么意思?”
秦观眯起眼睛,冷冷瞧着贺兰霁的下巴:“你别以为我看不懂那些淫词艳句。”
贺兰霁大大方方让他看,坦然回应:“贺某并无此意,只是觉得与秦公子实在有缘,想请秦公子上门把酒言欢,化干戈为玉帛,仅此而已。”
随后打量了一眼脸被冷风吹得薄红的秦观,补充道:“若秦公子不便饮酒,饮茶也是无妨。”
什么东西,还敢嘲笑他的酒量?
秦观嗤笑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凭什么你邀约了我就要去?”
贺兰霁微笑:“秦公子这是怕贺某了?”
秦观瞬间驳回:“我怕你?怎么可能?”
他无意间扫过贺兰霁完好无埙的手背,讥讽道:“真是一群蠢物,竟然留着你这双手到如今,难怪你今日还能上场骑马。”
贺兰霁也反应过来,看向自己的手,道:“看来,贺某前几日遇到的小麻烦是秦公子做的。不过还请秦公子放心,虽说贺某不喜欢被人偷袭,但若是秦公子亲自动手,贺某一定不会反抗。”
亲自动手?
秦观看了一眼自己和对方的身高差,又掂量了一下贺兰霁宽肩窄腰的高大身材,瞬间冷下脸来。
他的胳膊还没有贺兰霁手腕粗,要真动起手来怎么看都是自己吃亏,真以为他傻啊?
“闭嘴。”
秦观不耐烦地打断贺兰霁的话:“总之,你以后不准再靠近琼琚,也不准再出现在我的面前,听见没?”
贺兰霁反问:“如果做不到呢?”
一旁听了半晌的姚崇金瑟瑟发抖,视线不停地在两人脸上打转:这贺监丞真是高人啊,居然和秦小霸王呛声的有来有回,要不是贺监丞真的嫌命长,那就是单纯的死心眼不怕死了。
秦观懒得多费口舌,冷瞧了贺兰霁一眼,踩上琼琚的马镫,稳稳上马。
“等到那一日,你会知道的。”
少年长着一张适合盛放欲望和野心的美人脸。
眉细而长,眸子微微上挑,鼻子秀气适中,唇珠透着淡淡的红。
单看五官可能犹嫌不足,但糅合在一处,当那双深不见底的乌眸直直朝人看来时,便鲜活了,浓艳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是绝色尤物。
马蹄声起,马背上的少年已经骑马离开,只留下一道长长的踩着薄雪的马蹄印。
贺兰霁远远看着秦观的背影,忽然忍不住一笑,果然生得漂亮,性子也这么讨人喜欢。
姚崇金在旁边看得眉毛拧起:不对劲啊,这贺大人怎么看秦小霸王的眼神不像是看仇家,倒像是看梦中情人似的,有种越看越入迷的感觉,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贺大人?”姚崇金试探着唤了一声。
贺兰霁回过头来:“姚牧监有何要事?”
姚崇金讪笑了一声,一句「下官斗胆问一句不相干的,您和这秦国府的小公子,究竟是什么关系」还没说出口,就看见不远处忽然有几个人跑过来,嘴里大喊着:“出事了出事了!出大事了!”火急火燎地往这边赶。
“都胡乱嚷嚷什么!”
姚崇金斥道:“也不怕冲撞了大人,一个两个像什么样子,有话好好说。”
只见为首的人一脸受了惊吓的样子,慌忙跪下磕头:“回两位大人的话,走马观那边,那边……”
姚崇金急得冒火,恨不得抬手给他一个巴掌:“那边怎么了,你倒是说呀!”
“有人坠楼死了。”
“啊?!”姚崇金登时眼冒金星,差点晕过去。
今天来走马观的人身份来头都不小,要真出了什么事,可不是他一个小小牧监能担起的责任。
姚崇金小心谨慎着开口:“贺大人?要不您和我一道过去看看?”
苑马寺的人员安全管理,属于牧监的职责范围,贺兰霁这样的监丞不过是收发信件的文官,平时无须参与到实际的管理中来。
不过姚崇金既然这么问了,贺兰霁自然不推辞:“也好。”
终归这鄢京的大小事情他都要知道,发生在苑马寺的,更是要清清楚楚。
姚崇金见贺兰霁答应了,如蒙大赦一般:“好好好,贺大人,这边走。”
到底有个官大的人撑着,哪怕就比自己大一级,也比没有强,这天要是真塌下来,也有个子高的顶着。
等到了走马观,里头已经聚了乌泱泱一片人。
姚崇金问了才知道,死的是齐御史家的三子,叫齐泽。
按理说他应该上前查看齐泽的伤势,可是老远看见一圈人围着,血渍都渗了满地了,这心里便有些发憷。都要到年下了,这忽然和死人离那么近,多不吉利啊。
贺兰霁倒临危不乱,虽说是个文官,不仅精通马术,此刻独自上前查看尸体,没有丝毫忌讳,过了一会便回来了。
姚崇金老脸惨白:“贺大人,怎么个情况?”
