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贺兰霁担心他是因为初次分化产生的身体不适,不断释放出安抚的信素,用手轻轻抚摸着秦观的后背。
秦观眼睛被泪水黏在一起,脑子也晕晕乎乎的,贺兰霁的怀抱让他觉得温暖安全,不多一会委屈就化作了困意,迷糊着睡着了。
等再醒来的时候,贺兰霁的马车已经停在了秦国府后门的巷子拐角。
贺兰霁轻声唤了他两句,用帕子帮他揉干净眼睛,道:“到了,不方便送你太近,免得被旁人看到了影响你的清誉。”
秦观睁大眼睛,仰头拉了拉贺兰霁的袖口:“我眼睛红得厉害吗?”
贺兰霁捧着他的脸,认认真真看了一会:“不算肿,有一点红,不过还是很漂亮。”
秦观脸一下子就羞到了耳根,气汹汹地推了贺兰霁一下,却没有很用力:“说这么多不相干的话作什么,平白惹人讨厌。”
贺兰霁只是微微一笑,将自己的贴身玉佩系在秦观的细腰上,替他整理好衣裳:“好了,快回去吧,若是想我了便让人拿着这个玉佩去城东的永福客栈,我自然会来。”
“谁会想你。”秦观臊得更厉害了,扭头就要下马车。
贺兰霁却拦着他不给他走,自己先下了马车:“出门有些着急,没来得及准备踏脚的马凳,我抱你下来。”
秦观本想闭了眼就往下跳,可站着陡高的马车,一低头瞬间有点犹疑,只得依贺兰霁所言,一手搭上他的手掌,一手搂着贺兰霁的脖颈,被环着大腿抱了下来。
贺兰霁的头刚好贴着他的胸口,虽然是冬天有厚衣裳隔着,秦观仍是觉得近得厉害。
秦观的脚一落地,就生风似的跑了起来,生怕贺兰霁反悔要逮他回去似的,急死忙慌地往秦国府后门跑。
贺兰霁怕他跑得急了,跌了跟头,在后面喊:“慢些!”
秦观听见那声音反而跑得更快了,心里又止不住地想笑,觉得贺兰霁像徐嬷嬷似的爱操心。一想到贺兰霁穿着女人衣裳,戴着女人钗环让他跑慢些的样子,就更乐不可支了。
一溜烟就跑回秦国府不见踪影了。
秦国府的后门一向是虚掩着的,倒不是为了秦观偷溜出去贪玩方便,而是秦国府的下人太多,每日采买方便。
秦观回去时天已经黑透,府里的下人找遍了大街小巷都不见人影,最后才发现秦观已经自己回去了。
徐嬷嬷急的连呼我的心肝宝贝,你这是去哪儿了,把秦观抱在怀里又亲又搂,一屋子人泱泱围着,竟然没人闻见秦观身上覆盖着的雪见草信素味道。
秦国府的下人基本上都是中庸,中庸不受信素影响,自然也闻不到信素的味道。
可秦观自己却有些难受,贺兰霁说临时标记的信素不用三天就会散去,可是还有两天就是元旦了,他还得和陆飞霖一起做轿撵进宫,万一被陆飞霖发现就说不清了。
尽管秦观心里有些不情愿,他还是吩咐斑竹着人烧水,安排沐浴的事宜。
秦观坐在浴池里,用玫瑰皂子打了好几遍泡沫,努力想要遮住身上贺兰霁留下的味道,但不管他洗多少遍,那股淡淡的雪见草味道仿佛刻在了他的血液里,依然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肌肤发散出来。
确切地说,是从他脖颈后面的腺体里发散出来。
秦观有些气馁,但心里又很喜欢这股味道。
越低头闻自己的手腕,越觉得有些上头,但很快就自己泼自己冷水,怎么能喜欢一个低劣的垃圾乾元的信素呢?——
作者有话说:今天很短,明天很长!
第92章
秦观折腾了一会,把一身雪白的皮子都快搓红了,可那股幽幽的清苦味道依然萦绕在鼻尖,连水凉了都不知道。
“阿嚏!”
秦观打了一个冷颤,连忙喊斑竹进来添热水,起身的时候又吩咐人把他的屋子点上香薰,把整个房间熏得浓浓的,这才感觉鼻尖的味道似乎消散了许多。
他本来还不知道如何跟徐嬷嬷开口讲自己已经分化的事,正巧下午的时候大夫来秦国府定时请平安脉,这才瞧出秦观身上的不对劲来。
老大夫搭着秦观的手腕,忽而山羊胡一跳,面露几分凝重之色:“夫人,秦公子这……应当是已经分化了。”
换作其他人家的孩子分化成了坤泽,恐怕早已是满面春风,连声道贺了。
这老大夫也是个人精,知道秦观此前一心想分化成乾元,生怕惹得他不快,故意摆出一副惋惜的神情,又对徐嬷嬷道:
“既然已经分化成了坤泽,那么往后自是有诸多需要注意之处。这样吧,老夫再精心配制几副滋补的药方,并赠予一瓶抑泽丸,以备不时之需。”
徐嬷嬷显然有些惊愕:“这便分化了?可这孩子距离成年礼还有一个多月啊,会不会是您看错了?”
老大夫摇头:“分化时间前后略有变数,也属正常。老夫从医多年,断不会看错。”
徐嬷嬷这才连忙道谢,随即吩咐下人恭送老大夫出府,并细心地屏退了身边的所有人,只剩下她自己,静静地陪伴在秦观的身旁。
她本以为秦观没有按原定设想分化成乾元,一定会伤心难过,谁想到一转过身,秦观正躺在床上把自己裹成一团,眼睛眨巴眨巴盯着自己看,那模样要多乖有多乖。
“嬷嬷——我饿了。”
秦观揉了揉眼睛,小声嘟囔着,雪白的脸蛋被被子围得紧紧的。
徐嬷嬷看得心头一软,低唤了一声:“我的心肝。”
坐在床边,轻轻地揉着秦观的脑袋:“想吃什么?我现在就去给你做。”
秦观舔了舔红润的嘴唇,委屈巴巴道:“嘴里没滋味,想吃嬷嬷做的枣泥奶糕了。”
徐嬷嬷唇边噙着一抹笑,连说了两声“好——”
又道:“只要你高兴,嬷嬷做什么都行,你可不许自己一个人躲着偷偷生闷气,知道吗?”
秦观窝在被子里哼哼唧唧:“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嬷嬷快去吧,我现在就要吃!”
“真拿你没办法。”
眼看着徐嬷嬷走了,关上门,秦观这才悄悄从床上爬起来,去找那块被自己藏在衣柜里的玉佩。
虽说先前为了去除身上被标记的信素味道,他洗了好几遍澡,又在屋子里熏了浓香,可真一点闻不到那股积雪草味了,他心里又痒痒的难受,忍不住把贺兰霁先前留给他的玉佩拿出来,放在鼻尖偷偷嗅了好一会。
到底是贺兰霁贴身佩戴的物件,上面依然残留着些许信素味。
秦观两只小手捧着玉佩嗅了一会,便觉得心里的燥意散去了许多,连后颈也跟着带了一丝酥痒。
尽管他知道坤泽被乾元标记后,哪怕只是临时的标记,都会对乾元产生不可描述的依赖感,可真正落到他自己身上的时候,他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明明就在前几天,他对贺兰霁的印象还很恶劣,觉得贺兰霁很不要脸,又黑又丑,十分欠揍,一点也不想看见他。
可仅仅只是身体的短暂接触后,秦观再想起贺兰霁时,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贺兰霁的肤色比他深很多,胳膊很有力气,从后面压着他接吻的时候,那双深色大手会紧紧插进自己的指缝,攥住他的手掌让他动弹不得。
贺兰霁很高,高到秦观必须踮起脚尖,被贺兰霁托着屁股,搂着他的脖颈,才能保证在亲吻的时候不会因为重心不稳而跌倒。
贺兰霁也很温柔,会在感觉他快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歇下来,用手不断轻抚他的后背,在他缓过来之后,继续安抚他的不安。
秦观也很想忘记那天在客栈发生的事情。
可每次只要一静下来,贺兰霁微微上挑的眉眼、含笑的薄唇,便会如影随形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秦观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贺兰霁说要娶他的样子,这些可怕的东西一直像怨鬼似的缠着他,无论他逃到天涯海角,都会被抓住。
一个不留神,贺兰霁的玉佩从雪白的掌心滚落到地上,滚到秦观的脚边。
秦观这才惊觉自己做了多么隐秘痴狂的事情,他居然一个人躲在幽暗的屋内,偷偷闻着贺兰霁的私人物品,幻想着与贺兰霁温柔相吻的绮梦。意识到这点后,他的脸颊瞬间如同被夕阳染红,羞赧得几乎要滴血。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半是甜蜜半是难过地捂住脸颊,终于还是难以自持地捡起玉佩,将它放在了自己的枕头下面,将之前放在枕下的秦钦家书收进了木匣子里。
鄢京,巴掌之地,半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
第二日上午,陆飞霖就拎了大包小包的贺礼来看他,肉眼可见地高兴,笑得飞扬肆意:“观观,听说你终于分化了!”
秦观见他这幅样子,脸顿时拉了下来,咬牙切齿道:“我分化成坤泽,你这么开心?”
“哪里开心了?”陆飞霖敛了神色,眉眼温柔:“坤泽也罢,乾元也罢,我只知你是秦观。”
秦观哼了一声,这才抱怨道:“你不知道做坤泽有多麻烦,这儿也不许去,那儿也不许去,徐嬷嬷说我这样的身份,实在不适合跟一群乾元朋友厮混在一起,有损自己清誉。如今不仅要戴着抑制信素的香囊不算,每个月都还要服用抑泽丸,最重要的是,她现在根本不准我出门,闷死我了!”
陆飞霖笑着捏了一把他的脸:“好了,我知道你心里不畅快,不过徐嬷嬷自有她的考量,她也是为了你好。坤泽不比乾元,行事自然有许多掣肘,横竖你想要什么玩什么,告诉我就是,我去替你寻来。”
陆飞霖从前和他玩闹便没什么避讳分寸,两人睡在一处,玩在一处,磕磕碰碰都再正常不过。
这会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陆飞霖分明只是和往常一样和他开玩笑,他却第一次感觉到了乾元逼近时的威压感,就像猎物对捕食者的天然恐惧。
秦观闻见陆飞霖身上一股类似于小叶紫重檀的气味,初闻时只是清淡的木香,越靠近,香气越浓,像是小叶紫檀的木花放在白酒中的辛辣味。
陆飞霖身上露出的一点微末信素把他熏得头昏脑涨,连连后退两步。
按理说,正常乾元会收好自己的信素,不乱外放,即使有一点点信素散出,也不会对周围人产生太大的影响。
许是秦观刚被标记过的原因,鼻子灵的厉害,不仅对乾元的信素异常敏感,对除了贺兰霁以外的乾元信素也格外排斥。
陆飞霖还以为秦观是病了,紧张地立即去拉住他,防止他跌倒。
却被秦观捂着鼻子嫌弃了个彻底:“别过来,我闻不惯你身上的味道。”
陆飞霖疑惑地闻了闻衣袖,道:“什么味?难道是我这衣服没洗干净?还是今日佩戴的香囊出了岔子?”
“不是衣服上的味道。”秦观咬唇犹豫了半晌,才道:“是你身上的味道,很奇怪。”
陆飞霖终于明白过来秦观的意思,这是拐弯抹角地暗示他信素的味道不好闻。
之前他刚分化的时候,母亲给他安排了好几个贵族坤泽见面,若他的信素真的那么难闻,对方不会只是稍稍靠得离他近些就红了脸,若他有意,这会子早就定下亲事了。
偏偏陆飞霖现在最在意的人,不喜欢他的信素味。
这简直没地方说理。
陆飞霖脾气一向很好,又喜欢逗他,和他讲话,这会忽然沉默下来,气氛莫名陷入了尴尬。
秦观自己也觉得好像说错了话,难得解释道:“飞霖,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陆飞霖却好像没听见一样,看向秦观的眼睛,语气认真地问了他另一个问题:“坤泽不宜长期服用抑泽丸,大多一年内就会嫁人,观观,你有没有想过成亲?”
“啊?”秦观一愣。
陆飞霖又走近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像是要把他的身体笼罩在怀里:“或者说,这鄢京里,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秦观眼前忽然闪过了贺兰霁的脸。
虽然贺兰霁总是惹他生气,但意外地又很体贴,而且自己之前那么欺负他,贺兰霁从来都不记仇,每次看见他的时候都微微含笑,似乎见到自己总是很高兴的样子。
等一下,他嫁给贺兰霁,一个区区苑马寺的小官?
这说出去简直让人笑话。
不,不可能。
秦观瞬间拉回了理智,对陆飞霖斩钉截铁地摇头:“没有。”
陆飞霖瞳孔微睁,袖中的手紧紧攥住,原本看起来冷淡凌厉的眉眼在下一秒又被秦观的话抚平了。
秦观道:“我哪里懂得这些,京中的乾元大多顽劣不安,即便我有喜欢的,二叔也不会同意。自然是旗鼓相当,门当户对的要好些。”
是啊,外人再好,又哪有知根知底的人好。
到底他陆飞霖陪在秦观身边这么多年,秦贺两家又是世交,谁还能比他近水楼台先得月?
况且他不是早就随着秦观喊秦钦二叔了吗?
他们两早就是一家人了。
陆飞霖思来想去,终于心中安定下来看,对秦观笑道:“是,这感情都是需要培养的,不仅要门当户对,更要彼此了解、懂得,这样的婚姻才能长久。”
秦观见陆飞霖笑得眉眼温柔深情,只当他是有了喜欢的人,也附和道:“自然啦。”
傍晚,两人按照先前的约定一同乘着轿撵入宫赴宴。
月光轻柔地洒在街道上,石板路泛着淡淡的银辉。
街道两旁,一盏盏灯笼逐一亮起,暖黄色的光芒穿透了薄雾,或悬挂于屋檐之下,或点缀于桥头岸边,将沿街的商铺、河岸装扮得分外美丽,引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步入繁华的街道。
越靠近皇宫,人烟愈稀。
终于,轿撵上窸窸窣窣的珠帘声安静了下来。
秦观自轿中步出,稳稳地踩上摆在下面的马凳,扶着陆飞霖的胳膊下轿。
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贺兰霁之前将他从马车上抱下的情景,心中微微泛起了涟漪,脸颊也随之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陆飞霖第一次看见秦观如此紧张害羞的样子,只当他分化之后,对情爱一事终于有了一丝开窍,眼神更加深沉暧昧。
“观观,快打开看看,可还喜欢?”
陆飞霖命小厮捧着一个一尺长的木匣过来,秦观打开木匣,里头果然放着一盏小小的兔子灯。
这灯和昔年大公主手上的瑞兔吉祥灯有七八分相似,十分可爱,兔子眼睛也是红红的,不同的是兔子脑袋上顶着一个金灿灿的大元宝,更加富贵喜气。
秦观拿起兔子灯细看了半晌,低声惊呼道:“天呐,这也太精巧了,我竟然都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手艺。”
陆飞霖没有说为了做这兔子灯废了多少功夫多少心力,只是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喜欢的话,明年我再给你做。”
“嗯!”秦观看见陆飞霖弯腰帮他点燃灯芯,心里暖洋洋的。
这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陆飞霖这样贴心的玩伴了。
这些年秦钦不在鄢京,要不是陆飞霖日日陪着他,还不知道这日子要怎么挨过。
天色渐暗,依着往年宫中的惯例,他们要从皇宫西南角的偏门入宫,穿过碧梅园,等猜对了字谜,就能进御花园,到达长乐宫的宫宴。
秦观提着金色的兔子灯,爱不释手。
而陆飞霖的眼里只有秦观,他的灯是宫宴上最常见的荷花灯,就算随便丢在路边都不会有人捡起。
陆飞霖喜欢走在秦观身后,看见对方或兴高采烈,或张扬肆意地走在前面,像被豢养的很好很漂亮的小孔雀。
他手中仿佛有一根细细的看不见的线,牵在秦观的手腕上,只要他愿意,秦观就会随时停下来。
就比如现在。
秦观在前面走了半天,发现陆飞霖依旧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石板路上,不禁有些气恼,回过头来小跑着牵着他的袖子往前走:“飞霖,你还不快些,等会去迟了,陛下和太后娘娘又要拿我开玩笑了。”
“好。”陆飞霖笑着应他。
你看,只要他愿意,他的小孔雀随时会回过头来,扑向他的怀里。
天空已经完全黑透了,不借助灯笼的话,完全看不清脚下的路。
秦观这下不敢像刚才那样一个人走在最前面了,反而抓住了陆飞霖的胳膊,退了半步,走在他后面一点的位置:“飞霖,你说,小太监们说以前这里死过人,是不是真的?”
陆飞霖向来不信鬼神,只信自己:“怎么说?”
秦观小声道:“他们说这里的绿梅是用死人做的花肥,不仅花期比普通的绿梅早,而且还开得旺。这哪有绿梅一月份就开花的,你不觉得奇怪吗?而且开得热热闹闹的,比桃花开得花簇还多,一点梅花的傲骨都没有。”
陆飞霖听他这些不知道哪里听来的歪理,不禁哑然失笑:“皇宫之内,有陛下天威护佑,龙气缭绕,自然万物皆受其恩泽,这些花卉草木也不例外。你莫要轻信那些太监们嚼舌头编排的谣言,不过是无稽之谈,哄小孩子罢了。”
“我才不是小孩子!”秦观恼得扭了一下陆飞霖的胳膊。
却听陆飞霖道:“快看,前面就是出口了,今年的灯谜你若还猜不上来,待会可要一个人留在这儿了。”
“陆飞霖!”秦观不满地踢了他一脚:“你敢。”
陆飞霖爱作弄他不错,但讨饶地更快:“好观观,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怎么会真的把你丢在这里?你若真把我踹坏了,今年走累了,可没人背你出宫了。”
“闭嘴,谁要你背了。”秦观不想理他,总觉得陆飞霖和哄小孩似的,表面上什么都答应,实际上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心里。
陆飞霖笑道:“好,是我自己想背。”
两人走到大太监面前。
大太监笑眯眯地指着一排挂着的花灯道:“请两位公子挑选吉灯,猜出灯上的谜底,不仅可以进入宫宴,还有望获得陛下亲自准备的元辰礼。”
秦观选了西边第一盏灯。
诗谜是:
一点一横长,两点一横长。
你若猜不出,站着想一想。
秦观想了一会,仍是没什么头绪,转头去看陆飞霖那盏灯的诗谜:
月挂半边天,嫦娥伴子眠。
每日逢十五,团圆在人间。
这个简单,“月挂半边天”为“半”字加上“月”,合成“胖”。“嫦娥伴子眠”暗指“月”字旁与“子”字结合也是“胖”。“每日逢十五,团圆在人间”则寓意满月之时,人们期望团圆,而“胖”字在视觉上给人以圆满之感。
秦观拿着陆飞霖的灯笼去问老太监:“是胖字,对不对。”
老太监含笑点头:“对,既然陆公子答对了谜底,那就请进吧。”
秦观惊愕道:“明明是我猜对了字谜,怎么是陆飞霖进去?”
老太监道:“您既为陆公子解开了谜面,自是陆公子得以先行一步,待您亦解开自身之谜,自可随之步入园中。”
“什么,哪里有这样的道理!”秦观哀叹了一声:“可是我的这个好难呀,我猜不出来。”
见陆飞霖站在一旁偷笑,秦观狠狠瞪了他一眼:“还笑!现在我进不去了,都怪你,回头我二叔回来了,我就向他告状,说你整天欺负我。”
陆飞霖原本扬起的唇角故作正经地敛下:“罢了,别生气了,我帮你猜还不成么?”
