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早上。
瞿真神清气爽地走在路上。
“同学, 你是瞿真吗?”
瞿真脚步一顿:“我是……你们是?”
两名身着城坪市监管组制服的工作人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抢先开口道。
“我叫山明,城坪市监管组组员,”他一边开口一边向瞿真展示了自己的证件,他继续说道, “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不会耽误太久, 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瞿真点头:“好。”
瞿真神清气爽地走进了监管组的问询室,就此开启了她一点都不神清气爽的一天。
狭小的空间里,惨白的灯光打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最中间摆放着一把问询椅。
这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只透着消毒水和铁锈味。
四周都是灰白色,唯一的色彩是墙角的监控探头,无声地闪烁着一点猩红。
坐上问询椅后,她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隔壁隐约的询问声断续传来。她被晾在这里,每当困意上涌,便有警员进来将她叫醒,不许她睡。
瞿真心下了然。
这是熬鹰惯用的手段。
但她没想到从早上她踏进学校的那一刻开始到现在
这里面没有时钟,瞿真心中估算着时间。
至少有十多个小时了, 期间监管组的成员有送过几回基础的食物。
瞿真并没有感觉到特别难受, 她反倒觉得这里与疗养院有种诡异的相似。
一股没由来的亲切感悄然爬上心头。
她在心底嗤笑了一声。
瞿真现在实在是无聊透了。
她正对面是巨大的单向镜,能够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略显苍白的脸,她盯着自己开始发起呆。
她对这种地方的运作方式心知肚明。
镜子后面有人盯着,过程全程录像,多个角度的监控镜头正无声地运转着。
“咣当——”
审讯室内终于走进来一个人。
来者与校门口拦截她的那两个组员截然不同。
他肩线平直,步履沉稳,周身带着一种不言自威的压迫感。
看起来就像个长官之类的角色。
他薄唇紧抿,法令纹深刻,制服笔挺, 每一个纽扣都扣得严丝合缝。
“我叫阙慈,”坐下后,他朝瞿真抬了下下巴,算是礼节性打过招呼了。
阙慈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接下来按流程问你几个问题。不用紧张,如实回答。”
“问题结束,你就可以离开。”
瞿真点了下头,表示明白。
“根据调查,受害者遇害前,你与他走得很近。”
阙慈开口直奔主题,毫无铺垫,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冷硬,“这期间,你有发现任何异常吗?”
瞿真摇了摇头,然后才回答道,“没有。”
“我们有时候会一起上课,平时私下也会有时候一起玩,但我感觉这段时间他一直表现得很正常,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阙慈抬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他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回答简短些。不必解释。”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想起对方学生的身份,他开口道,“深呼吸,别紧张,挑重点说就行。”
阙慈手中的笔在案件记录板上划下第一个勾。
监管组现在确实是已经山穷水尽了,只能尝试从学生层面寻求渺茫的突破口。
他心知肚明。
在城坪市担任了多年监管组的组长,他太清楚这案子背后必然牵扯到不能说的那些人。
去道路局的调监控的时候,对方口径统一得可笑。
同一时间,全都坏了。
就连给的理由都是糊弄傻子一般敷衍得令人想要发笑。
调查令更是层层受阻,到手时,许多关键证据的时效性早已流逝殆尽。
阙慈对此案几乎不抱希望。
它大概率会像之前无数悬案一样,悄无声息地沉入水底,再无波澜。
他已经习惯了。
他指尖用力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xue,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沉甸甸压在心头。
阙慈抛出第二个问题,“死者最近,和其他同学有过冲突吗?”
他清晰地捕捉到瞿真眼睫飞快地眨动了一下,然后才听到回答,“没有。”
一个明显的撒谎信号。
那就是有。
阙慈没有追问,沉默地在板上划下第二个勾。
随着问题推进,受害者的轮廓在他脑中逐渐清晰,骄纵、跋扈、人际关系紧张。
这种程度的案件,普通学生根本做不到,矛头只能指向那位大法官的仇家。
又或者是家族内部
想到两天后要去面对大法官夫人的家族,阙慈心底又沉沉叹了口气。
那才是一场硬仗。
“最后一个,”他指间的笔飞快地转动着,打在桌子上发出难听的噪声。
“根据洛伊同学的证词,死者生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你。”
瞿真微微坐直了身体。
“现在,麻烦回答我三个问题。”
阙慈语速不快,却字字如犀利。
“第一,如此重要的信息,你为何从未向监管组主动提供?”
“第二,你们最后那次见面,他究竟对你说了什么?以及,那次见面的目的是什么?”
“第三,”他目光锁住瞿真,“洛伊指认你是最大嫌疑人。你认为,导致这种指认的原因是什么?”
“别紧张。”阙慈见过太多在高压下崩溃的学生。
前这个,外貌气质过人,但心理素质明显不过关。
“请、挨、个、回、答。”
话音落下,他手中的记录板“啪”一声,被随意扔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
瞿真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挨个回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我知道这事后实在…是太害怕了。”
“我怕嫌疑落在我的头上”她吸了口气,语速有些快,显得零碎却真实,“我们见面没说什么特别的,就聊了聊假期的打算。见面不到十分钟就分开了之后我真不知道他去哪了。”
“再得到消息就是”
她沉默下去,头埋得很低,肩膀微微瑟缩,仿佛被巨大的悲伤和某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攫住。
整个人透着一股无声的哀恸。
这番陈述颠三倒四,缺乏条理,却恰恰符合人在巨大冲击下混乱真实的回忆状态,看不出任何提前编排的痕迹。
是真话。
阙慈几乎瞬间做出了判断。
他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公式化地开口:“行。你收拾收拾,可以准……”
“阙慈!”
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门口负责看守的年轻探员一脸惊慌,他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他眼睛飞快地瞥了一眼室内的瞿真,欲言又止,眼神里是掩不住的急迫。
阙慈立刻起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门缝开合的瞬间,瞿真下意识地抬眼望去,那里赫然站着两道身影。
其中一位,正是她在开学典礼上远远见过的那位,权柄煊赫的大法官——岩崎百。
另一位则是。
许翀。
瞿真在心里轻啧了一声。
麻烦了。
许翀今天穿着挺括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他面容英俊得近乎锋利,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毫无情绪的直线。
他看了过来,她们在狭小的门缝之中对视了一秒。
门被关上,这间审讯室又重新恢复到一片寂静之中。
瞿真落在单向玻璃处,低下头,将视线放在自己隐藏在椅子下的手掌处。
随后她缓缓地打了一个响指。
惨喽。
瞿真这样想到。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
在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纯真。
“咔——”
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阙慈去而复返,神情却与刚才截然不同,他整个人仿佛罩上了阴霾。
他身后跟着那位年轻探员,脸色则更加难看。
瞿真迷茫地看着他们,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地试探,“那个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抱歉,瞿真小姐,”阙慈的声音沉冷,不带一丝温度,“你暂时走不了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刺向她,“就在刚才,去接洛伊同学协助调查的警员在他的住所,发现了他的尸体。”
审讯室后方的监控中心,光线幽暗,只有无数屏幕散发着冷冽的蓝光。
岩崎百佝偻着背,浑浊的目光死死钉在主屏幕上。
那里清晰地映出瞿真在听到洛伊死讯,后那张瞬间褪去血色的、写满茫然与惊惧的脸。
周围的分屏精准地捕捉,并延迟回放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睫毛的颤动、嘴角的僵硬、瞳孔的骤然收缩。
这些数据最后会统一汇总到后台总机处进行分析,最终得出无比精准的结论。
“监管组有句老话,”坐在监管组的年轻探员开口道,“无数个巧合,无数个偶然,最终指向的,是一个绝对的必然和唯一的真相。”
“她是不是凶手,这台机器是一定会检查出来的,希望您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您节哀。”
岩崎百仿佛没听见,短短时日,丧子之痛已将他彻底摧垮。
曾经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如今花白凌乱,他深深佝偻着,看起来不像权力滔天的法官,反倒像个普通老头,往日叱咤风云的意气荡然无存。
屏幕上,回放的画面正在重新播放,刚才阙慈追问死者最后一面瞬间。
岩崎百喉头一哽,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老师,当心。”许翀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一只沉稳有力的手立刻扶住了岩崎百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动作利落,长腿一迈,便从后方拖过两把椅子。
主屏幕上,实时的审讯仍在继续。许翀的目光掠过岩崎百痛苦的面容,最终落到了瞿真身上。
“我我不知道”音响内她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显得格外无助。
监控内的成员指着屏幕上的曲线回答道。
“未呈现强烈的未知信息反应信号,从微表情来说,她确实是不知情的。”
紧接着,画面上的她就像意识到什么了一样,立刻猛地抬头看向阙慈。
“不是我做的,真的不是我做的。”
洛伊的死将她身上嫌疑推到了顶峰,她明确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冷静,”阙慈开口,“我们监管组会调查清真相,给每个人应有的正义和公道,这点你不必怀疑。”
“昨天晚上您在哪里。”他继续问道。
瞿真回答,“我回家了,没有待在学校里面。”
阙慈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锁定了她。很快,瞿真就明白了这份沉默背后的含义。
金属轮滚动声打破了审讯室的寂静。
一台结构复杂、泛着金属光泽的仪器被两名组员推了进来。
测谎仪。
官方宣称拥有百分之九十九的绝对准确度,监管组倚仗它,曾撬开无数顽固要犯的嘴。
在生理的反应下,谎言无所遁形。
瞿真脸上无比慌乱的神色被监控室内的众人精准捕捉到。
许翀盯着屏幕,神色不明——
作者有话说:来了,今天出去玩了一下,不小心玩多了,咳咳,明天会更多的。
【题外话】
这章给我朋友看的时候,她说昨晚到底有多爽啊,这么多神清气爽。
我: ****************** (这么爽)
她:那确实是。
另外!我舒适区没找到,不舒适区倒是找到了。
以后打死我都不碰刑侦文,原先存稿的时候就卡,现在改也卡,服了。
懂狗血的宝宝应该嗅到狗血味逐渐变浓的味道了吧。
第87章
两名组员动作利落地将装置固定在瞿真身上。
冰凉的电极片夹住了她的指尖, 布满传感触点的头盔扣上她的头颅。
监控视频里面的她看起来对此感到慌张极了。
对于监控室内的专家而言,这是可以被理解的情绪,对一个从未接触过测谎仪的普通学生来说。
身处高压的审讯环境,产生恐惧反应再正常不过。
年轻探员将目光从不断波动的曲线上面收了回来上面,已经成功显示连接上了测谎仪。
他开口道, “可以了, 等下就可以开始进行问询。”
而他身边技术更为专业的探员正向岩崎百和许翀解释原理。
“仪器监测核心生理指标主要分为:心率、血压、皮电反应、呼吸频率、微表情肌电等。”
“组长会先问一些不引起情绪的中性问题,来建立最基础的生理基准线, 完成这步之后,才会进入正题,不断地施加压力,从而逐步瓦解嫌疑人的心理防线。”
技术性探员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精神病患者、心脏病患者的数据可能失真。”
“但刚刚我们收集了瞿真小姐所有过往的资料,她并没有这方面的问题。”
抱臂靠在监控室墙上的许翀闻言抬头,他向前几步对探员说道, “这份资料能让我看一下吗?”