“摔烂了。”贺兰霁冷不丁冒出三个字,光这三个字就叫姚崇金吓得直哆嗦:“什么烂了?”
贺兰霁眼神平静,就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脑袋烂了,脑浆留了一地,肠子都摔出来了,全身骨裂,应该已经死透了。虽然看不清脸,但是腰上的玉佩能辩出身份,是齐泽没错。”
“哎呦,哎呦——”姚崇金连连哎呦了两声,忙道:“贺大人,您快别说了,下官心里实在害怕。”
贺兰霁看了他一眼:“不是你要听细节吗?”
姚崇金连打了自己两下嘴巴:“呸,我这嘴,不该多问,难为您费心来一趟了。不过这齐泽好好地,怎么就坠楼了,也不知道跟谁一起来的。”
贺兰霁看着姚崇金,唇角似笑非笑:“姚牧监竟然会不知道,今天和秦观一起去三楼暖阁的人都有谁?”
姚崇金忽然吓了一身冷汗,后知后觉道:“这齐泽是和秦公子、陆公子他们一起来的?乖乖,这发生了什么可就不好说了。虽说齐大人进了大理寺,可到底还未定罪,要是真的扯上什么……”
话未说完,姚崇金自己先消了音。
秦国府、尚书府、还有两个御史中丞的公子,哪个都不是好惹的。别说齐泽的死不一定和他们有关系,就是真和他们有关系,能不能定罪又是一说。
他还是别多嘴了,免得祸从口出。
贺兰霁问:“齐府的人通知了吗?”
姚崇金连连点头:“早就差人去传了,应该快到了。”
贺兰霁“嗯”了一声,看着仍在不住擦汗的姚崇金,示意道:“无其他的事,本官就先回府了。姚牧监也不必太担心,这冰天雪滑的,一个不稳从露台上掉下来也是有的,赶明儿还是请人稳固一下栏杆,免得再发生今天这样的事。”
对呀!谁说这齐泽是被人推的呢?说不准就是他自己喝多了不小心掉下去的。
姚崇金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对着贺兰霁连连点头:“贺大人说得对,下官后天,哦不明日上午,就请人加固露台上的栏杆,绝不再让此类事情发生。”
贺兰霁没再多说什么,面无表情看着哭天喊地赶来的齐府众人,兀自离开了。
齐泽的父亲齐远益,任命御史大夫,银印青绶,位同副丞相,曾是四皇子的鼎力支持者。
齐远益在朝中根基深厚,为了分解他的势力,贺兰霁着实下了一份苦功。
知道齐远益爱听戏,他先是刻意安排宴饮唱戏,吸引齐远益的注意,再将通敌卖国的罪证藏在戏子簪中。
皇帝让齐远益推荐太后寿宴上的戏曲班子时,齐远益果然推荐了贺兰霁安排的人,于是寿宴之上,簪子忽然断落,通敌证据昭然若揭,皇帝趁机彻查齐府,果然又发现了贺兰霁提前安排好的其他罪证。
这出戏,皇帝在明,他在暗。
齐远益不得不死。
齐泽即便今日不坠楼而死,齐府抄家那日,他也会被当做罪奴发卖,下场并不就比今日高强。横竖都是死路而已。
贺兰霁回到府上,从暗格中取出那封密密麻麻记载着人名的信函,以笔锋轻轻划过“齐远益”三字,留下一道醒目的横线。
似乎剥夺一个人的生命,就是这么轻而易举之事。
一线之间,寥寥数字,一场风波就这样草草地落下了帷幕。
夜幕低垂,月华如练,高悬天际。
秦国府邸之外,凛冽寒风终日不息,而府内屋檐下的卧房之中,小巧的炉子内银炭火红,烈焰熊熊,将外界的寒意隔绝得一丝不透。
斑竹执一封书信,轻扣房门,声音中带着按捺不住的激动:“公子!二爷的家书送来了!”
“什么?”秦观原本躺在床榻之上,双眼半眯,困倦之意正浓。听见这个消息顿时睡意全消,脸上绽放出由衷的喜悦:“快拿给我看看!”