他凝视着秦观手中的灯谜片刻,沉吟道:“两点一横,再加一竖,合为‘立’字,王公公,我猜得可对?”
老太监颔首,同样递予秦观一块入园的玉牌:“恭喜秦公子猜中谜底,老奴在此恭祝二位公子元辰佳节大喜。”
秦观脸上终于又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多谢公公!”
陆飞霖:“?”
陆飞霖:“不应该谢我吗?”
却见秦观提着兔子灯,在灯火通明的石板路上一路小跑而去,远远传来清亮的笑声:“笨蛋,谁要谢你!”——
作者有话说:诗谜来自网络。
坏消息,今天只有五千字,好消息,明天比今天长
第93章
秦观有意要让陆飞霖着急,吹灭了手中的灯笼,弯腰躲在一处假山后面。
果然见到陆飞霖追上来,看了一圈没见到他的人,又匆匆往前面去了。
秦观捂着嘴偷笑,正要出来,从后面突袭吓陆飞霖一跳,忽然又听见有脚步声过来,连忙又蹲了下去。
“唉,真是可怜,偌大的御史府就这么倒了。昨天陛下降旨,赐死齐远益,一大家子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自裁的自裁,连一个都没留下。”
“可不敢乱说!死在苑马寺的齐泽不是失足坠楼吗?怎么就是自裁了?”
“说是失足就是失足了?这个节骨眼上,好端端地就失足了,你也信?”
什么!齐泽……死了?
他明明前两天还见过齐泽,他们在胡说些什么?
秦观生怕是自己听错了,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真真切切说得就是“齐泽”二字。
会不会是同名同姓的人?
“听说齐泽死的时候,秦大将军的侄子秦观和吏部尚书家的二子陆飞霖也在现场,你说可不可能是他们……”
“哎!快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这些事就算打听清楚了也无益你我,不如装作不知。”
秦观在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心凉了半截,所有的温度瞬间被抽离。
不会有错,他们说的就是他认识的那个齐泽。
那些当时被秦观不经意间忽略的细微片段,此刻如同被放大镜放大了一般,清晰而尖锐地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
秦观:「这是怎么了?不高兴。」
陆飞霖:「别管,他自己的事不高兴,和咱们没关系,喝你的茶就是。」
齐府门口两个持刀披甲的守卫:「看什么,走远些!」
苑马寺赛马那日,他就已经察觉到齐泽的情绪不对劲,可是陆飞霖却好像有意避着他不想让他知道似的。加上他那时候心思都在赛道上,又被贺兰霁影响了情绪,根本就没细想齐泽的事情。
甚至他自己去齐府时也发现了异样的地方,可转头就又被贺兰霁吸引走了。
……说到底,都是他自己的问题。
陆飞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他?
一阵夜风拂过,秦观手中的兔子灯忽然被风吹滚落在地上,他想去捡,可不知怎的,灯笼滚进了假山洞口旁的水潭里。他努力伸长胳膊试着捡回来,反倒把兔子灯推的更远了,这下彻底摸不到了。
秦观原本就难受的心更气愤了,他跑出假山,去追陆飞霖的脚步,对方已经快走到长乐宫了。
“陆飞霖!”
听见秦观的声音,陆飞霖连忙转过身,神情难掩急色:“观观?你刚才究竟跑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手上的灯笼呢?”
秦观冷笑一声:“我问你,齐泽的事,你知不知道?”
陆飞霖微微一顿,眉眼间不改关心之色,并无什么异样:“齐泽怎么了,好端端地问这个做什么。”
他把秦观的手捂在手心里,低声道:“手这么凉,刚才跑哪里躲起来了,都已经分化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
秦观想要抽回手指,却没有陆飞霖的力气大,挣扎了两下只好放弃,又怕被路过的宫人听见,只能小声警告:“陆飞霖,你给我放开!我在问你齐泽的事,你不要给我顾左右而言他,今儿你要是说不明白,我哪也不去。”
陆飞霖仔仔细细把他冰冷的手指捂出一点温度,这才望着他,眼神平静:“齐御史参与了当年太子遇刺一案,如今人赃并获,难逃一死,齐泽是畏罪自裁。你还想知道什么?”
秦观气得嘴唇颤抖:“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当时赛马那天,你知道齐泽想对我说什么,对吗?”
不出所料,陆飞霖点了点头:“是,我知道,他要找你为他爹求情。不过观观,你头脑发热不要紧,难道不怕连累秦钦,连累秦国府?多管闲事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秦观认识陆飞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对方这么冷漠的时候。
在他的印象里,飞霖爱笑,为人热忱、侠义,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极有耐心,从来不爱抱怨,也不会说丧气话,鄢京的大小事情他全都知道,不论哪个圈子都有他的人脉,不论是长辈还是平辈,都很喜欢他。
只要跟在飞霖的身边,他就会很有安全感。
因为陆飞霖无所不能,就算他说想要天上星星,飞霖也会想方设法地摘下来。
可为什么眼前的这个飞霖,可以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秦观气得厉害,仍是抽不出手指,只得用力踹了陆飞霖一脚。
“你这话没有良心!齐泽是我们多年好友,他爹怎么可能与当年太子刺杀案有关,我看是你太薄情寡义,生怕别人连累你自己!”
秦观原本以为会看见陆飞霖生气或者羞愧的表情,没想到陆飞霖只是看了他一眼,仿佛他骂人的样子很可爱一样,微微扬起了唇角:“说完了?”
秦观:“?”
陆飞霖:“说完了就进去吧,宫宴已经开了,你也不想年年都当迟到大王吧?”
秦观:“不是,你这个人怎么油盐不进啊,你……”
陆飞霖忽然低下头,捧住他的脸,吻了下来。
那吻很轻,柔软的像羽毛一样,落下来的瞬间有一点不真实,转瞬即逝,快到秦观甚至怀疑陆飞霖是否真的吻了自己。
这和贺兰霁亲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陆飞霖的吻不带一丝情欲,眼中的珍视和爱意几乎要溢了出来,快要把他整个人淹没。
秦观的心开始怦怦狂跳,什么时候,他的发小居然开始用这种缱绻深情的目光看着自己?而他连半分察觉也没有。
秦观听见自己的声音带了一丝剧烈的颤抖:“你,你疯了,你怎么能亲我?”
秦观一边推搡着陆飞霖的身体,一边连忙转头向四周看去。幸好他们来得不算早,大多数人都已经进了长乐宫内,应该没人看见他被陆飞霖亲到的样子。
该死,陆飞霖现在还紧紧攥着他的手!
“放开,放开我!”
秦观快被急哭了,他被陆飞霖那莫名其妙的一吻吓了个半死,偏偏又不敢真的再去踹陆飞霖,唯恐对方再做出什么惊呆他的出格举动,连刚才对齐泽的难过和伤心都抛之脑后了。
陆飞霖望着秦观那副惊恐的模样,眼中的放纵与疼惜之情愈发浓烈,几乎要抑制不住地将秦观整个揽入怀中,情不自禁地在秦观头顶的乌黑发丝间落下一枚轻吻。
“观观,等过了元辰节,二叔回来以后,我便央求母亲前往你府上商议婚事,可好?”
“我好想娶你,观观,我现在就想娶你。”
“你不知道,我等待你分化的日子多么煎熬,我根本不喜欢母亲安排的那些人,从小到大,我心里喜欢的就只有你一个人。”
“只有你,才配做我陆飞霖的妻子。”
陆飞霖怎么敢堂而皇之地对他说这些?
秦观越听越觉得荒谬,心中愈发烦躁,他一直把陆飞霖当做唯一的挚友,可听陆飞霖的意思,这是早就想把他娶回家了。
陆飞霖这是抽得什么风?
“你疯了吧?我们是朋友啊,我就是真的成亲,也不可能嫁给你!”
“别胡搅蛮缠了!要是你现在松开我,你刚才的胡话我就当没有听见,陆飞霖——啊,别,别咬我,我错了,你别过来……”
事实证明,一个乾元想要对坤泽用蛮力,坤泽是无法反抗的。
在那一刻,秦观心中闪过一丝懊悔,或许他应该暂时妥协,先稳住陆飞霖,然后再想办法永远避开他。
除非陆飞霖承认自己是被鬼上身了,郑重地向他道歉,否则他绝不可能原谅他。
万幸的是,陆飞霖至少还知道一些分寸,没有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低声对他道:“好了,有些话这里不方便讲。观观,别怕我,我不是洪水猛兽。你只要知道,我不会伤害你,这就够了。”
秦观胡乱点头,意思自己知道了。
他的脑子简直快成了一片浆糊,什么都想不明白,当务之急只想让陆飞霖放开他。
“我知道,我知道的,飞霖。”
还有什么能比今天晚上更坏的事发生呢,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先是得知了好友齐泽的死讯,现在又莫名其妙地听了一通陆飞霖表心意的告白,已经不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陆飞霖终于放开了他:“观观。”
秦观仿佛受惊的兔子一般,想要立即逃跑,又怯生生地收回了腿:“还有什么事吗?”
陆飞霖伸出修长的手,将他额间一缕翘起的发重新别到耳后,轻声道:“我知道你现在还很难接受这件事,不过没关系,无论多久,我都会一直等你。”
“嗯。”
秦观感觉耳朵烫的厉害,应了一声,像是知道,又像是答应了陆飞霖的话,急匆匆就要往长乐宫里走。
却被陆飞霖从后面喊住:“观观!”
秦观听见自己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那个瞬间,他几乎以为陆飞霖看穿了他极力想要掩饰的慌张,两条腿生生停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陆飞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颤抖:“还有事吗?”
陆飞霖说:“别走得那么急,小心脚下,晚上别喝太多的酒。”
“好。”秦观极快地答了一声,这次脚步停都没停,飞也似地逃走了。
一瞬间忽然发生了太多事情,秦观根本没有做好准备接受,他的心乱糟糟的。
进入长乐宫正殿的时候,正巧众人都在恭祝元辰贺词,站起来向陛下敬酒,秦观轻手轻脚从门口溜到自己的位置上,周围并没有人发现。
“愿陛下福泽万民,国泰民安,岁岁安康,福寿绵长——”
秦观有模有样地学着身边的人举酒庆贺,将烈酒一饮而尽,差点被辣的呛出声。
往年宫宴桌上准备的都是甜酒,今日不知道是怎么了居然用这么烈的酒。
一杯下肚,秦观差点掩袖而泣,一张小脸龇牙咧嘴。很快,他的脸就红得不能看了。
身旁有人好心道:“秦小公子,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可要人扶您去醒醒酒啊?”
秦观眯起眼睛,努力晃了晃脑袋,仍旧看不清面前的人,大着舌头道:“……好,也好。”
“快,快扶他下去,免得殿前失仪冲撞了陛下。”
“是。”
秦观听得迷迷瞪瞪,几乎是被两个婢女架着走出去的,他想,刚才他们在说谁殿前失仪?谁?总归不能是他吧?他最讲礼貌了,往年宫宴太后都夸他看起来就乖巧懂事来着。
正殿外头不像殿内,冷风一吹,直往脖子里钻。
今日秦观穿得仍是一身氅衣,不过不是白狐皮,而暗金色的貉皮。
漂亮是漂亮,就是没有狐皮暖和。
秦观从前虽然不喜欢别人夸他漂亮,不过他一向爱讲究,吃穿皆要顶好的,家里衣裳又多,除了秦钦送的,大多数衣服基本上也就穿过一次就闲置了,没几乎没几乎再拿出来穿第二次。
秦观任由婢女带着自己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实在是被冷风吹得脸蛋有些刺疼,他才勉强睁开一点眼睛,看了看四周围——这儿是哪儿啊?好像从来没来过的样子。
秦观这一醉,脑子不太清醒,自然也就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不然搁在往常,这么黑还没点灯笼的园子,说什么他也不可能来的。
耳边,仿佛是婢女在和什么人说话。
“二爷,人送到了。”
“怎么了喝了这么多?”
“不多呀,眼看着也就一杯而已。”
“好了,人交给我,你们先下去吧。派人去秦国府,说今日陛下高兴,留他多喝了两杯酒,特准留宿宫中,第二日再回去。”
“是,奴婢告退。”
秦观感觉自己像个物件一样,被交到了另一个人的手里。
婢女的手温柔细腻,身上也软,就像没有骨头一样。
可这人却很硬,手掌硬,手臂硬,胸膛硬,哪儿哪儿都硬,就像茅坑里一块又硬又臭的大石头,倚着难受极了。偏偏还故意使坏把他往怀里抱,硌得他浑身难受。
不,不对……
秦观像小狗似的,闭着眼睛趴在男人胸口嗅着他的信素,鼻尖拱来拱去,硬是真的硬,可臭好像没那么臭,细闻起来……竟是如此熟悉的香气,香得他牙根痒痒的,忍不住开始分泌唾液。
“你身上好香啊。”秦观咕哝道。
男人轻轻笑了一声,掌心拍了一下他的软臀,声音低沉悦耳:“又乱说话。”
秦观噘着嘴争辩道:“才没有乱说呢,我都闻见了,你身上的味道好香好香,感觉很好吃的样子的。”
男人用下巴去蹭他的头顶,蹭得秦观心里很烦躁,忍不住用手去推:“啊,你好烦,别动了!我饿了,我要吃东西,快把你身上藏着的好吃的拿出来。”
男人抱着他一路往寝殿走,声音听起来带了一丝无奈:“哪里有藏什么吃的。”
“就有!”秦观恨恨地咬了对方一口:“小气鬼,你就是故意藏起来不想给我吃,我都闻到了。”
一口下去,秦观听见对方咬牙“嘶”了一声,像是疼痛又像是喘息般的,有些莫名的奇怪,他得意道:“现在知道怕了吧。”
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有些嘶哑:“观观,别乱动。”
“你不给我……我就自己找……”
秦观含糊地说着,依旧不依不饶地在男人怀里扭动着,他顺着男人的锁骨一路往颈后嗅,越嗅越觉得香的要命。
很快,秦观的手摸到了一块小小的凸起,他感觉男人的身躯瞬间僵硬了,还没等他饿得发慌地咬上去,就感觉自己像被烫手山芋一样毫不留情地丢了出去。
“呜。”
秦观喉咙里发出一声小猫般的呜咽,在床上的被子里滚了一个圈,歪七扭八地想要转过身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男人手中的火折子闪了一下火花,点亮床两边的地灯后,就熄灭了。
秦观借着灯光,迷迷糊糊看见了贺兰霁的脸,他惊讶地“咦”了一声,奇怪道:“贺……贺兰霁,你怎么在这儿啊?”
秦观脸颊上的陀红异常明显,嘴唇有些发肿,比平时看起来还要红润诱人,偏偏他的眼神懵懂澄澈,像个还未入世的孩子。
贺兰霁皱起眉头,冰凉的指腹揉上他的唇瓣,问道:“有人亲了你?”
秦观傻傻点头:“嗯?你怎么知道?”
贺兰霁坐在床边,把人捞进怀里,按住秦观动来动去的手,又问了一遍:“谁亲的?”
“呜……”
秦观枕在贺兰霁的大腿上,怔怔看着贺兰霁的脸,看着他凌厉的眉骨,收敛的眼尾,以及挺拔的鼻梁,忽然吃吃笑了一声:“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呀?”
“小马屁精。”贺兰霁低头捧着秦观的脸,笑了一声:“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
“嗯?”秦观听不懂他的意思。
贺兰霁指了指他嘴上的伤:“被人把嘴都咬破了,还想来讨我的喜欢,是不是有点太贪心了?”
秦观下意识舔了舔唇,果然有一点腥甜的味道。
他也很委屈。
“不是的!”秦观声音忽然大了起来,睁大了眼睛,气呼呼地跟贺兰霁讲陆飞霖的坏话:“当时我都叫他放开我了,可他就是不肯松手,我推不开他,没有办法才会被咬的。”
“谁咬你?”贺兰霁问。
秦观犹豫了一下,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许告诉别人。”
贺兰霁:“好,不告诉。”
秦观得了保证,这才稍稍放心了,对贺兰霁勾了勾手指头:“你过来,我在你耳朵旁边讲。”
他不知道自己发鬓散乱,玉冠和簪子早已被贺兰霁取下,更不知道自己双颊绯红,乌发如云的样子有多迷人,他只知道他待会要说的那个名字很重要,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贺兰霁喉结滚动,依言低头附耳过去。
秦观咬着他的耳朵,用气息说:“陆飞霖。”
“是他?”贺兰霁眸中微微露出讶异。
秦观洁白的手掌连忙捂住了贺兰霁的嘴,掌心里还带了一点甜丝丝的香气:“嘘——这是我们俩的小秘密,你不许告诉别人。”
“嗯。”贺兰霁应了一声,脸色却是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人喝醉了以后,一点微小的情绪都会被放大。
有人喝醉了会变得暴戾,有人喝醉了爱睡觉,而秦观喝醉了,则是不折不扣的话痨。
“你知道吗?我真的很难过,我没想到齐泽居然会死,呜呜呜……年前的时候,齐泽还说要带我去通州岛上钓鱼钓螃蟹,还给我带了好多通州岛特产的盐鱼干,虽然一点都不好吃,太咸了,可是我还是很想他。”
“为什么要从走马观跳下来啊?那么高的地方,摔得时候一定痛死了吧,呜呜呜……我以后绝对不要再去那里了……呜呜呜,我再也不要赛马了!”
“我再也不要见陆飞霖了,他什么都瞒着我,他根本不在乎我……”
“我把他当做我最好的朋友,过命的兄弟,可他却说想要我做他的妻子……呜呜呜好可怕啊,吓死我了,我再也不要理他了……”
秦观的话匣子一打开,那是想关也关不上了。
一开始只是小声抽噎着流眼泪,到后面,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委屈,那泪水简直不要钱的往下掉,小声抽噎也变成了嚎啕大哭,鼻涕眼泪全拦不住了。
贺兰霁本来有些旖旎的心思,此刻已经全然消散了。
他抱着秦观,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抚摸着秦观的后背,防止秦观情绪过于激动,咳得停不下来。
待秦观说得累了,贺兰霁才起身,一低头又被秦观泪眼朦胧地攥住了衣角:“呜……你去哪儿?”
贺兰霁温声道:“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陪你。你刚才讲了那么多,我去给你倒杯热茶,你喝了再慢慢说给我听好不好?”
秦观这才把手缩回去,揉了揉红通通的眼睛,嗫嚅着说了一声“好”。
贺兰霁果然如他说的一样,没有走,秦观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完了一整杯茶,舔唇道:“甜甜的。”
贺兰霁放下杯子,笑道:“放了一点蜂蜜,自然甜了。”
他重新把秦观抱进怀里,用柔软的帕子一点一点擦去秦观脸上的泪痕,道:“还有没有想给我讲的?”
秦观摇头,半晌又点点头,手轻轻搭上了贺兰霁的手腕,睁着眼睛看他,仿佛在说你还想听吗?