“当然。”
手中这张单薄的a4纸浓缩记录了她前十八年所有的人生经历。
很快, 许翀就在上面找到了瞿真在疗养院待的那段日子, 住院原因那栏写到——因为腺体性激素紊乱而导致的精神失常,不过短暂的三个月之后她就成功获得主治医生的批准从此出院康复了。
他指尖不受控制地停留在城坪市疗养院上面。
半晌之后, 许翀缓缓开口道, “过往的精神病史, 会影响这次检测的准确性吗?”
“这点您放心, 并不会,”技术警员语气笃定,“过往我们也接受过此类嫌疑人。”
“并不会影响本次结果的客观性。”
就在这时, 审讯室内的声音透过扬声器清晰地传了回来。
“你住在城坪市吗?”
瞿真的声音有些发紧:“是。”
“从小到大都在吗。”
“是。”
“今天是星期三吗?”
画面中,瞿真似乎被这个简单的问题短暂地绊住了,她眼睫快速眨动,仿佛在混乱的记忆里费力搜寻一个锚点,片刻后才迟疑地开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
屏幕上,代表三个中性问题的生理曲线平稳起伏,始终保持着毫无异常的灰色,最终在终端机屏幕上稳定地转为象征真实的绿色。
岩崎百的眼神一刻也没有从屏幕上面离开过。
“只用回答是或不是就行。”
“好,我知道了。”
问询还在继续。
“你的名字是瞿真吗?”
“是。”
“天空是蓝色的吗?”
“是。”
“这个房间是红色的吗。”
“不是。”
屏幕上显示通过。
问题开始逐渐加码:
“关于上周五发生在城坪大学门口的恐怖袭击案,你是否愿意如实回答所有问题?”
“是。”她点点头,豆大的冷汗从她额角滑落。
“很好。”阙慈身上充满了压迫感,他继续推进着。
他开口道,“现在,回答我,在没有使用测谎仪之前,你回答我的问题的时候,是否存在撒谎、隐瞒或故意模糊答案的行为?”
审讯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时间仿佛被拉长,只有仪器指示灯幽微的闪烁和瞿真压抑的呼吸声。
五秒,十秒……
监控中心,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住主屏幕上那张惨白的脸,以及旁边剧烈波动的生理曲线上。
“……是。”
最终这个字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监控室内,听到这个回答,岩崎百的胸膛猛烈地起伏着。
几名探员几乎同时挺直了背脊,眼神锐利,这么久了,他们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很好,”阙慈的声音依旧平稳,“我重复一下我刚才问过的问题。”
他抬高了声音。
“死者生前最后一面见的是你,如此重要的信息,你为什么没有朝监管组提供,是不是因为你本身就跟这件案子有牵连?”
在瞿真张口回答这个问题之前,阙慈抢先开口提醒道。
“本次回答及测谎结果,将作为直接证据记录在案卷之中。我最后重申,作伪证,干扰司法调查,依据《莱兰帝国刑事法典》第三百一十二条,可判处三至五年监禁。”
“这点我希望你要有明白这一点。”
他微微前倾身体,无形的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现在请你回答。”
“我知道了”
瞿真顿了顿,“我见他,是因为他来找我,说有一件事情要告诉我。”
阙慈身旁的年轻探员,笔尖悬停在记录本上,到此刻才重重落下,发出“沙”的一声轻响。
阙慈精准地切入核心,“你们见的最后一面,他究竟对你说了什么?以及,那天你们为什么见面?”
他微微停顿,“而你第一次回答这个问题时,是否撒了谎?”
“……是。”
瞿真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却清晰地被仪器捕捉。
屏幕上,象征着真实的绿色曲线再次稳定地亮起——两次回答,两次都被判定为真实。
监控室内其中一名警员不由得抬头看向了已经咬紧牙关、浑身颤抖、看起来愤怒无比的岩崎百了。
他比谁都能深切地知道这位大法官心中滔天的怒火。
而对方拥有的权势足够毁掉在场任何一个人
他收回目光,选择不再东想西想。
许翀缓缓闭上眼睛,因为她糟糕的表现已经可以预见到接下来的结果了。
他有些失神地想到,这种罪名的量刑标准是什么来着。
死刑。
他复又睁开眼,目光落在主屏幕上那张脸,太过于年轻,甚至残存着一丝未曾褪尽的稚嫩。
死刑。
门开了一条小缝,外面清新的空气吹进来了一些。
很快门又关上了。
年轻的探员回过头去,只见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已经消失了。
他没在意,回过头看向屏幕,那里的询问还在继续。
阙慈:“他跟你究竟说了什么。”
“他说他喜欢我,想跟我在一起,但是我告诉他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很珍视他对我的喜欢,所以不行。”
“我得尊重他,他是一个特别好的人。”
坐在问询椅上面的瞿真缓慢地回答道。
仪器晃晃悠悠地动了半天,显示黄色。
年轻探员眼前一亮,就看见曲线又剧烈晃动了几下,最后转变成了绿色。
岩崎百有些失神地看向屏幕里的alpha ,刚刚她慢吞吞回答问题时的神态像极了
他唯一疼爱的儿子。
他嘴唇不自觉地抿紧。
下一个问题,阙慈开口道。
“受害者被杀的事情是否和你有关系。”
几乎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年轻探员推开门。
一股初秋夜晚微凉的空气裹挟着淡淡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似乎还有几丝龙舌兰的味道。
当他后颈处的腺体开始隐隐发烫的时候,这股味道很快消散了。
他抬眼向味道的来源看去。
走廊尽头,应急灯惨白的光晕下,倚着窗框的身影几乎融进半明半暗的夜色里。
许翀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灰白的烟雾缭绕升腾,模糊了他深邃的侧脸轮廓。
他看起来像是在发呆。
他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与疲惫。
年轻探员脚步刚抬起来。
alpha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动作利落的熄灭了眼,他手指一弹,准确地落入了垃圾桶内部。
走廊内的信息素味道还有残留,年轻探员侧着脸绕着他走。
高等级的alpha对他这种等级低很多的拥有着天然的威压。
“结果怎么样。”许翀开口道。
“什么,”年轻探员反应过来,开口道,“她不是凶手。”
“嗯。”
高等级alpha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随着对方的询问,年轻探员忍不住会想起刚才的场景。
“受害者被杀的事情是否和你有关系。”
—“没有。”
嫌疑人缓慢地抬起头。
她看起来如此的纯真,让她看起来就像是教堂墙壁上的圣母像一样。
岩崎百站起来,他身后的凳子“哐当”一声地倒了下去。
他冷着脸,眼眶却流着泪了。
年轻探员收回思绪,皱了皱眉,急匆匆地跑向厕所
熬鹰般的审讯持续了一天一夜。
当瞿真终于拖着几乎坐散架的身体走出监管组大楼时,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
一辆线条冷硬、车窗漆黑的豪华轿车无声地滑到她面前。
车门打开,是岩崎百。
“上车。”
岩崎百声音嘶哑,不容置疑。
紧接着他转过头,对着前面的许翀说道,“先下去一下,我和她有点事情要说。”
许翀转过头,关心道,“老师您”
“没事。”他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但是心力耗尽,最后也只有一声叹息。
瞿真登上了车。
车厢内是另一个世界。
顶级皮革的气息混合着昂贵的雪茄烟味,隔音效果极佳,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岩崎百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声音低沉。
“瞿真小姐,这一天一夜,希望你想清楚了很多事,你对我的孩子”
瞿真开口道,她纯真的就像羔羊一般。
“我没想清楚。”
她扯出一个近乎破碎的笑,“大法官阁下,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隐瞒他最后说的话确实是我不对。”
一天一夜的高强度审问已经让她眼睛充满了血丝。
岩崎百的眼睛也是这样。
她微微倾身,转过头直视着他,“所有的线索,都像舞台剧的戏剧发展一样精准地指向我,您难道真的一刻都没有怀疑过吗?”
“我?”
瞿真的声音透出一种独属于无辜者的委屈,“我难道看起来不像那个被精心挑选出来、用来结束您无休止追查的完美替罪羊?一个可以平息怒火、堵住悠悠众口的牺牲品?”
岩崎百缓缓闭上双眼,紧捏着他手中的拐杖。
瞿真:“就这么巧,前脚我进警局,后脚洛伊就被发现身亡。”
她接二连三地开口道。
“这种程度的暗杀仅仅凭借我真的可以制造出来吗。”
“您信吗。”
又用无比哀伤的语气说道,“他在地下也会希望您能够抓住真凶。”
“而不是畏惧后面可能会迎来的一系列灭顶之灾,而找一个能让自己良心过得去的借口。”
岩崎百猛地转过头,那双被丧子之痛灼烧得通红的眼睛死死钉在瞿真脸上。
他痛得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
瞿真毫不避让。
“我一直以为,您是位伟大的父亲,”她低声道,“他总是常常同我提起你。”
“我从小就没有父亲,听到您对他的好,总是很羡慕。”
岩崎百面无表情,只是听着听着就落下一滴泪来。
他天使一样纯洁、善良的儿子。
她长久地停顿了一下,“其实那天我不应该拒绝他的。”
“或许我只是还没有明白我自己的心。”她的语气之中充满了迷茫和无措。
岩崎百泪眼婆娑,恍然间看见自己的孩子出现在身侧。
他克制不住地哽咽起来。
“我本以为算了。”
瞿真的话还没有结束,“您要当胆小鬼。”
“那我就做替死鬼好了。”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怎么可能就这么忍受下去。”
岩崎百的声音终于爆发出来,他低吼着,像痛极了的野兽。
他的手掌重重拍在中央扶手上,整个车身似乎都震了一下。
窗外的许翀察觉到立刻上前一步。
“他没了!我总要为他讨回个公道!不管付出任何代价。”
他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但他的死,”瞿真迎着他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声音异常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真的,和我没有关系。”
岩崎百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她,过了许久,他才疲惫地靠回椅背。
他声音沙哑:“你误会了,我找你来,也只是想”
恰逢此时,前面一直默不作声的司机转过头来,他瞄了一眼瞿真开口道。
“百叔”
岩崎百开口道,“你直接说就行了,这里没有外人。”
这话是说给瞿真听的。
年轻司机转过头来,一字一句地开口道,“杀手和肇事车辆都找到了。”
“说!”