拆了信,秦观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是给徐嬷嬷的,无非问他最近有没有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有没有给徐嬷嬷添麻烦,有没有结交什么不三不四的朋友,有没有……反正说了一大堆,简直没一句秦观爱听的。
秦观越往下看,嘴撅得越高,直至瞥见信末的几行字,他的脸上才渐渐绽放出一抹笑意。
信上说,为了庆祝他的分化,秦钦准备早些赶回来陪他过年。
不仅精心筹备了诸多礼物,更是心急如焚,快马加鞭,决定脱离大队人马,独自先行返回鄢京。预计会比原计划提前整整一个月抵达。
按常理,垣军归国之程需耗时三月,而今秦钦这一提前,便只需两月。
恰逢秦观生辰在即,距离尚有一月二十天。秦钦此番若能加速归程,或许还能赶上他的生辰礼。
想到这里,秦观忍不住高兴起来,将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心中欢喜。
就连信中那些原本令他皱眉的说教之词,此刻也似乎披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变得不那么刺耳了。
他已经许久未见到秦钦了。
不知二叔是否长高了些,身材是否更加魁梧,或是因边疆的风霜而略显消瘦,肤色是否因日晒雨淋而更加深沉。
毕竟龙门关是一片荒凉而遥远的边陲之地,土地贫瘠,物资匮乏,连最基本的蔬果都难得一见。
秦观不禁暗暗担忧,秦钦在那边是否能吃到一顿像样的饭菜。
如果可以的话,秦观希望这次回来后,秦钦就不要再离开鄢京了。就算离开,要去征战沙场,最好也把他带着,只要能跟在秦钦,他什么都不怕。
秦观小心翼翼地将信纸重新叠起,放回封信,压在枕头底下,高兴地滚了好几圈,着实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秦观难得没有赖床,早早就跑到了徐嬷嬷的院里,炫耀秦钦的家书。
“二叔要提前回来。”
秦观围着在徐嬷嬷的旁边转,叽叽喳喳像个小麻雀:“要我看,我的生辰礼推几日也无妨,横竖二叔要回来,我要让二叔给我过生辰。”
徐嬷嬷看完家书,笑着叹了口气:“胡闹,这是你的成年礼,迟一天都不得行。都快是大人了,说起话来怎么还像个孩子样?”
秦观哼哼唧唧,环着徐嬷嬷,下巴趴在嬷嬷怀里撒娇道:“难道嬷嬷不想二叔吗?二叔只比我大了九岁,也是嬷嬷看着长大的吧。”
徐嬷嬷笑起来一脸慈爱,捏了捏秦观粉润的小脸:“你们两个孩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二爷在战场上建功立业,你也要长大成人了,我这把老骨头可要好好歇一歇喽。”
秦观不赞同:“嬷嬷一点都不老,嬷嬷最年轻最漂亮了,脸上不仅没有皱纹,而且一根白头发都看不见,嬷嬷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中庸。”
徐嬷嬷笑着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说起话来小嘴跟抹了蜜一样。好好好,嬷嬷不老,嬷嬷永远都不老,一辈子陪着你们。”
秦观长得本就漂亮,性格又格外爱娇。
平日里虽然脾气大了些,可真撒起娇来,两只忽闪忽闪的眼睛跟小狗似的,便教人格外心软喜欢。徐嬷嬷搂着他疼了好一会,才把人放开。
院子外头门倌来报,说是陆飞霖来了。
秦观这次才从徐嬷嬷怀里起来,高兴道:“定是昨日我说了一嘴想吃八宝斋的莲藕饺子了,他才这么早眼巴巴的送来。正巧,我这肚子也饿得咕咕响呢。”
徐嬷嬷笑着调侃道:“你呀,总是可以教人为你费心的。日后等你成亲了,怕是也要单独辟出一间屋子给飞霖住,还和现在一样同吃同玩,这才不辜负人家飞霖一片待人的真心。”
秦观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边说边迈步向外走去:“一间屋子哪够,若真要准备,就辟个宽敞的院落,让飞霖闲暇之余能住在我隔壁,岂不更好?”
“跑慢些。”徐嬷嬷眼见秦观迫不及待地朝院子外连走带奔,连忙起身,脚步蹒跚地跟在后头,焦急地喊道:“你这孩子,看着脚下,不要被什么石子台阶绊倒了,到时候受伤了可怎么好!”
“知道了,知道了!不会的!”