“要讲多久都可以。”贺兰霁道:“只有一条,不准再哭。万一哭坏了眼睛,以后可就看不见了。”
“才没有哭呢。”秦观嘟囔着,声音很小,没有什么说服力。
他眼睛早就有些红得发肿了,现在看着还没那么明显,看起来是潋滟红润的漂亮,可等第二天早上一起来,准保肿得像核桃一样吓人。
贺兰霁见他还在嘴硬,忍不住逗他:“是,没有哭,刚才我听见外面在打雷,雨水淌了一地,把我的衣裳全打湿了。”
“你!”秦观瞪了他一眼,猫似的睁大瞳孔,看起来又凶又可爱:“我不要讲了,你根本就不想听我讲话,和外面的人一样,就知道欺负我。”
“哪里不想听了,是我不好,说得太重了。”贺兰霁低头亲了他脸颊一口:“观观,你不知道我多想了解你。”
这话是真的。
最初贺兰霁接触秦观,只是为了达成某些目的,他想接近的是秦国府,而不是秦观这个人。
现如今,不管是张观也好,李观也罢,只要是眼前这个少年,只要是他说的话,好的坏的,刺耳的讨好的,他都爱听,他都要听。
无论将来秦国府如何,他的观观,自然还是他的观观。
“哼,这还差不多。”
秦观被贺兰霁哄得身心舒坦,方才又大哭了一场,胸间的积郁散去大半,酒也醒了不少。这会子心情甚好,便说起自己家里的事情来。
“我二叔秦钦,你是知道的。他只比我大九岁,今年么,也不过二十有七,他虽然看上去不大,说起话来却老气横秋的,又一向管我管的严厉,不过我知道旁人不知道他的事。”
“什么事?”贺兰霁问。
“其实他和我一样,是个爱哭鬼,十岁那年我发高烧,家里请了好多大夫来看都说不中用了。我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他哭得好大声好大声,我想,秦钦哭起来是个什么样子呢?一想到那个样子,我就忍不住想笑,这一笑啊,我就笑醒了。你猜我看见什么,他果然和我梦里的一样,哭得脸像个猴子哈哈哈。”
贺兰霁望着秦观那笑得嘴都合不拢的模样,不由自主地轻抚上他柔滑的脸颊,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与无奈:“傻瓜,也就你心大,从鬼门关走一圈回来还能这么开心。”
秦观眨巴眨巴眼睛,理直气壮道:“你不明白,人家都说我是天煞孤星,阎罗殿里都不收的,要留在人间为害一方。”
贺兰霁不赞同道:“这样不吉利的话,以后不准乱说,以后有我陪着你,怎么会煞,又怎么会孤?”
秦观咬着下唇,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心里却有点说不出的甜蜜。
明明类似的话,别人也对他说过,可是从贺兰霁的嘴巴里说出来好像就没那么讨人厌了。
“你说得对,我要长命百岁。”
秦观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主动伸手揽住了贺兰霁的脖颈,轻声笑道:“和你一起。”
贺兰霁从来不知道这个总是骂他恶心的小混蛋,居然会有一天,对他说着随便就能把他迷得神魂颠倒的情话。
这哪里还是姚崇金嘴里的曾经那个秦小霸王,简直是个泡在蜜罐子里的秦小粘糕,又粘牙,又甜人,简直要把人香晕过去。
贺兰霁忍了一个晚上,终于忍不住了,把人狠狠按在怀里亲了好一会。
秦观同样被他贺兰霁释放出的信素迷得晕头转向,口腔和鼻腔全是雪见草的清苦气息。
他沉浸在贺兰霁的信素里,享受被包围的感觉,很快身体就软成了一滩水,和舌头一样完全软得没了力气。
过了好一会,秦观才从那股贺兰霁浓烈的信素里回过神来,使劲掐了一下他的胳膊,不满道:“贺兰霁,你什么时候去秦国府提亲,要是二叔知道你这么欺负我,他一定会杀了你。”
贺兰霁微微一笑,反问:“你就不介意我官职卑微,只是苑马寺的一个小小监丞吗?”
秦观道:“那又如何,横竖这鄢京的乾元,没一个比我二叔厉害,就算你只是个监丞,说出去也不丢人。”
贺兰霁挑了一下眉毛,道:“可我家境贫寒,你嫁过来,怕是要和我一起过苦日子。”
秦观气得锤他的胸口:“你要不要点脸?那你干脆入赘好了,我的私库,你十辈子都花不完。你……你到底要不要娶我?不要就麻利点滚下床,我当作从来没见过你!”
贺兰霁见秦观真的要生气,这才正了颜色,认真道:“好了观观,方才不过是在玩笑。是我不好,这嫁娶一事怎能让你开口,理应我带着媒人亲自上门求亲,你放心,我贺府虽然地方不大,但多年下来也有一些积蓄,风风光光办一场大礼绰绰有余,等你进府以后,我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秦观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意,轻声道:“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什么官职,也不在乎什么地位,只要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平凡一点也挺好的。”
这听起来完全不像秦观会说的话。
但也正因如此,这番话才显得如此珍贵。
贺兰霁的心头在那一刹那闪过一个念头,是否应当就此止步,宽恕秦钦,宽恕秦国府,同时也给自己一个解脱。然而,木已成舟,即便他心生退意,皇上的旨意也绝非轻易可违。
秦钦如今凯旋而归,深得民心,此刻对他下手无疑是不明智之举。或许,只要自己能够拖延些许时日,局势或许会有所转机。
秦观有些不满地抓了一下他的下巴:“贺兰霁,你怎么不说话?”
贺兰霁低头道:“没有,我只是在想,婚礼筹备之事繁琐复杂,最好能请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来主持大局。只可惜,我父母早逝,家中虽有个弟弟,却远在千里之遥,一时间着实难以找到合适的帮手。”
秦观想了一想,道:“这有何难?若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让徐嬷嬷来着手安排。她是我的奶娘,办事一向仔细,绝不会出岔子的。”
贺兰霁微笑道:“若是能够如此,自然是好。”
成亲一事,目前来看似乎也不算坏。
若是将来秦国府真的出了什么事,至少那时秦观已经是他的妻子,他或许保不下秦国府,但一定能保住秦观。
第94章
秦观睡醒的时候,贺兰霁已然不在身旁。
他环顾四周,房间似乎也与昨夜所见大相径庭,失去了那些繁复而精致的装饰,仅仅是个朴素无华、供人夜晚休憩之用的偏殿而已。
秦观有些迷糊地揉了揉眼睛,怀疑昨天晚上和贺兰霁的柔情蜜意只是一场自己喝醉了的旖梦,不经有些惭愧地红了脸颊。
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叩门:“请问秦公子是否已经起身?现已是辰时三刻,宫中规矩,外男不宜久留,公子该是时候整理仪容,准备离宫了。”
秦观心道果真喝酒误事,昨夜醉的人事不知,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替他回府告诉徐嬷嬷一声,想来嬷嬷见他久久不回,定是一夜未睡,在廊下等了一宿。
他连忙从床上起来,穿好衣裳,系上腰带:“我已经起了。”
“是,那奴婢们就进来了。”
门咯吱一下开了,几个婢女端着打好热水的银盆、丝绸帕子、双耳碧珠漱口瓶、象牙刷和牙粉鱼贯而入,低着头站成两列。
为首的穿绿衣裳梳着双髻的婢女,对秦观微微一笑。
“小公子不必急,眼下时间充裕,慢慢洗漱也使得。”
“奴婢春莺,是这倦勤斋的掌事宫女,若小公子不嫌弃,便让奴婢来服侍您穿衣洗漱吧。”
秦观顺着婢女的眼神看向自己的领口,方才太急,竟然将两个扣子扣歪了,不免有些赫然:“也好。”
春莺做事老练,伺候人仔细周到,不出一会便将秦观的衣冠整理好,又用浸透了热水的帕子给秦观擦脸。
秦观这次才认出她就是元辰宴上为自己斟酒的婢女,昨天晚上似乎也是她扶着自己来到偏殿休息的。
只是他多次出入宫中,去过举办宫宴的长乐宫和皇帝、太后居住的紫微宫和永安宫,也知道几个宠妃居住的宫殿,却从来不曾听闻有“倦勤斋”这么一个地方。
“敢问这倦勤斋是隶属哪一宫的?”
“倦勤斋便是倦勤斋,不属于东西六宫,是先帝单独辟出来的一处园子。”
春莺似乎看出了秦观的疑惑,又笑着解释了一句:“在当今皇上还是三皇子的时候,曾经住在这里。”
秦观有些慌乱地起身:“原来这是陛下曾经住过的地方,那我怎么能住呢?”
春莺道:“小公子不必紧张,这里不过是倦勤斋的西偏殿,正殿才是陛下曾经的住处,自从陛下登基之后,这倦勤斋年久无人入住,早已经是座空殿了。”
秦观稍稍放下心来,只是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洗漱之后,便火急火燎地想要出门,手习惯性地去摸腰上的玉佩,却发现原本贺兰霁送他的那块白玉圆雕双鱼玉佩不见了。
秦观心中一个咯噔,转头去看春莺,话还没有问出口,就见春莺道:“公子身上的贵重物品,奴婢怕遗失了,特意缝在了里衣里头,公子,这样好的东西可不宜轻易见人。”
什么好东西,不就是块玉佩么?
尽管其形制颇为独特,玉质相对上乘,却也称不上是需要隐秘珍藏的绝世宝物。
秦观摸了摸怀里,果然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便不再深究。
临走前,秦观不经意环视一周,发现这倦勤斋内的宫殿布置甚是古怪。
按理来说,正殿通常位于建筑物的中央位置,坐落在高大的台基之上,前有檐廊,层高通常高于其他建筑,如戏台、厢房和耳房。偏殿则位于正殿的两侧,不管是高度还是规格,都会略略逊一筹,以免喧宾夺主。
可这倦勤斋倒好。
东偏殿和正殿的规制居然一模一样,完全分不清哪个是正殿,哪个是偏殿,显得一个孤伶伶的西偏殿格外突兀。
想起春莺之前说的话,秦观再次确认道:“陛下当年是住在倦勤斋的正殿?”
春莺道:“正是。”
秦观疑惑道:“那东偏殿,过去是什么人住的?”
“那是当年二皇子住的地方。”春莺答了一句,笑吟吟地把秦观送到门口:“马车已经在宫外头等候了,小公子,若无其他要事,奴婢先告退了。”
二皇子?
秦观心中疑惑更甚,他只知道先帝有四子。
大皇子从出生起,就备受先帝疼爱,分化成乾元当日,先帝册封他为太子,寄予厚望。可惜太子屡次犯错,豢养面首无数,一次次让先帝失望,这才让四皇子有了可趁之机。
当今陛下排行老三,在登基帝位之前一直庸庸碌碌,朝中不曾有人听过他的名声,实在是太子和四皇子内斗得两败俱伤,这才有了他上位的机会。
至于二皇子么,知道他的人就更少了,传闻中也只是寥寥数语。
说和陛下一样,是太子的亲生胞弟,当今孝仁太后的亲子,因他先天体弱,尚未到分化之龄,便早早离世。
更让人令人唏嘘的是,二皇子的葬礼也办得极为低调,与当初太子逝世时举国哀悼、无上哀荣的场面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二皇子是已死之人,再多追问也无济于事。
秦观对春莺点点头,道了谢,便跟着小太监引路出宫去了。
秦观回到秦国府,正因为晚回来的事,心疼徐嬷嬷熬了一晚上等他。
不想却听徐嬷嬷道:“昨个晚上宫里有小太监来报,说陛下喜欢你,留你多了两杯酒,见你不胜酒力,特意安排了在宫中歇息,我便放心了不少。”
秦观有些傻眼,他昨个晚上一杯酒下肚就人事不知了,何曾与陛下喝过酒?
「好了,人交给我,你们先下去吧。派人去秦国府,说今日陛下高兴,留他多喝了两杯酒,特准留宿宫中,第二日再回去。」
低沉熟悉的嗓音如沉钟般在耳边想起,唤醒了秦观昨晚的一小部分记忆,他想起来了!春莺和另一个宫女扶着他去休息,结果在半道上遇见了贺兰霁。
天呐,难道昨天那一切不是梦?
他真的和贺兰霁在一起,在贺兰霁怀里大哭一场,把自己的私事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遍,还自作主张地定下了婚约让徐嬷嬷操持?
最要命的是,他居然主动抱着贺兰霁的脖颈,说要和贺兰霁一起长命百岁!
太可怕了,他这幅样子简直就像一个生怕自己嫁不出去的放荡坤泽,千方百计勾引乾元迎娶自己,而且这个乾元还是他曾经最看不上的苑马寺马夫。
好吧,不是马夫,是监丞,但这有什么区别?
秦观捂着脸跑回房间里,不想让徐嬷嬷看见自己红得彻底没法见人的脸。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失控了,先前偷偷一个人躲在屋里闻贺兰霁玉佩上的信素也就算了,总归没人知道。这次他主动对贺兰霁说出丢脸的话,还不知羞耻地当面和贺兰霁谈婚论嫁,这要是传出去了还怎么得了?
要是被二叔知道,他还不晓得要被关在院子里关到什么时候。
秦观从里衣里掏出贺兰霁的玉佩,手指轻轻抚上玉佩上的腹鳍和鱼尾,静静地出了神。
虽说他可以不在意繁文缛节,也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但贺兰霁……真的喜欢他吗?还是,只是因为觉得他投怀送抱的姿态很低,所以来者不拒?
「他敢!」
「我非叫二叔扒了他的皮!」
秦观忽然气得厉害,觉得贺兰霁极有可能是因为之前的恩怨在报复自己,根本就不是真心喜欢自己。
忽的听见门外一声:“公子,您回来了吗?贺府有人送了信来,原本小的记得您的叮嘱,想将信直接烧了,可那人说这信十分要紧,必须亲自送到您手上,您看这……”
门“咣当”一声打开。
秦观脸颊上红晕染开,应当是害羞矜持的模样,偏偏那双眼里带着愤怒的火苗:“哪个贺府?”
斑竹被他吓了一跳,声音都开始哆嗦:“就就就……是上次您让我烧了信的……那个……贺监丞贺兰……”
话没说完,斑竹手上的信就被一把夺去。
“行了,以后贺府再来信,你直接交给我。”
秦观“砰”得一声关上门,脸色黑得难看,下一秒又忽然把门打开:“不许让任何人知道贺兰霁给我写信,知道吗?”
“啊?”斑竹愣了一瞬,捣头如蒜:“知道知道。”
“下去吧。”
秦观关上门,插上门栓,确定不会有任何人进来以后,这才去看手里那封信。
是看,还是不看呢?
秦观抿着嘴,眉头紧锁,手指不自觉抠着手心,终于一咬牙:
看!
要是这王八蛋敢在信上说什么让他不舒服的恶心话,他就马上写家书给二叔,等二叔回来狠狠治他一顿,最好罢了他的官,再狠狠揍他一顿,把他剁手跺脚,摘了舌头浸在装满倒刺的猪笼沉海。
然而信打开的一瞬间,秦观原本冰冷愤怒的眸子,便如同一汪软绵绵、清莹莹的春水化开了。只剩下唇角两边忍不住翘起的弧度,宛若弯弯的小舟,红艳而湿润,满是笑意。
原来贺兰霁写信给他,是想带他去挑选喜欢的佩环和衣裳,又说这么久了见不到他,心中实在思念,邀他共去湖上垂钓赏雪,吃羊肉锅子。
「真是无趣,秦府家大业大,什么佩环他没有,什么衣裳他没穿过,这世上的奇珍异宝便是从天上摘的,也得先从他眼前过。况且鄢京就那么几个叫得出名字的首饰铺子和裁衣坊,他早就逛腻了,贺兰霁还能挑出什么好的来?」
「还说什么许久未见,真是蠢话连篇,昨天晚上他们不是刚见过么?」
秦观心里小声嘀咕着,手指却轻轻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越看,眼中越掩不住笑意,那绯红的脸颊比涂了脂粉还要漂亮艳丽,眸色比夜星更加灿烂晶亮。
尤其是写着“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的最后一行小字。
秦观用指尖一个字一个字摩挲着,脑海中全是曾经和贺兰霁的回忆,生气的也有,伤心的也有,开心的也有,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酸涩甜蜜。
果然,他心中大约真的是有贺兰霁的。
终于坦率地认识到这点的时候,秦观没有害怕,也没有慌乱,反而有一种莫名安心的感觉。
因为他知道,贺兰霁也心中也惦念着他。
秦观小心翼翼将贺兰霁的信压在案几上的书下,过了一会又觉得不好,把信拿出来放进木匣子里,收进床榻底下,这才推开房门出去。
他把斑竹、柏松、君兰、凌霜四个小厮都喊了进来,一连换了好几套衣裳。
这几个人伺候秦观多年,没有一个敢说秦观不好的,眼见着他一套接一套的换,都直夸好看,一时间还真分不出个高下来。
秦观穿的是第一套,是件绣银色蝴蝶的纯黑襕衫,赭红交领,小青丝银腰带,腰带中间缀着三颗拇指大小的明月珠。
秦观照着等身铜镜,转了好几圈,又不满意地脱下来。
这套好看是好看,就是太隆重华丽了,倒显得他上赶着去赴约似的。
不行,得换。
第二套是件玉白色窄袖长袍,青色圆领,袖口双面绣竹纹,银丝掺金线编织的腰带,上面挂着一只鸳鸯金带钩。
比起上一件,这件衣裳就低调许多了,只是这颜色一眼望过去,除了青色就是白色。第一次和贺兰霁正式约会穿这套,会不会有点太正经沉闷了?
秦观轻皱了一下眉头,再换。
第三件是件鹅黄色的烟影纱刻丝衫,云纹圆领,羽织腰带,缀着一圈东海小珍珠。
颜色不错,很讨喜。样子么,也不过分花哨。
就是这个天气穿出去,即便是外披厚重的大氅,也难以完全抵御冬日风雪的侵袭。
不行不行,他素来畏寒,穿这件岂不是要冻死自己。
第四件……
秦观换了一个上午,也没拿定个主意,倒是屋子里漂亮衣裳堆了一地,把斑竹几个人忙得手忙脚乱。
斑竹左手右手堆满了衣服,脑袋上还顶着一件:“公子,您忙了一个上午,现下该用午膳了。”
“什么时辰了?”秦观刚系好腰带,头都没抬。
斑竹:“已经午时一刻了。”
秦观闻言,试衣的兴致顿时烟消云散,他望向镜中身影,微微蹙眉,不满地道:“居然都这么晚了,罢了,再拖下去便要误事了。”
他随手拿起常穿的那件黑白银鼠皮氅,披在身上朝外头走去,边走边对身后吩咐:“告诉徐嬷嬷一声,就说我中午出去一趟,不回来吃饭了。”
“公子,您现在去哪儿啊?要不要小的陪着您?”斑竹追问道。
秦观神色略显不耐:“不许跟着,我自个儿去,放心,出不了岔子。我是……我是去飞霖那,我们约好了今天中午一块吃饭,你们都回去吧。”
从小到大,陆飞霖都是秦观用来当挡箭牌的最佳理由。
反正不管去哪,不管和谁,只要说是和飞霖在一起,他二叔和徐嬷嬷都要放心不少。
不过眼下,秦观再想起陆飞霖倒是有些闹心了。
真不知道那家伙是不是脑筋搭错了哪根弦,竟然冒出了要与他结为连理的荒诞念头。这不是左手摸右手,瞎胡闹么?
大概是他们待在一起太久了,飞霖被家里催婚催的厉害,又几乎从来没有和坤泽有过接触。恰好他分化成了坤泽,飞霖这才会错把他们的友情当成爱情,说出想要娶他的话。
罢了,等过几日去陆府两人说开了便好,他虽然有些生气,可还是不想失去陆飞霖这个好朋友。
秦观匆匆走到马棚,本想骑着琼琚,又怕太过招眼,终于还是选了一匹普通的枣红色大马出门了。
“驾——”
秦观拉紧缰绳,一路策马来到贺兰霁之前提到过的城东永福客栈。
他匆匆下了马,将玉佩拿给掌柜的一看,果然被领入了三楼最里头的厢房内。
秦观推开门,贺兰霁正坐在里头,像是已经等了许久。
真是奇怪,明明来的路上,他脑海中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可真的见到贺兰霁的这一刻,却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喉舌,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观怔在原地,仿佛第一次见到贺兰霁似的,傻傻盯着贺兰霁的脸瞧。
分明鼻子还是那个鼻子,眼睛还是那个眼睛,可怎么看,心里都觉得欢喜,像是看不够似的。
贺兰霁先站起身,走到秦观面前,拉起他的手捂在怀里,开口道:“一路风寒,你骑马过来冷不冷?”