他继续道,“杀手已经死了,在当天,脖子被人拧断之后。连人带车一起被人弄进了水潭里面。”
“已经派人捕捞了。”
“小少爷手机里面的定位器也找到了,在当地一家农户的包谷堆之中,就是凭借着这条线索才找到水潭的”
“其他的线索还要等车辆打捞出来。”
岩崎百:“嗯。”
他转过头看向瞿真,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疲惫感。
“这次的事项不仅仅针对我,还有你。”
“今天你上我车的事情,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们要杀我的儿子,现在,也会想要你的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们其实是在同一条船上。”
岩崎百冷笑了一声,“反正你现在也没得选了。”
“你能明白这一点吧。”
瞿真点点头,眼神中带着惊惧。
“下车之后,就当和我彻底闹翻了,”岩崎百恢复了惯有的冷硬,“有需要,我会联系你。你遇到无法解决的麻烦我的人会帮助你。”
他递过来一张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金属卡片,“用这个,在一定范围内,我能给你提供便利。”
瞿真摆了摆手,还没开口。
他又继续道,“拿着吧”
岩崎百露出带着轻微恶意的笑容,“你以后得先努努力活下来,另外欢迎你进入漩涡之中。”
“我的敌人应该会源源不断地找上你,”他顿了顿,“我希望你能明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瞿真怯懦地接过卡。
岩崎百半边面孔隐匿在黑暗之中,良久。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上位者最后的威严和一丝请求。
“我喜欢的就这一个儿子而已,”那声音里深埋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你有空替我去墓地看看他吧。”
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告诉他去告诉他爸爸已经在调查了。”
“很快就会把凶手送到他的墓碑前面去,到时候我才有脸去见他。”
“嗯。”瞿真点点头,“我会的。”
岩崎百心力耗尽,真的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看向瞿真,觉得她是善良的孩子,就同他的儿子一样。
但为什么死的是他的儿子呢。
而不是她呢。
“下车吧,记得我和你说过的事情。”
他最后叮嘱道。
门刚打开,瞿真右脚刚踏下去,身后就传来一阵破风声。
拐杖重重地打在她的背上。
瞿真闷哼一声,喉头一阵腥甜,站立不稳就要朝前跌去。
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怒吼,“给我滚出去。”
“你这种东西我看你一次收拾你一次,以后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周围的人立刻看了过来,监管组的势力一直错综复杂,关注这辆车的人并不在少数。
一直关注着车内动态的许翀立刻冲了过来,他一把抱住瞿真,抬目看向车内。
他怒目厉声道,“老师!!!”
岩崎百愣了一瞬,随后关上了车门,朝前面吩咐道,“开走。”
他最后回过头看了一眼瞿真和神情焦急的许翀。
黑色的豪车缓缓驶去。
许翀隐约听到细小的响指声,“你还好吧,你有没有事。”
“没事,”瞿真背上的痛依旧很有存在感,她顿了顿,“还好。”
许翀脸黑得不行,“现在就去做验伤报告。”
“拿到报告之后我会起诉他。”
瞿真轻笑一声,心中没当回事,“这可是你老师。”
“正义和司法的公证信才是我唯一的老师,”许翀扶住她的肩膀,“走。”
“现在就报案,反正监管组就在身后,制定司法的人并不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任何人都是这样。”他下颌绷得很紧。
显然心中有一股怒火。
真铁面无私啊,还是挺犟的。
瞿真在心中笑了笑,随后开口说道,“没事,我隐瞒了一些事情。”
她顿了顿,“他生气也正常。”
“你”许翀眉头狠狠拧在一起。
见瞿真已经起身朝前走,
许翀上前几步,一把搂住她,“我扶着你去医院吧,医院总要去吧。”
“走路都在晃。”
“好,”瞿真抬头对他笑了笑,“不好意思啊,身上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你靠着我走。”他叮嘱道。
她转过头,蔺澍正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她们——
作者有话说:
第九十章进入下一卷。
第88章
审讯室门口。
灰暗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已静静立着一个人。
是蔺澍。
与往常不同,他穿着一套完整的第三军团制服,
这在瞿真记忆里,极为罕见,这么久了,她也就今天看见过一次。
军装是冷硬的灰黑色, 料子挺括,阳光落在其上只泛起细微冷光, 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如松。
他的个子本来就高,又是天生的衣架子,穿上这个衣服看上去高出周围人一大截,总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既视感。
肩膀处金色的流苏垂了下来,他胸前还有几枚金属徽章,大概是他过往获得的荣誉,莱兰帝国军部的人都有这个习惯。
这也是最直观能表现他们身份地位的装束。
蔺澍腰部被两条金色描边的束腰给极速收紧了,显得他越发宽肩窄腰。
而此刻他的目光正落在紧紧相贴的两人身上,落在许翀那只牢牢环在瞿真腰间的手臂上,落在瞿真几乎完全倚靠在许翀怀里的虚弱姿态上。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原地, 像一座沉默的雕像一般。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瞿真心头警铃大作。
绝不能坏事。
她压低了声,语速极快, “别告诉蔺澍刚才的事。”
凭借她对他的理解,知道了指不定怎么发疯呢。
身旁的许翀明显一怔, 垂眸看她。
瞿真只仓促地回瞥了一眼,就又看向蔺澍了,随即她想起什么。
又补了一句,声音放软, “你知道的,我一点都不想让他担心。”
“你就当成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好了,帮帮我,好不好。”
她声音里几乎带上了一丝乞求的意味。
“……”
许翀垂眸看向她,眼神复杂,抿了抿唇,“医院,你总得去一趟吧。”
“没事我是alpha”
瞿真话音未落。
对面的蔺澍已大步流星跨了过来。
他眉头紧锁,目光焦灼地锁在瞿真苍白的脸上,一把将人从许翀臂弯里捞过来,紧紧嵌入自己怀中。
脸贴在他过于发达的大胸肌上面,就连背部好像也没有那么疼了。
他没同自己的发小打招呼,而是皱着眉,低头关怀道,“还好吗,看你状态不对。”
瞿真疲惫地摇头。
蔺澍立刻看向许翀,开口道,“结果怎么样”
许翀:“没问题。”
蔺澍闻言,表情稍微松懈了一些,随后才开口道,“那行,今天这事情真麻烦你了。”
这句话许翀没有接。
“改天请你。”
说罢蔺澍不再多言,手臂猛地一收,竟直接将瞿真打横抱起。
瞿真身体瞬间僵硬,最终却放弃了徒劳的挣扎,手臂顺从地环上他的脖颈。
她将脸里了一些,外面关于她们的A同桃色新闻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
算了。
到时候再说吧。
瞿真是真的累了,一天一夜不让人入睡,又是那种高压的环境。
蔺澍人高腿也长,两步就走到他车子旁边了,他单手利落地拉开车门,将人小心地放了进去。
瞿真蜷入座椅,收回环抱他后颈的手时,指尖不经意划过他后腰,隔着挺括的制服衣料,她清晰地触碰到一个棱角分明的硬物。
是枪。
他带枪干嘛?
主城区对高等级Alpha平时的管控就很是严苛了,对武器管控更是令人窒息,看一看都犯法,更何况是像他这样私自携带枪支。
足够入刑了。
砰。
车门被蔺澍关上。他迅速坐进驾驶位,很快点燃了火。
“你带枪了?” 瞿真直接问。
“嗯,”蔺澍点燃了火,又俯过身拉过她那一侧的安全带,“以防万一。”
以防什么万一啊?
哥们你难道真的打算劫狱啊。
瞿真打心眼里觉得真的不至于。
蔺澍系好带扣,手却在她身侧顿了顿,解释道,“今天知道你被监管组带走后,我就让许翀先过来了,大法官刚死了儿子,难保不发疯,我怕你有闪失。”
“有他在,至少能压着点,不至于让那老东西乱来。”
“幸好” 他侧首,目光扫过她血红的眼睛,“他们没让你睡吧?老一套了。”
“走吧,我带你回去休息。”蔺澍扫了一眼后视镜,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车厢陷入短暂的沉默,引擎轰鸣是唯一的背景音。
瞿真忽然开口:“你什么都不问?”
蔺澍沉默了几秒,笑了笑,“我说过,我会相信你的。”
“我一向说话就算话,这点你可以放心。”。
蔺澍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一个利落地左转,“想说的时候,你自然会告诉我。”
“你不想说,我问也无用。”
简直是大哲学家。
他不问,瞿真不必解释,也乐得轻松。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不住侧首,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视一遍:“没受伤吧?监管组有时会用些非常规手段。”
“没有,”瞿真的背还有隐隐的疼痛,“去哪。”
蔺澍的车才开出去没有多久,现在正停在十字路口处。
他开口道,“学校,还是回你家。”
“你想去哪,我就送你去哪,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后续的事情我来处理就行了。”
该说不说,虽然平时蔺澍总是没个正形,但是在关键的时刻他还是非常靠谱的。
瞿真:“学校。”
蔺澍点头,油门轻点,很快就掠过红灯。
车辆汇入夜色,一路畅通无阻。
从监管组的审讯室回到宿舍,不过短短几十分钟。
告别蔺澍之后,瞿真就转身回到了寝室。
她扫了一眼客厅,夏芝应该还没回来。
关上房门后。
她随手扯下外套扔进脏衣篓,手中的手机早已耗尽最后一丝电量。插上充电线后,她径直走进浴室。
瞿真随手解开衬衫纽扣,布料滑落在地,她也浑不在意。
她赤裸着上身,在浴室的落地镜前微微侧身。
镜中的景象完整地倒映出了她背上的青紫泛黑的伤痕,这道伤痕从她左边肩胛骨一直持续到靠近右边腰部。
几乎横跨了她整个背部。
而肩胛骨那处伤口,隐隐印出了对方权杖顶端徽记的轮廓。
一头咆哮的雄狮,背后立着交叉的剑与旗。
瞿真伸手摸了摸,针扎似疼痛立刻反馈回大脑之中。
她唇角勾起极冷的弧度。
下手真狠,这是拿她来撒气了。
天龙人的惯用手段,她对此早已习惯。
瞿真抬头,看向镜中眼神幽深的人。
“没关系,”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低语,“一个一个来。”
“急不得。”
快速冲了个澡,洗去一身疲惫,瞿真裹着宽大的白色浴袍,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浴室。
脚步顿住。
夏芝正坐在她那张单人床的床沿上,晃着两条纤细的小腿。
“真真!” 夏芝一见到她出来,立刻扑过来,她声音里满是后怕的颤抖,“你还好吗?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瞿真将毛巾搭在椅背,“没事了。”
这才顺手抱了她一下。
“吓死我了。”
夏芝拍着胸口,心有余悸,“一听说你被监管组带走,我魂都快没了!还以为”
她继续说下去,转而带着点娇嗔的安慰道,“不过,不止你一个倒霉啦,学校里面好多人今天都被送到监管组里面去了。”
“我看他们就是走个过场,给那个死了儿子的老家伙一个交代罢了,这种级别的案子怎么可能跟我们学生有关系嘛,你说对吧?”