秦观哪里肯停下脚步,话音未落,人已如风般掠出了院子。
徐嬷嬷总说秦观说话孩子气,其实私心里也是把秦观当孩子看。天冷怕冻着,天热怕晒着,一颗心都系在了秦观身上。
她不放心地远远跟在后面,直到看见假山旁边秦观拉着陆飞霖的胳膊有说有笑,一直悬着的心这才终于放下了。
果然陆飞霖如往常一样,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桩桩件件都是秦观爱吃的点心。
第90章
秦观坐在房里吃了几个莲藕饺子,又吃了几口油亮亮的荷叶糯米鸡,一碗虾仁紫苏玉米粥,半碟子萝卜干、甜姜小菜,这才摸摸肚子,满意地打了一个饱嗝。
陆飞霖看他吃得香,笑意愈发温柔,拿起帕子帮他擦嘴:“吃饱了?明儿想吃什么,我再给你送来。”
秦观看了摆了满桌子的点心,面露难色:“可别送了,每次都买一大堆来,吃不下浪费,吃多了又撑得慌。”
“只要爱吃,算什么浪费。”
陆飞霖将他没吃完的糯米鸡三口并两口夹下肚:“再说,不还有我呢吗?你吃不完的,我来吃就是了。”
秦观看着他油光的嘴唇,忍不住发笑,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陆飞霖的脸颊:“你看你吃的,满嘴是油,慢点,我吃饱了,可不跟你抢。”
陆飞霖耳根微微浮上一抹红晕,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秦观道:“我记得去年元辰宫宴,你看上了大公主手上的瑞兔吉祥灯,说眼睛红红的灵动可爱。今年灯会,我也亲手做了一个兔子灯,回头你看看喜不喜欢。”
元辰宫宴?
秦观恍然想起来,再过两天确实就是元辰节了。往年过节的时候都要入宫赴宴,每人手上都会自己准备一盏漂亮的宫灯,去年他拿的元宝小鸡灯,徐嬷嬷亲手做的,浑圆可爱。
连太后都笑着拿他的灯打趣,说活灵活现,和他一样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眼睛,灯随主人。
“我倒不知道你还会做这个。”
秦观两只洁白的手撑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陆飞霖:“也好,今年我就用你做的灯进宫吧,省的我每年都要想一个花样,让徐嬷嬷费神。她如今眼睛不好,有了迎风流泪的毛病,我也舍不得让她辛苦。”
陆飞霖假装气道:“辛苦我,你便舍得了?”
秦观理所当然地起身,拍了拍陆飞霖的肩膀:“当然,你这体格,别说做一个小小宫灯,就是立马在空地上建个院子也未必费多大事,我很看好你。”
陆飞霖笑道:“好好好,被你秦大爷使唤,小的飞霖心甘情愿。”
秦观忍不住也跟着乐,乐了一会,忽然想起那天齐泽低落的脸,问陆飞霖道:“对了,那天赛马会上,齐泽是怎么了?垂头丧气的,一点精神都没有。”
陆飞霖捏了一下他的鼻尖,唇角依旧在笑,眼神却很平静:“各人有各人的烦恼,问这么多做什么,管好我们自己便够了。”
秦观“啪”得一下拍开他的手,虽然陆飞霖没用多大力气,但秦观皮肤白,又薄,那一小点鼻尖仍是红了一点,像裹着纸的糖葫芦一样红润:“你怎么说话越来越像我二叔了,我问,你答,这就够了,别老想着管我。”
陆飞霖道:“好,不管你,等后天元辰,我派人来接你一起去宫里好不好?”
秦观这才点头,轻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揭过。
陆飞霖有意避开齐泽之事,转而吸引秦观注意,故作神秘道:“对了,我这里有一桩奇闻异事,你可有兴趣一听?”
秦观果然被其话语勾起好奇心,一双乌黑发亮的眸子紧紧盯着他,满脸好奇:“哦?是何奇闻,快说与我听。”
“孙青雨此人,你可曾耳闻?”
“孙青雨……”秦观略作思索,答道:“不就是今科探花郎嘛,凡胎肉.体,一鼻双眼,他能有何奇闻?”
陆飞霖闻言,低首轻笑一声:“你可晓得,他如今已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时常出入后宫,伴君左右。有时国事商讨至深夜,陛下便特许他不必回府,留宿宫中。”
自登基以来,皇帝宠幸臣子之事屡见不鲜,但如孙青雨这般获准留宿宫中的,确是凤毛麟角。
秦观闻言,诧异道:“陛下竟如此厚爱他,莫非这孙青雨确有非凡之处?”