明明秦观都未提及自己怎么过来的,贺兰霁却能猜个正着。
秦观冰冷的手指被那双大手捂的暖烘烘的,脸颊似乎也有些升温:“你怎么知道我是骑马来的?”
贺兰霁微微笑道:“我不过是运气好,猜到的。”
秦观鼻尖一声轻哼:“就会骗人。”
双脚却往贺兰霁怀里走的两步,像是想要把脸贴在他的身上。
“好了。”贺兰霁伸手拂去他额头发上的一点残雪,柔声道:“这几日鄢京雨雪断断续续,你若是坐轿子,怎么会身上寒气这么重,快坐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秦观坐下,喝了一杯甜茶,果然胃里舒服了许多。
屋子里很暖和,角落里点了好几个银碳炉子。
贺兰霁接过秦观解下来的黑白皮氅,提了一句:“记得那时候第一次见你,你身上穿的也是这件。”
黑白氅衣,乌眉红唇,艳色无边,只一眼便让贺兰霁留了心。
是动心,也是不忍心。
贺兰霁说的这个,秦观完全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天晚上狠狠踹了贺兰霁一脚,然后叫人打了贺兰霁一顿。
一想起这事,秦观便忍不住想笑,用手轻轻戳贺兰霁的后背:“你身上的伤,现在好没好?”
贺兰霁道:“好的差不多了,你要看吗?”
想起上一次贺兰霁在屋里脱光了上身,让他看伤,最后两人却抱着亲到一起去了的场景。
秦观偏过头,红着脸噘嘴道:“谁要看了?你不是说要带我去买东西,还要和我去湖上吃羊肉锅子的么?”
贺兰霁望着他:“去,没说不去。只是去之前……”
“什么?”秦观问。
贺兰霁揽过他的肩膀,呼吸靠近:“想要再和你说会话,聊聊天。”
贺兰霁身上的雪见草信素不知何时将秦观整个人都包裹起来。秦观鼻子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颤着手纠结了一下,人就埋进了贺兰霁的怀里,像只小猫一样蹭来蹭去,把自己身上蹭的都是贺兰霁的味道。
“聊什么呀。”秦观声音闷闷的,两只手轻轻拽着贺兰霁后背的衣裳——
作者有话说: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源自《卜算子·答施》
第95章
贺兰霁道:“你二叔什么时候回来?”
秦观掰着指头想了一会:“一个月吧,怎么了?”
贺兰霁捏了一把他柔嫩的脸颊:“要上门议亲,总要家里长辈同意,张嬷嬷虽是你的奶娘,却也做主不了这些。”
秦观心里虽想过这些事,但贺兰霁提出来,他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只得抱着贺兰霁的后背,含糊地“嗯”了一声。
贺兰霁一边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像给猫咪撸毛一样,滚烫的掌心从在他的蝴蝶骨上抚到腰间。
秦观不安稳地在他怀里动了两下,听贺兰霁问他喜欢什么样的礼服,喜欢纯金凤冠还是珍珠宝石冠,要不要当天和他一同骑马,还是遵循礼制坐八抬大轿,秦观一一答了,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秦观觉得贺兰霁就这样在苑马寺当差也挺好的,横竖秦国府内库丰盈,不愁吃穿,他也不指望贺兰霁能像他二叔一样在战场上挣什么功名。苑马寺差事清闲,贺兰霁倒可以多些时间陪陪他。
秦观和贺兰霁在屋里腻歪了一会,两人视线轻轻碰在一起,虽然只是在这么静静地看着,你瞧着我,我瞧着你,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温情蜜意。
临走前,贺兰霁将秦观的氅衣取来,仔细替他打上结。
先将两根长带交叉后转一圈,然后绕了几圈,把下面的长带穿过洞轻轻拉紧,一个漂亮对称的双耳结就打好了。
秦观静静地站着,望着那双大手,贺兰霁人长得俊朗,手也生得十指修长,很是好看。
他拉了拉贺兰霁的衣袖:“我不缺衣裳,倒是你,回回见你都穿得单薄。不如我回头叫府上做几件大氅,给你送过来,你喜欢什么皮的?哪种颜色?”
贺兰霁微微一怔,旋即笑道:“乾元身体有火,比不得坤泽,自然是冻不怕的。”
见秦观瘪了瘪嘴,似乎有些不大高兴的样子。
又道:“不过你送的,我自然喜欢,一定好生收着。”
秦观终于笑道:“我的就是你的,横竖以后都是要在一起的。”
他声音顿了一顿,面颊粉润可爱,轻轻咬唇道:“何必讲究什么你我。”
贺兰霁被他瞧得心尖微颤,看着那张翕动的红唇便想低头吻下去,不过他也知道秦观有多爱撒娇,要是真的这么做了,这个下午只怕自己都出不了门。
贺兰霁摸了摸秦观发间的小蛇青玉冠,觉得秦观比小蛇还要缠人可爱,他敛眉,低声道:“好,都听你的,从今以后我的俸禄交给你保管,家中一切大小事务皆由你说了算。”
秦观心里噗通噗通跳得厉害,肉粉的指尖都掐进了手心里,面上却依旧凶巴巴的:“谁想管了,那么麻烦,请个管家账房就是。”
贺兰霁却犯规地从背后揽住他的腰,用手轻轻摩挲秦观的下巴,在他耳边轻声道:“管家账房哪里有管家娘子好?”
秦观靴子里的脚趾都紧张地蜷了起来,指尖颤颤地抓住贺兰霁的袖子,小声辩驳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不准胡说八道。”
贺兰霁胸膛里闷笑出声,震得秦观脸庞更热了。
秦观正以为贺兰霁还要说继续说什么浑话惹他生气的时候,贺兰霁却将他的指尖一牵,开门道:“走吧,我特意定了几件衣裳,也不知道合不合适,总要你亲自试过才好。”
贺兰霁当差时,基本只穿暗色官服,平日里常服也并不出挑,不想挑的几件衣裳,从料子到样式都意外深得秦观的青睐。
秦观身上这套衣裳,里衣用的是藕色香云纱,袖口领口都绣着小小的莲花纹,藏在最里面,轻易看不见。
外衫用的是金线缂丝的雪缎,绣得是寓意富贵纯洁的宝相花纹,配上青玉缠枝的金冠和金镂玉的蹀躞带正相宜。
他只是随意站在哪里,便被称得闪闪发光的好似一件稀世珍宝,皮肤白皙如玉,鬓发乌黑,唇如朱砂,宛如冷淡寒冬里最醒目的一抹春色,明珠生晕般散发着迷人的美。
偏偏秦观自己却恍若未觉,只是对着镜子匆匆看了几眼,就走到贺兰霁面前,笑着道:“我最喜欢这件,穿起来很舒服,也很轻,不会像那些厚褂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你看,我穿的好不好看?”
秦观见贺兰霁不说话,不满地撅起嘴,伸出雪白的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问你话呢,呆子。”
“……好看。”
贺兰霁一向知道秦观生得好,眼中却仍旧难掩惊艳。
他的观观,天生便该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被千娇万宠长大,疼着护在手心里,也不必有任何伤心和烦恼,远离世间一切污秽与肮脏,也远离他。
他知道。
知道他和秦观本非良配,他不该继续深陷进去,但他做不到。
秦观摸了摸自己的袖子,又摸了摸贺兰霁的袖口,把贺兰霁拉到一旁小声嘀咕道:“这衣裳一看就很贵,贺兰霁,你……”
他顿了顿,身体贴过来,拉着贺兰霁的领口,温热的气息几乎碰上了耳垂:“你身上的钱够吗?不够的话,我可以让斑竹送一些过来。你要是现在就把钱全部都花光了,以后……”
贺兰霁被秦观小心翼翼的神色给逗笑了,眼中疼爱之色愈加浓厚,他的观观为他着想的样子那么天真可爱,简直比任何小动物都能柔软他的心房。
“以后什么?”
这几件衣裳的钱早已付了,可贺兰霁仍旧故意顺着他的话问,想看看那张漂亮的唇瓣里还会说出什么可爱的话。
秦观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睁大了瞳孔,狠狠瞪了他一眼:“以后见我二叔的时候怎么办?”
贺兰霁忍了半晌,终于还是没忍住闷笑出声。
结果胸膛被秦观用手肘结结实实捣了一下:“你还笑,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笑得出来的,贺兰霁,你信不信我把你压在这里,给掌柜的当一辈子跑腿还债?”
贺兰霁笑得更大声了,在秦观又羞又气的视线中,终于低下头吻了吻他的耳根轻声道:“傻瓜,这些都是我已经买下的,娶你的聘礼我已经准备好了,绝不会让二叔挑出半个错字。”
“什么?”
“啊,你别碰我,等会被人看到了。”
秦观顿时更加难为情了,慌乱地抬起头想看周围有没有人看到自己这幅样子,却发现之前陪同的掌柜和伙计都已经不知去向,偌大的二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这才抚着胸口松了口气。
回过神来,秦观立即气得踩了贺兰霁好几下靴子,问他是不是故意想看自己出糗。
贺兰霁但笑不语,把人搂进怀里,又按着亲了许久。
贺兰霁哪里是想看他出糗?
秦小公子向来出手阔绰,买东西从不过问价格,只求高兴即可。如今竟能为了他如此委屈求全,百般考量,他心里高兴还来不及。
生气也好,骂他也好,到底都是太在乎他的缘故。
秦观在贺兰霁怀里气喘吁吁地抬起头,双手环着贺兰霁的脖颈,抱怨道:“你好讨厌,刚买的新衣服,都被你揉皱了。”
贺兰霁不以为意地抱着他走到后门,上了马车:“再买几件新的便是。”
秦观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唇角晶亮:“那不行,你用我的钱买衣裳送给我,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贺兰霁拉下车帘,眉弓微挑:“嗯?”
秦观黏黏糊糊地坐在他怀里,仰头理直气壮道:“你不是说你的俸禄都归我,那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么,你给我买衣裳,不就是我给我自己买衣裳吗?”
贺兰霁垂眸一笑,刮了一下秦观的鼻尖,宠溺道:“好,你说什么都对。”
趁着天色还亮,两人又一路乘着马车去了郊外的翠影湖。
冬天风大,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秦观一出马车,又嫌太冷,不肯上船,闹着要回家。
贺兰霁哄着劝着,把秦观的手放怀里捂了半天,最后一把将人抱了起来,裹在怀里进了船。
原来船舫里早就燃起了暖炉,火红的银碳上面烧着一只小巧精致的铜锅,锅中羊排炖得白花花、热腾腾的,秦观只瞧了一眼,便觉得有些饿得厉害。
贺兰霁道:“快坐,我给你盛一碗,吃了热热身子。”
秦观早就看好了面前那块最大的羊排,肥中带瘦,骨头小,肉满满当当,指着道:“我要这个。”
贺兰霁笑了笑:“好,都是你的,且慢些吃,没人和你抢。”
秦观接过贺兰霁手里的碗,低头大快朵颐起来,刚吃了几口,忽然“哎哟”了一声,哭着一张小脸:“好疼。”
贺兰霁连忙去看:“怎么了,是不是烫着了?”
秦观张大嘴巴,指着里头肿了一小块的腮肉,泪水疼得在眼眶里打转:“不是,咬到腮了,好痛。你看,都肿了!”
贺兰霁手指伸进去摸了摸,果然肿了一小块,叹道:“老人常说,馋咬舌头饿咬腮,看来我的观观是真饿了。”
秦观委屈极了,放下小碗直勾勾地看着贺兰霁,眼泪吧嗒一下就掉下来了:“好疼。”
贺兰霁哪里受得了他这幅可怜模样,登时就把人搂紧了怀里,低声哄道:“我吹一吹?吹吹就不疼了。”
秦观怀疑他在哄三岁小孩,可仍旧“嗯”了一声,张开红润的嘴唇。
起先贺兰霁还吹的十分认真,可没过一会就变了味了,越吹,薄唇靠得越近,不一会两个人的气息都紊乱在了一起,粘的分不开了。
秦观努力扒开贺兰霁那企图再次侵袭的唇,语气中带着几分愠怒:“哪有人用舌头帮别人吹气的,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不许再靠过来。”
贺兰霁的目光紧紧锁定在秦观略显红肿的唇瓣上,神色坦然:“只要能奏效,何必拘泥于方法?你看,现在是不是感觉好多了?”
秦观咂了咂嘴,确实,疼痛减轻了不少,但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强烈的麻木感。
他瞪了一眼贺兰霁,自以为很有威慑力:“不准碰我,我要吃饭了。为了和你出来,我今天中午都没来得及用膳,到现在肚子还饿得咕咕叫呢。”
贺兰霁低笑了一声,端起碗,夹起一块精心挑选的羊肉,吹凉后递到他嘴边:“好,多吃些,胖些更好看。”
秦观轻哼一声,低头咬了一口羊肉,眼睛冒光:“好好吃,果然冬天最适合吃羊肉火锅了。”
“庄子里养的小羊羔,刚学会走路,肉是最嫩的。”
贺兰霁用帕子细致地替秦观擦拭着嘴角,眼神温柔:“若你喜欢,过几天我再带你来这里。”
秦观点头,一碗羊肉下肚,身体暖洋洋的,舒服了不少。
他看见贺兰霁转身去拿钓竿准备去钓鱼,好奇地问道:“现在水温这么低,湖面都结冰了,鱼吃得少,能钓上来吗?”
“冬钓自然有冬钓的乐趣,只要有耐心,不怕不上钩。”
贺兰霁一边放线一边对他道:“冬天的鱼,体肥肉满,肉质饱满多汁,最适合煮汤,要不要来试试?”
秦观看贺兰霁望着贺兰霁独立于寒风之中,双手似乎都被凛冽之气染上了霜白,想也不想便摇头:“我才不要,冻死人了。”
贺兰霁却不肯放过他,拉着他的手抓住鱼竿:“没事,我抱着你,风一点也吹不到你。”
贺兰霁的大手把他的小手裹得紧紧的,就像嵌在一起一样。
水面平静无波,虽然不冷,秦观却觉得有些无趣,他一点也体会不到野钓的乐趣,贺兰霁这么爱钓鱼,说不定和他二叔会更有共同语言。
不过……
贺兰霁这样从后面抱住他的时候,真的很有安全感,就好像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会有人为他遮风挡雨一样。乾元的身体像个小火炉,暖烘烘的,他被贺兰霁抱着一点也不冷,很暖和。
忽然,湖面漾起一点小小的涟漪。
秦观刚要激动地出声,贺兰霁却收杆更快,抓住他的手用力将鱼竿一甩,一条脚掌那么长的黑花胖头鱼就被甩了上来。
鱼儿上岸后活泼得很,鱼尾用力甩来甩去想要翻身下水,却被贺兰霁踩住了尾巴,眼瞧着有两斤重的样子。
“贺兰霁,我好厉害,第一次钓鱼就钓了这么大的一只!”
秦观高兴极了,蹲下来围着胖头鱼看:“好丑的鱼,他的嘴巴扁扁的,就像你一样难看。”
秦观故意损他,贺兰霁也不生气,一手捏着秦观的脖颈,响亮地亲了一口:“难看的鱼嘴要来亲你了。”
“啊,不要不要——”
秦观一连呸了好几声,嘴上嫌弃的不得了,乌黑的眸子却在弯弯地笑:“等会把你煮熟了,看你还怎么亲!”
贺兰霁看着他笑,眉眼不禁也露出笑容:“怎么煮?用你那里煮吗?”
贺兰霁分明是在盯着他的嘴巴看,秦观瞬间小脸通红,暗骂了一句不要脸,就匆匆跑回船舫里不理贺兰霁了。
贺兰霁在外面杀鱼杀的很利落,用匕首刮掉鱼鳞,剖开肚皮,取出内脏和鱼鳃,用水冲洗了几遍,便重新燃起了炉子:“这鱼熟得很快,等会你慢些吃,别又咬到了自己。”
“嗯。”秦观蜷缩在炉子边,透过窗边看着漫天的霞光,轻轻打了个哈欠:“时间过得好快呀,天都要黑了,贺兰霁,你明天是不是要在苑马寺当一天的差?”
霞光落在贺兰霁挺拔的鼻子上,留下一片小小侧影:“嗯,想我陪你?”
秦观鼻尖轻轻哼了一声,咕哝道:“谁想要你陪了。”
贺兰霁的视线从霞光从透过来,带着本不该属于他的温柔,一点一点融化了秦观外表坚硬的冷壳。秦观起初并没有察觉贺兰霁的视线,等他察觉时,贺兰霁已经看了他许久。
仿佛这天底下再也没有比“望着他”更重要的事了。
秦观白生生的耳根上爬上一抹透明的粉,声音又轻,又哑:“你老是瞧着我做什么?”
贺兰霁只是将一缕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拂开,眸子深沉而柔软,仿佛望着他怎么也望不够似的,唤他的名字:“观观。”
“怎么了?”
“观观。”
“嗯?”
“观观,观观,观观……”
明明是最常听见的两个字,这样喊他的人很多,二叔、徐嬷嬷、陆飞霖……可没有哪一个像贺兰霁这样,只是轻轻唤了一句,便叫他的心软成了一潭春水,表面风平浪静,水下波涛汹涌。
贺兰霁仿佛捏住了他的软肋一般,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秦观藏在袖子里的指尖颤了颤,明明已经垂下头躲避贺兰霁的眼神,却总还觉得对方像无孔不入一样,将自己侵占了彻底:“你到底想说什么?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贺兰霁高大的身躯压过来,轻抬起秦观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道:“观观,好喜欢你。”
“……”
秦观蓦地睁大眼睛,霎那间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他感觉心跳突然间失去了往日的节奏,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胸膛里敲响了急促而兴奋的鼓点,仿佛闻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蜜的雪见草的气息,连后颈也开始不安地发痒。
尽管秦观早就知道贺兰霁对他的心意了,可此刻亲口听贺兰霁说出来,他简直慌乱地一败涂地,想要立刻弃船而逃。
贺兰霁没有给秦观逃走的机会,他捉住了他藏在袖中不安的手指,拉着他站起来:“跟我来。”
外头天色已经黑了彻底。
小船不知在何时已经靠岸,秦观忐忑不安地跟着贺兰霁走出船舱,看见原本空旷的岸边站着十几个铁匠师傅,手中的铁锤与铁砧在夜色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忽然,一位铁匠师傅将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块迅速放置在铁砧上,铁块在高温下发出耀眼的红光,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
紧接着,另一位师傅挥舞着手中的铁锤,以一种几乎舞蹈般的节奏,有力地击打在铁块上。每一次锤击,都伴随着火星四溅,犹如夜空中绽放的流星,绚烂而短暂。
随着一声声清脆的爆裂声,五彩斑斓的光芒划破夜空,绽放出绚烂夺目的花朵,红如烈焰,蓝似深海,绿若翡翠,金同暖阳,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秦观站在船上,看着眼前一个个美丽的巨大的树花,那盛放的花火每一次爆炸开来,仿佛他的心跳重重地落下,在惊呼中绽放出一个又一个名为“欢喜”的笑容。
“这也是你安排的吗?”
秦观简直难以相信,他转头看向贺兰霁,却发现贺兰霁一直在望着他。
那张让秦观日夜牵挂的眼睛里,只倒映出他一个人小小身影,闪烁着如星辰般耀眼的树花光芒:“只要你喜欢,我的心思就不算白费。”
明明是这样令人激动难忘的时刻,秦观却忍不住红了眼睛,鼻尖发酸。
从小到大,他在元宵节上看过许多打树花的表演,但没有一场比眼下这一场更盛大,更特别,这是贺兰霁为他一个人点燃的盛焰。
秦观情不自禁地扑进贺兰霁的怀抱,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声音哽咽:“你是不是早就蓄谋已久了?故意瞒着我,就想看我被你感动得痛哭流涕对不对?”