瞿真走到床边,拾起手机,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她敏锐地发现了不对,随后开口道,“你动过我手机?”
夏芝凑近了些,“你那插头没插紧,根本没充上电,我帮你弄好了。”
瞿真手指在上面滑动了两下,确认没有被强行解锁后才开口道,“谢谢。”
“没事啦。”
“天呐,” 夏芝这才看清她的脸,她惊呼道,“你脸色好差,快躺下休息,我不吵你了。”
她说着就要起身。
但刚挪开一点,她扭回头,小声央求道,“那个,真真,我今晚能不能跟你一起睡啊?你昨天没回来,我一个人睡可害怕了”
瞿真:“随你。”
“枕头拿过来吧。”
然而,夏芝原先说好的不吵你显然失效了。
她一沾着枕头,分享欲就旺盛起来,这是她入睡前的常态,以往也总是絮絮叨叨拉着瞿真聊到深夜才肯罢休。
她抱着瞿真的腰。
“不过幸好你没什么事,这件事情总感觉闹得特别大,” 夏芝侧过身,面朝瞿真,“就连我皇兄好像对这事也特别上心呢,他平时可很少关心这些的。” 她自顾自地分析着。
瞿真闭着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对了对了,” 夏芝突然又想起正事,带着点歉意,“后天一大早就要去城坪市郊外的寺祈福,天没亮就得出发你脸色这么差,还去吗?要不你在宿舍好好休息吧?” 她语气是真切地关心。
瞿真睁开眼,对上夏芝担忧的目光,“去,答应了你,就会陪你去。”
“好哎。” 夏芝立刻眉开眼笑,往瞿真身边又蹭了蹭,“到时候我的老师也要一起去,正好可以介绍你们认识,他人超级好的,特别温柔,皇宫里上上下下都喜欢他。”
瞿真立刻敏锐地意识到了这句话的古怪之处。
她开口道,“那你呢。”
夏芝:“我什么啊?”
“你也喜欢他吗。”
夏芝顿了顿,“当然了。”
“嗯,我知道了。”瞿真回答道。
夏芝并没有在乎这个小插曲,她语气里充满自豪,“一个是我最尊敬的老师,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们一定能相处得很好的。”
瞿真并不这么认为。
她们俩撞赛道了,不打起来都算有教养。
那边的夏芝小声吐槽,“不过我觉得那寺庙多半也不怎么灵验啦但你知道的,老人家嘛,就信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每年老师就非得拉着我去那庙里拜一拜,雷打不动。”
“我不去也不行。”
说着说着,夏芝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开始沉重地打架,声音也变得含糊不清。
“去完寺庙当天我还得赶回来了,去参加皇兄的生日宴。”
“不对,生日月,后天是第一天。”
她的声音更小了,像幼猫一样,“我真的特别烦这种场合,总是有人用很怪的目光来看我,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我看不出来呢。”
她天真无邪地诉说着属于皇室成员特有的烦恼,声音越来越低,“ 不过从小皇兄就挺疼我的不去好像也不合”
瞿真安静听着,在黑暗中不时低应一声“嗯”。
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沉入了梦乡。
瞿真闭着眼,仿佛不经意般,用带着浓重睡意声音问道,“宴会就在当天下午吗。”
“不是说寺庙离市中心很远,开车要很久…来得及么。”
身旁的夏芝在睡梦中发出模糊的呓语,“ 应该来得及。”
“下午四点开始就算晚一点迟到也没有关系,反正我在那又待不久,很快就出来了。”
“不过墨坡街那附近没有什么好玩的。”
夏芝:“无聊,你要和我一起吗。”
“不了。”
瞿真没有等到她的回应。
夏芝说完,便彻底陷入了睡眠之中。
黑暗中,瞿真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摸出手机,将屏幕亮度调至最低,微光映亮她的脸庞。
手机上是十字架最新发来的短信。
「十字架:大法官那边已经开始调查这件事情了,要多抛出一些线索吗?现场收拾得还挺干净的,应该调查不出来什么东西。」
「十字架:不过,皇太子这边的人已经开始灭口了,这件事了解的人基本杀得差不多了,不过该留的证据我已经留下来了^^」
「十字架 :他们内部好像产生了一些分歧,我总感觉他们行事特别矛盾,包括这些那次暗杀,计划执行的时候,就像并没有协商好相关的事情一样,全程都在狗咬狗。 」
「十字架:要不要继续推进一下这件事情。」
「白乌鸦:可以。」
瞿真把刚才得知的消息发给了他。
「十字架:那就在他生日宴上吧,想必会很精彩。」
「十字架:啧,真期待他知晓真相那一刻的表情^^ 」
十字架行事向来肆无忌惮,极易过火。
眼下局势紧绷,不宜再添变数。
联邦那边因为两次暗杀的事情还在闹个没完。
帝国这边再乱起来就麻烦了。
瞿真提点了一句。
「白乌鸦:适可而止。」
对话就此暂停。
片刻,新消息弹出,带着几分抱怨和跃跃欲试。
「十字架:才来帝国没放两天假,就又得开工。」
「十字架:说起来今天Q给我发布了任务,让我提前去寺庙附近踩点,把该带上的家伙事儿都带齐了。」
「十字架:现在就要出发踩点,我服了。」
「十字架:需要暗杀皇太女吗?这个架势^^」
「十字架:我以为我们还会等上几年呢,今年组织才正式进入帝国发展,结果这么快就到这一步了?」
「十字架:说起来距离Q上次发布任务好像都过了两三年了吧,真的很少见的。」
瞿真懒得看他的长篇大论,他公公爹爹起来简直没完没了。
她手机退出这个软件进入到另一个界面,给山飞白发了消息。
「瞿真:明天上午陪我去一个地方。」
「山飞白:好。」
她想了想又提醒道。
「瞿真:对了,记得穿黑色。」
寺庙外围,夜色深了,几乎看不见什么人影。
十字架手机放那半天还没有她的回信。
「十字架:你真的很讨厌。」
「十字架:到时候我狙击枪先对准你^^」
十字架将背后沉重的黑色长盒往上颠了颠。
他已提前驱车抵达山脚。
朝上没走几步,一道手电光柱从黑暗之中显形,照在了十字架脸上,让他睁都睁不开眼睛。
紧接着就是一道警惕喝问,“你干什么的?”
“你背上背的是什么!”
十字架抬脸,笑容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阳光无害,“家里老人刚走了。”
他拍了拍背后长盒,“想带点遗物进寺里祈福,盼他下辈子少受点苦。”
老巡山员的话噎在喉头,化作一声叹息,“过两天吧。”
“这两天封山,不对外开放。”他指了指路旁护栏上的告示牌和电话,“具体开放时间,提前打电话问。”
老人说完,转身沿小径继续巡山。
“好嘞,谢啦叔。”十字架笑眯眯应声,待老人身影稍远一些,他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然尾随。
一旁又走来一些游客,大概是住在这附近,夜间出来散步的。
说话走动之间发出了愉悦的交谈声,但是在闲聊。
老巡查立刻转过头,将手电筒射了过去,他眼睛扫过这一片人,发现都是熟面孔。
开口解释道,“这片区域从今天开始就不让进人了。”
“夜晚散步消食的,换个地方走,等到不封山了,你们再回来。”
他下意识又扫向刚才年轻人站立的方向。
空无一人。
老人摇摇头,背着手,顶着头灯的光晕,蹒跚走入更深的山影里。
“年轻人啊腿脚就是利索老喽”
山中,十字架利落地打开黑色长盒,取出一件特制伪装服穿上,只能帮助他躲开热量检测。
他心知肚明,这类规格的活动,接下来两天必是地毯式搜索,高精尖探测设备少不了。
但对方有科技,他有手段。
何况这么大座山,想藏个人实在是太容易了。
很快,十字架就找到一处视野绝佳、便于隐蔽的制高点。
斜倚在粗壮的树干上,他脑中梳理着Q下达的任务。
距离上次Q颁布任务还是在两三年前。
组织并没有具体的名称,当年也是由两个起始人一同在联邦建立的。
时间不断流逝,两位创始人早就死了很多年,但代号算是继承了下来,一位叫K,一位叫Q。
组织日常由K统管,Q极少露面,今天还是时隔三年
第一回。
十字架隐约觉得, K与Q之上,或许还有更高的存在。
但他只是猜测并没有拿到任何实际的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
十字架也懒得去想这些,想多了也对他没好处,他始终只要确定一点,组织会将他们这一批人的命运给完全改变就行了。
他靠向树干,双臂交叠枕在脑后,一条腿随意地屈起,另一条悬空轻晃,悠闲地看着月亮。
没过几分钟,加密软件的消息提示再次亮起。
这次,发信人是K。
「 K : Q单独为你下达了指令,具体内容是什么?」
「十字架:?」
「十字架:这我哪敢说?」
「十字架:你们两个同一等级,你想知道直接自己去问不就完了,跑过来问我干什么?」
「十字架:先说好了,你们俩的事情我并不参与哈。」
「K:没回我。」
「十字架:那我也不能告诉你。」
「十字架:想什么呢你。」
想了想他又眉毛一挑。
「十字架:不过我有一个办法。」
「K:说。」
「十字架:你祷告试试吧^^」
「十字架:万一有神降呢。」
消息发出去,没一个人理他。
十字架猛地坐直,朝空中打了一套拳。
真的好气啊——
作者有话说:好吧,我承认我是有点写起剧情线就不知道天地为何物了。
晚上还有加更,没有改完就放明天。
第89章
山飞白天未亮透便起了身。
窗外飘着细密冷雨,临出门,他鬼使神差地多抓了一把伞。
路上没怎么堵车,他提前一个小时来到了墓园。
山飞白撑着自己的伞,镜片很快被飞溅的雨丝蒙上一层薄翳,视野变得朦胧。
他没在意这些,只是转动脖颈,四处寻找着。
细雨如雾,给整片墓园笼上一层湿冷的灰, 碑林在雨幕中沉默矗立,轮廓模糊的像是同其他物体混在一起了。
显得这个地方好像除了墓碑,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远处。
一把红色的大伞撑开在雨幕里,伞下立着一道身影。
是瞿真。
她竟也来得这样早。
山飞白几乎是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其实并无不妥的衣襟袖口。
又摘下眼镜,用衣角反复擦拭镜片上细雨。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带着一种被无形丝线操控的仓惶,甚至都有点忘了该怎么迈步。
他莫名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瞿真穿着一袭黑衣,但显眼的红伞在满目灰色调中显得艳得刺眼。
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精巧的下颌和一抹色泽极浓的唇。
她身上总是带着一种近乎鬼气的秾丽。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脚边溅开细小的水花。
瞿真就那样静立在墓碑前, 一动不动。
她怀里抱着两束洁白的花,山飞白从小就在花店打工,自然是认得的。
是白菊与马蹄莲, 这两种花都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色, 很适合扫墓祭祀的时候使用。
雨下了不知道多久。
她弯腰放下了怀中的马蹄莲,将它放在身前的墓碑处。
“山飞白,过来。”
雨幕之中传来了她的声音。
山飞白这才往前去,走进了他才发现这并不是川崎珀的墓碑, 而是某位无名者的。
上面一片空白,只雕刻了出生日期和死亡日期,但算算时间大概十五六年前就死去了。
是一位五六十岁的老者。
“是你的”山飞白这样想到,就开口问。
“不认识,买多了而已,”她露出笑,“走吧。”
山飞白只瞥了一眼,并未深究。
他此刻更像一只急于邀功的小狗,尾巴都打算摇起来,十分急于向主人展示叼回的骨头。
他天生对数字敏感,记忆力又好到不像话,赚钱这些事情对他来说并不算难。
只要有本金,很快就能起步。
瞿真给他的钱在短短的时日,就已经翻了好几番。