陆飞霖伸手对秦观招了招,秦国俯身过来,听见陆飞霖在耳边轻声道:“许多人传闻,陛下特意留他过夜,表面上是商议国事,实则为召幸。”
秦观被那暧昧炙热的气息惊得指尖一颤,连连后退,难以置信道:“你胡说什么!那孙青雨分明是个乾元,陛下也是乾元,乾元与乾元,怎么可以呢?”
说到最后,秦观的声音已然弱了下去。
又听陆飞霖道:“我听孙翊说,衡园里也不全是坤泽和中庸,有一小部分人乃是乾元。有的人就特别好这一口,听说乾元和乾元之间,也能得趣,乾元可进的地方也同坤泽一样,只是那处很小,很嫩,一不小心就会被弄坏,比中庸还要脆弱。”
秦观简直面红耳热,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他一连说了好几句“这怎么行呢?”“这简直有乱人伦纲纪!”一会又说“我不信,世上哪里有这么荒谬的事。”
陆飞霖见他脸色赤红一片,眼神已然乱了心绪,整个人震惊不安的失措样子,不免得心中更是疼惜怜爱,将秦观一把揽入怀中安抚道:“好了好了,别想了,只是传闻而已。”
秦观仍是被吓到了,乌眸中蓄积的透明泪珠显些断落:“你说的这些到底是真的,还是唬我?孙翊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秦观一连问了几句。
陆飞霖眸子越来越深,却不是看着秦观的眼睛,而是看着那张颤动红润的唇瓣。
他心中某种难以掩饰的欲望蠢蠢而动,贴着秦观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紧紧握住秦观的胳膊,几乎要用力吻了下去。
秦观却被他快急哭了:“陆飞霖,你这个混蛋,你瞪着我作什么,你说话呀!”
陆飞霖这才从鬼迷心窍里回过神来。
他看着那张已经布满泪痕的漂亮脸蛋,轻轻叹了口气,将秦观重新抱在怀里:“好观观,是我不好,我不该编瞎话骗你,这世上哪里有乾元和乾元在一起的道理,想也知道是谣传了。”
本来陆飞霖只是想借这个故事转移秦观注意力,顺便试探一下秦观对乾元之间的接受程度。
眼下看来,仅仅是听说别人的故事就吓成了这样,若是秦观真的分化成乾元,他大约一辈子只能和秦观做朋友了,心里说不难受是假的。
秦观可不管那么多,知道陆飞霖果然是框他后,立即狠狠在对方干净的靴子上踩了好几脚报复,恶狠狠道:“偏是你,若是旁人,我立刻就叫人撵了出去。以后不准再说这些话,听见没有?”
“……”
陆飞霖望着秦观,没有说话。
秦观不许他说,他便不说,可心里没有一天是不想的。
秦观又不耐烦地问了好几遍。
陆飞霖这才勉强点头,道:“好了,你别气了,这些浑话我以后不提就是。”
秦观脸色终于稍微好看了些,只是没了和陆飞霖继续聊天说笑的心思,推说自己乏了,要休息一会,就闭门谢客了。
陆飞霖知道秦观心结未解,不愿意与自己说话,也不多言,只说明日再来看他。
孙青雨此人,是齐泽父亲的门生。
此人素有才名,若是陛下为了一时色欲,将这么一个人才变成娈宠,实在是辱没了他的才华。
之前秦观去齐泽家中拜访的时候,也见过孙青雨几次,对方个子高挑,眉清目秀,皮肤格外细腻光滑,形容风雅。但要说起美貌程度,与一般的坤泽完全不能相较。
坤泽大多生得乖巧漂亮,眉眼精致,不论男女,自幼便十分出众。
孙青雨显然不在此列之类,样貌顶多称得上一句清秀,比起那张脸,显然他通身温文尔雅的气质要更为出众。
秦观坐在榻上,半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实在心里闷得难受,索性打算上门取找齐泽问个明白。
到底是齐府里出来的人,齐泽应该比他更了解孙青雨,不论陆飞霖之前说的是真是假,一问他便知。
谁想不过几日时间,齐府已经和之前门庭若市的样子大不相同,大门紧闭,贴上了封条,门前的纸灯笼滚了一地的灰,只有两座光溜溜的石狮子还是从前记忆中的样子。
秦观奇怪地抬头看了一眼匾额,是齐府没错啊,怎么好端端的封起来了。
门口两个持刀披甲的守卫站在门口,凶神恶煞,见路边有人看过来,立即道:“看什么,走远些!”
那副骇人样子,让人实在摸不着头脑。
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秦观坐在轿子上,刚要拉下轿帘,吩咐人往尚书府去,忽然透过窗户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贺兰霁。
他记得贺府在城西驸马巷,这家伙鬼鬼祟祟的,怎么跑城东来了?