贺兰霁捧起他的脸颊,用指腹温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痕:“蓄谋已久我承认,但是我从来都没想过要让你哭。”
秦观怔怔地望着他,眼尾洇红一片,鼻尖也泛起了薄红。
贺兰霁说:“我只是想听到那句我最想听到的话。”
刚开始秦观还没有反应过来,但是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的脸色越来越红,手心越来越烫,睫毛颤动地犹如受惊的蝶翼,嘴唇几乎快要黏在了一起。
但贺兰霁还是听清了他说的话。
秦观说:“笨蛋,我也喜欢你。”
秦观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件这么快乐的事情。
明明是最常见的小巷,最平常的一个夜晚,偏偏他觉得天边的月亮格外温柔圆润,星星像珍珠一样美丽,连冷冽的北风都变得细腻起来。
贺兰霁把秦观送回到秦国府后门口的拐角,明明第一次送他回来的时候,他还窜得像个兔子一样快,故意要把贺兰霁甩在身后。这一次却像调了慢动作,怎么也舍不得离开了。
分别的话,秦观不想说出口,两只小手只想暗戳戳地往贺兰霁怀里钻。
贺兰霁没有说话,半张脸埋在黑暗里,只露出半张透着月色的下巴。
即便秦观看不清贺兰霁现在的眼神,也知道那双深沉的眸子绝对在看着自己,他咬着唇,手指一遍遍拨弄着贺兰霁腰上的香囊,嘴里说着些不相干的话:“这个是谁给你缝的?”
贺兰霁答得简短:“府上的婢女。”
秦观莫名其妙生起气来,用力拽了一下:“什么劳什子,不许戴,通通不许用了。以后我亲手缝给你,比这个好一万倍。”
贺兰霁由着他:“好,以后只戴你亲手缝的。”
秦观见他答应的这么利落,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等过三天,不,过七天……半个月的时候,我就能做到给你了。”
秦观在分化之前,一心以为自己会是乾元,只对舞刀弄枪感兴趣,这些坤泽做的什么香囊、手帕,他是碰也没碰过。不过既然他已经下定主意要和贺兰霁在一起了,自然不会让他再戴别人做的香囊。
秦观想要再说些什么,可那些甜言蜜语说了实在矫情,他说不出口,忸怩了半天,终于准备走了。
刚走出去两步,就又被追上来的贺兰霁搂住了肩膀:“夜黑路滑,慢点回去,明日未时永福客栈,我来接你。”
秦观脸上有些发烫,心里原本别扭的那一小块被贺兰霁的这番话熨得妥妥帖帖,面上却只轻轻回了一句:“知道了。”
秦国府拐角的这一小段路并不长,秦观走得却很慢,每一步都踩着月光,头也不回地朝前走。
他心里知道,贺兰霁一直在背后看着他。
果然,在他从后门走进秦国府后,才听见远远传来马车上铃铛的声音,贺兰霁的马车走远了。
秦观捏着袖口,心里满满当当的,有种说不出的踏实,他一回头就撞上了个人影,差点把自己吓了一跳。
“斑竹,你鬼鬼祟祟窝在这儿做什么?”
斑竹也被他吓了一个激灵:“公子,你怎么从这儿回来了,小的正说要去陆府找您去呢!徐嬷嬷在院子里等了半晌还不见您回来,连晚膳都没吃,如今还在等着。”
秦观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斑竹的脑门:“糊涂东西,不是让你说我和陆飞霖出去玩了么?”
斑竹小声嘀咕道:“那您也没说这么晚回来呀,又不许人跟着,能不担心么。”
秦观斜了他一眼:“还敢顶嘴?”
“不敢不敢。”斑竹嘿嘿一笑,装模作样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公子,那现在,咱们去用晚膳?”
秦观伸了个懒腰,疲惫道:“那倒也不用,吩咐人烧些热水,我要洗澡,告诉徐嬷嬷不必等我了。还有,再有下次,你让徐嬷嬷一定要按时吃饭,我这几天估计都在外面吃。”
斑竹知道自家公子一向挑嘴,不由得叹道:“看来鄢京又开新的酒楼了,能让咱们公子都这么流连忘返的,味道一定很不错。”
秦观想起贺兰霁,忍不住嘴角一翘:“还凑合吧,岭南来的厨子,是有一点手艺在身上的。”
贺兰霁就是岭南人,虽然说话没有一丁点岭南的口音,比他这个鄢京本土的人讲话还要鄢京。
泡完澡,秦观喜滋滋地抱着贺兰霁送他的玉佩睡着了,一觉睡到天亮。
连续数日,秦观都到了下午就不见人影,对秦国府内只说自己是和陆飞霖出去玩,偏偏好死不死,这天晚上陆飞霖来他家中找他,这才露了馅。
徐嬷嬷前脚送走陆飞霖,秦观后脚才回来。
院子里灯火通明,秦观讪讪地站在廊下,见徐嬷嬷冷着脸屏退周围的下人,深吸了两口气,这才黏糊着凑了上去:“嬷嬷这是怎么了?”
徐嬷嬷到底给他了几分颜面,叹了口气:“怎么了?我倒是想问问小公子,你这是怎么了,日日贪玩到深更半夜才回来,若是让二爷知道,还不定要怎么怪罪。”
秦观可怜兮兮地求饶:“好嬷嬷,别告诉二叔,我以后改还不成吗?我保证以后天黑之前肯定回来。”
“观观,从小到大,我从来不拘着你,你要去哪里我从来没有过不同意。”
徐嬷嬷说完,眼神愈发凌厉,看得秦观脸色羞愧:“如今倒好,竟瞒着我们偷偷跑了出去,还不许人跟着,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向二爷交代,怎么向九泉之下的老国公,老夫人交代?”
这话就说的很重了。
徐嬷嬷对他一向偏宠,难得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
秦观垂着头,不敢讲话。
又听见徐嬷嬷问:“到底是谁喊你出去?”
“是……是……”
秦观舌头好像打了结,这时候,他不能直接说出贺兰霁的名字。二叔还没回来,贺兰霁还没正式上门提亲,要是现在就给徐嬷嬷留下一个坏印象,以后还能有好吗?
要是被徐嬷嬷知道,自己和贺兰霁私定终身了,不管贺兰霁这个人到底怎么样,人品如何,都一定会被徐嬷嬷狠狠回绝这门亲事。
秦观开始有些后悔这些天的行为了。
和贺兰霁在一起的日子真的太开心太短暂,一天的时间晃眼就过,怎么腻在一起都不觉得腻歪,反而越相处越了解,他心里对贺兰霁的喜欢和认可就更多一分。
是他不好,快乐的太忘乎所以了,才会被抓个现行。
徐嬷嬷看见秦观这一幅为难纠结的快要落泪的样子,忽然明白过来,拉住他的手心,问道:“傻孩子,你告诉嬷嬷,你是不是……喜欢上什么人了?”
“啊?”
秦观惊讶地抬起头,虽然什么都没说,可脸上的心事根本就藏不住,把一切漏了个干干净净。
徐嬷嬷是过来人,怎么能不知道这是少年人芳心触动引起的祸端。
她连忙拉过秦观的手腕,急道:“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糊涂,你是坤泽,一个人这么晚在外面,身边又没个人保护,万一,万一!好孩子,告诉嬷嬷,你们到底有没有?”
什么有没有?
秦观愣了一会,才明白过来徐嬷嬷的意思,脸瞬间臊的通红:“没有没有,我们俩虽然日日在一起,却从没越过那一步,嬷嬷你想到哪里去了,他不是那样的人。”
“还没成亲呢,就这么急着帮他说话?”
徐嬷嬷得到确定答案,勉强松了一口气,只是还是不赞同:“到底是哪家的乾元?本来我私心想着,你和飞霖从小一起长大,两人成日里形影不离的,要是真能修成一段姻缘也好,谁想到你竟然又看上了他人。”
秦观无奈道:“嬷嬷,别说了,我对飞霖只是朋友间的喜欢,什么时候说要和他在一起了,我们俩是绝对不可能的。”
徐嬷嬷道:“你还不愿意。飞霖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相貌端庄,人品贵重,家室又与咱们秦国府相当,这样打着灯笼都挑不着的好郎君,鄢京不知道有多少坤泽的眼睛盯着呢。”
秦观道:“旁人喜欢的,我未必喜欢,我喜欢的,未必就比他差。”
徐嬷嬷见他这幅丝毫不为所动的样子,一声叹息:“可怜飞霖这些年,日日往秦国府跑,不知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思,你还不领情。”
秦观被她说得心里烦躁,又不好直接辩驳,只道:“飞霖对我好,我对飞霖便不好么?他送给我的那些东西,我给他回礼的只多不少,可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谁说做朋友就一定比做夫妻差?难道我就一定非他不嫁才是对的么?”
秦观说到最后,也有些生气,甚至赌气的成分在了。
徐嬷嬷知道这时候多说无益,秦观未必能听得进去,也不再提起陆飞霖,转而问道:
“我的好观观,你的眼光嬷嬷什么怀疑过,你还没有告诉嬷嬷,你到底看上的是哪家乾元?就算你现在不说,日后也是要说的,若是等你二叔回来先知道此事,我就是想帮你们说合,也帮不上忙了。”
徐嬷嬷说的有道理,秦钦在秦国府向来说一不二,要是他严禁自己再和贺兰霁有任何接触,秦观一时间还真拿他没什么办法。
是以,秦观只犹豫了一会,便道:“这个人,嬷嬷认得的。”
徐嬷嬷想起秦观平日里接触的几个乾元,除了陆飞霖,就是路秉承、孙翊他们了,可是这两个人有已经有家室,难道……
秦观一看见徐嬷嬷复杂的眼神,便知道她又想歪了。
“哎呀,嬷嬷——”
“我保证,绝对不是您想到的那几个。”
徐嬷嬷道:“知道嬷嬷着急,你这孩子还不快说。”
秦观鼓起勇气:“那您先不许告诉别人。”
徐嬷嬷道:“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能告诉谁?”
秦观声若蚊蝇,两只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就是,就是……之前那个被我打了的苑马寺监丞,贺兰霁。”
这句话说完之后,意料之中的,徐嬷嬷晕了过去。
堂堂秦国府的独苗苗,正一品骠骑大将军的亲侄子,居然喜欢上了一个小小的六品官员,这要是说出去秦国府的面子要往哪儿搁?
太医院值班的太医被秦国府的下人连夜请到府上,一波波人忙慌慌地在院子走来走去。
秦观站在床边,看着刚刚苏醒过来的徐嬷嬷,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觉得自己此刻最好还是不要多说话比较好。
他有想过说出贺兰霁的名字,徐嬷嬷一时间可能会难以接受,可没想到会直接把秦国府弄了个鸡犬不宁。徐嬷嬷本来就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要是真被他气出个好歹来,别说二叔要生他的气,他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
没想到,徐嬷嬷悠悠转醒,被丫鬟托着后背喂完一碗药,居然没有责骂他,反而对他道:“这几日抽个时间,你去吧那个贺,贺什么?”
“贺兰霁。”秦观答完,飞快地低下头。
徐嬷嬷抚着胸口,道:“对,贺兰霁,给请过来,就说我老婆子想见见他,和他聊聊你们的事。”
第96章
徐嬷嬷要见贺兰霁,这是迟早的事。
可是发生在这样的情况下,难免让人紧张。
第二天一早,秦观差人送信去了贺府。
一个时辰后,贺兰霁的马车就进了秦国府,身后仆人大包小包、大箱小箱地搬着聘礼进来。箱子封的严严实实的,封口全都贴了红色的喜条。
秦观远远站在廊下,看见一波波人不停地搬东西进来,吓了一跳。
贺兰霁这是疯了吗?
他只在信里说了徐嬷嬷要见他,什么时候让他带着聘礼上门了?
这阵仗闹得这么大,就算是从后门进来,也难免不被街上的人看见,要是传出什么负面谣言,不用秦钦说教,秦观也不想出门了,以后都躲在秦国府里就是。
终于趁着身边的人不注意,秦观在院子旁边悄悄把贺兰霁拉到一边,皱着眉头小声道:“你这是在干嘛?”
他本就生得漂亮,纤细,抱着贺兰霁的腰时更显得小小一只,仰头看过来时,眸子瞪得圆溜溜的,却一点不显得凶,奶白的肌肤和乌黑的瞳仁衬在一处,格外漂亮。
贺兰霁被秦观瞧得心都化了,屈起食指挂了一下他小巧的鼻尖:“娶你。”
“你还敢提这个……”秦观像炸了毛的猫咪一样,懊恼地拂开贺兰霁的手:“都怪你!”
贺兰霁看见他就心里欢喜,被嫌弃了也不恼,反而笑着握住了秦观莹白的指尖,在掌心里摩挲着,颇有点爱不释手的意思:“观观,怎么了?”
秦观:“你还好意思问?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我被徐嬷嬷抓住一顿说教,差点她就要一封家书发到我二叔那里去了!明明当时我都说了要早点回家,可你非不让我回去,非要我喝完那碗汤……”
秦观越想越委屈,眸子里氤氲着水汽:“我说我喝不下了,你不信,还非要那样喂我,你怎么那么讨厌啊!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秦观性子娇气,又不爱吃饭,贺兰霁特意煮了药膳给他补补身体,他却挑三拣四不要吃。
没办法,贺兰霁只能把他圈在怀里,一口一口亲自喂下去。
一碗喂完,贺兰霁下巴多了好几处小小的牙印,连喉结都被抓破了。
秦观简直是水做的,脸颊软软的,身上软软的,连眼泪也比常人多上许多,一旦掉下泪珠便哄不好了。
贺兰霁见秦观才说了几句,眼尾就湿红一片,鼻尖也急促地翕动起来,明明语气是在指责他,却怎么看都像是撒娇。
“好好好,都是我不好,下次一定不会了。”
这种时候,贺兰霁多说一个字都是错,认真诚恳地道歉是最有效的。
当然,改不改就另说了。
贺兰霁把人搂在怀里哄了好一会,释放出一点信素安抚秦观的情绪。
果然秦观趴在他胸膛上,小口小口吸着气,眼泪慢慢收回去了,眼尾也不那么红了,可脸颊却透出苹果般青涩的粉:“贺兰霁,把你的狗味收回去,不准……不准……”
秦观嘴里说着不准,眼神却有些涣散,燥热得连一小截湿红的舌尖都吐了出来。
贺兰霁,这个差劲的家伙!
除了用信素压制他,还能有什么手段?
他脑子里晕乎乎的,声音彻底消失在了喉咙里,乖乖地趴在贺兰霁的身上,抱着贺兰霁的后背,像一朵粉白的软绵绵的云。
贺兰霁把他放在床上,脱去外衣鞋袜,盖好被子:“乖乖在房间等我,我去看望徐嬷嬷。”
“不……”
不知道什么时候,秦观已经抱到了卧房,贺兰霁身上浓郁的雪见草信素让他睁不开眼睛,意识都变得模糊起来:“你……放开……”
话还没说完,秦观便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再睁开眼睛时,窗外天已经黑了大半。
秦观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慌乱地从榻上翻身下来,刚要喊斑竹的名字,背后一双大手却托住了他的屁股,防止他直接滚下床底。
“慢点,观观。”
秦观回过头,呼吸都颤了几分:“贺兰霁!你怎么这儿?”
他惊恐地用两只手紧紧捂住了嘴巴,眼睛看向门口,还好门是关着的。
“你疯了?”秦观暗松了口气,掐了一把贺兰霁的手臂:“这么明目张胆溜进我房间里。”
贺兰霁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眸如冷钩,声如沉钟,抱着他的手微微一用力,秦观便被他肆无忌惮地搂进了怀里:“我自己未婚妻的家,来几趟又何妨?”
秦观对贺兰霁还能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样子感到震惊:“未婚妻?你真的见过徐嬷嬷了?”
贺兰霁点头。
秦观又问:“她没有打你?没有让人把你撵出去?没有把你大卸八块装猪笼里?天呐,你居然毫发无伤地走出来了?”
贺兰霁低下头,听着秦观一个又一个抛出来的问题,忍不住发笑。那嫣红的唇瓣像是故意索吻似的,一张一合,很快,他捏着秦观细白得像发育未全的手腕,深深地吻了下去。
秦观被他吻得气喘吁吁,却仍从紊乱的呼吸中找到空隙,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像看着神话里不可思议的英雄:“你是怎么说服她的?”
贺兰霁微笑着说:“这是秘密。”
他没做什么。
他只是把秦钦出战时,部队粮草贪污的证据拿给她看,粮草运送太迟,导致前线三千人困死在城里,龙门关差点就要守不住了。粮草押韵官是秦钦一手提起来的人,皇帝真要想追究起来,龙门关大捷的赏赐也随时可能变成严惩,撸了他将军的名号也未可知。
当然,这只是他给徐嬷嬷看的其中一件东西。
关于秦国府的把柄,他已经掌握的太多,随便一件事发酵起来,都可能让大厦倾颓,数罪齐发,便是罪无可赦。
秦观两只手抱着贺兰霁粗壮的手臂,脸贴在他的手臂和胸前的缝隙里,像一张干净的白纸,用那双清澈单纯的眼睛透过缝隙看他,把贺兰霁原本平稳地心跳瞧得乱七八糟。
贺兰霁不说话,就这么回望过去,两个人的视线彻底撞在一起。
秦观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太迟了,贺兰霁的信素像是汹涌的海啸一样要将他淹没,他喘不过气来,快要溺水了。
“贺兰霁,你要干嘛?”
秦观声音软软的,白色绣鸢尾花的领口凌乱,微微斜着开口,露出果肉一样雪白的肌肤,纤细的锁骨仿佛一口就能咬断。
贺兰霁露出锋利的犬齿,想要一口狠狠咬上去,却又在触碰到软肉的一瞬间松了力气,变成了唇齿间的厮磨。
秦观终于开始颤抖,连说话的人称也变了:“贺兰霁,我不要。”
可贺兰霁已经听不进去了,把他穿着里衣的小小肩膀脱光,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秦观温热的皮肤碰到贺兰霁冰冷的衣袍,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掉在贺兰霁捏着他锁骨下方软肉的手上,烫得贺兰霁手指一顿。
贺兰霁的视线看过来,却不是像之前那样心疼的怜惜,阴暗晦涩的眸子像浸透了暴风雨的海面,沉得可怕,仿佛随时会扑上来把他撕得粉碎。
“不要这样!”秦观莫名开始害怕,雪白笔直的小腿在空气中乱蹬,不小心踢到了一个比火炉还滚烫的地方,他听见贺兰霁的呼吸忽然浑浊起来,就像是重感冒那样带着浓厚的鼻音。
“别哭。”贺兰霁一只手就抓住了他两只和玫瑰花茎一样纤细脆弱的脚踝,轻而易举就能把他下半身整个提起来:“你哭的我心都乱了。”
“不要,不要,我们还没有成亲。”
“有什么关系?我们已经订婚,徐嬷嬷已经收下了聘礼。”
从一开始,贺兰霁就是势在必行。
他准备好了一切,像引诱兔子主动跳进陷阱里的猎人,不给秦观任何反悔的机会。他要秦观,从身体到心,至于其他人的死活,和他没有关系。
既然秦观迟早是他的,提前品尝一下这份甜蜜又有什么不可以?