“那笔钱我已经”山飞白张开嘴。
他渴望告诉她,渴望得到她一丝肯定,甚至是一句稀薄的赞许。
但都没有。
“我知道,”她笑了笑,“现在先不提这个。”
山飞白噤声,默默跟在她身后,周围又只剩沉寂的雨声了。
石径上,只有雨滴敲打伞面所产生的回响和脚下碾过的青草所释放的清香。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目的地——川崎珀的墓。
眼前的墓碑跟刚才的那座墓碑明显不同,他的墓处在整座墓园的最顶部。
碑身异常高大,底座宽阔,刻着繁复的家族纹章,很多地方还镀了金。
来之前,山飞白曾经有过无数的猜测。
却唯独没有料到,她会带自己来到这里。
来看他。
杀人凶手与沉默的帮凶并肩立于死者墓碑之前。
多么滑稽的场面。
这种荒谬感瞬间灌满他的胸腔,拽着他就要向下坠去,脚下的泥土仿佛也在变软,让他站都要站不住了。
心中过于强烈的道德感,依旧在谴责着他。
山飞白几乎能感到遗照之中微笑着的川崎珀,向他投来了带着讥诮笑意的目光。
那种冰冷,黏腻的感觉正死死地缠在他的身上。
——你怎么敢来的。
他有点想逃,但瞿真在这,他脚下就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山飞白猛地将伞沿又压低几分,凉意贴上他的额头。
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他将自己暂时缩进一片隔绝的空间之中。
就像是小马第一次渡河,他眼中只有对汹涌河水的无尽茫然。
他迟迟下不了蹄子。
为什么要来看他呢。
明明我们才是这一切的元凶啊。
山飞白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瞿真,希望能从她那里得到某种指引。
得到某种绝对正确的做法,又或者是使他不再纠结的思想。
瞿真没有看他。
她只是微微俯身,在川崎珀那张依旧带着几分张扬笑意的脸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她没有理会身后的山飞白,“他喜欢这样。”
山飞白浑身颤抖,他理解不了眼前的这一切。
瞿真将怀中的白菊放在墓碑前。
甚至细致地拂去碑顶最后一片落叶,就像是在清扫情人的耳边的头发一样。
里面住的好像是她的情人,只是老天无情,硬是将她们两个人分开了。
山飞白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极度的茫然攫住了他。
平心而论,他讨厌川崎珀,甚至达到了憎恨的地步。
可以接受对方的死亡,甚至能够为了瞿真出手杀死对方,但眼前这一切他仍旧接受不了。
他无法像瞿真这样去对待一个被她亲手推向死亡的人。
瞿真将最后一片落叶从他的墓碑顶上取了下来。
随后开口道。
“我去见了一下他的父亲,就在昨天。”
她顿了顿,雨丝滑过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
“他父亲让我来替他去看看他的儿子。”
山飞白猛地僵住。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脑中炸开。
他太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了。
昨天瞿真的消失,有那么多同学一同被请去审讯室都不是秘密。
山飞白在外面焦躁不安,想尽了一切办法,他甚至做好了案发之后,自己顶替一切罪名的准备。
但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
现在瞿真说。
—他父亲让我来替他去看看他的儿子。
他立刻敏锐地意识到她们一定是达成了某种平衡,又或者说是交易。
在山崎川不知道事实的真相的情况下。
山飞白在此刻好像才第一次真正地认识到这个世界。
他受到的冲击实在太过于大了,过去在思想上所重新建立的一切新事物。
在此刻又迎来了重击,就像一拳狠狠砸在他的五脏六腑上。
过去十八年的经历正在不断叫嚣着这是错的,这是罪恶的,是完全超出了道德基准线的、不能被接受的行为。
他张了张口,却连一句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山飞白足够聪明。
瞿真甚至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她那轻飘飘的两句话,已如同最锋利的快刀。
将他想要知道的,不想知道的、想要逃避的东西,全部都刨了个一干二净。
逼得他只能去面对。
一股强烈的、生理性的道德感被冲击后的不适猛地冲上喉咙。
他脸色煞白,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可他的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眼睛无法从瞿真那张艳丽又漠然的脸上移开。
他忍不住喃喃自语道,“这个世界难道一直就是这样的吗?”
瞿真终于转过头,雨幕模糊了她的神情,“你说什么?”
他看着她的嘴唇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瞿真看着他。
“是的,”她的声音很轻,又带着笑意,但说出来的效果却堪称毁灭性,“就是这样的,另人恶心的、作呕的。”
雨声混合着她脚尖划过小水洼所发出的声音。
她的嗓音显得有些奇异的低哑,“这个世界从来不靠廉价的爱运转,也不会为正义而停留,更不会因为怜悯你心中那点脆弱又无比美好的幻想,就因此停下脚步。”
“这些其实都是被权利上位者扔下来的遮羞布,用来粉饰太平的工具而已。”
山飞白喉管不受控制地发出嗬嗬嗬的声响。
瞿真的话还在继续。
“它靠的是权力的倾轧与媾和,是生存本身最基础的丛林法则,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就算随着日积月累,从外观上变得越来越好看了,最本质的东西也永远不会改变的。”
“因为这套东西是由人构建出来的。”
她笑了起来,并没有就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了。
山飞白却在眼前的场景之中感觉到了恐惧,这种恐惧并不会驱使着他拔腿就跑。
他的恐惧是对未知、对全新所产生的本能畏惧。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捏着伞把的骨节泛白。
等待着下一次的启示,等待着下一次的蜕变。
瞿真的声音彻底地融入了这场雨,“可我总觉得你好像不太懂的样子。”
“所以我心想着,得告诉你才行。”
“不然,总是这样可不行啊。”她感叹道,“万一哪天我稍微离开一下。”
“你得立的起来啊。”
山飞白立刻僵硬着点了点头。
“活下来的人才能得到讲故事的资格,而活下来的人讲的故事才能够被叫做真相。”
瞿真的语速永远那么平缓。
她慢慢悠悠地转过身,彻底面对着他。
“被瞧不起,路过时被人捂住鼻子被表达嫌恶,”她顿了顿,“又或者被叫做杂种,被认为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这些,都没有一点关系。”
“甚至无所谓。”
“山飞白,”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诱导,“知道我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帮你吗?”
山飞白混乱的思绪被她拉回,他怔忡地想了想,轻声说,“是因为我对你有用吗?”
“一部分。”瞿真没有否认。
“再想。”
“因为你觉得我可怜?”他声音低了下去。
“也占一点。”瞿真示意他继续。
山飞白茫然摇头,“我想不到了”
瞿真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山飞白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
“因为你特别像以前的我,”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特别,特别像。”
她从川崎珀墓碑前那束白菊里,抽出一支最娇嫩的,带着晨露的,折断多余的花枝之后。
动作近乎温柔地,将它别在了山飞白的右耳耳鬓旁。
山飞白残缺的、只能听见模糊声音的右耳感受到一阵剧烈的痒意。
“有时候看见你,”她的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在透过他看着什么一样,“我都会恍惚一下。”
“就好像我自己站在我自己面前一样。”
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对山飞白而言,在某种程度上无疑是最高程度褒奖。
这种有着宿命性质般的连接感让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他几乎要屏住呼吸。
然而,瞿真的下一句话,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暖意。
“但我不喜欢。”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过去的那个我,已经被彻底扔掉了,你可以理解为——”
她眼神中只剩下一片漆黑,“像扔垃圾一样,毫不犹豫地丢进了垃圾桶。”
“我只是觉得,你还能做得更好。”
瞿真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潜力,远不止于此。我一直很相信你。”
“只是……”她的话音拖长。
山飞白的心猛地揪紧,一种莫名的巨大委屈涌了上来,几乎让他声音哽咽,“只是什么……”
瞿真:“还要再努力一点。”
“我已经很努力了。”
山飞白几乎是脱口而出,他这段时间连日来只睡四小时、基本上榨干了每一分精力去处理各种事务,支撑他燃烧自己的,唯有眼前这个人。
此刻被她轻描淡写地否定掉了,眼泪几乎要冲破眼眶,大脑却已本能地开始计算还能从何处再压榨出时间。
“我是说观念上。”瞿真轻声道,她常年在灰色地带游走。
想让山飞白彻底入伙,那就只能来点重磅的黑色炸弹。
一个猴一个拴法。
今天这番话说给十字架那就完蛋了,今晚他就能兴冲冲地计划着要毁灭世界并执行。
瞿真想了想,像一个合格的初创老板一样,打完一棍再给个甜枣,如此反复。
她开口道,“不过我相信你很快就会习惯的。”
山飞白站在原地,抬手摸上右耳的那朵花,晶莹的露珠沾湿了他的手指。
他抬起婆娑的泪眼,湿漉漉地看向她。
“至于学生会会长的位置,我知道你最近在努力,” 她话锋一转,“你就别去凑热闹了。”
山飞白一顿,安静地等待着她下一句话。
“那个位置只会坐皇太子的人。”
她轻笑起来,“再努力都跟你没有关系,你拿不到的。”
“你的价值在别人眼里看起来还不够。”
“所以不行。”
山飞白一滞,随后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了,那”
她又给了一颗糖,“没关系,慢慢来,你可以将目光放得更高一些。”
瞿真轻描淡写地画起大饼来,“比如大法官什么的。”
“你想改变你的故乡,你做不到,对大法官就是签个字的事情。”
山飞白顿住。
“山崎川当年从贫民窟出来,找了个有权势的omega,现在摇身一变,成为所谓的上等人。”
山飞白愣住,“我”
瞿真:“我没有让你也这么做。”
“这不是还有我吗,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我会帮助你的。”
“另外,你不觉得” 她笃定道,“九位大法官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点吗?”