当然,这只是秦观的一面之词,在贺兰霁的视角里,他不过是来城东办事而已。
至于为什么出现在齐府门口,那确实是巧合。
秦观下了轿子,不许人跟着,眼看贺兰霁左拐右绕,进了一个小巷,进了药店,又出来,去了一间酒楼,立即跟了上去。
不料刚上了楼梯,拐弯处就被人截住了。
贺兰霁一双冷淡微笑的长眸,盯着他看:“秦公子,好巧,又见面了。记得上次秦公子特意叮嘱,不准在下再出现在您眼前,为何今日却要偷偷跟在我身后?”
秦观看了一眼被贺兰霁捉住的手腕,手腕虽软,但他嘴很硬:“放手!谁说我是在跟踪你?我不过是想在楼上找个歇脚之地,过一夜罢了,这与你何干?”
贺兰霁轻笑出声,像是抓住了偷腥的小老鼠一般,颇有有趣地低头戏弄道:
“只是住宿?那为何秦公子身上并无酒楼的留宿木牌,莫非秦公子打算悄无声息地潜入客房,藏身床底,以此来度过一夜?”
秦观一时语塞,瞪着贺兰霁半晌,好一会儿才挤出话来:“我愿怎样便怎样,倒是你,这个时候不在苑马寺当差,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贺兰霁道:“你真想知道?”
秦观:“废话。”
贺兰霁便握住秦观的手腕,一路把人带到了最角落里的一间客房,关上门,就开始慢条斯理地褪去外衣,甚至是里衣。
秦观被他吓了一跳,几乎是跳起来要往外跑:“你干什么?”
人却被贺兰霁一把捞住,按在床上:“你方才说想知道,怎么这会子又不敢看了,那些伤不是你叫人打出来的么,怎么这会自己倒先害怕起来?”
秦观听了这话,倒不挣扎了,他本来以为贺兰霁要做出什么类似于陆飞霖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却没想到对方只是想让他看他身上的伤,登时有些不那么紧张了。
这一不紧张,秦观就理所当然地硬气起来:“看伤就看伤,你压着我做什么,起来!”
贺兰霁深深瞧了他一眼,起开身子:“你不跑,我也不必压着你。”
秦观嗤笑一声:“你倒还有理由了。”
贺兰霁敢脱,他就敢看。
贺兰霁原本只是看着身材颀长,如今褪去衣裳,那宽阔的胸膛,窄腰上的肌肉线条几乎一览无余,甚至连腰腹上的几处淤青也丝毫不显得怪异,反而配上那深色的身材别有一番乾元独有的野性性感。
秦观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全是软肉的肚子,羡慕得心里泛酸水,凭什么贺兰霁能轻而易举地拥有他想要的身材?
不像自己,跟一滩水似的,哪里都软成一片。
贺兰霁拉着他的手往伤处摸:“三四天了,也不见消下去,反而更青了。”
秦观一摸到那寸腰眼,脸登时红了一片,立即抽回手,气道:“你难道不会涂药?”
“涂了。”贺兰霁脸不红心不跳道:“其他地方都抹了药,这块尤其舍不得,这块,是你从后面踢的。”
“恶心死了!我就不该跟你说话。”
秦观瞬间从床上支棱了起来,还把桌上贺兰霁的衣服扔在脚下踩了好几脚。
屋子里,一股清苦且略带凉意的雪见草气味不知从什么时候蔓延入鼻尖,秦观刚开始并未觉得有什么异常,只以为是贺兰霁去药房拿药时不小心染上的味道。
但很快他就发现出了不对劲。
那味道不同于一般的药材香,冰冰凉凉的,带着细微的痒意透进皮肤里,仿佛带着压迫感一般要往他身体里入侵,压得他鼻尖开始隐隐冒汗,有些难受得喘不过气来,而且越来越浓了。
明明这股强势浓烈的味道刺激得秦观快要呼吸不上来,鼻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急得他只能张开湿红的嘴小口小口地呼吸,可心里却莫名开始兴奋起来。
到底是什么味道?
闻起来真的好香啊,好香好香……
秦观察觉到后颈处似乎隐约传来干燥瘙痒之感。
他不耐地伸手去挠,试图缓解这份不适,但手指软绵绵的,仿佛失去了力气。即便多次尝试,也只是徒劳,甚至不自觉地将皮肤抓破亦浑然不觉。
“好香啊,贺兰霁,你身上怎么这么香,你今天到底用的是什么香囊?”