这么美的东西,现在就躺在面前任人采撷,不拿是糟蹋了。
秦观大脑飞速运转着,却想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拒绝,只能哭着说:“不行,不行。”
他知道,再过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的心就会被贺兰霁的信素搅得乱七八糟,把所有的礼义廉耻都忘掉,像只会讨好上位者的幼兽一样,努力让身体沾染上对方的气味,这样他才会真正感觉到安全。
秦观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那么温和体贴的人,忽然会强势得这样可怕。
秦观不知道。
贺兰霁本来就是狼,一只披着人皮、蓄谋已久的饿狼。
他娶他是真的。
他喜欢他也是真的。
他说不准他哭、心疼他是真的。
现在他说要他,也是真的。
秦观渐渐地忘记了哭,在贺兰霁的牙齿深深咬进他后颈腺体里时,他抽搐着小腿,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撒了出去,连同他的羞耻心一起不见了。
贺兰霁咬了很久,确保信素深深地注射秦观体内,那双雪白的小手仍旧维持着努力推开他身体的姿势,耳边抽泣的声音却彻底安静下来。
贺兰霁松开牙齿,看着怀里那张满是红晕的小脸。
秦观眼睛微微上翻着,睫毛颤抖,红润的嘴唇仿佛快要窒息般张成一个圆形,唇肉晶莹透亮,透明的口涎从唇角溢出,淌的到处都是。
好漂亮,好乖,好可怜。
贺兰霁把手指深入秦观的口腔里,像捻起棋子一样,捻住他柔软的小舌头玩了一会,脸上露出餍足的笑容。
猫捉老鼠的精髓,在于猫知道自己一定会是最后赢家。
无论小老鼠如何挑衅,上蹿下跳,东逃西躲,都会被抓住一口一口吃掉。
这是只属于狩猎者的顶级快乐。
作为流浪在外的野猫,他必须要在家猫回来之前,提前把猎物拖回自己洞里,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很长一段时间,秦观都保持着精神恍惚、大脑一片空白的表情,回过神来时,贺兰霁仍旧压在他的身上。
他明明应该很害怕,可是贺兰霁的信素把他安抚得很好,他觉得这里很安全,就像是被母马圈在怀里的刚出生的小马驹,一刻也不想离开贺兰霁安全的怀抱。
“醒了?”贺兰霁微笑着问。
秦观一点一点伸出手掌,原本要落在贺兰霁脸上的巴掌,却轻轻搂住了贺兰霁的脖颈,他简直像贺兰霁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恨不得整个人都挂在贺兰霁的身上。
“不……不要动……让我抱着你。”
秦观的唇珠红肿着,牙齿也微微地发痛,他艰难地说完这句话,柔软的发蹭在贺兰霁的颈窝里,像个不安的孩子。
刚被标记过的坤泽,最离不开乾元的信素。
贺兰霁把秦观翻了个身,让秦观整个人趴在自己的身上,不必费太多力气就能把身体和他紧紧贴在一起。
他用略显粗糙的手掌一遍又一遍抚摸着怀里战栗的后背,用嘴唇帮秦观梳理鬓角散落的乌黑发丝,像是圈禁着自己最喜欢的玩具。
贺兰霁捏过秦观的小脸,望着那双对自己充满爱意和依赖的眼睛,温柔地说:“观观,十日后,我们成亲。”
三日后,秦国府忽然发丧。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很仓促,连棺材都是连夜订的。
秦国府高悬的黑纱随风轻轻摇曳,府内一排排身着丧服的仆人静默站立,他们的脸上挂着难以掩饰的哀愁,主屋前,巨大的灵堂已经搭建完毕,四周挂满了白色的挽幛。
陆飞霖跌跌撞撞冲进秦国府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番光景。
宾客们手持香烛,依次步入灵堂低头默哀,一位德高望重的高僧被请来主持超度,手持法杖,口中诵念经文,声音浑厚而庄重。低泣声与诵经声交织在一起,像极了秋日老蝉的最后哀鸣。
陆飞霖顿觉天旋地转,心痛得快要昏死过去。
怎么会?
怎么会!
秦观就这么死了。
他不顾失礼,一路跑进灵堂。
万幸,停着的灵柩里是空的,里头什么都没有。
人呢???
陆飞霖环视四周,终于看见徐嬷嬷穿着白麻丧服穿过院尾,连忙跟了上去:“嬷嬷,观观他到底怎么了?”
徐嬷嬷却捻着佛珠,木着脸说了声“阿弥陀佛”。
贺兰霁那日说得很明确,他只要秦观,只要秦国府肯做一场戏,私下偷梁换柱,今后世上只当做没有秦观这个人,秦国府的那些罪证,他可以一笔勾销。
是保住秦观,还是保住秦国府,保住秦钦和秦家所有的族人,这不是一件难以选择的事。
她已经替秦钦做出了选择。
一个人就能平息的事情,何必动用千军万马。
陆飞霖急红了眼睛:“嬷嬷,求您告诉我,观观是怎么没的?”
徐嬷嬷摇摇头,叹了口气:“晚上院子里没点灯,观观不会水,脚滑从湖心亭摔了下去,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她说得冠冕堂皇,找不到一丝漏缝,两滴滚烫的眼泪从陆飞霖眼里掉下来,重重砸在地上。
“棺材怎么是空的?我要见他,就算他死了,我也要见他一面。”
徐嬷嬷说:“水里泡了一夜,已经肿的不能看了,你知道他生前最爱漂亮,怎么能这样堂而皇之地放在灵堂里。昨天夜里已经下葬了,堂里只放了一座空棺。”
话已至此,陆飞霖终于死了心。
他呆坐下来,华丽的锦袍上滚了地上一圈的灰,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徐嬷嬷叫下人给他递了一炷香:“待会去上个香,也算是尽一尽心意。”
她裙角离开院子拱门的一瞬间。
陆飞霖死死攥着手里的香,放声大哭。
这几日,秦观一直窝在贺府里,几乎连门都没有出过半步。
秦观已经被贺兰霁完全标记了,甚至因为标记,让他的潮期提前爆发,半步也离不开人。
贺兰霁没有给他吃抑泽丸,潮期让他的脑子变得迷迷糊糊,原本清晰的记忆,变成一小个一小个碎落的片段。
明明秦观的身体刚分化不久,还未完全发育成熟,还不能接受乾元日夜浇灌。但潮期的到来,让他强忍着身体不适,一次又一次求着贺兰霁顶开自己的生殖腔。
每当秦观意识稍稍恢复的时候,想要说些什么,贺兰霁就会放出自己的信素,安抚着他的情绪,把那些困惑的、难过的情绪全部悄无声息的化解了。
秦观已经很习惯了。
他软绵绵地攀着贺兰霁,一双杏眼眼睛湿漉漉地望着纸窗外的天光,声音哑哑的:“什么时候了?”
贺兰霁低头吻了一下他的脸颊,汗水从棱角分明的下巴上滴到他的锁骨里:“才过去一炷香不到,怎么,饿了么?还是想喝点水?”
只过去了一炷香吗?
为什么总感觉每次睁开眼睛都是白天,好像已经过去了好几天的样子。
秦观迷糊地张开唇瓣,轻轻地喘息,粉白莹润的指甲在贺兰霁的肩膀上划开一道道长短不一的印子:“我好像……好像……听到……”
“听到什么?”贺兰霁问。
只是贺兰霁嘴上虽然在问,身下却没有丝毫饶过秦观的意思。
很快秦观便如窒息的鱼儿一般,拼命颤动着尾巴,哭出了声,他哽咽着抱住贺兰霁,哭得快要把自己喘过去:“窗外……有人在哭……”
话音落下,秦观浑身已经抖如筛糠,再没了力气,连脚趾都蜷缩在了一起,像一只打不开的蚌,吸在贺兰霁的身上。
贺兰霁把秦观捞起来,怜爱地摸着他已经完全被眼泪和汗水洇湿的长发,声音温柔地不像话:“宝宝,你听错了。”
他低头捧着秦观已经说不出话的小脸,像野狗一样乱蹭着,叼着秦观已经红肿不堪的腺体,把人翻来覆去地亲了好几遍:“没有人在哭,除了你,宝宝,你把我的心都要哭碎了。”
可惜,秦观已经听不见了,他又一次在结束后晕了过去。
等到秦观潮期完全结束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七天。
秦国府那头在准备头七饭,烧天梯,点长明灯,贺府里却在准备喜服,布置新房。
秦观穿着喜服,坐在铜镜前。
戴什么样的头冠,要多大的珍珠,是骑马,还是坐八抬大轿,全部都按照贺兰霁之前问秦观的答案来,分毫不差。
秦观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有些呆呆的,说不清心里是欢喜还是不安,或许两者都有。
他咬着下唇,轻轻地问贺兰霁:“我们真的要成亲了?不必等二叔回来?”
贺兰霁伸手想摸他的头发,又担心弄歪他的头冠,手指滑落到他耳边,捏了一把他柔软的小小耳垂:“是。”
秦观被贺兰霁盖上红盖头,有些不安地拉着贺兰霁的手:“我好紧张。”
贺兰霁说:“别怕,我在。”
按理来说秦国府小公子风光大嫁,应该非常热闹,可是大街上安安静静的,连交谈声都听不见。
秦观坐在轿子里,被抬进一处隐秘的院子,他双手绞紧,被喜婆从轿子里接到新房里,坐在铺满花生坚果的红喜被上等贺兰霁。
幸好,贺兰霁没有让他等太久。
贺兰霁进来,带着大红花,牵着他的手。
“去哪?”秦观问。
贺兰霁捏了捏他手心:“拜堂。”
秦观说:“是拜徐嬷嬷吗?”
贺兰霁没说话。
秦观只能看着自己的脚尖走路,以防不小心踩歪了台阶。
秦观被示意跪下来,听见耳边人在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他听见贺兰霁说:“父皇,母后,儿垣澄敬你们一杯酒,愿你们泉下有知,也可心安了。”
秦观拉着贺兰霁的袖子小声问:“垣澄是谁?”
却在下一声“夫妻对拜”中,弯下了腰,他疑惑道:“贺兰霁?”
贺兰霁只是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观观,你先去房里,我等会就来。”
秦观有些生气,成亲真麻烦,他已经饿了大半天了,贺兰霁居然还不能马上来陪他,还要他在房间里等。
贺兰霁没有让他等太久,在秦观数到第一百六十个星星的时候,贺兰霁满身酒气地进来了。
秦观问:“你喝了很多酒?”
贺兰霁用绑着红丝带的玉如意掀起秦观的盖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瞧,仿佛他看的不是秦观,而是什么罕见的稀世字画。
秦观的皮肤是雪白的宣纸,乌发是字,红艳的嘴唇是落款的小印,每一处都值得被细细赏鉴。
贺兰霁认真地从秦观的鬓发抚到他抹上胭脂的眼角,挺翘的鼻梁,以及那张怎么吻都吻不够的饱满唇瓣,忽然一笑:“观观,你好漂亮。”
秦观有些嫌弃地皱了皱鼻尖:“你身上好大的酒味。”
贺兰霁微笑:“喝了一点,难得心里高兴。”
“为什么是难得?”秦观说:“你以前经常不高兴么?”
贺兰霁眼中的笑容有些发冷,像把猎物叼回洞穴里的野兽一样,把秦观推倒在床上,他深深嗅了一口秦观发间的信香,露出痴迷而又脆弱地神色:“人不会总是高兴的,平淡、绝望才是常态。不过,观观,遇见你我很高兴。”
“贺兰霁,你今天是怎么了,和平常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不知道,你看起来很孤独,很想让我爱你。”
“你会爱我吗?”
“当然。”
贺兰霁听着秦观信誓旦旦的话,感觉他浑浊的心像是被一片柔软的清水洗涤了,干干净净,只剩下汹涌的占有和爱欲。
秦观那么乖巧,那么惹人怜爱,他厚重华丽的发冠滚落下来,流出一团乌云般浓密的长发,巴掌大的小脸在身下仰望着他,精致的妆容让他比平时更加矜贵,高高在上,仿佛一片漂亮的根本不属于任何人的柔软白云。
而这团云现在只属于他一个人了。
秦观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他攥住贺兰霁的衣袖,垂着委屈的眼睛:“我饿了。”
“没吃东西?”贺兰霁这才把人抱起来,他随手从床上剥了一个花生,喂到秦观嘴边,秦观却别过头:“不要,这也太干了,我好渴。”
贺兰霁问:“想吃甜的还是咸的?”
秦观说:“都行。”
顿了一秒钟,又说:“都要。”
“小贪心鬼。”
贺兰霁哈哈大笑,揉了一把秦观的脸颊,出门叫下人给秦观煮馄饨和汤圆。
秦观趴在贺兰霁的怀里等吃的,等的眼皮都要打架了,又饿又困,他迷迷糊糊地问:“贺兰霁,明天早上你是不是要陪我起来回门?我听别人说,坤泽成亲的第二天,都要携礼回门的。”
贺兰霁说:“等你明天起来再说。”
秦观累了一天,小声咕哝着:“要起来的……你要记得喊我……”
人却渐渐松了精神,就这么趴在贺兰霁的腿上睡了过去。
最后,一碗汤圆,一碗馄饨,就这么在桌上放了一整晚没动。
新婚之夜,新娘子就这么睡过去了,实在不像话。可秦观毕竟年纪还小,又是第一次度过潮期,实在辛苦,贺兰霁也心疼他,想叫他多睡一会。
秦观在秦国府的时候就喜欢赖床,现在嫁给了贺兰霁,也没改习惯,依旧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醒的时候,下人说贺兰霁一早就去当差了,很快便会回来。
秦观梳洗好出门,正好看见贺兰霁一身官服从廊口走过来,欢欢喜喜地迎了上去:“贺兰霁,能带我回去了吗?徐嬷嬷肯定很想我,二叔总不准我外宿,这还是我第一次不在家里睡觉呢。”
贺兰霁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怎么还叫名字?忘了我们昨天已经成亲了?”
秦观恍然过来,望着贺兰霁的眼睛,脸颊绯红,咬着嘴唇羞涩道:“夫君。”——
作者有话说:应该没有人觉得贺狗是好人吧?(假装吹口哨)
第97章
秦观害羞的样子,贺兰霁已经在榻上见了很多次,但仍是看不够。
那张过分秾丽漂亮的脸上,无论露出高傲轻蔑的表情,还是羞涩甜蜜的姿态,都实在令人着迷,谁能想到在外总是张牙舞爪的小猫,昨晚在他怀里有多么乖顺安静。
这份不同,是独属于他贺兰霁的。
“观观,吃饭了没有?”
贺兰霁单手揽过秦观的腰肢,很细,很窄,仿佛柔韧的柳叶,摸上去永远都不会腻烦,只想一遍又一遍把他抱在怀里疼爱。
秦观不安分地动来动去,揪着贺兰霁腰上的佩环,不满道:“没有,一点也不饿,真奇怪,一觉醒来肚子就不饿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不饿也要吃饭,饮食不规律,熬坏身子怎么办。”
“那你带我回去,徐嬷嬷肯定做了好多好吃的在等我。”
贺兰霁平日里不笑时,眉如折剑,锋芒毕露,除了乌黑瞳仁被压在眉下,唯一色彩是唇上极淡的薄红。他长得极具侵略性,谈不上精致,却足以令人印象深刻,属于小孩子和狗最害怕的那种低气压人群。
但贺兰霁面对秦观时,大多数时候都收敛着气息,唇角似乎总是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淡淡微笑,那过分乌黑的鸦羽般的眼睛,也仿佛有种说不出的耐心,连带着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
秦观不怕他,或者贺兰霁也不想让秦观怕他,看着秦观总想方设法地折腾他,贺兰霁反而觉得有趣。
此时此刻,贺兰霁自然不可能把人放回秦国府,但他又知道秦观不依不饶地性子,若不说清楚今天晚上怕是都不会让他上床睡觉了,便道:
“上午见你睡得香,不忍心叫你,我已经去过秦国府一趟了。徐嬷嬷叫你不要担心,好好吃饭睡觉,若有什么住的不惯的要和我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秦观果然不大高兴:“你怎么这样,我都说了叫我起床,你却自己偷偷去,我不管,我也要去!你今儿下去就陪我回去。”
贺兰霁揉着他的桃色软腮,低下头咬耳轻声道:“娘子当真好偏心,从前在秦国府住了十几年都不腻,如今才来贺府几天,就嚷着要回去,就不能花些时间多陪陪我么?”
乍一听像是抱怨,可细听起来,分明是调情。
秦国瞬间身体僵住了,贺兰霁灼热的吐息快把他整个人包围了,他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软了半边,双腿也有些瘫软地发颤:“你……胡说些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没有陪你,前些时候……啊……贺兰霁,你别……在这里……”
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秦观已经很习惯和贺兰霁亲近了,即便是最情热时贺兰霁咬着他的后颈疯狂分泌信素,他还是忍不住在疼痛中张开四肢,紧紧拥抱着眼前的人。
贺兰霁的手从秦观衣服下摆伸进去,一路摸到腰尾,眼眸微弯,气息低哑:“怎么了?娘子不是说想去秦国府么,怎么眼下连站都站不稳了?”
贺兰霁明知故问,先前秦观潮期到来的时候,他没给秦观吃抑泽丸,把人按在床上翻来覆去欺负了个遍,自然清楚对方身上所有的敏感点。
他衣冠楚楚,从容不迫,却把秦观折磨得衣衫不整,方寸大乱。
秦观潮期刚过不久,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只是随便被贺兰霁的手指摸了摸,眼中便氤氲出几分浅浅的水汽,软绵绵地扯着贺兰霁的衣襟,委屈咬唇:“别……玩了。”
贺兰霁一副才发现秦观面红耳赤的样子,若无其事地收回湿漉漉的手指,正色道:“也是,那我们现在就动身吧,去秦国府吃个便饭,别让徐嬷嬷久等。”
“混蛋。”秦观仰头瞪着贺兰霁,小声骂了一句:“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怎么去嘛?”
贺兰霁听不懂似的,反问了他一句:“什么样子?”
“……”
秦观气得厉害,心里又委屈,身上也说不出的难受。可眼前人就像是故意折腾他一样,非要他把心里话亲口说出来才行。
贺兰霁微微笑道:“你说不清楚,为夫怎么知道呢?”
秦观红透了脸颊,整个人几乎都靠在了贺兰霁怀里,踮起脚尖环着贺兰霁的肩膀,声音害羞地要滴出水来:“夫君,观观……观观想要了。”
贺兰霁一把将秦观环抱起来,大笑:“那为夫恭敬不如从命了。”
到最后,倒像是秦观故意缠着贺兰霁不肯出门了。
又过了数日,秦观才半梦半醒地反应过来。
这个贺兰霁分明是在借着那个事的由头,故意拖着他不让他出门,每次只要自己一提出门的事情,马上两人商议着商议着就滚到了榻上,一天时间就这么胡乱混过去了。
秦观很想和贺兰霁掰扯明白,但贺兰霁实在作弊,那双手也不知是抹了什么药,所触及的皮肤之处都烧得厉害,每次只要稍微被贺兰霁抱在怀里摸两下,脑子就晕乎乎的,被亲的连天南地北也不知道了。
可是,他不得不承认那事,实在舒服得很,尤其是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一连数日如此,连秦观自己也有些食髓知味,乐不思蜀了。
又是一日清晨,贺兰霁照例去当差,难得秦观强撑着身体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回廊里,看见两个丫鬟提着药包远远走来,连忙躲在了假山后面。
“要说,咱们夫郎真是好福气,能得到二爷如此疼爱。瞧瞧,这么多补药,怕是再吃上一个月也吃不完。”
“嘘,你小声点,二爷忌讳我们乱说话,要是被夫郎听见了,我们可要倒霉了,如今他还不知自己怀有身孕呢。”
“怕什么,夫郎如今孕中嗜睡,日日睡到三竿才起身,等再过两个月胎气稳定了,肚子大起来迟早瞒不住,早晚的事罢了。”
“是呀,好好的一件喜事,不知二爷为何要瞒着夫郎不让他知道?真是奇怪。”
“二爷自有二爷的思量,咱们只管听吩咐做事就是,这当归用来炖花胶鸡最补气血,少许上党参配鲫鱼,通奶滋补,都是好东西,待会都送到小厨房去。”
两个丫鬟说说笑笑走了过去,秦观却心惊不已,什么怀孕,什么瞒着不让他知道,这两个丫鬟究竟在说什么?