“少一点,” 她轻飘飘地吐出三个字,“会更合适。”
“还有,我始终觉得这个位置你坐,会比他更合适,尽管你现在还如此稚嫩。”
一旁的山飞白已经彻底脱离了灵魂震颤的阶段,他的眼神越发的坚定。
他开口道,“我知道了,我会做到的。”
“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他似乎把这个当成了某种信条。
瞿真说太多,有点口干,她稍微喘了一口气。
感觉今天早上来之前恶补的《不会带团队你就只能自己干到死》发挥了绝佳的功效。
她今天说了那么大一段,甚至为过度增强渲染性,抛弃掉了很多逻辑性的东西。
但总而言之,归根到底,这些通通只是为了归向一个目的。
想要招兵买马把别人骗上船,那就要死地将他绑在你的船上。
首先,至少要站在相似的视角思考问题吧。
——
和皇太女约定好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寺庙古朴肃穆,深藏在半山腰的树林之中。
古老的石阶上覆着青苔,朱红的墙漆斑驳剥落,露出内里沧桑的灰色。
瞿真立在廊下,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庭院中一株虬劲的古松上,实际全副心神都在不远处,那个穿着考究灰色长衫的男性Beta身上——夏芝的老师。
岑辛。
一位疑似是贵族的beta。
这就是瞿真目前所得到的所有消息。
简略得有点可怕到吓人了。
什么样的人才能将自己的过往彻底抹除呢。
瞿真好奇地想到,就连一点过往痕迹都找不出来,就好像这个人是贫空出现的。
瞿真上前几步走到他身边。
岑辛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身后的长发都被扎成小辫归拢在一侧,这是贵族omega 、 beta常见的发型。
他现在正将手中的鱼食扔进石潭之中。
瞿真没有急着先开口讲话,而是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岑辛也不说话,依旧随意地将鱼食扔进池塘里面,他就当旁边没有人。
就算偶尔视线对上了,也会各自露出一个假笑。
但都不开口说那第一句话。
瞿真无比顺手的从他碗里抓了一把鱼食,他视线对上之后又露出了假笑。
老话说得好啊,同行是冤家。
赛道如今又挤成这样,脸不给对方撕出血都叫体面了。
瞿真在他身上闻到了同类人的味道,这点要具体说的话。
她们靠近皇太女的目的应该都非常相同。
只不过对方早来二十年,她如今想赶超的话,就只有另辟蹊径、搞点邪门歪道了。
“您今年多大了。”瞿真笑了笑将说话的重音放在了后面。
岑辛转过头,超绝不经意道,“瞿真小姐不提起,我还真的想不起来了呢。”
“照顾皇女殿下的那十八年,我就没怎么过过生日,现在我如今也三十四了,”他捂了捂唇,“快一点的话,都足够生您了。”
瞿真眯了眯眼,好会占便宜。
岑辛:“人真是老了,看你们跟看三四岁的小孩子感觉有什么区别。”
“都特别可爱,招人喜欢。”
瞿真发挥超绝顿感力,就当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她笑了笑,将手中的鱼饲料劈头盖脸地砸向了池塘中的锦鲤。
那边的岑辛勾起嘴角,“您太心急了,喂鱼不是这么喂的。”
“怎么喂。”瞿真挑了挑眉,“您教教我呗。”
“我还真不会这些事情,都是家里的老辈在做,她们要么都退休了,要么也快退休了,整天都闲得很,也没点事情要做,每天就尽琢磨这点事情了。”
听到这话,一旁岑辛脸有点保持不住了,他嘴角微微抽动,细长的眼睛扫向瞿真。
他露出笑,瞿真也同样。
——
禅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天光从高窗斜射进来,映照着空气中的尘埃。
整个房间里面弥漫着浓厚的檀香,以及陈年纸张被浸湿后产生的霉味。
“大师,你究竟还要多久才能算完啊?”
夏芝百无聊赖地坐在蒲团上,随手抄起案几上一支饱蘸墨汁的毛笔,沾了沾旁边茶碗里的水,就往闭目掐算的老和尚脸上戳去。
她抬笔在他布满皱纹的额头上、两颊画着各种各样的王八。
老和尚却像全然没有察觉一样,专注地进行着算命。
见对方没有反应之后,夏芝也觉得无聊,她随手将毛笔放在桌上,捧着脸,抱怨道,“究竟还有多久啊,我现在真的觉得好无聊。”
她随手丢开毛笔,整个身体向后一瘫,陷进柔软的蒲垫里,像只耍赖的猫,“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
却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禅房内依旧只有老和尚低沉的诵经声。
半晌,夏芝猛地坐直身体,她再次捡起那支毛笔,这回她没有在对方脸上继续画乌龟了,而是换了个地方。
将硕大的毛笔头戳进了老和尚的鼻孔之中。
“殿下!”
夏芝的手猛地一抖,就把毛笔头给留那儿了。
老和尚叹了一口气,将毛笔从自己的鼻孔里面取了下来,心中默念。
殿下心性纯善,只是太过跳脱,欠缺稳重。
夏芝等待的批命很快就来了,和她预料的那些并没有不同。
老和尚口中念念有词,尽是些“福泽深厚”、“贵不可言”、“命中有大造化”之类的溢美之词。
我要你说。
夏芝撇撇嘴,站起身就直接走了。
她没注意到身后,老和尚浑浊的老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那是窥见命格中某些不祥之兆时的本能反应。
但数十年在达官贵人身边骗吃骗喝的经验,早已让他将为官之道刻进了骨髓——不说就是没有,不说就是没事儿,别给自己没事找事,没事就是幸幸福福又一天。
命格就是烂到茅房里面去了,他口中也要蹦两句吉利话出来。
出了院子之后,夏芝叹了一句,“终于结束了。”
“怎么样了。”瞿真抢先一步开口关心道,身后岑辛皱了皱眉。
夏芝笑眯眯地回答道,“这个不能同外人说的。”
“不过我感觉他说了跟没说一样。”
“快,你也来试试,” 夏芝兴致勃勃地拉着瞿真往里推,“看看大师怎么说你。”
将瞿真推进房间之后,她回到老师身边,抬眼看向池子里面。
“咦,这池子里面的锦鲤怎么全翻肚皮死了。”
“老师,你又喂多了吗。”
瞿真推开这扇白色的推拉门之后,又朝里边走了几步,才发现这里面是一处较为简陋的庭院。
庭院外面还有一个光头的小尼姑正在劈柴,听见有人往里面进的声音脸连头也没有抬一下。
里面并没有什么过于奇特的地方。
只能说很原生态了。
碎石铺就的小径,是这庭院里唯一算得上路的痕迹,蜿蜒通向唯一的院落前面。
瞿真拉开内室的推拉门,走了进去。
室内的空间并不大,但是味道很是古怪,瞿真没有把门完全关上,而是留了一条细微的缝。
她走到唯一的蒲团前坐下。
桌子前面坐着一位大师,瞿真不知道是为了装神弄鬼还是什么,他背对着她坐的。
脸遮在宽大的袖子下不知道在干什么。
看起来真的是过分的神神叨叨了。
“您好。”
瞿真想了想,补了句,“大师。”
老和尚依言转过身体,浑浊的眼珠朝她看了过来。
下一秒,硕大的、浑身缠绕着黑色气息的白蟒蛇头就杵在眼前,他似乎能够感受到冰冷的鼻息吐在他的脸上。
“是是是是灾灾灾灾星啊!”他前面失声,结巴了半天之后才顺利地说完了整句话。
他像进入了某种玄妙的状态之中,手指不断快速地掐算着,几乎是在下一秒。
“是吞龙噬凤之象完蛋了,这才过几年太平日子啊。”
老和尚猛地睁大眼睛,不自觉喃喃出声。
那幻象般的巨蟒倏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眼前只剩下瞿真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老和尚惊魂未定,又吓了一跳。
瞿真看着他完全转过脸来,满脸的黑色王八,左边鼻孔下老粗一根黑色的竖条,也忍不住愣了一下。
她轻笑一声,“还真让我给猜中了。”
自从打探出来真神教一直在找某位灾星之后,她就一直有着某种猜测。
此刻终于得到了证实。
桌案后的老和尚没有接她的话,他双手猛地一撑,身体弹起,眼看就要夺路而逃。
下一秒——
一点赤红的光点,顿时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老和尚额头正中央。
“想聊聊吗。”
瞿真放下手机,微笑着说道,“不想聊也行。”
【第一卷完】——
作者有话说:瞿姐一箭三雕之
1 发现灾星是自己后无痛转移——川崎珀(3的私生子)
2 顺水推舟收获超强工具人——山飞白
3吃绝户怎么你了——岩崎百(大法官)
再接三章番外——【平行世界——池景同】
进入第二卷。
第90章
【瞿大妮x池小草】
“小草, 小草,你咋还搁这儿干活呢!”
焦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盛夏特有的灼热。
不干活怎么养俺女人。
池景同头都没抬,额上密布着汗珠,却依旧顶着烈日,埋头插秧。
这几年收成不好, 瞿真又需要钱,他得更努力一点才行。
“瞿大妮她哎”赶来的王叔看着他那副老黄牛似的勤恳模样,急得直拍大腿,话语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
“俺女人咋咧?!”池景同听到这话,手中的秧苗瞬间滑落。
他猛地跳上田埂,一把抓住王叔,嗓音因急切而带上几分沙哑,“王叔,你快告诉我,她出啥事儿了!”