贺兰霁目睹秦观踉跄着走近,那双往日总爱瞪视他的眼眸此刻变得朦胧而湿润,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声音柔和得如同幼猫的轻吟,带着一丝动听的哽咽。
见贺兰霁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自己。
秦观倍感煎熬,沉重的呼吸声中夹杂着一丝哭腔:“贺兰霁,你帮我抓一抓脖子后面好不好,好痒啊,痒死了,但是我怎么都摸不到,好难受。”
贺兰霁从来没有听过如此下流的荤话,这样的话,哪怕是最放荡的坤泽都不好意思直白得说出口,可秦观却睁着一双无辜可爱的眼睛,一脸清纯对他求欢。
他很确定,秦观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脖颈后面的腺体,是释放信素的来源,是比某个部位还要私密的地方。可秦观却如此大胆地邀请他摸,贺兰霁喉结滚动,感觉自己脑子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快要断了。
第一,他从来不是禁欲的圣人。
第二,他确实喜欢秦观。
虽然贺兰霁分化之后,没有标记过任何人,一直用抑阳丸,但他再不制止秦观的话,他这次的燎原期可能会提前到来,一旦失控后果难以想象。
饶是这种时候,贺兰霁还记得自己是谁,面前的人是谁,自己原本该做什么。
他握着秦观巴掌大小的脸,反复向对方确认:“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秦观。”
秦观一向娇气惯了,此刻哪里听得进去,透明的眼泪凝结在睫毛上不住地颤动,双只细弱柔白的手妄图掰开他的手腕,声音可怜得发抖,口涎从唇角点点溢出:“你……放、放手,抱我,我要……你抱我。”
看样子是已经完全神志不清了。
贺兰霁知道此时此刻秦观哪怕说再多的甜言蜜语,哪怕看他的眼神再柔情蜜意,都只是受了信素的影响而已。
秦国府的小公子,分化成了坤泽,还提前进入了假性潮期,怎么说都像是天夜方谭。
那张小小的色泽艳丽的桃花唇瓣,在情欲和爱意之间愈发的朦胧不清,像极了春夜里滋润甜蜜的细雨,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低头采撷。
贺兰霁望着秦观被情欲浸透的艳丽脸庞,最后问了一句:“你看清楚,我是谁?”
那双泛着淡红色的眼尾抬起,眼皮掀开,湿润漂亮的眸子涣散地望向他,满脸委屈:“贺、贺兰霁。”
“唔……”
贺兰霁终于低下头,狠狠在方才盯了许久的湿红处吻了下去。
秦观咿咿呀呀地想要说话,却全被贺兰霁封在了牙齿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留下呜咽的哭喘声。
他颤颤巍巍抬起手,本能地想要推开贺兰霁的肩膀,却不知怎的,最后反倒攀上了对方的脖子,甚至踮起脚尖,想要亲得更放肆些。
过好了一会,秦观眼角的泪水彻底晕散开来,湿淋淋地抹在了贺兰霁的脸上。
贺兰霁亲的很凶,秦观只能努力张大嘴巴迎合,那股浓烈的雪见草气味从四面八方冲击着他的口腔和鼻腔,他几乎快在这股可怕窒息的清苦香气中昏死过去,但贺兰霁仍旧捏着他的脖颈,甚至把他按在床榻上亲,他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
这简直太可怕了,秦观怀疑自己下一秒会死在贺兰霁的嘴巴里。
秦观努力用最后残存的稀薄理智,狠狠咬了一口贺兰霁的舌尖,一股腥甜的铁锈味道顿时从口中弥漫开来,贺兰霁却仍是不肯松口,甚至在秦观用脚踹他之前,先一步用手掐住了秦观的腿根,让他动弹不得。
秦观哭得很厉害,上气不接下气,贺兰霁的大手从他腮边的软肉一路顺着脖颈、锁骨往下揉,带着汗液和泪珠,所到之处像起了火一样,燥得秦观难受极了。
他既想叫贺兰霁住手,又忍不住去迎合,觉得贺兰霁揉得太轻,太慢,想要仰起胸膛往贺兰霁的身上去贴,到最后竟是手脚并用缠在了贺兰霁的身上。
贺兰霁又一把捏住秦观的脖颈,把人往外一点点扯出去,声音低哑:“不行,你才刚分化,要是直接做到最后一步,以后你潮期来了,再吃抑泽丸就没用了。”
秦观愣了一会,像是根本没听清贺兰霁说的话,又努力地想要爬回来,哭得眼泪汪汪的,断断续续了许久还是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要,要吃……好香……”
贺兰霁被秦观缠得厉害,又不忍心做到最后,真要初次交融,他自然希望秦观神志完全清醒,而不是如这般受信素所控。
是以,贺兰霁叹了口气,低头抱住了秦观,轻轻咬上了脖颈处的腺体。
牙齿深入腺体的瞬间,秦观整个人都战栗起来,指尖深深陷入了贺兰霁的手臂里,直到贺兰霁完成了临时标记,又把秦观搂在怀里抱着安慰了好一会,秦观的意识才终于又慢慢地回到了身体里。
秦观望着床帏好久,涣散的瞳孔一点点聚焦起来。
他靠在贺兰霁的胸膛上,看清了那张原本讨厌至极的脸上全是汗水,眉眼沉郁浓墨,下巴棱角分明,暗红色锋利的唇瓣上有好几处明显伤口,似乎是他之前咬出来的。
“贺、兰、霁。”
终于,秦观恼怒地喊了男人的名字,声音仍旧绵软,咬字却清晰了许多。
他挣扎了两下,却发现自己连撑起身体的力气都没有,只得老实趴在贺兰霁的身上。
贺兰霁低头看了秦观一眼,仿佛什么也未发生般的,微微翘起唇角:“醒了?”