难道他真的……
秦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手摸了上去,眼中全然一片不知所措——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点保存,搞个大长章,一不小心点发表了呜呜呜。
预警:下面会有怀孕情节,但不会生娃
第98章
秦观才刚分化不久,总觉得自己还小,如今肚子里却多了一个孩子,莫名觉得有些荒唐,又有些害怕。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就分化成了坤泽,被哄着成了亲,如今还有了孩子。简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明明在他心里,他自己也还只是个孩子而已。
可细想想,这是他的孩子,是他和贺兰霁的骨肉。
他们已经是夫妻了,同房了那么多次,有了孩子也是情理之中。
难怪这几日,贺兰霁不向之前那么放肆,床上总是体贴他辛苦,比之前温柔上许多。又说大夫说他身子弱,开了好多补药,不许他做这个,不许他做那个,恨不得把他圈在院子里。
想来,是之前大夫来府上请平安脉的时候,贺兰霁就知道他有身孕了吧。
要不是今天他自己发现了,贺兰霁打算瞒着他到什么时候?等再过两个月,肚子大起来,迟早是瞒不住。
秦观脑子里乱糟糟的,贺兰霁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后面走过来,把他整个人抱进怀里:
“外头这么冷,今天怎么不多睡一会,观观,大夫说了你现在身子弱,要好好修养,之前交代你的话都忘了?”
秦观没说话。
贺兰霁惯例伸手去摸他的脸,却没有想象中的软滑,反而摸了一手的水腻:“怎么好端端的哭了?”
看着贺兰霁慌乱的样子,秦观更加气愤,红着眼睛瞪着他看,还一边挣扎着不要他抱:“你还问,你做什么好事自己心里不知道?”
这一问,反而真有些把贺兰霁问住了。
他这些天做的好事可不少。
秦国府来信说,前两天秦钦回朝,知道秦观去世后大闹一场,非要挖坟揭棺,结果当然是什么也没有,徐嬷嬷那边是彻底瞒不住了。
当然,贺兰霁一开始也没打算把这事瞒到底。
他抽空和秦钦见了一面。
上过战场的大将军,果然自带一股杀伐之气,不仅敢杀敌国倭寇,也敢杀他。
秦钦一柄银枪直刺向贺兰霁的脖子,枪尖在紧贴在皮肉上的瞬间收住,眼中戾气毕露:“秦观人在哪里?”
这种生死关头,贺兰霁却微微笑道:“二叔,有话好商量,你这么凶神恶煞的上门讨债,我倒是不要紧,只是观观他如今有了身孕,胆子实在是小,见了怕是要害怕。”
秦观已经有了身孕?!
秦钦心中一个咯噔,太过震惊以至于连贺兰霁那一声“二叔”都没来得及计较。
虽说这话不知是真是假,可万一,万一是真的,他现在就杀了贺兰霁恐怕会后患无穷,何况他还没有见到秦观。
秦钦眼中杀意微凝,冷冷道:“你在胡说什么?”
贺兰霁用手指轻轻拨开枪尖,恭恭敬敬地对秦钦拜了一拜:“二叔是家里唯一的长辈,按理来说大婚那日,侄婿应该敬您一杯酒,只是时间仓促,难以周全,还望二叔见谅。观观身孕现在还不到一个月,正是不稳定的时候,您要见他是理所应当,只是千万不要惊动他的胎气。”
秦钦身形一滞,终于收回长枪,握枪的虎口隐隐泛白:“本将军如何知你话中真假?”
“明日下午,将军可来府中一聚。”
贺兰霁似不经意瞧了一眼秦钦手上的虎头錾金枪,微笑道:“观观孕中多思,见不得舞刀弄枪,还望将军卸甲而来,多多体谅。”
秦钦冷笑一声:“今日的话,若有半句虚言,你必死无疑。”
虽是惊险,到底是过了这一关。
秦观刚得知自己有孕,原本只是担心害怕,可贺兰霁一到,他心中的委屈便像河水决堤般,刹也刹不住了,泄愤似的对贺兰霁又咬又打。
贺兰霁半点不还手,任他发脾气,下巴上多了好几道口子,语气仍旧轻柔温和:“观观,我哪里做错,你说出来便是,千万不要气坏了自己。你这一哭,比打我骂我还叫我难受。”
秦观这才揉着洇湿发红的眼睛,像可怜的猫崽一样呜咽着伏在他的胸口,低声抽噎道:“我……我不想生……”
他哭得实在可怜,泪水浸湿了脸庞,几绺乌黑的发丝贴在脸上,脸庞精致红润中充满了凌虐的美,美的让人移不开眼,可怜又可爱。
贺兰霁这几天顾忌着他身子,不曾过分强求,如今见他这副样子,三魂不禁不勾走了七魄,心中有些意动。
但到底压住了粗重的呼吸,低哑着嗓音,摸着秦观的头发哄道:“成了亲,给夫君生个孩子有什么不好,等过几个月生完孩子,就交给乳娘,你什么也不用管,夫君带你出去玩,骑马踏青,坐船看花,你说去哪就去哪,好不好?”
他不说还好,越说秦观心里越气。
秦观气呼呼地抬头,使劲用手扭他颈上的喉结:“凭什么?你说生就生,生下来就扔给乳娘不管了,你算什么好爹爹?”
坤泽力气不大,莹白的小手捏在他的喉结上跟调情似的,有些疼,但更多的是爽。
贺兰霁面上不曾露出半分端倪,仍旧耐着性子:“是我不好,考虑不周全。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好不好?”
秦观不依不饶,眼中泪珠仍旧不要钱地往下掉:“我说怎么办就怎么办,贺兰霁,你这么大个男人一点主见也没有是吧,我都这样了,你还要我来考虑周全,我要你有什么用?你给我滚!”
贺兰霁见他越哭越伤心,心里知道这是孕期的正常反应:“好好好,我滚我滚,宝宝,我真的很爱你,别哭了好吗?”
终于等秦观情绪稳定了点,贺兰霁才道:“知道你心情不好,又想见家里人,只是你现在身子不方便,不宜到处走动。我特意去了一趟秦国府,下午就让二叔来看你好吗?”
秦观揉着眼睛,脸上总算有了一点笑意:“二叔回来了?你怎么也不早点告诉我?”
贺兰霁摸着他并不明显的肚子:“哪里是不想告诉你,只是二叔刚从沙场回来,总要接风洗尘,觐见圣上。加上你刚有孕,需要静养,这才拖了几日功夫。”
“哼,就算如此,你也该告诉我一声才对。”
贺兰霁和秦观相处久了,知道秦观自小就被家里养的脾气骄纵,吃软不吃硬,能说出这话就代表这事过去了。
贺兰霁小心翼翼把人抱回房里,又吩咐小厨房做些爽口的甜汤,没有半分怨言,心里的掌控欲异常满足。
人本就是他骗着哄着,非要娶回来的,如今还有了他的孩子。
等到以后秦国府倒了,观观就只有他一个亲人,若他不宠着,岂不是彻彻底底成了畜生?
他对秦观再畜生,也只做那床上的畜生。
贺兰霁想起前几日进宫,皇帝说的话。
“二哥娶妻这么大费周章,心思可贵,只是秦观那孩子顺风顺水惯了,年纪又太小,经不得风浪。若是知道二哥的那些手段,只怕受不住也要跟着去了可怎么是好?”
贺兰霁默了片刻,道:“那就别让他知道了。这事,还要恳请陛下施恩。”
皇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哥客气了,这些年,朕在明二哥在暗,拔除了不少朝廷蛀虫,若无二哥帮忙,朕如何能坐稳这垣国江山?等到秦国府的事情了了,朕会在合适的时候昭告天下,二哥多年隐于山野祈福有功,封二哥为怡亲王,从此你们夫妻二人也可尽享清福了。”
“多谢陛下,臣必定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二哥言重,你我兄弟,理应兄友弟恭。”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并非他贺兰霁要杀秦钦,而是秦钦不死,那一位又如何能高枕无忧?
当天下午,秦观难得有心情收拾自己,一连换了好几件新衣服,又问贺兰霁自己用哪顶玉冠好看,配什么样的玉佩合适。
贺兰霁自然觉得他怎么样都漂亮,句句有回应。
秦观轻哼了一声:“敷衍。”
他照着镜子,端详自己:“这么久没见了,也不知道二叔还记不记得我的样子,我现在怀孕了,是不是变得很胖很丑啊?”
回头瞪了一眼始作俑者:“都怪你。”
明明才刚有孕,哪里就胖了丑了,这几日秦观睡得早,不仅脸色没有一丝倦意,连气色都好了许多,养的白里透红。
贺兰霁乌眉微挑,笑着地对他伸出手:“好,都怪我,二叔已经在厅堂坐了有一会了,我们现在过去?”
秦观“啊”了一声:“二叔到了?也不早点告诉我。”
秦观急匆匆就往屋外走,贺兰霁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观观,慢一点。”
真快到门口的时候,秦观反而有些近乡情更怯了,他回头紧张地问贺兰霁:“刚才走得急,你帮我看看我的头发乱没乱?”
贺兰霁温柔地用手指将他额边一丝碎发拂到耳后:“没有乱,你这样很好看。”
秦钦坐在屋内,等了许久,忽然听见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屋外金灿灿的阳光如瀑倾泻进来,照亮了整个屋子,一双雪白的云纹靴踩着光晕的涟漪,走了进来。
秦钦记得他心心念念的观观,明明分别时还是满脸稚气的少年,如今却梳起了夫郎的成熟发髻,被男人牵着莹白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
那张过分精致的面容,本该如花骨朵般洁白脆弱,如今却盛开的十分姝丽,像是被滋养灌溉了一般,颊上透出两朵粉色的红晕。
比从前更加美艳饱满。
“观观。”秦钦站起身来,涩着嗓子唤了一声。
他的观观见到他时,眼睛陡然一亮,欢喜地跑了过来:“二叔,真的是你,你回来了!我好想你呀。”
“二叔……也很想你。”
秦钦紧紧把秦观搂在怀里,又生怕压到他的肚子。
想到他刚回府得知秦观死讯时心急如焚的样子,此刻怀里不真实的柔软身躯,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秦观哪里知道这些,他仔细地瞧着秦钦,像小动物似的,好奇地用爪子在秦钦身上脸上戳来戳去:“二叔好像黑了一点,长胡茬了,比走的时候瘦了,身体也更结实了。”
他眼睛亮晶晶的,踮起脚尖比了比身高,得意道:“二叔看我是不是长高了,去年我才到二叔的胸口,现在已经快到肩膀了。”
秦钦摸着他的头,心里百感交集,忽然感觉自己老了许多:“是,观观长高了,也长大了。”
秦观笑吟吟地抬起头:“二叔是不是给我带了很多礼物?你给嬷嬷写的家书我都看过了,说准备了好多东西要给我庆生。”
“嗯。”秦钦一只手抚上秦观的脸颊,视线缓缓扫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以及那尖尖小小的下巴,仿佛看也看不够似的:“东西都在秦国府的内库,等你回去一看便知。”
秦观高兴道:“太好了,大夫说等再过两个月我胎像稳定了,就可以出门了。”
说到孩子,秦钦眼中原本的柔色忽然凝结住了,语气隐隐发寒:“贺兰霁,待你可好吗?”
秦钦没有质问秦观为何忽然就成了亲,秦观年纪尚小,哪里懂得什么利害,必是被人诓骗的。
可恨他远在千里之外,为国杀敌,从小到大疼着护着的掌上明珠竟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小苑马寺监丞给盗走了,还有了孽种。
简直荒谬!
可他现在还不能发作,秦观一向被他宠坏了,又有了身孕。就算真要杀贺兰霁,也得等人平安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罢了,只要是秦观的孩子,都是秦国府的骨血,生父是谁根本不重要。
秦观没想到秦钦会忽然这么问,他回头望了一眼贺兰霁,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露出雪白的脖颈:“夫君对我,很好。”
很好?
很好会让你失了身份,让秦国府举办丧仪,暗地里把你娶进门?
很好会短短一个月就让你有了身孕,甚至连远在外面的二叔也不知会一声?
很好会让你住在这小小的普通院子里,偏安一隅?连秦国府的下人房都比这厅堂要宽敞许多!
秦钦不想吓到秦观,忍着怒气,对贺兰霁道:“观观年纪还小,又是初次有孕,还要你多费心,我有些话要与你单独交代。”
若不是坤泽有孕,必须要标记他的乾元时刻陪伴在左右,他真想一枪穿了贺兰霁的喉咙。
秦观见秦钦面无表情,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么?”
贺兰霁走过来,悉心劝慰了秦观几句,道:“无事,二叔既然说有话要说,小辈自然洗耳恭听。观观,你先回房,晚些我再去看你。”
秦观自小和秦钦在一处,多少能感知到秦钦的一些情绪,他轻轻拉了拉贺兰霁的衣袖,低声叮嘱道:“那好,你千万不要惹二叔生气。”
秦钦看见秦观这幅满心满眼只有贺兰霁的模样,格外心烦。从前在秦国府时,秦观向来只一心一意听他的话,便是有些淘气也无妨,可如今……
秦钦彻底没好脸色,直接出了屋子,对贺兰霁冷冷撂下一句:“我在外面等你。”
见此情况,秦观难免有些担心:“二叔这是怎么了,方才还高高兴兴的,不然我陪你一起去吧。”
“此次二叔奉旨回朝述职,千里舟车劳顿,偶现疲态实属寻常。况且你我成亲仓促,二叔向来看重你,此番未能亲临礼宴,原是为夫思虑不周之过。"
贺兰霁轻抚秦观肩头,指尖掠过他微凉的云纹锦缎,温和道:"你先回房歇息,二叔素来通情达理,想来也不会太为难我。你如今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要紧,其余的都交给为夫就是。”
秦观自从怀孕之后,便很容易感觉困倦,如今听贺兰霁如此说,也放下心来:“也好,那我在房中等你。”
秦观如今有了身孕,吃食格外精细,又挑食得厉害,平日里与贺兰霁并不一起用膳。往往是贺兰霁陪着他吃完了饭,才让小厨房备自己的吃食。
今日贺兰霁不在,他自己一个人喝了两口汤便觉得没了胃口,让下人撤了饭食说要休息。
一觉睡醒到下午,贺兰霁还未回房,秦观便有些奇怪,问下人贺兰霁去了哪里。
丫鬟照例奉上一碗安胎药,道:“回夫郎的话,爷中午就和大将军一起出门了,说是要去演武场比比身手,特意交代了晚些回来,让您不要担心。”
演武场?怎的去了那里。
秦观摸着肚子,心里格外烦躁,他如今怀有身孕,闻不到贺兰霁的信素便觉得恶心想吐,浑身都不舒服。
中午好不容易抱着贺兰霁穿过的寝衣眯起眼睛睡了一会,这会子醒了,谁想贺兰霁又不在。
秦观气得将未喝完的药盏摔在了地上,瓷碗瞬间摔得四分五裂:“去把他给我找回来!再不回来,永远也不要进这个家的门。”
丫鬟惊慌地收拾好退了出去。
临近天黑,秦观总算听见了门外熟悉的脚步声。
贺兰霁推开门,秦观正要发作,谁知竟闻见贺兰霁一身血腥味走了进来。
贺兰霁的面容此刻如冷玉透白,连薄唇都失了血色,偏生那双凤目还凝着温润的光,眼尾微扬的弧度裹着三分春意。
他坐在床边,抬手抚过秦观绣着缠枝莲的袖缘,指尖触到微凉的绸缎时顿了顿,忽而将掌心贴上秦观的手背,任体温隔着衣料渡过去:
“怎的听丫鬟说,午膳你只动了两箸羹汤,下午醒的又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可是为夫今日没有陪着你的缘故?”
秦观心烦意乱,眼中的担忧几乎藏不住:“你这是去了哪里?身上这么重的血腥味,他们不是说你和二叔去了演武场吗?难道你受伤了?”
“二叔刚从沙场归来,下手稍稍重了些,不过是些小伤口而已,不妨事。倒是你,不好好吃饭,更让我担心。”
“你还要瞒着我吗?伤在哪里,让我看看。”
秦观不分由说,拉开贺兰霁的衣裳,不看不知道,这一看属实吓了一跳。
贺兰霁腰腹上一道骇人的伤口,被白布缠起,殷红的血还在隐隐外渗,更别提手臂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越看越触目惊心。
秦观鼻子一酸,眼泪几乎都要滚了下来:“怎么伤成这样?这些都是二叔弄的?”
贺兰霁握着他的手指,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垂眸轻声道:“没事的观观,你别太往心里去,二叔对我心里有气,横竖只是小伤,养几天也就无事了。”
“小伤?你都这样了还是小伤?”秦观道:“我要去找秦钦理论,他根本就是不讲道理!”
第99章
贺兰霁倒也不想真让他去见秦钦,眸色微转,叹了一声:“你和二叔这么久未见,我不愿因些许小事让你们之间生出嫌隙。观观,你自幼失怙,家中唯有二叔这一位至亲,我不忍见你为难。”
秦观本就是一时之气,见贺兰霁如此说,想到秦钦这些年来对自己的照顾疼爱,眼神不禁也有些犹豫:“这件事,终归是二叔做得不对,我这就叫人去请大夫。”
贺兰霁将秦观抱在怀中,低头陷入秦观白皙的脖颈处,鼻尖甜腻的气息混着体温侵染而来:“嗯。”
怀孕以后,观观身上的信素更香了。
好喜欢。
感觉到对方薄唇若有似无擦过耳垂,秦观也微微红了脸颊。
自从两人成亲之后,贺兰霁便愈发柔情蜜意,不复此前偶尔流露的凌厉锋芒,对秦观几乎百依百顺。除了白日需要当差,不在府上,其余时间基本上都在院里陪着秦观。
转眼两月已过,秦观胎息渐稳,因身子不便,多是秦钦来贺府探望。
这日天朗气清,秦钦见他懒懒地倚在榻上,便扶他到院中小坐,晒晒太阳。
眼前雕花案几上,搁着绣了一半的百子帐,银针还别在帐子里,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秦钦一时无言,想起小时候秦观痴迷武艺,总是缠着他与自己比试,不许他放水,输了还要哭鼻子耍赖皮。
如今却懒得多动,整日倚在榻上绣些这些以前压根瞧不上眼的小玩意儿。
秦钦喉头微涩:“从前倒不曾见过你做这些。”
秦观抚着微隆小腹轻笑,指间丝线在日头下泛着柔光:“二叔别取笑了,我粗手笨脚的,也做不好什么,如今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孩子做两件衣裳。”
院中风起,日影微斜。
秦观正觉肩头有点凉,忽见一片暖影笼下,原是秦钦取了件织锦软袍来,正俯身为他系带。
“这孩子这般安静。”秦钦指尖拂过他微隆的小腹,十分温柔:“怕是个坤泽。”
秦观垂眸看向小腹,耳尖微红:“我倒希望是个乾元。”
秦钦揉了揉他的脑袋:“都好。”
秦观凝望着眼前人,日光勾勒出他如刀刻般的轮廓,鼻若悬胆,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凌厉似剑。高束的发髻垂下几缕碎发,在额前投下淡淡阴影。
即便一袭常服,也掩不住那浸透骨血的杀伐之气。袍袖在风中轻扬,恍若战旗猎猎,仿佛下一刻便要拔枪而起。
秦观定定看着秦钦:“若是乾元,能似二叔这般便再好不过了。往后二叔教他骑射武艺,带他驰骋沙场……”
说着,指尖轻抚小腹,眸中漾起笑意:“也算圆了我儿时未竟的梦。”
秦钦微微一怔,看向秦观。
身后贺兰霁不知何时站在廊下,看了多久:“二叔既来了,不若留下用个便饭?”