他的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
他和瞿大妮都无父无母,他从小不上学, 供她读书, 一直供到高中毕业, 大妮这才从城里回来。
今天早上她是去城里专门找生计的,这还没到下午就得到了坏消息,
她要是出了什么事,他简直活不下去。
虽然还没进门, 但在他心里, 他早就是瞿家的人了 王叔老脸一红,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只是模糊地摆了摆手, “你……你去村口看看就知道了。”
见池景同僵在原地,他猛地一拍手,“你快去啊!”
这一拍才把池景同从失魂落魄的状态中扯回来。
他立刻拔腿就跑,身后传来王叔焦急地喊声,“整整脸,脸上有泥,擦一擦!”
这还擦个屁啊。
池景同没有理会他的话,脚下生风,这辈子都没有跑过这么快过,只觉得风声在耳边呼啸。
很快就跑到大道上,他眯了眯眼,远远瞧见前面张叔正悠闲地骑着二八大杠。
“张叔好。”他率先开口打招呼。
“是,小草啊。”张叔笑眯眯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加快速度,三两步上前,把住车头,伸手一推就给张叔推水沟里了。
池景同人高腿长,跨上去就开始疯狂地蹬,他喊了一句,“张叔,天热,你先在里面呆呆。”
他回头吼道,“等用完,我再回来还给你啊。”
张叔刚从水里面钻出来,他抹了把脸,“小兔崽子,你莫遭老子逮到。”
“逮到老子弄不死你。”
池景同充耳不闻,他现在只想快点赶到大妮身边。
几乎是转瞬之间,他就冲到了桥边。
那里围满了村民,黑压压一片,将桥头堵得水泄不通。
他当机立断,将自行车扔到一旁的草丛里,旋即一头扎进了人群。
池景同心急如焚,他不断地朝里面挤,一边大喊,“大妮,大妮,你咋了,你还好吗。”
一边用手肘撞开周围的人群,“让一让,让一让。”
周围的村民见是他来了,立刻给他让出了一条窄小的通道,池景同完全没有留意那些古怪又掺杂着怜悯的目光。
他奋力推开最后一个挡路的人,“大妮,你还好”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脚步顿时定在原地。
瞿真怀里抱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他嘴对嘴地亲吻着。
那些古怪的目光,在此刻骤然变得清晰,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简直不知羞!
池景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猛地冲上前去,一把将那个男人从瞿真怀中拽了出来。
没人挡着,他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个光天化日之下勾引人的荡夫是谁——瞿真在城里的同班同学,蔺和。
他抬手就要一巴掌甩到蔺和脸上,却被瞿真一把推开,重心不稳,后脑勺重重地撞在桥边的石墩上。
瞿真绝情的声音传入耳朵,“这时候,你就别添乱了。”
紧接着,她低头又要去吻闭着眼的蔺和。
“你敢。”
池景同声音泣血,瞿真被吓了一跳,动作一滞,转头看向他。
池景同后脑勺还隐隐作痛,泪水模糊了视线,他颤抖着嗓音,“大妮,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就在你面前,你还要去吻他?”
瞿真眉头紧皱,厉声道,“你别没完没了,什么时候你还闹。”
她声音放软了一点,“等下我给你解释。”
“这里这么多人,你换哪一个不行,就非要你去?!”池景同眼眶赤红,指着冰冷的河面,“你敢亲他,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他说完,动作迅速地跨过了石墩,大半个身体都悬空在河面上,身下便是湍急的河流。
只见瞿真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捧着蔺和的脸,毫不犹豫地又吻了上去。
池景同站在原地,心如死灰。
后脑勺的疼痛仿佛在无声地提醒他,他所做的一切,此刻都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瞿真将口中的水吐在一旁,她双手交叉,用力地按向蔺和的胸口。她的动作很快,在学校图书馆时,她曾仔细看过溺水急救的书籍。
快速高频词的按压之后,地上的蔺和终于悠悠转醒。
他缓慢地睁开眼,目光扫过四周,在经过瞿真时,停留了好几秒。
随后,蔺和才开口道,“我怎么会在这。”
他伸手环抱住瞿真,开口道,“老婆你现在看起来好年轻。”
因为他的话和过于孟浪的举动,周围传来一阵吸气声。
这里民风淳朴,他这样的举动还是太超前了。
瞿真皱了皱眉,记得他落水的时候也没有撞坏脑子啊。
她开口道,“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蔺和啊,”蔺和顿了顿,像是从她过于年轻的面孔之中意识到了什么,他抓住瞿真开口道,“现在是不是2154年。”
“是”瞿真的话还没说完,那边就传来一声落水巨响。
她瞳孔猛地紧缩,放下蔺和后,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就听见后面围观的人群传来一阵尖叫声。
“小草想不开跳河了啊!!”
“哎呀,苦命的娃!”
“快去救人,快去救人!”
瞿真推开周围的人,一个猛子扎进了河里面,她从小水性就很好,三两下就将池景同从河里救了出来,放在一旁的河滩上。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脸,焦急地呼喊,“小草,小草,你醒醒!”
池景同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后脑勺的地方,有鲜血慢慢向外渗出,在泥沙中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瞿真心跳一滞,她扒开他脑后的头发,颤抖着手指检查他的伤口。
周围有眼尖的也看见了,此刻嘟囔道:
“小草跳的那一下,心存死志,头朝下落进去的,咱桥还是有那么高哎可怜的娃,这是连命也不想要了。”
“这绝对是脑袋撞到石头了,这位置太危险了,不知道还活得了不”
瞿真一把抱起他,打算将他送进村口的卫生站,她一路狂奔,嘶哑着嗓子呼喊,“池景同,池景同,你别睡。”
池景同的后脑勺疼得要命,耳边只能模模糊糊听到她的声音。
他心碎极了,于是眼角又渗出一滴泪来,混着血迹和泥土,显得格外凄惨。
大概是人真的要死了,过去的走马灯不断涌入他的大脑。
好的坏的回忆都有,但今天以前的回忆,对他来说全部都是好的。
天冷,家穷,她们挤在同一张小床上面。
瞿真的手老是不老实,总是把他弄得面红耳赤。
她那时候咬着他的嘴唇,就那么亲亲密密地贴在他的唇边说话。
“反正你都要进我们瞿家,你就”
池景同最后的底线就靠着那点男德守着了,被她磨两下,很快就从了。
大了之后,她很少待在城里,只有假期的时候才有机会回到村里面。
她有时候会去村里的学堂教书,那里环境不好,池景同冬天为了让她吃上热乎饭,怕路上冷掉了,一直都是放在怀里面的,胸口被烤红薯燎起好几个大泡。
他永远也忘不了瞿真看向他胸口时复杂的眼神。
瞿真看着他,说这辈子都会对他好的。
你说过的,瞿真。
你现在当着我的面去亲他。
那里有那么多人,不是非你不可的,其他人也能做。
池景同心中越发怄气,后脑痛到了极致,他闭着眼,呕出一口血来。
周围好像有惊呼声传来,但他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奇异的事情却发生了,他脑袋中的记忆慢慢变成未来的。
他这次跳水之后,休养了一个月身体才慢慢醒过来,这时,瞿真同他解释说,她情急之下只是为了救人才这么做的,她这辈子只会爱他一个人。
他原谅了这一切。
甚至为了不让瞿真难做,同蔺和交起了朋友。
时间一久,他发现蔺和这个人好像还行,渐渐地,两个人真的处成好朋友了。
但是却没有想到,婚后她们有了孩子之后,瞿真就开始以工作的借口不怎么回家了,打过去的电话也总是没有人接。
就算接起,电话那头也总是有奇怪的声音。
等他带着女儿来到城里瞿真的住所,打开门,却发现屋内的二人已经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你说你是不是最爱我。”
“当然,池景同那个黄脸夫究竟算什么。”
“我们多久去结婚啊,你多久和他离婚。”
“其实我和他根本没扯结婚证,他不识字我骗他的。”
她的蕾丝内裤甚至还挂在狂徒的手臂上。
池景同两眼一黑,带着孩子离开了这里。
他走在路上,想死的心都有了,同时被自己的爱人和闺miz背叛,他只觉得万箭穿心,痛不欲生。
但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做地抱着孩子,走回了村里。
隔天,瞿真就回到村里,她流着泪抱着他,再三保证,那只是喝多了之后的一场意外。
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了。
池景同再一次原谅了她,但他没有想到,这一切只是因为蔺和得了肾不好的病,而他强壮的肾刚好能和蔺和虚弱的身体匹配上。
瞿真将他骗去医院,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时,他终于明白自己所托非人。
本以为孩子是他唯一的希望,但她也厌弃地看着他,转头叫蔺和爸爸。
“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爸爸,我要新爸爸。”
他少了一个肾,又大出血,在手术台上没挺过来。
之后她们三个人组成美满的一家三口,后来他的宅基地面临拆迁,瞿真彻底暴富,没有一个人在记得他。
池景同猛地从床上起来,脑袋感到一阵眩晕感,他摸了摸头上的纱布,确认自己这回真的重生回来了。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眼中燃起熊熊烈火,势必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外面有争执声传来。
“老婆,我”
“你小点声,别被小草听见了。”
池景同胸口一痛,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好啊,原来在这时候就勾搭上了。
他看着身下这张床,感到一阵绝望,想必她们也在这张床上不知天地为何物过。
他心中暗下决定,他再也不会爱瞿真了,从此之后他们两个桥归桥路归路,最好是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
所以他就没听见。
窗外,瞿真声音压得极低,“说多少遍了,我和你没关系。”
“你只是今天撞坏了脑子而已。”
“你快走吧。”
好不容易赶走蔺和之后,瞿真转头回屋,推开门。
只见池景同已经像往常一样,默默地干起了活。
他冷着脸,仔细地洗着她昨天晚上换下来的内裤。
她皱了皱眉,“你受伤了就回床上躺着。”
“我死了,你不是更如意了吗?”池景同头也不抬,继续仔细地搓着内裤的边边角角。
瞿真:“?”