秦观想起此前发生的种种,想起他对贺兰霁主动求欢的难堪样子,不禁红了脸颊。
又想起贺兰霁并未真的和他发生什么,心里偷偷松了口气。
秦观思前想后,终于还是一字一句问道:“你把我骗过来,到底是为什么什么?只是为了诱导我提前分化,做这种恶心人的事情?你给我写那封信,是不是也是为了这个?你知不知道只要我告诉二叔,你就会在鄢京死无葬身之地!”
贺兰霁方才与秦观亲密了许久,如今再见他这幅张牙舞爪想要威胁自己的样子,不仅不觉得不对,还觉得秦观十分可爱迷人,身上甜滋滋的味道怎么闻都香甜的很。
若不是担心秦观记仇,他还真想再把人按在榻上好好亲一会。
但秦观既然这么问了,也不能装没听见。
贺兰霁略有沉吟,一一答道:“首先,今天是你自己跟过来的。其次,我并不知道你会提前分化,我先前写信夸你长得漂亮只是因为实话实说,绝非刻意恭维。诚然,本官确实对你有过非分之想,不过不是在这里,而是想把你八抬大轿娶回府上。”
秦观瞪大了双眼,呆呆地望着贺兰霁,对他口中吐露的每一个字都感到匪夷所思。
要么是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要么是贺兰霁此人脸皮之厚已超乎想象,他生平简直未曾见识过如此肆无忌惮、厚颜无耻之人。
贺兰霁说:“至于秦将军么,我们若要成亲的话,这件事当然还是要知会他一声为好。”
秦观终于忍不住了,一巴掌清脆地打在贺兰霁的脸上:“你还要不要脸!谁要嫁给你?”
贺兰霁却毫不在意,握住秦观的手露出一个甜蜜羞涩的笑容:
“观观,我为人克己复礼,十分保守。自从分化以来,从未与人如此亲近,你是第一个,也会是最后一个,你若是不嫁给我,以后我可要怎么办才好?”
秦观被贺兰霁那双带钩子的眼睛一看,心里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砰砰乱撞,连带着身体也有些发软。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听了贺兰霁的话竟然有些隐隐高兴,却很害怕自己这样的改变,明明今天之前他还很讨厌贺兰霁,如今却一刻也不想和贺兰霁分开,恨不得从此天天如胶似漆的黏在一起。
不,这不对,他不该这样!
而且他怎么会分化成一个坤泽,他应该是乾元,和他二叔一样的乾元才对!
秦观怔怔看着贺兰霁脸上的巴掌印,又怔怔地看了一眼手心,一滴委屈的泪珠忽然从眼中滚了出来。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不该是这样的。
然而,贺兰霁的手臂紧紧环绕着秦观的腰际,他身上那股独特的积雪草香气如同温柔的抚慰,极大地缓解了秦观心中那份哀伤的情绪。
贺兰霁摸着他的发顶,似乎知道他哭了,发出了一声悠长而轻微的叹息。
以一种平和而缓慢的语调说道:“这个临时标记不过三日便会自然消散,倘若你内心真的对我充满了厌恶,那么从今往后,我们大可不必再相见,如此而已。”
秦观默了良久,终于“嗯”了一声,趴在贺兰霁的胸前不再说话,可泪珠不知为何,竟然断的比刚才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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