秦钦眸中暖意顷刻消散,如霜雪覆面:“不必。营中尚有军务,耽搁不得。”说完已转身欲走。
这些日子总是这般,贺兰霁甫一回府,秦钦便寻了由头离去。
两人似有默契般,从不在院中同处。
秦观瞧得分明,二叔分明还有未尽之言,却在贺兰霁出现时生生咽下。
莫非二叔仍对贺兰霁心存芥蒂?
秦观心中惴惴,却不好明言,只得转向贺兰霁:“夫君,代我送送二叔罢。”
“好。”贺兰霁唇角微扬,替他拢了拢肩上软袍,“我去去便回。”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秦钦步履如风,玄色衣袍猎猎作响。
贺兰霁不疾不徐地缀在后头,忽而开口:“二叔这般匆忙,可是为着近日陛下彻查的粮草案?”
前方身影骤然一顿。
秦钦回眸,眼中寒芒毕露:“是你?”
“我既应了徐嬷嬷销毁罪证,自不会牵连二叔。”
贺兰霁神色平静:“只是……这案子我查得,旁人自然也查得。二叔圣眷正隆,越是这般时候,越该谨慎。”
“呵!”秦钦冷笑,“你倒教训起我来了?”
“二叔出征前已是正一品骠骑大将军,‘忠勇神武龙骧的封号,嗣王爵位,武将之首,封无可封。”
贺兰霁抬眼,“若再立新功,陛下该如何施恩,才不致天下非议?”
秦钦眸色森寒。
“风口浪尖,急流勇退。”贺兰霁轻声道:“二叔当知进退。”
“本将军麾下三十万将士,十万精兵皆出我手,秦氏族人上千,门客不计其数。”秦钦负手而立,“如今之势,岂是我想退便能退的?”
“那,若是为了观观呢?”
“为他?”
秦钦讥诮地勾起唇角,“若非我不在京中,岂容你有机可乘。贺兰霁,莫要唤我二叔,你不配。那日留你一命已是仁慈,下次……”
他转身,眸底暗涌墨云,“可没这般便宜了。”
秦钦的回答在意料之中,权力如蚀髓之毒,一旦尝过便再难拔除。
何况宦海浮沉至云巅,纵使秦钦想抽身,那些攀附在权力虬枝上的藤蔓,又岂容他自断根基?
贺兰霁立在朱漆门前,目送那道玄色身影策马绝尘而去,眸中波澜不惊。
他随手拂去衣袍上一片被风卷起的残叶,心下沉吟:但愿日后,观观不要太过伤心才好。
一连几日,秦钦都不曾上门。
这日秦观午睡醒来,望着帐顶葡萄缠枝纹发了会儿怔,忽听得外间传来窸窣脚步声,问道:“二叔今日来了么?”
贺兰霁刚才苑马寺回来,一身寒气,解了袍子坐在床边:“要到年下了,朝中事忙,二叔怕不得闲。”
秦观小声“哦”了一句,人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是不是快要下雪了?我听木蓝说,天越来越冷了,今天早上都结冰了,路滑得很。”
贺兰霁:“嗯,屋里点了炉子暖和些,你这几天莫要去院子里吹风,小心滑倒了。”
秦观望向窗外,庭中老梅虬枝上覆着层琉璃似的薄冰。前日木蓝扫地时跌的那跤还历历在目,当时飞出去的铜盆在门框上撞出清越回响,倒惊得屋内白鹦鹉扑棱棱叫了半日。
那鹦鹉,是二叔送来给他逗趣的,聪明的厉害,来了不到十日,已经新学了好几句俏皮话。
第一句是,观观。
第二句是,泰山崩于前而睡不改色。
第三句是,好吃好吃。
秦观孕中嗜睡,又不爱吃饭,肚子虽愈发大了,人却比之前看着还瘦了一些,尖尖的下颌陷在狐裘里,愈发显然小巧可怜。
每当他意兴阑珊地叫下人撤膳时,那鹦鹉就会叫“好吃好吃”,秦观便忍不住被逗笑,心情一松,反倒比平时多吃两口。
贺兰霁刚才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几分寒意,不便立刻去抱秦观起身,又见他嘴皮上有些泛白,便转身去给他倒茶。
秦观看着贺兰霁的背影,隔着衣衫抚上微隆的小腹,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露出一双柔亮的杏眼:
“上次你提到给孩子取名的事,我当时没想好,如今倒觉得,二叔见多识广,若是让他来取小字,或许再好不过。你觉得呢?”
贺兰霁的指节在盏底紧了紧,小心将茶盏递到秦观唇边,没说同意,或是不同意:“孩子出生还早,等年后再说吧。”
秦观想想也是,笑道:“今年难得二叔在京中过年,也该好好热闹热闹。”
天气愈发寒冷,又过了约莫十日,终于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菱花槅扇透进雪光时,炭盆里银骨炭爆出细碎的毕剥声。秦观这天醒的很早,闭了半天眼睛还是没有睡意,虽然不想起床,还是支起半边身子唤道:“木蓝。”
守在门边的丫鬟忙呵着白气搓手,笑吟吟地掀开锦帘:“在呢,夫郎今日起得真早。爷出门前特意吩咐,把新到的蜜渍金桔给您温在灶上,等您起了正好做蜜茶喝。”
“知道了。”秦观心中暖意渐浓,望着窗外,眼中带着几分期待:“外头可是下雪了?”
木蓝:“下得好大,路都盖的严严实实。夫郎可要起身洗漱?”
秦观点头:“嗯,横竖也是睡不着。小时候最喜欢下雪了,往年这时候我都爱在院子里打雪仗。”
木蓝:“和秦国府的下人吗?”
“自然是和……”
秦观唇边的笑意微微凝滞,想起从前最要好的玩伴陆飞霖,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见飞霖的消息了,也不知大婚那日飞霖有没有来喝他的喜酒。
对于成亲时的种种细节,如今细细回想,秦观并非没有察觉其中的蹊跷之处。
只是他向来不愿深究这些复杂的心思。
他已成婚,又有了身孕,贺兰霁待他无微不至。
从前秦钦在的时候,他事事依赖秦钦,再后来便是陆飞霖,和陆飞霖生了嫌隙之后,他的心便逐渐转移到了贺兰霁身上。
秦观生得一副好相貌,年纪尚轻,贪玩好乐,不愿刻苦努力。自打出生便是国公府的独子,大将军的亲侄,无需费心费力,便能活得比大多数人尊贵体面。
这样顺风顺水的人生,若是稍懂事理,没有骄纵得无法无天已属难得,又如何能生出自省的心思?
秦观理所当然地认为,贺兰霁对他的好是天经地义的事。
第100章
其他的事,秦观不想去想,也不想去问。
就像过去他从来不会问秦钦什么时候回鄢京,只是留在秦国府的方寸之地,一日一日地等他。
大年三十那天,府中最后一盏守岁灯笼也熄了,秦钦依然未曾上门,送来的压岁礼倒是铺满了院子。
秦观躺在床上夜不安枕,这些日子,他几乎每晚都被梦魇缠身。
深更半夜,他又盗汗醒来,忽觉腹中绞痛如利刃翻搅,蜷在贺兰霁怀中轻颤,冷汗顺着白玉似的颈子滑落:“夫君,我肚子……好疼……”
这孩子在他腹中,似乎过于安静了。
一直以来不吵不闹,除了晨起时偶尔泛起的恶心反胃,并没有其他坤泽怀孕那般有胎息涌动。这么疼,疼得腰眼发酸,还是第一次。
贺兰霁当即召来太医,府中顿时灯火通明。侍女们捧着铜盆巾帕鱼贯而入,药炉上紫砂壶咕嘟作响。
秦观苍白着一张脸,虚弱地倚在贺兰霁怀里等太医搭脉,听见窗外忽有寒鸦惊起,掠过覆雪的重檐歇山,惊落几片碎雪,簌簌落在窗棂上。
他望着那点雪沫出神,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从前。
若他还在秦国府,此刻应当和陆飞霖他们在外头喝酒,玩飞花令,看歌舞,听戏,待到三更天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再被秦钦带人抓回家睡觉。
又或许与家人围坐在暖阁里,喝着徐嬷嬷煮的甜茶,等着秦钦一边给他剥糖炒栗子,一边讲着龙门关将士们用雨水煮茶,在戈壁滩上追着野马跑的趣事。秦钦常年东征西跑,见多识广,随便抖搂两件不起眼的小事,都是他这个鄢京子弟听也没听过的奇闻。
可如今想来,那些日子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贺兰霁揽着怀中人,沉声道:“如何?”
秦观看不见的地方,他玄色广袖下的指尖紧张地微微发颤。
老太医两指搭在秦观腕间寸关尺处,紧锁的眉头渐松:“夫郎脉象濡滑如珠走盘,身体并无大碍。这般疼痛,许是孕中多思,气血相搏所致,老朽这就开一副泰山磐石散的药方,请夫郎佐以紫苏饮一同服下。”
贺兰霁松了一口气:“好,有劳孙太医了。”
折腾了大半夜,外头天光微亮,竟是什么事也没有。
秦观难免有些赫然,指尖轻轻拽了下贺兰霁的衣袖:“是我不好,小题大做,连累夫君一夜没睡。”
贺兰霁垂眸,指腹抚过他微凉的脸颊:“你无事,便最重要。”
寅时三刻,更鼓声像浸了水的棉絮,闷闷地漫过三重垂花门。
贺兰霁替他掖好被角,又将银碳炉子挪近了些,这才换上官服准备出门。秦观蜷缩在锦被中,听着贺兰霁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抱着肚子又睡了过去。
这一次的梦格外清晰。
他梦见自己站在宫墙之上,朱红的宫墙在暮色中宛如一道血痕。他赤足踏过琉璃瓦,张开双臂,长袖在风中猎猎作响,坠落的过程仿佛被无限拉长,他能听见风声呼啸,看见宫灯次第亮起,却感受不到一丝恐惧。
再醒来时,晨光已经洒满床帏。
秦观望着帐顶,第一次觉得死亡原来可以如此温柔。
日子过得越来越快,日复一日,每天睁开眼都是这四角四方的天。说是等三个月胎像安稳便能出门,可自从进了这贺府,秦观一日也未踏出去过。
往年腊月一到,宫中便会送来描金请柬,邀群臣携家眷赴宴。今年却迟迟不见动静,连带着府上也格外冷清。他倚在暖阁的软榻上,望着院中那株光秃秃的老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秦观抚着日渐沉重的肚子,问贺兰霁:“今年宫中未设宴么?”
他记得皇帝很喜欢同他讲话,太后也总称赞他性子讨喜,每年大大小小的宫宴,谁都不会忘了捎上他。
贺兰霁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放下狼毫:“圣上体谅你孕中辛苦,特意免了你赴宴。”说着指了指案几上堆满的锦盒,“这些都是宫里赏的补品。”
秦观望着那些描金绣凤的锦盒,总觉得哪里说不出的怪异。可夫君温柔,圣上体恤,他便将那些疑虑都咽了下去,不再多问。
他不知道,曾经那个在纵马游街的秦家小公子,早已死在了去年冬至。
如今的他,不过是贺兰霁府上一个无名无姓的夫郎,根本没有入宫的资格。
三月初七,秦钦终于登门。
带的礼物堆叠成小山,各色绫罗缎子,蜜饯果子,吃的玩的用的什么都有。然而人在他屋里坐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又有公事要走。
秦观想起来送他,起身时却差点从坐榻上摔倒,还好秦钦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扶住。
“小心!”
两人离得很近,秦钦掌心粗粝的茧子硌在肘弯,倒教秦观想起少年时从马背上摔下来躺了半个多月,被秦钦搀着走路的光景,也如现在这般。
那一年,他才十二岁,第一次骑野马。
彼时秦钦在皇家围猎中拔得头筹,被先皇亲封都尉,风光无限。
秦观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袖口的蟠虺纹,忽然觉得二叔对他变了许多,可他又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蹙着眉心,轻声问:“二叔回京后,便一直忙到年下,如今才坐了一会,又要走吗?”
秦钦喉结滚动两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将人重新扶回榻上云锦软枕堆里:“最近事忙,太多东西要安顿,下午还要出城一趟,等过几日再来看你。大夫说了,孕中不宜多思,你要好好休息。”
秦观望着窗棂外渐次亮起的灯笼:“我这里无事,二叔若有事要忙,便先走吧。外头天快黑了,再不出门,晚上路滑怕是不方便。”
秦钦点头,遣下人去请大夫,点了安神香,又叫了几个丫鬟进来侍候,确保他无虞后才匆匆离开。
推门声再次响起,金丝楠木屏风映出摇晃的灯影。
贺兰霁走进屋内,见秦观一个人坐在榻上呆望着窗外,道:“在想什么?”
秦观摇头:“没什么。”
“有了孩子后,你倒不像从前那般爱和夫君撒娇了。”贺兰霁望着他,走过来将他素白的手握在掌心里:“今天有没有不舒服,睡得好吗?肚子还痛吗?”
秦观再次摇头,他神思倦怠,低头靠在贺兰霁怀里。
贺兰霁生得高大,锦袍下的身躯如青松般挺拔,即便秦观如今有了身孕,也不必费太多力气便能将他小小一只揽在怀中。
贺兰霁的掌心覆上他微隆的腹部,声音温柔低沉:“都说坤泽怀孕最耗气血,明日我再让内务府送两斛血燕来,给你补补身体。”
明明只是个小小的六品官员,可这院中什么都不缺,鎏金暖炉里烧着御赐的银丝炭,案头供着内务府特制的安胎药,连檐下那对新添的画眉都是宫里赏的贡品。只是这满室金玉堆砌的富贵,倒比江南的梅雨更教人窒息。
“困了?”贺兰霁的声音突然放软,积雪草信素在殿内氤氲开来。秦观顺从地靠在他怀里,任由对方将下巴搁在自己发顶。
秦观嘴唇贴着贺兰霁的胸膛,指尖无意识地勾着对方脖颈,声音又轻又软,细若蚊吟:“夫君,想要了。”
贺兰霁低笑一声,大手划过他后腰,激得秦观浑身一颤:“也好,大夫说四个多月已经胎像稳固,只是……”温热的吐息喷在耳畔,“不宜过于激烈,夫君先用手让你去一次好不好?”
秦观红着脸颊点点头,整个人都陷入了贺兰霁怀中,任由对方的手指探入衣摆。
窗外月色如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忽明忽暗,纠缠着印在屏风上,恰似鹣鲽情深。
明明已经到了四月初,天却依旧冷得刺骨。
这一日,秦观醒来时,窗外依旧黑沉。他伸手摸了摸身侧,被窝早已凉透,贺兰霁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比平日出门的时间还要早至少一个时辰。
秦观喉咙干涩得厉害,低声唤了几声“木蓝”,却无人应答。他正欲起身查看,忽听得“咣当”一声巨响,房门被人猛地踹开。
一道身影大步跨入,银甲在微弱的月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是秦钦。
“观观,我带你回家。”秦钦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二叔?”秦观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秦钦熟稔地给他穿好衣服鞋袜,用厚重的貂裘将他裹得严严实实,随后一把将他抱起,大步朝外走去。
秦观没有反抗,只是心中疑惑愈发浓烈。他低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是要去秦国府吗?贺兰霁怎么样了?”
他一下抛出三个问题,秦钦脸上没有丝毫不耐,一一回道:“事急从权,我先送你去镇安王府,等风平浪静后再接你回家。至于贺兰霁,他现在应当很好,你不要担心。”
秦钦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木蓝和几个丫鬟全部倒在屋外,生死不知,院子门口守着的几人都是秦钦的亲卫队,神情肃穆,浑身杀气,面对秦钦时恭恭敬敬。
秦钦抱着秦观上了马,秦观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镇安王是先皇的亲哥哥,二叔怎么会同他搅和在一起?可他了解二叔,二叔再怎么样也不会害他。
难道二叔要逼宫?忽然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秦观自己先被吓了一跳,他下意识攥紧了秦钦的衣袖,心中一片混乱,却不敢再问,只能任由马蹄声起疾驰而去。
·
三天前,皇宫太和殿。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手中把玩着一封密信,语气淡然却透着深意:“昨日上午,朕的暗卫在秦国府附近拦下一只信鸽。秦大将军,这是要去镇安王府中一叙啊。”
贺兰霁立于殿中,神色平静,闻言微微颔首:“看来他是按捺不住了。回京不过四个月,先是粮草案,接着又被人参奏非法买卖农田、贪污受贿。这一桩桩一件件压下来,即便是金铸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这般连番调查。”
皇帝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就算他不贪,他底下的人也未必干净。只要撕开一道口子,其余的便再也瞒不住了。况且假的东西查上一百次,也成了真的。百姓可不管谁好谁坏,只盼着上头多杀几个贪官污吏,好出口恶气。”
贺兰霁微微躬身,语气恭敬:“陛下所言极是。”
皇帝目光一转,落在贺兰霁身上,意味深长地道:“二哥,此事交给旁人办,朕终究不放心。再者,秦观毕竟是秦钦的亲侄子,又是你的夫郎。你总该做点什么,好叫他们彻底撇清关系,免得日后牵连过深。”
贺兰霁听出皇帝话外的敲打之意,神色一凛,当即躬身拜道:“臣明白。臣必不负陛下所托,定将此事办妥。”
早在之前,贺兰霁安排秦观假死,就是为了与秦国府彻底断绝联系,确保日后秦观不被牵连其中。如今皇帝又提起此事,显然对此仍心存芥蒂。
贺兰霁暗自握紧袖中的手,心中清楚,皇帝对秦钦的忌惮已深入骨髓,这几年秦大将军养寇自重,听调不听宣,始终是皇帝眼中一根难以拔除的刺。为了秦观,也为了他们的将来,秦钦必须死。
秦钦归来,虎符至今未交,此次回京只带了一千亲卫队,一旦被他逃到京外,与麾下三十万大军回合,那就难办了。
贺兰霁心中已有决断,若秦钦当真敢反,他会亲自带队,捉拿秦钦。
·
春深露重,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京城的雾气依旧浓重,仿佛一层薄纱笼罩在街巷之间。
秦钦多年行军打仗,早已练就了敏锐的直觉。此刻,他察觉到几分异样,一路行来,竟连个打更人的影子都未曾见到。距离镇安王府仅剩一条街的距离,远远望去,府邸隐没在一片漆黑之中,连一盏灯火也无,四周寂静得令人心慌。
秦钦猛然勒住马缰,沉声道:“回头!”身后几个亲卫也都停了下来。
秦观从他怀中抬起头,疑惑地问:“怎么了?不去镇安王府了吗?”
秦钦目光凝重,语气坚定:“去城外。”他低头扫了一眼被寒风吹得微微发颤的秦观,声音放缓了几分:“害怕吗?”
秦观摇了摇头,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秦钦铠甲上的披风,指尖微微发白:“没有,我只是高兴,很高兴你这一次没有丢下我。”
他声音很轻,很柔,轻易就会被风吹散:“你知道的,我总是在等你。”
当年秦钦第一次随军出征,秦观也闹着要跟着去,一路哭着跑到了城门口,还是被人拦下。后来每一次,秦钦怕他伤心,总是留下一封信半夜离开,等秦观醒来的时候,大军早已出了城。
秦钦敛下眼眸,沉默片刻,摸了摸怀里人的乌发:“我知道。”
“驾!”一声轻喝,马蹄声渐远去,转向城外——
作者有话说:思考了一下,这章写不完,修罗场还是放在下一章,争取粗长[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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