她也没生气,一把拉过他将他弄到床上,她开口正准备耐心地解释。
池景同就抢先一步开口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想说你亲他只是为了救他是不是。”
“那叫人工呼吸,”瞿真纠正道,她又开口道,“是,我只是为了救他,对他一点私情都没有”
“当时只是情况危急而已,我才”
“当时只是情况危急而已,你才”
两道声音同时在狭小的房间里面响起。
瞿真一愣,看见他讽刺一笑,说了一声“果然”。
她开口道,“真没骗你,你相信我。”
池景同点点头,冷着脸,“当然相信你,你说什么都相信你,你们两个睡到一张床上了我也相信你,你们两个的孩子都生了我也相信你们。”
瞿真:“”
真是伶牙俐齿啊。
他这个态度明显就不像是相信的样子。
池景同站起身来,瞿真伸手拉住他,却被他猛地甩开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问道,“你去干嘛。”
池景同看她的眼神就像是陌生人一样,他冷着脸,扔下掷地有声的几个字。
“内、裤、我、还、没、洗、完。”
你脑袋也被撞坏了吗。
瞿真服了。
她好心救两回人,救回来两个都变成神经病。
究竟是谁在做局整她。
蔺和也就算了,毕竟平日里相处得很少,但池景同是马上就要结婚的。
她眼前一黑,觉得日子简直太有盼头了。
现目前来说,哄男人绝对不是瞿真的拿手活。
她微微偏头靠在木头门槛上,对疑似脑袋撞坏了的池景同,实在是束手无策。
他最近神神叨叨的,瞿真经常能够听见他念叨着什么,上天给我一次机会,我再也不要重蹈覆辙。
家里的农活他最近也不做了。
瞿真试着上前和他说话,他却红着眼撒着丫子跑了,他身体健壮,天天又干着农活,跑起来追都追不上。
晚上她尝试试好,他宁愿扯张凉席躺在地上也不跟她睡在一起。
瞿真没招了。
她嘴上叼了根狗尾巴草,一晃一晃的,眼睛又细细地凝着他。
她最后也只能归结于,他脑子是真的被撞坏了。
恰好,池景同这样掰下来的苞米粒收进袋子里,提着往屋里。
瞿真立马笑着开口道,“我来帮你。”
她伸出去的手却被对方给避开了,池景同只留下一句硬邦邦的不用。
瞿真站在院子里面叹了口气,她眼睛瞄向外面,在院落外看见一道模糊的人影。
是蔺和。
这个还没有哄好,这个又来了。
她叹了口气,朝里面喊道,“我有点事情,出去一下。”
瞿真想了想又补充道,“很快就回来,要不了多久,你要和我一起吗。”
里面隔了很久才传来一声冷哼,“你爱去哪就去哪,和我没有关系。”
瞿真眉毛一抬,想起这是自己的糟糠夫,于是什么其他的话都没有说是将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很快回来,你别担心。”
瞿真三两步走出院门,抓住一旁蔺和的手臂,拉着他就前往一旁的山上了。
周围人烟稀少,到隐蔽地之后,她这才松手。
她皱着眉开口道,“不是说了我不是你老婆吗。”
“蔺同学你脑子撞坏去看过医生没有啊。”
蔺和站在原地,无比的委屈,他抽抽搭搭地说道,“可你就是我的老婆,我们两个明明已经结婚很多年了。”
“池景同也死了很久了。”
瞿真不在乎他前面说的那一大段,她很快就抓住了关键词,“池景同死了,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
“为什么会死。”
蔺和听到这个更难受了,他重新回到老婆年少的时候,本来很欣喜能够提早很久就遇见她。
但是却忘了她这时候还跟她前夫有牵扯。
池景同哪怕死了很多年,依旧是她心中的白月光,她心中不可触摸的那一亩三分地全是为他而留的。
他抿着唇,不想回她这个问题。
瞿真不耐,催促道,“快点。”
见他还是不想开口,眉一拧,“你再不说我就直接走了。”
说罢,她就要转身离去。
“我说,”蔺和赶忙叫住她,“他什么原因怎么死的,我也不知道,我们俩结婚之后你不说我也没问过。”
“你从来不想提这件事,我也就一直顺着你,虽然我们结婚二十多年。”
“但我真的就一点都不知道。”
瞿真很快抓住了关键点,她开口道,“多久死的。”
蔺和迟疑了几秒钟,他回忆着开口道,“我后来遇见你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很久了。”
“算算时间,就今明这两年的事情。”
“行,我知道了。”瞿真脸上的神色不明,蔺和也不知道她究竟相不相信他所说的话。
蔺和继续解释道,“他死了五六年之后,你就遇见我了,这时候我们才在一起的。”
他上辈子老早就知道池景同是瞿真的童养夫,高中一毕业就要回去结婚的。
只把这份暗恋埋藏在心里,从来都没有向他提起过。
要不是过桥的时候失足,踩到了很滑的石头也不至于掉下去。
“我重生了。”蔺和交代明白前因后果之后,简单地用这一句作为结尾。
他抬眼,期待地看向瞿真。
这个时间段的他们还仅仅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
但蔺和总想着以后她会喜欢上自己,那现在为什么不行,反正池景同这个人迟早是要死的。
“行,”瞿真简短地点了点头,她抿了抿唇之后说道,“你不要再叫我老婆了。”
“池景同听到会不开心。”
“也不要再尝试去靠近我了,就算像你说的那样,我们以后会在一起,那至少现在我是跟他一起的。”
瞿真顿了顿,“他对我的意义很特别,我也是真的很喜欢他。”
“如果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的话,那你等着吧,到时候我会遇见你,但现在我只想跟他在一起。”
瞿真又补充了一句,“你脑子里面的那些东西就你一个人有,是不是真的还说不定呢。”
“要么你脑子撞坏了,要么你所说的重生就是真的。”
“但现在这个时间,我们两个只是单纯普通的同学关系,我不想跟你发展这个关系之外的任何关系,就目前来说。”
“真别来找我,你不想让我提前就讨厌你吧。”
瞿真说完这句话就直接走了,把泪眼汪汪的蔺和甩在身后。
她现在全心全意都是池景同,她们两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就算以后感情破裂,双方真的要闹掰,她也希望池景同过得好好的,而不是十多二十岁就死了。
小时候发过誓的,要带他享福的。
瞿真下山的步子越迈越大,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就要看见他。
她往年里只顾着读书了,并没有怎么锻炼身体。
此刻没跑几步就有点气喘吁吁的,等到一口气跑到家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稍微暗了下来。
屋里没点灯。
瞿真没由来地感受到一阵心惊。
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甩了甩酸软的腿。
一下子推开了这两扇破旧的木门。
房间内,池景同站在小板凳上面,刚刚伸手将粗麻布扔上房梁。
瞿真瞳孔猛地紧缩,她厉声道,“你这样子究竟是做什么呢?”
“疯了你跑去寻死。”
把他一把扯下来之后,瞿真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还没等她开口说话。
池景同就抢先开口,他语调平淡,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心如死灰一般。
他哀怨地说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
“这是我家,我不回这儿,我去哪里?”瞿真反问道。
池景同很快就伶牙俐齿地接上了下一句,“你去和蔺和双宿双飞呀。”
他尝试着将手臂从瞿真的手里抽回来,“你让我去死。”
话是这么说着,但挣扎的力道倒是很小。
瞿真以前也不知道他这么能演,她叹口气配合他演苦情戏。
她搂住他的腰,这么说道,“你不能死,你死了我跟谁在一起?”
“你死了我和谁生娃。”
她不说这个还好,一说池景同闹钟所有痛苦的回忆全部翻涌了上来。
他情绪失控极了,“上辈子生了娃我也没落到个好下场。”
“你们母女俩没一个好东西。”他又拿着绳子朝房梁上面甩。
池景同脸上满脸泪痕,但瞿真很快地就反应过来了,“你也重生了。”
池景同比她还要敏锐,“也蔺和是吧,他今天下午就跟你说的是这件事情。”
他冷笑一声,“他有没有给你说我的肾到底有多好用啊。”
“你们两个在床上还用得习惯不?”
每每想到这一段她们两个恩爱的场景,池景同就火冒三丈高,看似只有两个人在床上。
其实是三个人。
没有他的肾脏,她们两个还没有办法做到不知天地为何物。
瞿真:“”
“你在说什么呀?”
这都哪跟哪?
池景同心就像被刀划开了一样,他紧皱着眉头挨个控诉她的不忠。
“你以为我不知道是吧,你们两个早就搅在一起了,那天他在窗子外面喊你老婆,你以为我没有听见吗。”
“那天在桥上”
瞿真打断道,“那叫人工呼吸,我不是给你解释过了吗?情急之下我才选择这么做的。”
“要不然我等着他去死。”
池景同大吼道,“周围那么多人!!就非要你去是不是。”
很快,他又神经质地冷静了下来,“上辈子你也是这么同我解释的,我就傻傻相信算了,不说这些,你让我去死,我活着真是一点盼头都没有了。”
“我上辈子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吗,”瞿真皱着眉,她从这两个重生的人身上得到的消息完全不一样,“蔺和不是这么说的。”
提到这个名字池景同就来劲了,他将手中的麻绳一扔,叉着腰就开始说道,“他是怎么说的。”
“他是不是一直在说我的坏话。”
“让你早点蹬掉我这个黄脸夫跟他在一起,”这会儿他说话又不是虚弱无力的样子了,而是中气十足,“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你告诉我,他是不是这么说的?”
瞿真实打实地说道,“不是,他说你很早就死了,我是后面才遇见他的。”
“他说我念了你很久,一直没能忘掉你。”
池景同心里面的想法,根据他的描述她大概也知道。
但瞿真不认同,她清楚他在自己心中是怎么样的分量。
她也绝对做不出伤害他的事情。
瞿真神色认真,又继续道,“如果你们两个都是重生回来的话,比起你的记忆我更相信他的。”
“小草,”她叫着池景同的小名,“你脑袋里面的那些回忆,你难道真的觉得会是真的吗。”
“我们两个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我以为你了解我的心。”
瞿真顿了顿,“我爱你。”
“你不信我也爱你,”瞿真继续道,“蔺和我已经拒绝了他。”
“但他说你接下来活不了几年了,我不想你死,我也接受不了你死。”
这话听得池景同心里一阵酥麻,他立刻开始怀疑自己闹钟的回忆是不是蔺和找巫师给他下蛊来害他了。
他几乎是立刻就相信了瞿真所说的话。
池景同看着眼神无比真挚的瞿真,忍不住凑上前去,亲了她一口。
他轻声道:“我给你生个崽吧。”
他吻了上去。
联邦首都。
闹钟叫醒了池景同,他从床上爬了起来,他摸着自己的脸,觉得这段时间狗血爱恨情仇实在是看得太多了。
他最近做的梦全是这个类型的。
池景同想了想,拿起手机开小号又去辱骂了一阵蔺和。
他心里一下子就舒坦多了。
他站起身,拿过一旁的西装穿上,给瞿真发去了今日份的ootd。
「瞿真:好看。」
他嘴角上扬,迎着电梯的反光反复看了看。
很有眼光嘛。
这不比蔺和好看上十倍——
作者有话说:架空,我也不知道我融进去多少种方言。
但我最爱的真的就是乡村苦情剧,我感觉是小时候抢不过遥控板,导致只能跟着看导致的。
明天进入正题,这章补3k5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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